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是港口,不是岷埠。
是茫茫大海!
夕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下,余晖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四周没有陆地,只有无尽的海水,和远处几座黑黝黝的礁岛。
大渊号不知何时,已经驶离港口,到了外海。
“菜还没上完呢。”封通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主菜是蒸龙虾,厨子正在做。李游击,坐下,咱们慢慢吃,慢慢聊。”
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大海——到了这儿,什么事,都好谈了。”
耿异“嚯”地站起身,手按刀柄。
晋永功和周易也绷紧了身子。
舱室内外的水师官兵齐刷刷上前半步,手按兵器。
李知涯却笑了。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甚至还给自己斟了杯酒。
昨天大衍枢机推演出的“投网”之象,此刻应得严丝合缝。
卦象说“贼图家财”,原来图的是这个——把人骗到海上,关起门来谈生意。
“耿兄弟,”李知涯头也不回,“坐下。”
“可这——”
“我让你坐下。”
耿异瞪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封通海,最后重重坐回椅子上,把刀拍在桌上。砰一声响。
封通海抚掌:“处变不惊,确是枭雄。”
李知涯没接话。
他抄起筷子,夹了块凉拌海蜇送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又舀了勺鱼羹,吹两口,吸溜着喝下去。
吃相谈不上雅观。
油渍沾到胡须上,他就扯过巾子擦擦,继续吃。
封通海静静等着。
这位总兵大人很有耐心。
他小口抿酒,眼神在李知涯脸上扫过,又扫过耿异几人,最后落回自己杯中晃荡的酒液。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如此过了一会儿。
陆忻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先挂不住了。
她上前半步,声音还是柔的,话却不柔:“身在罗网还吃得津津有味,李游击的心未免也太大了吧?”
楚眉更直接。她走到桌边,手按剑柄,居高临下盯着李知涯:“我们总兵问你打算,你就准备一直回避吗?”
李知涯正喝着一口酒。
闻听此言,他顿觉恼火,“噗”的一声,酒液尽数喷在楚眉脸上。
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我与封总兵谈事情,有你说话的份吗?”
楚眉愣了一瞬。
她抬手抹脸,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张冷艳的脸先是涨红,继而转青。
手一抖,配剑“锵”地拔出半尺,寒光映着舱内灯火。
晋永功的刀也跟着出了鞘。
耿异跳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周易虽不动,手已伸到腰际握住短铳。
舱外冲进八名水师兵卒,刀剑对准李知涯一行。
李知涯的亲卫也拔了手铳,背靠背围成半圆。
火药桶一点就炸。
“够了。”
封通海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动静。
他放下酒杯,看向楚眉:“退下。”
“总兵,他——”
“我让你退下。”
楚眉咬咬牙,收剑入鞘,退到封通海身侧。
脸上酒渍未干,眼神像要剜人。
封通海又朝舱门口的水师士卒摆摆手。
那些人收了武器,但没退出去,仍堵着门。
“李游击,”封通海转向李知涯,“我知道你出身市井,听闻了许多关于业石产业和净石协议的谣言。但实际情况,并不是传闻或你想象中那么回事。”
李知涯擦擦嘴,把巾子扔在桌上:“哦?”
“就比如说你劫掠的国礼净石吧。”封通海慢条斯理,“朝廷定的市价,是一两净石六两纹银,大宗可降至四两五钱左右。可事实上,这东西真值那么高价?”
这话有意思。
李知涯抬手,也示意晋永功几人暂且放下兵器。
随后身体前倾,问:“照这么说,净石不值六两银子一两?”
“当然不值。”
封通海点着桌面:“李游击在岷埠多年,应当对朝贡物价有不少了解。
我大明与外邦贸易,向来是‘低进高出’。
外邦特产、名贵货殖,往往一斤只有几十甚至十几文钱。
但我交易给外邦的货品,往往一件抵价数两甚至数十上百两白银。
净石定价,也是一样的道理。”
李知涯皱起眉。
账好像没错。
这些年他经手过贡物清单,暹罗的象牙、苏木,琉球的硫磺、海货,定价都低得可怜。
反过来,大明出去的瓷器、丝绸、茶叶,价格翻了几十倍。
封通海继续算账,“就算真是谣言中所说的那般,‘十人一日精气’净化一枚。
普通百姓一年才能赚多少钱?
往多了算三十六两。
十个人,三百六十两。
一年三百六十日。
平摊下来,一两净石的成本,不过一两银子。”
李知涯下意识点头。
点完又觉得不对劲。
好像被绕进去了。
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封通海看他神色,笑了笑:“再说回净石协议。就算每季度送出去八船国礼净石,其本钱也不过一亿五千万两。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精气’又如何量化?”
封通海摊手:“没法量化!
所以实际上的开销,仅仅是业石的开采与转运。
开采是需要人,没办法。
但转运走的是漕运,又是完全不需要本钱的东西。
换言之……
朝廷本就是在用几乎没有成本的东西,在探泰西诸国的底!
甚至……”
封通海靠回椅背:“甚至可以借此让列国对净石产生依赖,反为我大明控制。”
李知涯怔住了。
这角度……他从未想过。
舱内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透过厚木板传进来,闷闷的。
李知涯脑子里乱哄哄的。
封通海说的,好像有道理。
如果净石成本真这么低,朝廷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用不值钱的玩意儿换真东西,还能拿捏外邦……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想起玉花树场里那些枯萎的树。
想起倪先生曾说过的“抽吸精气”的阵法。
想起钟露慈诊治过的、那些从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像被抽干似的五行疫患者。
十人一日。
这四个字,封通海说得轻飘飘。
可那是十个人一整天活着的分量。
是喘的气,流的汗,心跳的次数,血液的温度。
是能走能跑能笑能骂地“活着”!
现在被算成“一两银子”。
还“没法量化”!
这哪里是净石没有成本呐?
而是你老百姓的命根本不算是成本!
李知涯忽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