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瞧瞧去。”
校场上,一千二百骑兵已列队完毕。
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如同薄雾。
军士们果然按令而行:肩上挎着火铳,背上负着弓袋,马鞍旁挂着弩机。
马匹都披了毛毡,蹄铁在冻土上踩出清脆声响。
薛定波缓步行走,检视队列。
他时不时停下,拉拉某个士兵的弓弦,拍拍另一匹马的脖颈。
走到一名年轻旗总面前时,他忽然问:“天这么冷,铳打不响咋办?”
那旗总挺胸高喊:“回将军!用弓!弓若冻了弦,还有刀!”
薛定波笑了:“刀若拔不出鞘呢?”
旗总一愣,随即咧嘴:“那……那就用拳头!用牙咬!”
周围一阵低笑。
薛定波点点头,声音提高:“都听见了?家伙要多带,法子要多想。咱们畏兀儿儿的汉子,不能因为天冷就让客人看笑话——何况来的还不是客,是豺狼!”
他转头面向全军,“豺狼来了,怎么办?”
“打!”千人齐吼,声震暮云。
“好!”薛定波一挥手,“出发!”
两支骑兵队如离弦之箭,分两路泼剌剌射出城门,很快消失在苍茫雪原中。
回到指挥所,炭盆烧得正旺。
薛定波脱下大氅,招呼罗兆亭、傅舜坐下,亲自舀了热奶茶递过去:“等着吧。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必有消息。”
等待的时间里,薛定波没闲着。
他处理了几份粮草文书,接见了哈密城内两位回部头人,商定开春互市事宜。
言谈从容,仿佛城外并无战事。
罗兆亭暗暗观察,心中佩服。
这位畏兀儿参将,确有不凡气度。
傅舜则有些坐不住,不时朝门外张望。
一个时辰刚过,外面传来马蹄杂沓声。
一名军士满脸红光冲进来,单膝跪地,嗓门洪亮:“将军!打赢了!”
薛定波放下笔:“细细说。”
“唉呀,太顺了!”
军士手舞足蹈:“哎哟喂将军!
那帮喀尔喀的憨货,刚钻出谷口子就撞咱们左哨的枪口上咧!
咱兄弟们故意装怂,撂下家伙掉头就窜。
这帮傻狍子还真上当了,嗷嗷叫着就追进咱的口袋阵里来咧!
等他们一窝蜂全钻进来,北边的右哨“呼”地一下就把口子堵死了!
坡上的弓弩手瞅准了机会,噼里啪啦一顿猛射——
好家伙,那箭雨跟下雹子一样,嗖嗖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这帮家伙想掉头跑?
门儿都没有!
右哨的兄弟早把退路封得严严实实,插翅都难飞!
你再瞅他们那怂样,冻得浑身打摆子,马都站不稳直哼哼,最后乖乖举白旗投降咧!”
薛定波问:“斩获多少?俘获多少?”
军士报告:“这一仗打得叫一个痛快!
砍了四十多个脑袋,活捉六十个,剩下的兔崽子撒丫子跑了。
咱这边就伤了七八个兄弟,全都是皮外伤,屁事儿没有!”
薛定波点头:“俘虏押回来,分开审。斩获的首级挂在城门示众三日。受伤弟兄好生照料,立功名单报上来。”
“是!”军士乐呵呵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将军你说,这帮喀尔喀的货,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咱哈密卫的厉害!就他们这点人马,咱兄弟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咧!”
薛定波笑骂:“就你话多!快去办事!”
“好嘞!”
军士一走,傅舜长舒一口气:“薛将军用兵如神,佩服!”
罗兆亭也道:“庙算周全,临阵从容,在下受教。”
薛定波摆摆手:“小场面。不过……”
他笑容渐渐收拢:“这事儿没完。”
罗兆亭会意:“将军是说,这三百人只是探路石子。”
“对。”薛定波看向罗兆亭,“罗经历,依你看,喀尔喀人这回小股部队在冬季穿越峡谷进入西域,总不能就为了送一波人头。”
罗兆亭沉思片刻,声音在厅内回荡:“必是试探西域虚实。
前番阿睦尔撒纳战败逃亡,罗刹人必定判断大军都在塔城附近。
所以在这时候挑唆喀尔喀人从‘肋部’进来试探,看看哈密、吐鲁番一带防御是否空虚。
若虚,则大军可从此缺口涌入,截断塔城后路。
若实,便另作他图。”
薛定波点头赞同,眼中闪过锐光:“那依罗经历看,我们是要把他们阻挡在天山之外好呢,还是引诱其主力深入、再设计歼灭更好?”
罗兆亭捻须沉吟。炭火噼啪声中,他缓缓道:“余以为,当御敌于外——
人头如韭,割而复生。
就算能引诱喀尔喀大军劳师远征再行歼灭,过不了几年漠北还是能拉出成千上万的兵马。
倒不如就让他们的前军尝够颜色断绝念想,不敢再来。
毕竟敌人一旦流窜西域腹地,对当地百姓也会造成侵扰——
庄稼被毁,牲畜被抢,村落焚烧。百姓何辜?”
他说得恳切:重守土安民,求稳妥持重。
薛定波静静听着,眸底深处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闪过。
但很快被笑意掩盖:“罗经历心系百姓,说得在理。”
随后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好,那就把他们打痛,叫他们不敢来就行。”
话虽如此,罗兆亭却隐约感觉,这位参将心里或许另有韬略。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又是文官,薛定波不便深谈罢了。
这一段插曲过后,马蹄踏碎冻土,队伍再次西行。
哈密城楼渐远,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地平线后。
接下来的路途,景色愈发荒凉。
戈壁、盐碱滩、偶尔出现的枯胡杨林,像大地嶙峋的肋骨。
风如刀割,即便裹紧皮裘,寒气仍丝丝透入骨髓。
罗兆亭却渐渐适应了。
他学会了在马上调整姿势以减少颠簸,用面巾遮挡风沙,甚至学会了辨识远处狼嚎与风声的区别。
这个东南文人,正被西域一点点打磨出坚硬的壳。
傅舜则一路念叨着吐鲁番的热炕、甜瓜和葡萄干。
“等到了吐鲁番,我请罗经历吃最地道的烤全羊,喝陈年穆赛莱斯!”他信誓旦旦。
十月廿七,队伍抵达鄯善。
人烟终于稠密起来。
土坯房舍错落,田间有农人收拾秸秆,孩童在土墙边追逐。
看到军队经过,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后面跑,被大人笑着拽回去。
罗兆亭望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从京师到哈密,几千里风霜,眼前这寻常的烟火气,竟让他鼻尖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