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副官上前。
封通海一字一句,“传令,恭送南洋兵马司各位返航。”
随后转向李知涯:“此前说的净石之事,就此作罢。”
“多谢封总兵。”李知涯拱手。
“不必谢。”封通海看着他,眼神深邃,“李游击,将来咱们还会再切磋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舱室,白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像片孤帆。
李知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他与封通海之间的较量,看似告一段落,实则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当安然回到岷埠的李知涯心有余悸,仍以为封通海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突然变脸对付自己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平静只持续了数日。
一纸来自兵部的加急调令,由两广水师的信使送达南洋兵马司公廨。
信使离开后,公廨正堂内,李知涯捏着那页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公文,沉默了许久。
调令措辞堂皇:马六甲港遭和兰东印度公司及其土著仆从军围攻封锁,情势危急。驻守该地的佛郎机人“恳请天朝上国施以援手”。
朝廷决议,命两广水师总兵封通海,会同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李知涯,即刻率部前往驰援,“解友邦之倒悬,复王化于远疆”,并“相机收回马六甲管辖权”。
李知涯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若按他记忆里那条模糊的“正史”脉络,马六甲早该在一百多年前就落入和兰人之手。
但在此世,业石的出现、天启年间的中兴改革,像两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搅动的时间涟漪波及了南洋。
佛郎机人竟一直勉力维持着对马六甲那片狭长海岸与关键海峡的控制。
当然,衰落的葡萄牙早已力不从心,在和兰东印度公司日益紧逼的竞争下,马六甲如同风中之烛。
如今烛火将熄,和兰人终于动手了。时间点掐得微妙。
“什么反客为主?”
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李知涯的思绪。
现任寻经者戌字堂堂主、兼兵马司把总的刘希繇刘老黑大手一挥:“马六甲那地方,早几百年前就是咱们的属国!
是佛郎机红毛鬼先不讲规矩,占了过去。
这会儿又被和兰黄毛鬼惦记上了。
英机黎盟友?
哼,隔着海看热闹呢,屁用不顶!
佛郎机这是没辙了,才腆着脸来求咱们!”
刘希繇是雪中送炭带着整个戌字堂投奔来的老兄弟,李知涯对他一直格外敬重。
非公务场合,依旧以寻经者内的平级相待。
听他这番直白痛快的话,李知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刘把总这话在理!”曾全维摸着自己锃亮的光头,眼中闪着好战的光,“管他娘的黄毛红毛,这一回咱过去,全给他撵到海里去喂鱼!那地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李知涯坐在书案后,端着已经微凉的茶杯,会心一笑。
这股子“我的地盘我做主”、绝不容外人指手画脚的精气神,正是他这个团队从寻经者时期就凝聚起来的核心。
“话是这么说……”一直捻着胡须的常宁子开了口,眉头微蹙,“可贫道就怕,朝廷这手‘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玩得娴熟。
让咱们去跟和兰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坐收渔利。
说得好听是‘驰援’、‘收回’。
搞不好就是让咱们当那征方腊的宋江——
先锋卖命,后路堪忧啊。”
耿异站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瓮声瓮气地问:“道长,打和兰人,那不是‘征辽’吗?打自家义军才是征方腊啊。”
常宁子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耿异那副认真求解的憨直模样,气得苦笑:“耿大个啊耿大个,你这脑筋是实心的?
就不会转个弯?
透过名头看里子!
朝廷把咱们顶到前面去跟和兰人干仗,消耗的是谁的实力?
这跟宋江征方腊,有区别吗?”
耿异眨眨眼,似乎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嘀咕道:“哦……反正就是让咱们去打架。”
听着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李知涯不得不将思绪拉回最现实的层面。
他回忆着那片海峡的历史。
原本的时间线上,和兰人夺占马六甲,是联合了当地柔佛国的力量,海陆夹击才拿下葡萄牙人那几座石头堡垒。
实际参战兵力,和兰人也就一千五,佛郎机人只有百余,柔佛国参战人数不详。
如今和兰人在南洋的势力比鼎盛期有所衰减,葡萄牙守军恐怕更弱。
至于关键的柔佛国……
能说服他们不再与和兰结盟最好。
即便说服不了,只要先把和兰人打趴下,他们就会主动跑过来找你谈的。
地缘情况确认。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趟,免不了。是危机,也是机会。马六甲海峡,绝不能落在和兰人手里。至于朝廷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仗,为我们自己打。地盘,为我们自己争。其他的,走着瞧。”
几乎在同一时间,岷埠城另一头的宣慰司衙门后堂,气氛却截然不同。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姚博脸上的阴郁。
他捏着那份调令的抄件,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事。”
姚博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慢条斯品着茶的封通海:“刀枪无眼,海战更是生死由天。李知涯那伙人,最好就死在马六甲外海。也省了我们许多手脚。”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封总兵,您的水师跟在后面,若有机会……不妨行个方便。毕竟,海寇流矢,谁说得清呢?”
封通海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他死了,你去守马六甲。”
姚博一愣:“什么,朝廷的意思吗?”
封通海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我是问——
李知涯若真折在马六甲,他南洋兵马司那摊子事,还有即将到任的土著宣慰使,加上新收回的马六甲港……
姚佥事,您能一手接下来,替朝廷分忧,镇住这南洋局面吗?
还是要我即刻行文两广和兵部,请他们火速再调个知兵善战的‘李知涯第二’过来补缺?”
姚博脸色顿时涨红,他听出来了,封通海分明是在阴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