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黑心莲她又娇又媚还会演》 第1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 秋日宴上,来国公府赏菊的宾客络绎不绝,身份都非富即贵,可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掠过谢老太君身后。 那里静站着个粉面桃腮的小姐,云鬓细腰,身段窈窕,灼灼艳光,活脱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娇娥。 “那就是从琼州来投奔的破落户?” “倒是有一副好样貌,在这京城之中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 “难怪老太君要将她留下。” 底下一群人窃窃私语,或褒或贬,自以为隐蔽,其实上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姣面不改色,低眉敛目浅笑着给老太君斟茶,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这些闲言碎语不痛不痒,对于常年在各个世界里扮演工具人的苏姣来说,司空见惯。 所谓工具人,就是要千方百计推动剧情发展。 她这次的任务就是扮演好一个想要攀高枝的心机破落户。 苏姣的父亲与国公府的老太君沾亲带故,凭借着这层关系,她从不远万里的琼州来到京城,就是觉得自己容色倾城,奇货可居,心比天高不想待在琼州那样的地方,明珠蒙尘。 近水楼台先得月,苏姣顺理成章盯上了国公府的世子爷谢珩,也是这个故事中的男主。 谢珩样貌出众,身份贵重,是枝头雪,云间月,高不可攀的天上云。 他样样都好,只是有一点,二十三了还不近女色,性子寡欲薄情,身边更是连个知冷知热的丫鬟都容不下。 京中贵女们望而却步,导致他和女主的感情线停滞不前。 而苏姣就是一味药引,她只要勾得谢珩破了戒,动了心,明白了女子的妙处,不再抵触,给男女主之间制造一点阻碍波折。 到时候苏姣再暴露出她的本性,让男主厌弃,给女主让位,之后他们的感情线水到渠成,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国公府上下都对于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要寻亲的姑娘没什么印象,论起关系来也只是没落的旁支,本想着给些银子打发走。 但是见到真人之后,老太君突然眼前一亮,做主将她留了下来。 若是这样的美人还不能叫冷心冷情的谢珩例外,那她可就真没法子了。 这一点倒是正好同苏姣的目的不谋而合。 老太君要和走得近的夫人们说些体己话,苏姣给在座的都倒了茶水,再一一放好果盘茶点,适时提出告退。 “有眼力见,是个妥帖的。” “只可惜身份略低了些。” 穿过游廊,夫人们的议论声渐渐模糊,被抛到脑后。 “苏姣表姐,来这里。”国公府的大小姐谢芷主动邀请了她去凉亭落座,周围都是她的手帕交,衣着绸缎绫罗,多是世家贵女。 其中就有女主,霍凝月。 她一袭淡雅素衣,面容清丽,浑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在一众女子中反而特殊,周身气度是与谢珩如出一辙的清雅,但一个是骨子里的,一个是后天模仿。 苏姣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谢芷的身旁,任由众人打量。 刚刚在老太君面前还算隐晦的视线,现在变得肆无忌惮,仔细扫过苏姣的每一寸,恨不得找到些缺憾。 可惜她们失望了。 在系统的加持下,苏姣把这具身体的美,发挥到了极致。 她低头品茗,清风拂过,发丝微垂,如白藕一般的侧颈,再配上恰到好处的羞怯,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芙蓉面。 “光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行酒令。”一位圆脸小姐抬手掩住了面上的不屑,娇笑着提议。 见众人没有异议,立马就有小厮端了竹筒上来,里面塞满了酒筹,供人抽签。 苏姣不曾玩过这些,但也没有怯了场。 她假装没有看到这些小姐们互相打的暗语,愿赌服输,饮了一杯又一杯的果酒。 这酒入口甘甜,但后劲很大,一吹风极易上头。 谢芷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声劝阻:“要不今日就到这里吧,表姐她初来乍到,已经有些醉了。” 可她们就是存心想让苏姣酒后失态,若是丢了丑没了脸面,还如何能在京城待下去。 “凝月姐姐,你也劝劝她们。”谢芷脸色有些慌了,如果今日秋日宴上苏姣让人取笑,连带着国公府也面上无光。 以往霍凝月最是端庄稳重,说话也最有分量,可今日偏偏一言不发,看着她们胡闹。 “难得高兴,不过是喝两杯酒罢了。”她淡淡开口,并没有阻止。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国公府的表小姐,霍凝月心底说不上来的烦躁,甚至觉得有些碍眼。 这下那些人更是肆无忌惮了,眼里的轻蔑都快冒出来了,调笑着: “什么表姐,不过是个紧赶着上门的。”