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郎机塔楼上升起大明旗帜,虽然略显仓促,但象征意义十足。
仅存的几十名佛郎机守军指挥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尴尬,设宴款待明军将领。
宴席简陋,但礼节到位。
封通海和李知涯都记着“相机收回”的指示。
期间,封通海态度十分冷淡,对佛郎机人的感激与试探敷衍以对。
时不时还故意流露出对“友邦”守土无能的淡淡讥讽。
李知涯则保持沉默,多数时间只是观察。
他注意到封通海的几名亲信军官,频繁出入马六甲港,显然在同时接触柔佛和亚齐两方的代表。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
封通海双管齐下:对急于恢复“祖地”的柔佛人,许以“马六甲宣慰使”的合法名分,前提是必须彻底倒向大明,配合驱逐残余的佛郎机势力。
对与和兰人有仇、又垂涎柔佛土地的亚齐人,则暗示只要他们能在侧翼牵制、骚扰和兰人,未来“柔佛故地”的重新划分,大有商榷余地。
“驱虎吞狼,又许以画饼。这位封总兵,玩平衡的手腕倒是老辣。”
常宁子私下对李知涯评价道。
李知涯点头。
他乐得当这个陪衬。
此行主要目的已达——展示力量,站稳脚跟。
具体的外交纵横、利益交割,既然封通海如此积极揽过去,他正好省心。
趁此闲暇,他倒是提笔写了好几封家书。
给妻子钟露慈的信最厚,絮絮叨叨,问询幼儿状况,诉说海上见闻,报个平安。
末了,特意嘱托露慈,若有机会见到张静媗,一定代为问候——
“彼之痼疾(五行疫),吾等未尝或忘,若有需处,但言无妨”。
笔尖停顿,想起那位掌控岷埠地下世界的“盗贼公主”因病及沾染各种恶习而日渐憔悴的容颜,李知涯心中也是一沉。
五行疫治愈方法的研究仍需时日,而病魔从不等人。
时间在忙碌与等待中流逝。
佛郎机人残存的军事力量,微弱到甚至不够明军一个旗的。
面对实际控制港口的明军,只能忍气吞声,逐步交防。
柔佛与亚齐两方,在封通海给出的、看似美好却互相冲突的许诺面前,既互相猜忌,又争相向明军献媚,企图捞取更多好处。
接管异常顺利。
又一个月后,“旧港宣慰司”的牌匾,重新挂上了马六甲港内一座像样些的官署。
仪式简单,封通海主持,李知涯陪同。
柔佛王族的代表笑得见牙不见眼,亚齐头人的脸色则有些勉强。
事毕,封通海对李知涯道:“具体如何治理,赋税几何,驻军多少,非你我所能擅专。我已行文详述此间情状,奏报朝廷,请旨定夺。在此之前,水师与贵部共同维持防务。”
李知涯拱手:“理应如此。”
两人心照不宣。
这暂时的共管局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对峙与平衡。
只不过,焦点从岷埠外海,转移到了这更为繁忙的海峡咽喉。
又过了将近两个月。
泰衡八年四月廿五,即西历1743年5月18日。
京师,紫禁城。
马六甲的暑热与海风,抵达这座帝国权力中心时,已被漫长的驿道和官僚体系的层层过滤,冷却成公文上一行行干燥的文字。
两广水师会同南洋兵马司“克复马六甲旧港”的捷报,夹杂在堆积如山的各地题本奏章之中,毫不起眼。
它来得甚至有些不是时候。
西北军务、黄河水情、江南漕粮、盐课稽查……哪一桩不比万里之外一个“本就该是大明属国”的港口重要?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们按着惯例,将紧要的、涉及中枢大佬利益的文书优先排好,呈送御前或转递内阁。
封通海那份详细描述战况、陈明当地复杂部族关系、并提出数种治理预案的奏报,被随手压在了底下。
等各地紧要的题本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份捷报才被内阁书办翻找出来,掸了掸灰,送进文渊阁。
几位阁老刚议完明年地方科举的主考人选,正喝茶润喉。
奏报传阅一圈,花了不到半盏茶功夫。
“嗯,封通海倒是麻利。”
“夷狄纷争,我朝王师一到,自然望风披靡。他封通海分内之事,何足夸耀?”
“马六甲……地瘠民刁,多年来贡献寥寥,反累朝廷羁縻。如今收回,岁入未必能抵驻军之费。”
“然则海峡锁钥,关乎海贸,不可轻弃。”
很快,共识达成:沿用老办法,以番制番。
既然柔佛是原马六甲王族后裔,又有“归附”之功,便授予其首领“旧港宣慰使”之职,世袭罔替。
亚齐人虽出身海寇,此番也算“牵制夷狄(和兰)有功”,可授一“佐使”虚衔,以示安抚,令其与柔佛互相制衡。
简单,省事,符合惯例,也符合朝中大多数人对“南洋蛮荒之地”的想象与处理惰性。
一道根据此意拟定的票拟,很快附在奏报上,送往弘德殿,等待皇帝的朱批。
弘德殿里,泰衡帝朱简燦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棘手奏疏,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将内阁的票拟连同封通海的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朱简燦目光扫过,拿起,快速浏览。
对于马六甲,他的确觉得过于遥远,感触不深。
看到“大捷”、“克复”,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直到看到内阁那熟悉的、四平八稳的票拟建议。
他未置可否,将文书轻轻推向侍立在御案旁的一名道人——天官丹华散人。
“道长也看看。”
丹华散人恭谨接过,细读起来。
他看得比皇帝仔细得多,尤其是封通海报告中关于柔佛、亚齐两族世仇渊源的描述,以及对其地民风、物产、潜在风险的评估。
越看,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眉头皱得越紧。
“瞎闹!”
看到内阁票拟的具体安排时,丹华散人竟一时没忍住,低声叫了出来。
声音在安静的殿宇内略显突兀。
朱简燦抬起眼,看向他,语气仍是惯常的淡然:“说一说。”
丹华散人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连忙躬身。
但话已出口,且确实不吐不快:“陛下,内阁诸公此法,看似平稳,实乃埋祸!
柔佛与亚齐,乃是世仇!
马六甲本是柔佛祖地,今番我朝助其‘光复’,却要安排与彼有血仇的亚齐头领为佐官,同处一司,共理事务。
柔佛人岂能心甘?
必觉我朝偏袒,或疑心朝廷有意使其互相掣肘,心生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