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谢珩先败下阵来,他缓步立至廊下,袖中像是塞着什么东西,整个人辨不清喜怒,只是感觉雨也淋湿了他的眉眼。
“表哥,你是来成全我的。”
“是不是?”
苏姣按耐不住先开了口,心中生出一点期冀,堂堂金尊玉贵的谢家郎君,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和傲骨,定不会再与她纠缠不清了。
谢珩忽地笑了,她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就这么想和顾辞之双宿双飞。
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更是不可信,有求于人的时候唤他表哥,划清界限的时候又一口一个世子爷,委实是个狠心的人。
“说说你与顾辞之的事吧。”
苏姣没想到他竟是来听这个的,就算她出不去,也听夏荷说了,这几天京中到处都在传她与顾辞之的事,还被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无数个版本,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斟酌着从买字开始,到春猎二人相认,最后顾辞之说要求娶她,尽量和外面的传言别无二致。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变了心,我就是这样一个现实又虚伪的人。”
“更何况我与表哥云泥之别,是我妄想攀月,姣娘渐渐认清了现实,除了我,还有满京的贵女与表哥相配,她们出身名门大家闺秀,个个端正娴雅,更能担得起世子夫人的名号。”
“表哥光风霁月,就当我是路边的一粒尘,再也不必为我煞费苦心,此忘了吧。”
苏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眼角挤出两滴泪,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将谢珩架到高位。
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如此轻巧如此漂亮,只能是因为不爱,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虚情假意!
谢珩心中憋痛,双目赤红,恨不得撕开她这张娇弱可怜,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不是铁做的!
还在说谎!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袖中甩出无数字条,飘飘洒洒如雪花一般,让苏姣看傻了眼。
字迹沾染到雨水花了痕迹,晕开一片,但还是能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是她写与顾辞之的,字字句句,情深意切,用得还是兰怀体。
谢珩简直要呕出血了,本身在病中怅然万分,看到这些字条后惊坐起,生出一股恼怒甚至是怨恨,支撑着他来质问。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说得还是谎话!
言风查到,他们从琼州自京城一路相伴,朝夕相对,原来那个时候就早已熟识。
苏姣会喜欢兰怀体,也是受顾辞之影响。
后来他在东宫忙碌之时,这两人开始暗中传信,甚至是一模一样的话回给两个人,自己收到的只是顺带敷衍一下。
甚至还说老太君要把她嫁予旁人为妾,言语戚戚,十分可怜。
呵,他竟是旁人……
一边是虚与委蛇,一边是真心实意。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那幅仿兰怀体的洛神赋挂在卧房,日日欣赏。
谢芷送得那幅真迹反而被她束之高阁,美其名曰生怕损毁,要好好保存。
谢珩曾对此沾沾自喜,原来都是一场笑话。
苏姣把他当傻子耍得团团转,谢珩前二十年出身显贵,才学横溢,仕途顺遂,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戏弄过,前所未有的挫败,还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房檐上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云层还响起了一声轰隆隆的惊雷,炸开在耳边像是要劈死某个负心人。
苏姣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谢珩的脸色。
苦心遮掩的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摊开。
她现在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还在想,原先还计划从国公府出嫁,看来泡汤了,她也是个俗人,也想和谢氏沾亲带故,风风光光的。
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被狼狈赶出府去吧,毕竟谢珩总不至于杀了她泄愤。
苏姣彻底摆烂了,满府之中她最舍不得的,最后想来想去竟然是夏荷。
“我能不能带夏荷走。”
谢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没听到苏姣的忏悔和内疚,反而毫无关联的一句话。
想走,没那么容易。
没人能如此戏弄过他之后,还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谢珩慢慢蹲下身,视线与苏姣齐平,伸手去摆弄她鬓边的一抹湿发,后又钳住她瓷白的下巴,再接着是脖颈,最后触到她的心跳。
“放你出府,遂了你的心意去嫁给顾辞之吗?”
“你配不上我,也配不上他。”
谢珩柔风细雨,说出来的话却和寒风里的刀一样,字字戳心。
他看着她低垂潮湿的眉眼,手下是她猝然加快的心跳,没什么畅快的感觉,反而又多了一层恼怒。
“你就在这院里好好反省吧。”
谢珩暗哑的嗓音里挟着毫不掩饰的沉怒,他拂袖起身,愤愤离开,至始至终都没听到苏姣说一句“我错了”。
雨势将歇。
苏姣瘫坐在廊下,久违的机械在音脑海里响起。
【工具人被男主识破真面目任务已完成,现实世界寿命+10%,健康+10%,美貌+10%,财富+1008611。】
【接下来请工具人选择自己的人生主线,下个世界再见。】
不管怎么说,属于她的剧情线算是走完了。
谢珩在受了情伤之后,会接受长辈家族的安排,娶一位出身高门的妻子,就此封心,后来又被女主真挚的情意打动,先婚后爱。
至于自己,该想办法离开了。
——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国公府趁着谢珩身体好了七七八八,办了一场赏莲宴。
还打着为他驱除病气的名号,几乎邀请了京中所有未婚的贵女。
谢珩不得不出席,还得戴上一副温润的面具,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看起来比往常平易近人,实则一直在转动手里的玉珠,频率越发得快。
这场宴会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女郎们各个花枝摇曳,添了些艳丽之色,显得妩媚妖娆。
这是京中兴起的风尚,皆因苏姣被状元郎当场求娶太过轰动,引得众人纷纷模仿,盼也早日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更有消息灵通者知道些捕风捉影的事,这谢世子好像对那苏姣也不一般,或许他就喜欢这样的呢。
总之,苏姣虽不在场,这里好像却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谢珩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东施效颦,只仿得了皮相,却仿不了灵魂。
比如苏姣就不会叽叽喳喳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多数时间她话都很少,再比如她身上从不擦腻的发齁的香粉,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下一瞬,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珩恼怒地灌了一口凉茶,索性把目光放在池子里。
那是一株半开的墨莲,他又觉得像极了苏姣,切开内里是黑心的。
谢珩捏着玉珠的手一停,冷不丁地问:“消息传过去了吗?”
言风点头回答称是,心里却在暗叹,主子人坐在这儿,心里魂牵梦绕的还是听雨轩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