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怪不得连行酒令都不会玩,真是扫兴。” 宋鸢在宫中有个当贵妃的姑姑,圣眷不衰,所以常常自视甚高,说话毫无顾忌,今日借着酒意更是夹枪带棒。 这些话,私底下说没什么,挑破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若是一般的姑娘被人当众奚落,恐怕早就哭着离场了。 但是苏姣饮完最后一口酒后,才将酒杯稳稳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接着她问:“何为世面?在这里行酒令就算见过世面吗?”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乃人间烟火之世面;红墙碧瓦,钟鼓齐鸣,亦是庙堂风云之世面。” “敢问宋小姐,知晓这桌上米价几何,菜蔬贵贱?” 苏姣说话轻轻柔柔,声量不大,但在场的小姐竟无一人能答上来,全都呐呐无言。 “乾坤浩浩,万象森罗,世间又何止一面。” 既然人家都把话头递到嘴边了,苏姣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好好在宴上刷了一波存在感。 此处凉亭开阔,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来,宋鸢被问的有些下不来台,如芒在背,一张脸红了又白,正想再出口争辩时,被人打断了。 老太君身边的陈嬷嬷眉眼带笑,仿佛没有注意到尴尬的氛围,走过来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了苏姣,里面装着菊花样式的糕点,说道:“老太君想着给小辈们也尝尝鲜,劳烦表小姐跑一趟,也顺便露个脸。” 苏姣乖巧应下,没再争论,径直起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宋鸢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越发得差了。 而霍凝月就想得更多了,从刚才陈嬷嬷的态度来看,苏姣比她想象中还要受老太君看重。 在谁面前露个脸,谢珩吗? 霍凝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望着苏姣袅娜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2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 苏姣往内院走,手里的食盒有些轻,不太够分,恐怕只是陈嬷嬷临时拿来解围的。 宋小姐一贯高傲娇纵,只会揪着别人的出生评头论足,却忘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她就是再低微,也和老太君同出一族。 这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水榭,假山池塘,移步换景,若是没有人带着绝对会迷路。 苏姣由夏荷领着去各处拜访,她原先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一开始拨到苏姣院里当值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才发现苏姣委实是个长得美,性子又挑不出错的主子,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眼下她一边领路,一边小声提醒:“这府中东侧住的都是国公爷的妾室,不必对她们太过热络。” 苏姣闻言抬头看去,发现这里的院墙都比别处高些,瞧着有些压抑。 国公府家规森严,最重视规矩礼法,作为妾室是没有资格去前院参宴的,出入都要报备,就像是被关住的猫猫狗狗,只在主人闲暇时被逗弄取乐。 在国公夫人生下谢珩谢芷,儿女俱全后,更是不许妾室们怀胎,听说她们都被灌了凉药,以后红颜易逝,老无所依,估计会被送到庄子上,残喘待终。 秋风起,压下去的酒意开始上涌,苏姣眼前一片晕眩,身子晃了一下。 “小姐当心些,还能走吗?”夏荷连忙上前扶住。 苏姣蹙眉捂着胃部,脸色发白摇了摇头,在酒水的刺激下,老毛病又犯了。 好在糕点已经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世子爷的听竹苑,但他素来不在意这些,夏荷准备带她回房休息。 苏姣却不愿意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食盒,思忖了片刻,她吩咐道: “我昨日做了一些桂花凉糕,还剩了一些,去取来。” 那桂花凉糕是琼州的特产,入口丝滑,微甜不腻,若配上茶水,更是会中和苦味,激发清香。 这国公府上下都很喜欢,厨娘还来向她讨方子,可惜总是差了些味道,急得说了两句: “世子爷不重口腹之欲,鲜少点名要什么东西。” “偏偏这次还做不好。” 苏姣听到了心里,适时开口,“我每隔三日做一次,你来取就是,以后再慢慢学。” 厨娘松了一口气,却不知这桂花凉糕是她特意为谢珩准备的情感锚点。 