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邸报上印着——
泰衡八年正月初三,兵部奏:乌赤、阿速官兵,自去岁九月至今,与罗刹国哥萨克骑兵大小十七战,斩首三百余级,然敌据阿忒八失固守,我军粮秣不济,天寒地冻,暂退五十里待援。
上谕:诸将畏敌如虎,迁延不进,辜负圣恩。革乌赤总督张屹维、阿速总兵刘大柱职,逮京问罪。以下总兵等十三员,一并革职。新任将帅由武选司拣选干员充任……
李知涯看完,抬起眼。
“一口气撤了十五个将领。”封通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李游击怎么看?”
李知涯叠起邸报。
“罗刹国的哥萨克,我听说过。”他缓缓道,“那些人说是兵,其实是土匪。骑术好,枪法准,但打的是劫掠的主意,不是占地盘的心。真要摆开阵势打会战,不是我大明的对手。”
“那为何僵持四个月?”
“天时,地利。”李知涯说,“西北苦寒,八月就下雪。我军从关内调粮,千里转运,十石粮到前线只剩三石。哥萨克呢?他们抢一处吃一处,以战养战。这不是兵不行,是仗打得不是时候。”
封通海点点头:“有见识。继续。”
“但皇帝撤将,不是因为这个。”李知涯顿了顿,“一口气撤十五个,新任的一半是没打过仗的武选司‘干员’。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
“那要什么?”
“要换血。”李知涯直视封通海,“文官把持朝政太久,武将升迁都得走文官的门路。
皇帝想培植自己的嫡系武官,借机收拢兵权。
如今武选新法推行,选拔的都是读过书、懂兵法的新派军官——
就像封总兵您这样的。
这一仗打输打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把那些旧将换掉,换上武选新法出来的人。
从此以后,武将的升迁,不再看文官脸色,而看皇帝和兵部——看武选司。”
舱内安静。
只有自鸣钟的“嗒嗒”声,和池水的哗哗声。
封通海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喝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
“李游击。”他笑着说,“你若在朝中,至少是个兵部侍郎。”
“草莽之人,不敢妄想。”
“不是妄想。”封通海摇头,“你说的,八九不离十。武选新法是大势所趋,选拔有学识的军官,是该做的。不学习,就会被淘汰——这话我常对部下说。”
接着话锋一转:“但你看到的,还不是全貌。”
“哦?”
“武选新法选出来的,确实都是才俊。”封通海目光深邃,“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才俊的‘学识’,是谁教的?武选司的教材,是谁编的?考试的标准,是谁定的?”
李知涯心头一跳:“总兵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封通海摆摆手,“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有人给你铺路,必有所图。”
他说得含糊,李知涯却听明白了。
武选新法背后,恐怕不只是皇帝想收权那么简单。
“那依总兵看,”李知涯试探道,“这大局,该如何应对?”
“我?”封通海笑了,“我一个小小的水师总兵,能怎么看?守好海疆,管好舰队,就是本分。至于朝堂上的事儿……咱们武人,少掺和为妙。”
这时杂役端上冷碟。
四样:白切鸡、卤水鹅掌、凉拌海蜇、水晶肴肉。
摆盘精致,配着青瓷小碟的蘸料。
“厨子是广州请的。”封通海示意李知涯动筷,“山西菜上不得台面,我自己都不爱吃。到了两广,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吃食可以这么讲究。”
李知涯夹了块白切鸡。
鸡肉嫩滑,皮脆肉爽,蘸着姜葱油碟,鲜香满口。确实好手艺。
“总兵是山西人?”
“汾州卫军户。”封通海也夹了块鹅掌,“祖上五代都是吃兵粮的。我十八岁武举中第,从小旗总干起,整整十二年才做到把总。结果参加武选新法之后,短短三年六个月便升到总兵——听起来像戏文,是吧?”
李知涯颔首:“是真本事。”
“本事?”封通海笑了,“一半吧。另一半是运气。赶上了武选新法,赶上了朝廷要造新式水师、缺年轻将领。时势造英雄,这话不假。”
说着放下筷子,看向李知涯:“李游击也是时势造的英雄。”
“我不算。”
“怎么不算?”封通海道,“寻经者几千徒众,朝廷剿了十年没剿干净。你一接手申字堂,半年就混成朝廷命官。这不是本事?”
李知涯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封通海给自己斟了杯酒,是青梅酿的,“你觉得我这话是在刺你。其实不是。我是真的佩服——换了我,做不到。”
“总兵谦虚了。”
“不是谦虚。”封通海摇头,“我这人,公私分明。公事上,你是招安的反贼,我有职责盯着你。私心里,你是个人物,我敬重人物。”
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能在吕宋站住脚。”
李知涯也举杯。
两人对饮。
酒是温的,入口酸甜,后劲却足。
一杯下去,喉咙里烧起一股暖意。
“说回武选新法。”封通海放下酒杯,“李游击觉得,这法子的好处在哪?”
“打破门第。”李知涯不假思索,“军户子弟、农家子弟,只要肯读书、能考试,就有出头之日。不必再靠祖荫,不必再贿赂文官。这是给天下武人开了条活路。”
“对。”封通海点头,“那坏处呢?”
李知涯想了想,说:“容易流于纸上谈兵——
考试考的是兵法韬略,真上了战场,那是另一回事。
而且武选司集中培训,教出来的将领都是一个模子——
打仗风格相似,思维也相似。
一旦被敌人摸透,就是灭顶之灾。”
封通海追问:“还有呢?”
“还有……”李知涯迟疑了一下,“选拔标准定在武选司手里,等于把天下武将的命脉,交给了定标准的人。今日标准是忠君爱国,明日就可以是别的。”
封通海笑了:“李游击看得很透。但还不够透。”
他夹了块海蜇,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缓缓道:“武选新法选出来的人,确实打破了旧的门第。
可新的门第,正在形成。
武选司出来的,看不起旧军户出身。
同期的学员,互相结为朋党。
考官和考生,结成师生门生。
这才一年,已经这样了。
十年后呢?”
李知涯闻言,心头凛然:“所以总兵说,有人铺路,必有所图?”
“图的是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