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眉和陆忻拱手齐声:“遵命。”
看着楚眉和陆忻下了甲板,李知涯心里直犯嘀咕。
封通海就凭一艘大渊号——
就算这船大得堪比浪里马号的爷爷——
又如何与他十五艘快船较量?
正想着,忽听船体两侧发出嘎吱吱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巨兽在翻身,从船腹深处传来,低沉而有力。
整艘大渊号微微震动,甲板上的灯笼跟着摇晃。
“什么动静?”耿异下意识握紧刀柄。
李知涯趴到船舷边,探头往下望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只见大渊号侧面部分船身,正整块整块地向下翻开!
不是舱门,是整片船壳,像巨兽张开肋骨。
木板与铁铰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
海水哗哗涌进新露出的空间,又被什么挡住。
从船肚里,滑出两艘船来。
不是小舢板,是两艘完整的戎克船!
每艘都有浪里马号一半大小,船身涂着黑漆,桅杆放倒,静静躺在特制的滑轨上。
海水一涌,它们便顺势滑入海中,溅起大片白沫。
这手活其实不新鲜。
卡坦端内斯的土著船匠也会玩。
母船载子船,遇到浅滩或需要分兵时,就把子船放下去。
问题是,大渊号本身就是装满火炮辎重的战船,不是载货的沙船。
能在战船肚子里塞两艘戎克船,这结构设计得何等巧妙?
更妙的还在后头。
那两艘戎克船入水后,船上早已待命的水手立刻动作起来。
楚眉上了东边那艘,陆忻上了西边那艘。
只见她们指挥若定,水手们竖起桅杆,展开前帆,船身一震——
竟径直朝兵马司的舰船驶去!
没有调头,没有转向,船头所指,正是敌军方向。
它们本就是倒着放在船肚里的!
体型越大的船只转向越慢。
敌人最喜欢绕后“偷屁股”。
可如果把子舰反着放,放出来时船头自然朝外,正好能防住侧后!
如果敌人在正面,子舰转向也快,调个头就是,不耽误正面作战!
妙,真妙!
李知涯看着那两艘黑漆漆的戎克船如离弦之箭,直插自己船队的阵列。
浪里马号上,常宁子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下令所有船只开始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可已经晚了。
楚眉站在船头,海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
她手扶着一具怪模怪样的器械——
三尺长的铁筒,粗如大腿,筒身布满孔洞,后头连着绞盘和一堆绳索。
这是朝廷工部改良过的“暴雨梨花锥”放大版。
筒锥原本是单人手持的暗器,现在装在船上,成了捕船的网。
“左舷,那艘广船。”她声音冰冷,“距离四十丈,放!”
绞盘转动,铁筒一震。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密集的“咔咔”声,像暴雨打芭蕉。
筒口喷出数十道黑影,细看才发现是带倒钩的铁锥,后面拖着粗麻绳。
铁锥在空中散开,划出弧线,精准地钉进那艘广船的船壳。
“收!”
绞盘反转,绳索瞬间绷直。
倒钩死死咬进木头里,两艘船猛地一震,距离急速拉近。
广船上的兵马司水手还想砍断绳索。
可绳索浸过桐油,韧如牛筋,刀砍上去只留下白印。
“下一个。”楚眉转向另一艘福船。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
两艘船被铁锥咬住,拖拽着失去机动,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这时陆忻那艘船也动了。
她船上装的不是铁锥,而是一排奇怪的铜管,管口扁平,连接着巨大的水箱和活塞。
几个水手疯狂压动杠杆,水箱内发出沉闷的轰鸣。
“沧海云潮,启。”
沧海云潮,即是周易琢磨出来的“水刀”。
由于济南双姝的背叛,朝廷拿到原型。
经过拆解钻研,投入大量工匠和资源改良,如今装船使用的,已是第三代。
但见铜管猛地一颤。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一道透明的水流激射而出。
那水起初还是普通模样,离开管口二寸,就突然变形——
水幕展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它快得像一道念头。
海上夜航的水手常说,雨燕是海上最快的鸟,翅如镰刀尾似剪,掠水而过不留痕。
可眼前这道水刃,比雨燕还快。
“太快了……”浪里马号上,常宁子举着千里镜,手在发抖。
他话音未落,水刃已切过第一艘被勾住的广船。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怪异的“嘶啦”声,像是撕开一匹厚缎。
船帆从中裂开,桅杆上半截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倒下,砸进海里,溅起冲天水花。
船上的水手惊叫着跳海,动作慢点的,被倒下的帆索缠住,一起拖进黑暗。
这还没完。
陆忻微微转动铜管角度。
第二道水刃射出,这回是竖着的。
它贴着那艘福船的船舷切入,像热刀切牛油,轻松剖开船壳、龙骨、甲板。
福船从正中被一分为二,裂口整齐得可怕。
两半船体向左右歪倒,缓缓下沉,海面上漂满杂物和挣扎的人。
常宁子后背发凉。
幸好是竖着切,如果刚才那道水刃是横着来的……
至少一层甲板的人都会变成两截!
“散开!全散开!别让它们靠近!”常宁子嘶声大喊。
旗语疯狂挥舞。
剩下的船只拼命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可楚眉那艘船如影随形,铁锥一次次发射,又有一艘快帆船被勾住。
陆忻的水刃随后就到,这次切断了它的全部帆索,船变成海上漂流的木壳子。
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
李知涯在大渊号上,离得远,看不太清细节。
可封通海“体贴”地命人在桅杆上加挂灯笼,把海面照得亮些。
这下看清了——
四艘。
兵马司的船队已经少了四艘。
虽然船员大多跳海求生,被其他船捞起,可船是实打实没了。
“演练是否到此为止?”封通海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胜券在握,故而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白色大氅的袖口,那金线绣的祥云在灯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李知涯手心渗汗。
耿异和晋永功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了声音。
耿异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晋永功眼神死死盯着海面,像是要把那两艘戎克船瞪沉。
难道……只能认输了吗?
认输,然后交出净石?
那可是九百万斤,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是将来动摇业石根基的本钱!
可不认输呢?
继续打?
常宁子明显撑不住了。
那两艘戎克船配合默契,一个捆,一个切,简直是无解的死局。
再打下去,恐怕全军覆没。
李知涯喉结滚动。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此为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让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