这半个多月来,已经送了多次。 而谢珩大概也不知,这凉糕是出自她的手。 苏姣从不做白费功夫的事,今天也该戳破了。 她坐靠在水榭里缓解不适,看着夏荷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余光扫向右边的回廊,那里通向谢珩的听竹苑和书房。 秋季昼短,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来。 苏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她瞥了一眼,前面有随从打着灯笼开路,再往后就是如传闻中面冠如玉,端肃清贵的世子爷谢珩。 他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发冠高高束起,身姿如鹤,神情平淡到有些稍显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眼。 苏姣感叹,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被色相所惑。 一行人走近,很快就发现了水榭中有一位静坐的女郎,她微阖双目蹙着眉,身姿纤弱单薄无依,像是夜色里一株孤零零半开的玉兰。 随从手中的灯笼凑近,光亮有些刺眼,苏姣缓缓睁开眼,羽睫微颤,眸如秋水。 那随从有片刻的怔然,又自觉失礼退了半步,到世子爷身后。 苏姣缓了一瞬才欠身行礼,向谢珩唤了一句:“表哥。”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可他依旧眉目疏冷,甚至顿了一下,才从一句表哥中,想起了她是谁。 “为何在此处?”谢珩问。 “今日秋日宴,我给各处送些糕点,耽搁了一些功夫。” 苏姣言语模糊的解释,谢珩果然不信。 恰好耽搁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又恰好在这个时辰碰见,身边偏偏又空无一人。 谢珩皱眉,挥退了随从,水榭里只剩二人对立。 “以后不必再做这些事。” 他的声音很沉,外头那些人听不到,可苏姣还是觉得有些难堪,这是觉得她刻意等在此处,就是为了制造一场偶遇。 苏姣唇瓣微张,假装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谢珩也没有点明说她心思不纯,蓄意勾引,甚至还给她留了三分薄面。 苏姣若上赶着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像是被人说中了一样。 所以她只是怔愣了一下抬头,好像不明白谢珩的意思,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如纸一般,眸中氤氲了一层雾气,又迅速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初来乍到,只是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苏姣边解释,边拖延着时间。 果然下一刻,拐弯处传来夏荷的声音,人还未至声先到:“小姐,我把凉糕拿来了还取了些解酒的蜜饯,陈嬷嬷说今日送不完日后再送也是一样。” 夏荷知道自己耽搁的有些久,解释的话囫囵一口气全说了。 但等到她转过拐角才发现,水榭里除了苏姣还有旁人,竟然是世子爷。 夏荷慌乱之中行礼,谢珩的注意点却在她刚刚说的话上,可惜苏姣并没有给他开口问询的机会。 “不慎惊扰了表哥,实在对不住。”苏姣的尾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刻意掩盖自己的哭腔,又急又促,随后拉着夏荷先一步迈出了水榭,匆匆离去。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酒气混合着桂花香。 “言风,去查一下。” 他身后提着灯笼的随从应声答是。 翌日一早,还没等言风把来龙去脉查清楚,谢芷就先跑到听竹苑哭诉了一番: “兄长,你快帮我向祖母求求情。” 谢珩早起会有些头疼,昨晚本就没睡好,现在又听谢芷哭哭啼啼,只觉得脑仁里像是有人在敲鼓,直到他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你说谁?” “就是苏姣表姐啊。”谢芷将昨日宴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可是当时就连凝月姐姐也没开口阻拦,祖母却说我错了,偏帮外人。” 谢芷从小被母亲护在手心里,因此养成了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在她看来不过是酒醉后胡说了两句,哪有祖母说的那般严重。 谢珩揉着额角叹了一口气:“你错了。” 甚至有可能他也错了…… 第3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3 这个时候言风也回来了。 他附在谢珩耳边又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同谢芷口中的没什么出入,只是更加客观,尤其是苏姣当时的反问。 