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华散人指着奏报上的字句继续:“再看亚齐,其众出力牵制和兰不假,然其本意,恐在柔佛土地财物。
今朝廷仅予一虚衔‘佐使’,位居柔佛之下,所得实惠远不及预期。
彼等悍勇贪婪之辈,岂能满意?
恐反觉朝廷赏罚不公,口惠而实不至。”
丹华散人越说越急:“此等安排,非但不能令其互相制衡,反而会加剧矛盾,令两家皆怨望朝廷。
柔佛觉得掣肘,亚齐觉得委屈。
天长日久,必生事端!
届时烽烟再起,我朝是再次劳师远征,还是听之任之?
无论哪种,皆损天威,空耗国帑!
内阁诸公……这是按着两部族名字,想当然地‘分果子’,全然不顾当地实情与人情仇怨!
非治国之策,实乃……实乃懒政怠政!”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贫道失言,陛下恕罪。”
朱简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
丹华散人所言,清晰明了,直指要害。
这确实比内阁那份老生常谈、闭门造车的票拟,更贴合封通海奏报里描述的实际情况。
朱简燦缓缓开口,肯定了丹华散人的分析:“道长所言,颇有道理。”
接着提起朱笔,在内阁的票拟后面,另起一行,写下批语。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瞎胡闹!岂可令世仇共治一司?
徒增怨隙,后患无穷。
即令授予柔佛王宣慰使一职,亚齐人酌情赐予财帛、封赏即可。
余者,着兵部会同两广总督、旧港宣慰使(指柔佛王)详议善后章程,务求稳妥。”
写罢,搁笔。
这是今日最后一封需要他亲自批红的要紧文书。
朱简燦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丹华散人及几名贴身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
走出弘德殿,初夏傍晚的清风拂过丹陛,带来几分凉意。
朱简燦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殿中沉郁的墨香与政事烦扰一并呼出。
“果然神清气爽!”他叹道,眺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层层宫阙。
说罢,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侧过头,余光扫了身后的丹华散人一眼,语气随意:“道长,劳烦你跑一趟,把这封题本送去内阁。顺便……看看他们今日还有无其他要议的琐事。”
丹华散人立刻躬身:“陛下言重了,此乃贫道分内之事,理当效犬马之劳。”
天官并未多想,当即退回殿内,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批红后的奏本整理好,捧在手中,准备前往文渊阁。
看着丹华散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朱简燦脸上那丝舒缓的神色渐渐敛去。
他并未继续漫步,而是就站在殿前廊下,目光投向逐渐黯淡的天际。
稳了稳气息,他用只有身边秉笔太监汤有坤才能听清的音量,淡淡问道:“太医院那边的‘研究’……进展如何了?石匠会的骨干,入京也有些时日了。拿了朕那么多便利,总该……有所推进了吧?”
汤有坤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回皇爷,太医院院使昨日密奏,言及‘火净石’与人体经络嫁接之术,已有小成。
然‘样本’损耗颇巨,且……怨气反噬之兆,日趋明显。
石匠会那位主事的埃弗里特理事长说,欲求根治、延寿之方,非得样本之间‘严密契合’方可。
而能够精密检验样本先天契合程度的,恐怕……恐怕只有太乙经纬仪了。”
朱简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烬,幽暗,深邃,跳动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光。
风,掠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带来远方的气息,却吹不散这廊下悄然弥漫的、比夜色更沉凝的寒意。
“太乙经纬仪是吧……”
朱简燦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连侍立一旁、最擅揣摩圣意的秉笔太监汤有坤,此刻也猜不透这位帝王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何念头。
片刻沉默。晚风卷起皇帝常服的下摆。
“石匠会想用太乙经纬仪。”朱简燦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可以给他们开个后门。”
汤有坤垂首:“皇爷圣明。能为此等‘续命延龄’之术效力,是他们的造化。”
“但前提是,”朱简燦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汤有坤低俯的后颈,“他们务必要用在实处。我要看到真东西,不是镜花水月,更不是拿些似是而非的‘进展’来糊弄我,耗我的钱粮,耗我的……耐心。”
“皇爷说的是。那些红毛鬼,心思诡谲,不可不防。”
“所以,”朱简燦背起手,面沉似水,目光投向宫城西北角那片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群,“我必须要先亲自往太医院去一趟,敲打敲打。免得这帮红毛鬼,伙同太医院里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条,一起糊弄我!”
汤有坤心领神会,立刻挺直了些腰:“起驾——太医院!”
太医院深处,一处特意改造、远离寻常诊室和药房的独立院落,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医馆救死扶伤截然不同的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混合气味:浓烈的烧酒(用于粗略清洁),刺鼻的硫磺与某种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源自火净石),以及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血腥和体腔暴露后特有的甜腥。
听闻圣驾骤临,院内顿时一阵压抑的慌乱。
太医院院使周鹤、院判王琮,以及几位核心御医,连同石匠会的埃弗里特·温斯洛爵士、执事阿隆索·费尔南德斯等人,匆匆整理衣冠,赶到前院跪候。
朱简燦迈步进来,常服朴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目光如电,简单扫了一圈伏地众人。
“都平身吧。”声音听不出喜怒,“忙你们的。让我看看,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谢陛下!”众人这才谢恩起身,额角多少都沁着汗。
周鹤院使年富力强,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亢奋的笑,抢先引路:“陛下请随微臣来,今日恰有‘验证’,正可一观。”
院判王琮老迈些,脚步沉稳,眉宇间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沉默地跟在侧后。
进入那间最大的“实验房”,景象更是诡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