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图是将来。”
封通海淡淡道:“今日我提拔你,明日你就要报答我。
武选司的主事是谁?
是皇帝的心腹。
皇帝要的,是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新军。
这支新军里,从上到下,都是武选司出来的人——
都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听起来多光鲜。
可门生太多了,天子认得几个?
到头来,认的还是武选司的主事,是那些定标准、批考卷的人。”
李知涯沉默。
窗外传来海鸥鸣叫,和浪涛拍打船舷的声音。
“这些话,”李知涯低声道,“总兵不该对我说。”
“为什么不该?”封通海笑了,“因为你是我要‘招讨’的对象?李游击,我刚才说了——公私分明。现在是在喝酒聊天,不是办公事。这些话,出了这个舱,我不会认。你也别记。”
他又斟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对饮一杯。
酒过三巡,菜陆续上齐。
热菜有清蒸石斑、红烧鲍鱼、葱烧海参、蟹黄豆腐。
汤是一品锅,里面炖着鱼翅、干贝、花胶。
主食是虾饺和烧卖,皮薄馅足。
“吃。”封通海招呼,“到了海上,新鲜食材难得,今天算是招待贵客。”
李知涯吃了口石斑。
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确实是顶尖手艺。
“总兵对时局怎么看?”李知涯问。
“时局?”封通海放下筷子,“你指哪方面?”
“周边邻邦。泰西诸国。”
封通海想了想。
“都不是善茬。”他说,“倭寇虽平,但日本江户幕府锁国,私下还在扶持海盗。安南、占城表面称臣,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暹罗倒是老实,可太远了,够不着。”
“泰西呢?”
“更麻烦。”封通海皱眉,“佛郎机占着澳门,以西巴尼亚人占着吕宋——哦,现在吕宋归咱们了。和兰人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英机黎的船也开始在南洋晃悠。这些泰西人,武力虽不及我大明,但心思深沉、极为狡猾歹毒。跟他们打交道,得十二分小心。”
李知涯点点头,道:“所以我说,这些国家,不论远近,都是狼子野心。只能利用,不能信任。”
封通海看了他一眼:“李游击这话,说得太绝对。”
“哦?”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封通海道,“今日是狼子野心,明日可能就得联手对付更狠的。全看利益。”
“那总兵觉得,跟泰西人能有真利益?”
“真利益没有,假利益可以装。”封通海笑了,“其实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互相糊弄。糊弄一天是一天。”
李知涯摇头:“我信不过他们。”
封通海沉默。
舱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楚眉和陆忻一直站着,像两尊雕塑。
晋永功和耿异也站着,额角渗出细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琉璃灯的光却更显璀璨,照得满室辉煌。
李知涯吃了七分饱,放下筷子。
“总兵。”他忽然道,“咱们聊了这么久,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该说说正事了吧?”
封通海正夹起一块鲍鱼。
闻言,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李知涯,嘴角又浮起那三分和气的笑。
“正事?”封通海问,“什么正事?”
“总兵率两广水师来岷埠,不会真是为了看我吃这顿饭吧?”李知涯直视他,“‘招讨不法’的旨意,总得有个说法。”
封通海放下筷子。
拿起餐巾,慢慢擦手。
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了,他将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李游击。”封通海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是。”
“这话放在人跟人之间,也适用。”封通海说,“我跟你,没有私仇。公事上,你是反贼招安,我有职责盯着。可私心里,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死了可惜。”
李知涯心头一紧:“所以?”
“所以我想给你条活路。”封通海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姚博弹劾你七条大罪,其中六条我都压下了——那些都是扯淡。但第七条,‘劫掠国礼’,这是实打实的罪。九百多万斤净石,是从英机黎手里抢的吧?”
李知涯没说话。
“那些净石,是国礼。”封通海继续道,“你抢了,就是劫掠国礼。按律,该斩。”
晋永功的手按上刀柄。
耿异往前踏了一步。
对面,楚眉、陆忻等水师亲卫也跃跃欲试。
封通海没理会这些。
他看着李知涯。
“把净石交出来。”他说,“我上报朝廷,说净石已追回,李知涯戴罪立功,平定吕宋有功。功过相抵,保你不死。”
李知涯笑了:“总兵是要钱?”
“是要你活命。”封通海纠正,“那些净石,你留不住。朝廷已经知道了,我不拿,也会有别人来拿。别人来,可不会跟你坐着吃饭喝酒。”
“那我该谢谢总兵?”
“该。”封通海认真点头,“我这是在救你。”
李知涯沉默。
他看着封通海,看着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和那双或许称得上澄澈的眼睛。
忽然想起昨天大衍枢机给出的推演结果。
白虎在巳,焚身,主灾而无殃。
朱雀在戌,投网。
玄武在卯,窥户,贼图家财。
全应了。
李知涯呵呵笑了笑,问:“那我要是不交呢?”
封通海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真的在为李知涯惋惜。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公事公办。”
说罢举起手,轻轻一拍。
李知涯下意识猛地站起。
椅子在身后倒地,发出“哐当”巨响。
晋永功拔刀。
耿异横跨一步,挡在李知涯身前。
二十四名亲卫同时掏出手铳,枪口对准封通海。
对面,水师士兵也齐刷刷举起火铳。
一时间剑拔弩张。
但封通海却没动。
他还坐着,甚至又夹了块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咽下去。
这才抬眼看向李知涯。
“李游击。”他说,“别激动。先看看窗外。”
李知涯扭头。
透过舷窗,他看见外面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