今早已经传遍了京城,人人都说国公府来了个眼界开阔又机敏善辩的表小姐。 谢珩指尖轻扣案桌,抬头问谢芷:“若是当时她没有反驳,你觉得会如何?” 那“没见过世面”这句批语就会成为苏姣撕不掉的标签,走到哪都会被人窃窃私语,讥讽嘲笑,犹如附骨之疽。 尤其是在京中这样趋炎附势的地方,定会有无数人顺着宋鸢的话去附和。 且这种没有标准的评判,也让人无法为自己正名。 谢芷自知理亏垂下头去,其实一开始对于苏姣,她是有些看不上的,先前提及时言语里总带着些轻视,所以好友才敢出言奚落,但自己从没想过要当众给人难堪。 特别是在相处之后,谢芷已经改观了许多。 表姐会做好吃的糕点,陪她放纸鸢,帮她罚抄课业,还会在祖母面前替她圆谎解围。 不曾像宋鸢一样挤兑她,也不会像凝月姐姐那样嫌她跳脱不端庄。 越是这样想,谢芷心头的愧疚就越浓。 言风见此情状,又想起另一码事,索性一起说了。 “这半月厨房送过来的桂花凉糕,都是出自表小姐之手。” 谢珩的指尖停在案桌上,他蓦然想起昨日夏荷的话,那一切就都解释通了。 陈嬷嬷随口一句解围之语被她当真了,苏姣跑了大半个国公府,夏荷去拿凑数的凉糕,那个空档正好碰上他归府。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费尽心机,刻意偶遇。 只是初来乍到,惴惴不安,寄人篱下想要讨好府中众人罢了。 甚至他这些天频频入口的凉糕都是苏姣亲手做的,若是她有心攀附,该早早到他面前邀功才对。 此刻就算是谢珩也不免有些面赧,他一想到昨日自己说了什么,就有种无言的感觉。 实在是他见多了女郎们的投怀送抱,手段频出,便先入为主地去猜测苏姣的行径,却忘了并不是天下所有女子都会爱慕于他。 虽然谢珩表面上依旧四平八稳,但言风莫名觉得此时兄妹俩应是如出一辙的懊悔。 “兄长,你这里可有兰怀先生的亲笔?”谢芷突然开口问。 谢珩闻言眸中闪过一瞬的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兰怀先生是当今书法名家,时不时会有墨宝在市面上流出,字迹灵动飘逸,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十分受人推崇。 只是为人古怪,神秘得很,无人知晓他的真身,甚至是男是女都有待考证,所以也有人说他是故弄玄虚,沽名钓誉之辈,总之褒贬不一。 “表姐喜欢,我拿去给她当歉礼。”谢芷搜肠刮肚,也只能想起苏姣曾在她面前三番五次提过兰怀先生,言语间像是十分敬仰。 她记得兄长平日里也爱收集一些名家字画。 “你该不会舍不得吧?”谢芷见谢珩久久不应,于是狐疑地问。 “过一个时辰之后再来取,我让人找一找。” 谢芷点头,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想着日后也要离宋鸢远一点,免得再被她不饶人的嘴祸从口出殃及到。 等过一个时辰之后,谢芷拿着新鲜出炉的墨宝正准备离开,却被兄长叫住了。 “咳,我陪你一起去。” 以往谢珩也没少为她的烂摊子善后,所以谢芷并没有多意外,还觉得有了些底气。 等到二人穿过曲折的长廊,谢珩才发觉,原来苏姣就住在与他一墙之隔的赏雨轩,只不过一个院门朝南,一个院门朝北,彼此背靠。 他们正欲进院,却瞧见夏荷神色慌张往外出,两行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谢芷稳住身形后问。 夏荷好像碰见了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还带着哭腔,“表小姐昨夜回来就不太舒服,硬熬到今早,发起了高热。” 谢珩立即朝言风看了一眼,后者瞬间领会他的意思,带着夏荷去找国公府的府医。 而谢芷则是心急神乱,径直闯进了卧房。 听雨轩除了夏荷,就只剩两个身量不高的小丫头已是六神无主,听说原先护送她上京的嬷嬷也叫苏姣托人送回乡籍了,说是年纪大了思念家人。 男大女防,谢珩本打算待在外间的,但一眼扫去这里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叹了口气跟在谢芷身后也进了卧房。 苏姣的卧房算不上宽敞,也没什么名贵的装饰摆件,但被布置的很整洁温馨,窗前书案上有几副字帖,确实是兰怀先生的拓本,她临摹的已有七分像,再往旁边看是昨日没送出去的食盒,谢珩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床帐中的女郎突然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泣,身子半蜷,像是十分痛苦,面容一半隐在锦被中,另一半粘了几缕被冷汗打湿的青丝,她眉心微蹙,像是陷在梦魇之中,发出几声呓语,离得近了才听清,她是在叫娘亲。 谢芷心头涌上一股郁气,越发愧疚,“听说表姐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续弦,后母想将她嫁予一商贾做填房,这才不管不顾要上京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寂。 谢珩从刚刚起就负手而立,缄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还好府医来得非常快,他见到言风还被唬了一跳,以为是世子爷出了什么病症,后来才知是这位表小姐,但也不敢怠慢。 