魏宗云扣住芳燕肩头:“都这样了还想跑啊?”
芳燕本来已神情麻木,闻言瞬间崩溃,跪地扯着他的腿哭求:“求求你饶了我吧,将官,放过我吧……”
魏宗云见她哭得眼泪都快干了,并无半分恻隐,只是十分警惕地凝视着她的脸,刀子般的目光似乎想将她切开看透。
半晌后方答道:“放了你,你会把昨晚的事说出去吗?真告诉你那相好,我倒真得吃些苦头。”
芳燕突然十分后悔先前曾说过这种话,只能一味哭求宽恕。
魏宗云本就刻薄寡恩,军旅数年压抑七情六欲,此刻更无半分怜悯。
他双臂抱怀,瞥了眼华丽的马车,淡淡问:“说,你要去哪?不如我送你一程?”
可芳燕却比被强迫时更惶恐,半句不肯透露行程。
这反倒勾起魏宗云的兴趣,他敏锐察觉其中必有隐情,语气不容违抗:“说,你没得选。”
芳燕强撑片刻,终究怕再遭折磨,彻底泄气,匍匐在地,抽泣不止……
灯市街北,照明坊。
坊名听着亮堂,地段也好,白天生意火热。
入夜了,则显出几分静谧。
一座三进的宅院隐在几株老槐后面,门脸普通,黑漆大门,挂着两个不起眼的灯笼,上书“清雅阁”。
看着像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士消遣之处,或是某家商号的后院。
前厅确也如此。几张酸枝木桌,几把圈椅,壁上挂着些真假难辨的古画。
三五个文人模样的客人低声品茗,或对弈,或观书。
檀香袅袅,琴音若有若无。跑堂的小厮脚步轻悄,笑容得体。
一切合乎礼制,毫无逾矩。
但若有熟客,或持特定信物者,会被悄然引至西侧一道看似装饰用的紫檀木浮雕屏风后。
屏风后别有洞天。
绕过曲折的回廊,深入内宅,光线逐渐被一种暧昧的、暖融融的绛红色取代。
空气里的檀香混入了更浓郁的、甜腻的香粉与酒气。
丝竹乐声变得清晰,是欢快靡艳的调子,夹杂着女子娇软的笑语。
最深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密室。
没有窗。
四壁包着暗红色的绒缎,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也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溺感。
数盏巨大的水晶灯盏从天花垂下,烛光透过各色玻璃罩,洒下斑斓陆离的光。
地上铺着厚而软的天竺地毯,绣着繁复的、令人眼晕的图案。
密室里人影绰绰。
男人们都穿着华贵的便服,或坐或卧在铺着锦垫的矮榻、宽椅上。
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戴着面具。银制的,雕琢成狻猊、仙鹤、蝙蝠等吉祥纹样;或是光滑的黑色缎面,仅露出眼睛和嘴巴。
面具遮掩了身份,也释放了某种肆无忌惮的气息。
伺候他们的,是数十名仅着轻薄纱衣、身段妖娆曼妙的年轻女子。
她们如穿花蝴蝶般游走,斟酒,喂食,揉肩,捶腿,巧笑倩兮。
也有些在中央铺着波斯毯的空地上,随着乐声翩然起舞,纱衣翻飞,春光若隐若现。
这里是权力的暗面,是欲望的沟渠,更是利益在最安全帷幕下进行最赤裸切割的场所。
此刻,密室最内侧,一道半透明的苏绣纱帘后,摆放着几张更为宽大舒适的长榻。
这里位置最佳,也最私密。纱帘边侍立着两名身材魁梧、同样戴着简单黑铁面具的壮汉,如门神般一动不动。
榻上坐着四人。
首座之人,面具是银制松鹤纹,透着清雅。
他斜倚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只犀角杯,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所以说,这封通海,倒是个懂规矩的。进京这几日,该拜的码头,一处没落。礼数嘛,也算周到。”
他是“青松”,本朝礼部尚书,现任内阁首辅于廷机。
旁边一位,面具是狰狞的银质饕餮,闻言轻笑,声音略尖细些:“何止周到。送到我府上的‘土仪’,可是这个数。”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暧昧灯光下晃了晃:“南洋的珍珠,个头不小。下面人孝敬的?我看他那点俸禄,加上冰敬炭敬,也凑不齐。不过嘛,心意到了。”
这是“饕餮”,户部尚书,楚党魁首,次辅康幼霖。
对面坐着一位,面具是黑缎面,上绣金色虎纹,坐姿笔挺些,声音沉厚:“我那边也收到了。一套完整的倭国刀具,说是剿海寇所得。东西不错。我看小封这人也还算实诚,就是话不多。”
他是“黑虎”,兵部尚书,阁臣袁彰毅。
第四人坐在侧面稍暗处,面具颇为奇特,是木胎包银,镂刻成一种从未在中土见过的花卉形状,枝条缠绕,花瓣繁复。
他并未搂抱美姬,只是自斟自饮,闻言接茬:“礼数周到,是聪明人。知道这京师的水深,得先拜码头,才不至于一下水就淹死。”
他是“金雀花”,身份最为神秘,游走于皇帝、文官、乃至泰西传教士之间,能量莫测。
“聪明是聪明,”康幼霖(饕餮)放下酒杯,任由身旁的美姬用银签挑起一片蜜渍火腿喂入口中,慢悠悠道,“可也正因为聪明,才更要留神。”
“哦?饕餮兄有何高见?”于廷机(青松)问。
“封通海何许人也?武选新法第三科出身,正经的‘天子门生’。短短三年,从一介武举爬到两广水师总兵,实打实的军功,圣眷正隆。”
康幼霖语气转冷:“他拜我们,是规矩,也是怕我们使绊子。但我们说的话,在皇上那儿,对他能有多大分量?怕是褒是贬,皇上心里早有定论。我们说好话,未必能让他更上一层楼;我们说坏话……呵呵,说不定反惹圣心不悦。”
袁彰毅(黑虎)点头:“不错。他是新军的人,跟咱们这些老骨头,不是一条根。拉不过来。”
“所以,”康幼霖总结,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对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待在现在的位置上。两广水师总兵,权柄不小了,天高皇帝远,足够他施展。但也仅止于此。别让他再进一步,尤其是……别让他有机会进五军都督府,或者调到京营。”
金雀花颔首:“饕餮兄洞明。此等无派无系、只忠于上意的孤臣悍将,放在边陲,是利刃。若调入中枢,靠近权力核心,谁知道这把刀,哪天会割到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况且,琼州平乱那般迅捷。他此番携功进京,若再得了中枢实缺,日后尾大不掉,岂非麻烦?”
于廷机叹息一声,似有惋惜:“倒是可惜了这懂规矩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