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试试?”
一个声音响起,轻轻的,却像在平静水面砸了块石头。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周易。
这个年轻的匠师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这会儿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交战,眼神像个看见新奇玩具的孩子。
“你?”耿异先开口,“周老弟,你以前指挥过船吗?”
周易摇摇头,很老实:“没有。”
“那你说什么试试!”耿异急了,“这是玩命!”
“但我懂他们的船。”
周易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异常:“楚眉用的钩锁其实就是筒锥的放大版,原型是我设计的。
陆忻的‘沧海云潮’水刀,也是我最早做的。
朝廷虽然改良了,可核心原理没变。
我知道它们怎么运作,也就知道怎么对付它们。”
李知涯盯着他:“你想清楚了?说是演练,不代表完全没有危险。流矢、碰撞、落水……都可能要命。”
“想清楚了。”周易点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将军,咱们的船不能再损失了。再损失,就算回了岷埠,也没本钱跟上面周旋。”
这话戳中了李知涯的痛处。
他看看周易,又看看海面上狼狈周旋的船队,一咬牙:“好!你——”
“封总兵。”李知涯转向封通海,声音提高,“我的人想下去试试手,接管舰队指挥。可否借条舢板?”
封通海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打量了一下周易——
瘦削的年轻人,穿着匠师的粗布衣服,手上还有沾了油灰的茧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带兵打仗的。
但他还是笑了:“可以。不过李游击,若你的人接管舰队,还是输了,怎么算?”
“输了,我认栽。”李知涯沉声道,“净石,我给你。”
“爽快。”封通海点头。
李知涯心脏狂跳,表面却强装镇定,紧跟着反问:“那若是赢了呢?”
封通海笑了:“若就凭你们这堆‘零碎’,真打赢了我的两艘子舰……那我就恭送尔等返回岷埠,从此再不提净石之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位领头的达成共识。
周易便朝李知涯重重一点头,转身朝舷梯跑去。
晋永功想跟去保护,被李知涯一把按住。
“让他去。”李知涯盯着周易的背影,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咱们的宝贝匠师……或许真能带来点惊喜。”
舢板放下,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朝浪里马号驶去。
李知涯扶栏而立,指甲抠进木头里。
他不知道周易凭什么赢。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抓不住,就沉了。
舢板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像刀片划过绸缎。
周易坐在船头,海风把他那身匠师的粗布衣服吹得紧贴身子。
他没带兵器,只怀里揣着个帆布包,里头是炭笔、尺规、还有几卷画满草图的纸。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去指挥海战,倒像是去船厂验工。
浪里马号越来越近。
甲板上乱糟糟的,水手们正忙着修补帆索。
常宁子站在船尾,举着千里镜盯着大渊号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舢板靠拢,绳梯垂下。
周易抓住湿滑的绳索,手脚并用爬上去。
刚翻过船舷,常宁子就转过身——
他以为是李知涯回来了,等看清来人是周易,明显愣住。
“小周师傅?”常宁子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李头儿呢?”
“李将军让我临时指挥一下。”周易拍拍手上的灰,话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晚吃鱼”。
常宁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问,只点头:“他人怎么样现在?”
“暂时安全。”
“好。”常宁子转身就朝掌旗官喊,“传令,指挥权移交周师傅!所有人听他号令!”
令旗升起。
远处,楚眉和陆忻的两艘戎克船正在海面上划着弧线,像两头鲨鱼绕着流血的猎物。
她们看见浪里马号换旗,船速明显慢了一瞬——
大概也在琢磨,对面搞什么名堂。
周易走到船尾,看了看舵轮,又看了看风向旗。
“我调度不来许多舰船。”他对常宁子说,“告诉其余舰只,暂不行动,原地候命。”
“什么?”常宁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算只靠浪里马号一艘船,去挑战她们两艘?”
“没错。”
常宁子欲言又止。
他觉得李知涯让这小子来,总该有道理。
虽然这道理他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
“行。”常宁子咬牙,朝掌旗官挥手,“传令:各船原地候命,不得擅动!”
令旗再变。
远处其他兵马司战船缓缓停下,帆半收,在海面上漂着。
只剩下浪里马号,孤零零地朝着两艘戎克船驶去。
周易站到舵轮后,喊来大副:“告诉我怎么转舵最快,怎么抢风最狠就行。别的,我自己试。”
大副愣愣地说了几个要点。
周易点头,手扶上舵轮。
那双手平时拿锉刀、握锤子,指甲缝里总沾着油灰,此刻握住光滑的木轮,竟意外地稳。
浪里马号动了。
不是迂回,不是闪躲,是笔直地朝着两艘戎克船冲去。
船头劈开海浪,白沫溅起丈高,甲板在脚下震颤。
常宁子手心出汗。
他看着周易——
这个年轻人侧脸紧绷,眼睛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样子不像在指挥船,倒像在调试一件精密的机括,每个动作都要算准力道、角度、时机。
两艘戎克船立刻反应。
楚眉在南,陆忻在北,两船同时转向,航行轨迹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像张开的钳子,要把浪里马号夹在中间。
距离拉近。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五丈……
“就是现在!”楚眉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凌厉,“发射钩索!”
侧舷的筒锥一震。
十数根带倒刺的铁锥破空而出,后面拖着粗麻绳,在空中散开成一张网。
月光下,铁锥的尖头泛着冷光,像毒蛇的牙。
周易没躲。
他甚至微微调整舵轮,让浪里马号的侧舷更完整地暴露在钩索的射程内。
“你疯了?!”常宁子差点喊出声。
下一刻,铁锥“噗噗噗”钉进船壳。
倒钩咬进木头,绳索瞬间绷直。两艘船猛地一震,距离急速缩短——
楚眉那艘戎克船被浪里马号的体量拖得向前一窜。
就是这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