府医细细诊脉,片刻后他的神色有些凝重,道:“这是饥饱不定落下的胃疾,经不得酒水刺激,恐怕从前也没有调理过,才越拖越严重。” 夏荷闻言附和,“怪不得小姐昨夜说是老毛病了,不碍事。”那想必以前也是硬挺过去的。 府医留下张药方,又交代:“平日里不可再食生冷辛辣之物,要注意温吞食补。” 夏荷又忙去煎药了,卧房内只留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琼州苏家虽是小门小第,但也绝不会困难到需要克扣吃食,以至于主子落下胃疾,从府医寥寥几语中就可知她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谢芷又想起了昨日那几杯酒,肠子都要悔青了。 而谢珩就想得多了,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苏姣静坐在水榭之中,无枝可依的可怜姿态,想必那个时候就已经很难受了,还要遭受他莫名的揣测…… 第4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4 苏姣喝了药之后,状态好了许多,半倚在床边,听夏荷讲早上去请府医的情形。 “言风拽着我,头一次知道人能走那么快,就和飞一样。” 夏荷心有余悸,昨夜苏姣拉着她匆匆往回走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苏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最后由她半扶着才回了院里,草草洗漱了一番就躺下了。 苏姣寄人篱下,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辰已晚就拒绝了夏荷去请府医,更何况她料到了谢芷今日可能会上门,而谢珩算是意外之喜。 毕竟这病也不能白生了。 桌案上的那幅字十分显眼,是谢芷送来的歉礼。 苏姣叫夏荷拿了过来,细细欣赏,纸张崭新,墨香浓烈,她突然兀自笑了一声。 夏荷感叹,表小姐真是爱字成痴,难道这字能缓解病痛,不过听闻兰怀先生的亲笔已经涨到了一副十金,有价难求。 苏姣养病这段日子,国公府上下都遣人送了些补品,陈嬷嬷也来了,细细问了她的症状。 谢芷更是每天都要来晃一圈,看着苏姣一日比一日好了,心头的愧意才渐渐平复。 经此一事她也算是沉稳不少,就连宋鸢的邀约都不去了,老太君和国公夫人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也十分乐意谢芷与苏姣相交。 国公夫人更是破天荒准了苏姣病好之后,下个月去王氏族学上课。 王氏是国公夫人的娘家,重子弟教养,有数之不尽的典籍和名师,也收外族的学生,但有一条需要有王氏族人的引荐,光这一条就能将许多人拒之门外。 因王氏素有风骨,平常金银财帛都入不了他们的眼,若是有人收了钱引荐反而会让人看不起。 谢珩早些年间也曾在那里上课,后来进宫当了太子伴读才作罢。 不管怎么说,这都像是天大的好事砸苏姣头上了。 翌日一早,苏姣去了长房正院,刚走近就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国公夫人素来喜静,不管府内庶务,一心礼佛,连这里的下人都肃穆而立,说话间轻声细语。 入府这么久,她只远远见过一面,就知道谢珩清冷端方的性子是随谁了。 与谢珩相比,国公夫人更像高台上的玉像,无情无欲,无悲无喜,平日里也只有兄妹俩能与她多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像是泥胎,入不了她的眼。 苏姣不好空手来,这本从她知道国公夫人礼佛就开始抄的佛经终于有了用处,将它递给正院的侍女。 佛经被人翻阅查验了一遍后收下,苏姣行了个礼就此告退,也没说想要趁机见夫人一面,丝毫不拖泥带水。 侍女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心想这位表小姐也算是个妙人,若是旁的什么俗物,夫人是绝对不会收的。 苏姣从正院出来后,转身去了谢芷的蘅芜居,作为长房嫡女,她的院子占地极广,雕梁画壁,处处精美,还养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只是肚儿鼓鼓在地上打滚,憨态可爱,苏姣看了好几眼。 谢芷察觉出表姐的喜欢,开口道:“它怀崽了,若是喜欢到时候送你一只。” 苏姣强迫自己移开眼,笑了笑拒绝了,她自己尚且是客居在此,没有着落,说不定哪天就得收拾东西滚蛋,小家伙就不必跟着她受罪了。 谢芷也没再劝,拿出了厚厚一叠课业,这都是苏姣要看的,她怕自己跟不上,到时候丢丑,所以只能提前温习。 “表姐,你也要受苦了。”谢芷托着下巴支在桌案上,懒洋洋的。 族学上三休二已经是极宽松了,在她眼里还是和坐牢没什么区别,不,坐牢也不用写课业。 “也不知兄长是怎么想的?”谢芷喃喃自语,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苏姣没听清,还以为谢芷还在抱怨,人总是对唾手可得之物不甚珍惜,殊不知外头的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 但凡有哪家小姐能入王氏族学,就是日后说亲也比旁人高出一截。 