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瞬间——
周易猛地打满舵。
浪里马号庞大的船身硬生生转了小半圈,船尾甩出一道白浪。
那力道太猛,钉在船壳上的铁锥被扯得“嘎吱”作响,木屑飞溅。
有三根钩索直接崩断,剩下的也松动了。
楚眉的船被带偏了航向。
原本完美的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
几乎同时,陆忻那边的水刀到了。
铜管震颤,高压水流激射而出,在空中展开成透明的水刃。
它快得像一道念头,贴着浪里马号的船尾掠过——
只差三尺,就切到船体。
水刃扑空,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然后消散。
浪里马号斜向冲出包围圈。
甲板上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出欢呼。
水手们看着周易,眼神都变了。
常宁子长长吐出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周易却像没听见欢呼。
他松开舵轮,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用力过猛。
他盯着远处重新调整阵型的两艘戎克船,脑子里飞快计算。
钩索的拉力,试出来了。
水刀的威力距离,也看准了。
现在,该下一步了。
“转向。再冲一次。”周易平静下令。
“还冲?”大副瞪眼。
“冲。”
浪里马号划了个弧,船头再次对准两艘戎克船。
这次速度更快,帆吃满了风,鼓得像要炸开。
楚眉和陆忻显然被激怒了。
两船不再围圈,而是并排迎上,像两把并拢的剪刀。
她们要正面硬吃。
距离再次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放!”楚眉厉喝。
筒锥再发。
这次更多,更密。
铁锥像暴雨般钉进浪里马号的船壳。
绳索全部绷紧,浪里马号猛地一顿,速度骤降。
“拉!”楚眉船上,绞盘疯转。
戎克船虽小,但专门为拖拽设计,绞盘力道惊人。
浪里马号被拖得偏向,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手差点摔倒。
陆忻的船趁机绕到侧面。
铜管调整角度,对准浪里马号的船腹——
那里没有厚木板加强,一刀就能切开。
周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非但不挣扎,反而顺着力道,猛地打舵。
浪里马号庞大的船身硬生生横移,像匹被缰绳拽住的烈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转了向。
而这一转,正好把楚眉的船——
那艘用钩索拖着它的戎克船——
甩到了陆忻的水刀射击路径上!
两艘戎克船,瞬间成了面对面。
陆忻的手指已经按在发射机关上。
硬生生停住。
她不能切。
这一“刀”出去,切开的就是楚眉的船了!
就这一停顿的功夫。
周易嘶声大喊:“跳帮!左舷,全部人!”
常宁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跟我上!”他抽出刀,冲向船舷。
身后七八十号水手跟着,抓绳的抓绳,搭板的搭板。
浪里马号借着惯性撞向楚眉的船,两船船身“轰”地撞在一起,木屑乱飞。
跳帮战开始了。
楚眉船上只有三十多人,瞬间被压制。
她本人拔剑迎战,剑法凌厉,连伤三人。
但架不住人多,被常宁子带人团团围住,渐渐逼到船舷边。
常宁子看看袖子上因剑刃刮伤而渗出的血,啐了一口:“妈的,你来真的是吧?”
周易没下船。
他站在浪里马号船尾,死死盯着陆忻那艘船。
那船正在转向,想跑,想拉开距离重新用水刀。
“来得及吗?”周易低声说。
他冲下甲板,冲进楚眉那艘已经被占领的戎克船。
水手们正在捆绑俘虏,楚眉被反剪双手按在甲板上,头发散乱,眼神像要吃人。
周易看都没看她,直奔侧舷的筒锥发射器。
“这东西,”他问旁边一个原属楚眉船的水师兵卒,“怎么调角度?”
那兵卒被刀架着脖子,哆哆嗦嗦说了。
周易上手就调。
他太熟悉这种机括了——
原型是他设计的,朝廷改良后,核心结构没大变。
他扳动杠杆,调整仰角,对准正在转向的陆忻的船。
距离三十丈,风向东南,船速……
他心算完毕。
“放!”
筒锥一震。
铁锥划过弧线,精准地钉进陆忻船的船尾。
“收!”
绞盘转动,牛皮索绷直。
陆忻的船正在转向,被这一拽,船身打横,速度骤降。
船上水手想砍断绳索,可牛皮索太韧,刀砍上去只进半分。
就这片刻耽搁。
浪里马号上,第二波跳帮队已经准备好了。
“上!”不知道是谁带头跳过去。
这一轮五十人对三十人。
仍是碾压。
陆忻还想用水刀近距离扫射,可跳帮的人已经扑到眼前,她若启用器械,先死的是自己人。
犹豫间,常宁子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常宁子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陆百户,承让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了。
两艘戎克船都被占领,楚眉和陆忻被押到浪里马号甲板上,并排站着。
她们的衣服被海水打湿,头发黏在脸上,再没之前的冷傲。
远处,其他兵马司战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锣鼓敲起来,号角吹起来,还有人把帽子扔上天。
大渊号上,封通海举着千里镜,已经看了很久。
从周易故意被钩索勾住,到浪里马号拖着楚眉的船转向,到跳帮夺船,再到用夺来的船勾住陆忻的船,第二次跳帮。
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陆忻被刀架住脖子时,封通海缓缓放下千里镜。
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总算看不见了。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唰”地把千里镜一收,动作有些粗暴丢给身后副手。
甲板上没人敢说话。
李知涯就站在旁边,看着封通海的侧脸。
月光下,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当的总兵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神盯着海面,却像什么也没看。
良久,封通海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知涯,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少了那份从容,多了点别的,像是欣赏,又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李游击,”封通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的人,不错。”
李知涯松了口气,也笑:“让封总兵见笑了。”
“不见笑。”封通海摇头,“今日这场演练,我记下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