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低低笑了两声,摇摇头,又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
封通海看着他:“李游击觉得呢?”
“我觉得,”李知涯嚼着鸡肉,“封总兵算账算得真精。”
“过奖。”
“好了,”封通海放下酒杯,正色道,“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李游击,你现在知道你手里那九百多万斤净石,本身不但值不了多少钱,还会因为数额甚巨、容易惹来不知道内情者的觊觎了吧?”
他顿了顿:“如果你还想捏在自己手里,往后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比较好。”李知涯打断他,淡淡说道。
封通海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眼尖的人能看见,他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也冷了几分。
合着刚刚一通话,全是白说。
李知涯猜到封通海心里想法,呵呵笑道:“就算净石本身不值那么些钱。但其他人不知道啊!我拿在手里,不着急慢慢出,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就算哪天这里头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砸盘了,我留着当个压舱石也好呀。封总兵你说呢?”
封通海没说话。
他轻轻朝身侧乜了一眼。
陆忻立刻上前,脸上那假笑彻底没了,声音沉下来:“李知涯,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是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不交出净石,休想活着回去!”
李知涯抬眼看她:“不装了是吧?”
楚眉冷笑:“你身在大渊号上,周围是茫茫大海。不需要我们动手,只要把你撵下船去,你和你的人就只能等着喂鱼了!”
“你确定周围就只是茫茫大海?”
“不然呢?”
李知涯放下杯子,用巾子慢悠悠擦手:“不然……咱们上甲板看看?”
陆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甲板?方便抢舢板逃回去是吧?”
李知涯没看她。
他对这俩叛徒狐假虎威的嘴脸厌恶到了极点。
先前楚眉在寻经者里就不合群,整日冷着脸,自以为清高。
陆忻更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现在投了朝廷,倒威风起来了。
他只正视着封通海:“封总兵,人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能否赏个脸,陪我去甲板上看看风景?”
楚眉和陆忻正要开口谏言。
封通海却抬手制止了她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大氅的襟口,那上面金线绣的祥云在琉璃灯下流光溢彩。
“无妨。”封通海微笑,“正好这几日台风消退,天朗气清。去外面走走,也是极好的餐后消遣。”
一行人走出舱室。
李知涯在前,耿异、晋永功、周易紧随。
封通海与李知涯并肩而行,楚眉、陆忻跟在他身侧。
再往后是两队人——
水师官兵持枪押着,李知涯的亲卫握着手铳戒备。
穿过过道,登上木梯。
海风扑面而来。
甲板上灯火通明,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水手们在各自岗位上,见总兵上来,纷纷挺直腰板。
封通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知涯也不客气,信步走到船舷边。手扶栏杆,放眼望去。
确实是大海。
漆黑一片。
只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粼。
远处有几点渔火,也可能是星光,分不清。
大渊号像一座孤岛,漂在这无边的墨色里。
楚眉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嘲弄:“看,周围是不是只有大海?”
李知涯没理她。
他眯起眼,视线投向东方。
那里有几个小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太小了,看不真切。
他耐心等着,等船随着海浪微微转向,等那几个小点进入更好的视角。
终于,他笑了。
“封总兵,”李知涯转头,“你刚才说,把我撵下船,就只能喂鱼了?”
“难道不是?”
“我觉得不是。”李知涯指向船尾后方,“要不,你看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
在月光与海雾之间,模糊不清。
有人以为是礁石,有人以为是渔船。
但很快,黑点变大,轮廓显现——
是桅杆。
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
横帆次第展开,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接着是船体,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像巨兽浮出水面。
大小十三艘舰船,正全速向大渊号靠近。
船头劈开海浪,白沫飞溅。
风帆吃满了风,鼓胀如孕妇的肚腹。
最中间两艘尤为显眼——
一艘是南洋兵马司的旗舰“浪里马号”,船首像是一匹在海浪中奔腾的骏马,配备整整八十门火炮。
另一艘则是从以西巴尼亚总督府手中夺来,具备双层炮甲板、配有六十四门炮的三级战列舰。
两艘主力舰后方,跟着十一艘大小战船。
有福船,有广船,还有两艘改装过的西洋式快帆船。
船队呈楔形阵列,切开海面,直扑而来。
甲板上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浪声,还有帆索摩擦桅杆的嘎吱声。
“现在,”李知涯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封通海,“封总兵还觉得,把我撵下船,我只能喂鱼吗?”
然而封通海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且李知涯还注意到,楚眉和陆忻脸上的冷峭笑容也并未消失。
水师官兵们个个面色如常,甚至有几个人还带着点看热闹的轻松。
他们怎么根本不慌?
封通海看了一会儿追来的船队,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饶有兴味地看着李知涯:“李游击这是……想同我水师兵马进行一番操演吗?”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就算唬不住对方,起码气势上能不分上下。
可眼前这景象——
封通海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日大衍枢机的启示在脑中一闪:“见机行事”。
对,见机行事。
李知涯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堆起笑:“不错,封总兵慧眼。我等南洋兵马司军士,说是保卫南洋的力量,却从未与正规水师进行过海战演练。如今两广水师精锐前来,正是个切磋交流的好机会。”
“好,好。”封通海抚掌而笑,“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转向身旁副官:“传令,所有人不得使用火器。弓弩也只取用圆头练习箭矢,点到为止。”
“遵命!”
李知涯也赶紧对晋永功使眼色。
晋永功会意,朝远处浪里马号方向打出一连串旗语——
不得擅自开火,此为演练。
海上对峙的紧张气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友好交流”。
等双方形成默契,封通海才吩咐楚眉、陆忻:“你二人下去,陪兵马司的弟兄练练手。记住,是演练。”
二女拱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