不过也是,谢芷哪里需要这些虚名傍身。 想来国公夫人也只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 苏姣拿了课业就往回走,路上忍不住翻看,说实话谢芷的课业完成的十分敷衍,笔走龙蛇,有些地方甚至辨认困难。 她低着头凝神贯注,却没想到拐弯处会撞到人,收力已经来不及,苏姣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抬头一看。 又是那个熟悉的拐角,又是那位衣不染尘的世子爷。 …… 但这次确实是她莽撞了,苏姣连忙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免得再让人家以为她刻意等在此处,投怀送抱。 谢珩收回下意识想要去扶她的手,也没料到苏姣会有如此过激的反应。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刚刚不慎散落的课业上,皱了皱眉,主动开口:“我那里还有从前留下的,你若是需要……” 谢珩的未尽之语很明显,大概也是觉得上次误会了她,有心补偿。 对于聪明人来说,话不必说透。 苏姣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立即回答道:“那就多谢表哥了。” 谢珩点头,没再有多余的话,两行人就此别过,前几日的事也一并翻篇。 不一会儿,言风就将厚厚一叠装订成册的课业送到了听雨轩,规整又一目了然,随便一翻,疏朗有致,赏心悦目。 与谢芷的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仔细看,那笔势中隐隐有熟悉的感觉,果然一个人的习惯才是最难改的,总会留下破绽。 而夏荷就想得更多了。 自从那回突然生病之后,她就觉得世子爷好像待表小姐有些特殊。 作为从小就被买入府里的丫鬟,夏荷欲言又止,但终于是没忍住,苏姣算是个不错的主子,她不想有朝一日她行差踏错。 “表小姐,还是离世子爷还是远一点吧。” 这世上不是什么高枝都能任人攀折,以苏姣的身份有老太君做媒,在京中找个二三流世家嫁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唯独世子爷将来要顶起谢氏一族的门楣,是绝不可能将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娶进门的。 就算谢珩愿意,谢氏的族老们也决不允许…… 到时候不是沦为妾室,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姣淡然一笑,明白夏荷这是在为她着想,说实话老太君还没有夏荷为她考虑的周到,为人妾室正是老太君为苏姣选的出路,若是好心让她嫁什么世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动静。 至于夏荷觉得谢珩对自己特殊,更是还没影的事。 苏姣感觉那位世子爷如今只不过是想尽快撇清自己心中的愧意,仅此而已。 第5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5 苏姣两耳不闻窗外事,默默温了半个月的书。 只是依旧每隔三日去小厨房做一次桂花凉糕,至于厨娘把它送到哪去了,苏姣只当不知道。 进入十月,这天一日比一日冷了,国公府给主子们定制新衣,也没忘了听雨轩。 成衣阁的人来量了尺寸,在这里日日玉盘珍馐,她的身量居然还长了半寸,也丰盈了不少,一张芙蓉面添了许多丽色,没了从前的孱弱单薄,更显妍姿艳质。 但这也平白引来了许多烦恼。 比如王氏族学的人私底下将她与霍凝月放在一起,说他们是“书院双姝”。 一个清冷皎洁如明月,一个娇艳明媚如春花。 但这显然犯了霍凝月的忌讳,她向来不喜欢旁人拿女子相貌评头论足,更何况是与苏姣放在一起被比较。 自从上次秋日宴之后,宋鸢刻薄又咄咄逼人的名头就传了出去,连带着霍凝月都被家中长辈问责了两句。 还好宋鸢进不来这王氏族学,不然还有得闹。 以往谢芷最是黏霍凝月,现在天天和苏姣待在一处,两个人十分要好,也容不下旁人了。 “表姐,你的课业给我看看。”谢芷语气里满含困倦,一到天寒的时候,她起床就分外困难,刚才在马车上还倚着苏姣睡了一觉,前两日夫子留的课业更是忘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补。 苏姣早就料到她有这么一遭,重要部分都划好了。 “抄这段就行。” 谢芷低头奋笔疾书,霍凝月拧眉看着这一幕,心生不悦,正准备开口劝阻,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忍住了。 三日后,夫子准备了一场小考。 毫不意外,霍凝月是甲等,她素有才名,这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而苏姣正看着考卷上的批注愣神,这笔迹…… 还没等她想明白,霍凝月就直直走了过来:“苏小姐,我有话和你说。”她的语气郑重且严肃,恍然间苏姣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她跟着霍凝月走到廊下,迎面而来的就是质问: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纵容谢芷是害了她?” 苏姣:“啊?”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接着霍凝月侃侃而谈,从苏姣这一月给谢芷抄的课业说起,到求学之正途不应懒惰松懈,掩耳盗铃,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确实很有道理,但这不应该是说与谢芷听吗? 苏姣听得两眼发昏,目光游离,突然注意到半掩的轩窗。 那这廊下的动静,岂不是都让屋内的人听到了? 恍然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看来女主已经在走剧情了。 苏姣彻底歇了辩驳的心思,立在原地,默默受训,当好工具人。 等到霍凝月终于把长篇大论说完后,苏姣乖乖回答:“姐姐说的是,我都记下了。” 见苏姣没有像在秋日宴那般强词夺理,霍凝月接下来准备好的台词反而没有了用武之地,她噎了一下,有些意外。 “凝月姐姐,你可喜欢兰怀先生的字?”苏姣不想再听训诫,立马转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心里暗搓搓期待着霍凝月的回答。 快说喜欢啊,女主怎么可能不喜欢男主的字,正是刷好感度的时候,苏姣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矫揉造作,俗不可耐!” “啊?”这是苏姣今日第二次震惊,这八个字在她耳边回荡。 苏姣哪里知道,霍凝月早就注意到她在模仿兰怀体,本来十分欣赏的也变成十分碍眼。 “太过随波逐流,终难登大雅之堂。” 半掩的轩窗被彻底阖上,霍凝月一副世人皆浊她独清的模样,也让苏姣彻底没话讲了。 等到下学,她们毫不意外的在国公府的马车旁看到了言风,他隐晦地朝里使了个眼色。 谢芷立即有些心虚,她最近的心思确实不在学业上,日日熬夜看话本还在课上补眠。 若说她此时最害怕碰见谁,非兄长莫属。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谢芷硬着头皮上了车,果然看到了端坐其中的谢珩,他面色沉沉,不好分辨喜怒。 苏姣被拿来当盾牌,谢芷把她挤在谢珩旁边,自己倒是离得远远的,原本宽敞的马车瞬间就变得有些闭塞,衣衫堆叠,近得苏姣能闻见谢珩身上的冷竹香。 而刚刚就拿在谢珩手上的考卷,被轻飘飘放在了桌案上。上面用醒目的赤红大字标注了戊等,是最末一等,看得谢芷心里直突突,她下午没见到自己的考卷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夫子遗漏了,没想到这次判卷的竟然是兄长。 谢芷瞬间觉得天塌了。 她怎么忘了,柳夫子喜得金孙,早早就请了假要办满月酒,而兄长今日休沐是最有可能来判卷的。 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她低下头正准备受训,却有一道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阿芷,这是不是你落下的帕子。”霍家的马车停了下来,霍凝月随手拿了个帕子做道具,是不是谢芷的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要刷存在感。 最好是在谢珩问责的时候,适时出声维护一下谢芷,再表示往后她会好好监督检查谢芷的课业。 苏姣暗自感叹,女主在她面前唱够了黑脸,现在又想在谢家兄妹面前唱白脸。 好一个刚柔并济,软硬兼施。 可是谢芷根本不按剧本走,她一听霍凝月的声音就眼神一亮,好像看见了救世主。 “我的,是我的。” 谢芷一个闪身就跳了下去,突然的言风都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上了霍府的马车。 霍凝月也没料到,谢芷上了车之后,就吩咐马夫赶紧走,就和后面有狼撵着一样。 “凝月姐姐,先把我送回国公府。” 为今之计,只有她赶在兄长回府前躲进母亲的佛堂,才能免于责问和抄书。 “那岂不是现在马车里只有苏姣和……” 霍凝月回过神来,瞬间觉得气闷。 苏姣也觉得气闷,谢芷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把她顺便拽走,光顾着自己跑了。 她这次也只得了个丙等,虽中规中矩,也是每晚挑灯夜读,努力追赶的成果,但依旧没什么底气坐在这里,独自面对才绝惊艳的世子爷。 马车变得宽敞了,苏姣想坐的远一些,顺势拉开距离,谁知道这个时候马车动了,她本就心神不宁,一个不稳向前扑去,硬生生扑到了谢珩腿上…… 第6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6 谢珩月白的外衫上沾染了一片唇脂,红中透粉,像是被碾碎的花汁。 苏姣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离开,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我一时失态,还望表哥莫怪。” 谢珩看她紧张心虚的模样,反倒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沉着一张脸就能将谢芷吓跑,实际上并没有多生气,或者说他鲜少有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只不过是想让谢芷收敛一些,最起码面子功夫做好,别在课上光明正大补觉,让人把状都告到他这里来了。 对于苏姣的课业他也没有好评判的,考卷他细细看了,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能看出努力钻研的痕迹。 苏姣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知道该看哪里,索性就落在卷面上,那上头的答案与她答的有五分相似,是被谢芷借鉴了抄上去的。 错得也一模一样。 谢珩自然知道,但他不会像霍凝月一样对着苏姣讲大道理,自己的妹妹什么德行他最是清楚。 不抄苏姣的,也会想办法去抄别人的。 或许是想到了她听霍凝月训诫时的可怜模样。 “你若是有什么惑处,可以来问我。”谢珩冷不丁的开口。 苏姣十分意外,下意识抬头,他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怒色,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手里拿着一串碧色玉珠把玩,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她点头应了声:“谢谢表哥。”却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摸不准谢珩的想法了。 剩下的路程里谁都没再说话,马车里只余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玉珠伶仃相撞的声音。 等到他们回府,谢芷果然早就跑得没影了。 谢珩也没急着去找谢芷算账,而是先回了听竹苑,将沾染了唇脂的外袍被换下,他的手不小心划过那痕迹,仿佛能触到女子饱满莹润的朱唇。 莫名又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谢珩推开窗,屋子里灌进了冷风,兀自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谢芷有没有逃过一劫,苏姣也不清楚,只知道国公夫人干脆为她请了半个月的假。 这下只能苏姣独自一人去书院上课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苏姣路上耽搁了一些功夫,等她到了堂中,就发现原先的位置已经被占了,只剩了最后一排。 满堂学子中,只有苏姣的身份最不值一提,她没法和这些人争辩,只能认命去坐最后靠窗那个位置。 冷风顺着窗沿无孔不入,不一会儿苏姣的手就变得十分僵硬,连写出来的字也歪斜别扭,像是被打折了腿的小人在纸张上群魔乱舞。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周围若有似无窥伺的目光才是真正让苏姣头疼的。 这些世家子弟很会装模作样,表面上都是温润如玉,儒雅有礼的君子,也常常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但说和做是两回事。 他们有家族做靠山,哪怕真惹出什么事来也丝毫不惧。 苏姣正襟危坐,腰背都挺得直直的,坐在最后一排也认真听讲,努力不去在意旁人做了什么。 只要坚持到谢芷回来就好了。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人居然会拿自己打赌。 没过几日京城就下了一场雪,国公府的马车迟迟未到,其实自从谢芷不来了之后,这马车就变得不准时了,她回国公府的时辰也一日比一日晚。 苏姣立在廊下心急如焚,美人微蹙,眉眼含愁,素净的小脸比雪还白,让一群人看得心痒。 美人不走,他们也不着急走了。 “姣姣,不如坐我的马车。”王五郎走过来开口,他在王家直系排行第五,在外头素有混不吝的名声,姣姣两个字被他念得模糊不清,暧昧丛生,像是娇娇。 周围立马响起了几道戏谑的笑声。 苏姣皱眉,后退了一步,冷声警惕道:“还请郎君自重。” 王五郎轻浮的笑意挂在嘴边,“我是好心罢了。”他伸手甚至想去够苏姣鬓边被风吹动的发丝,又被躲了过去。 转眼间,苏姣已经被逼到门槛边,退无可退。 那王五郎却突然神色一变,将她身后的门用力一推,苏姣没了倚靠,瞬间向后一倒,惊呼跌入了堂中,手肘处传来钝痛,苏姣闷哼出声,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 美人瘫坐在地上,裙摆哗一下散开,就像是一朵落花,她害怕无助的颤抖,娇怯又饱含控诉的目光瞪过来,一点都没有杀伤力,只会让王五郎喉咙发干,热气上涌。 本来只想逗趣一下的想法猛然改变了。 王五郎的眼神变得危险又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他也迈入堂中,反手想要将门阖上,却被一股力挡住了。 王五郎恼怒的回头,却发现站在他身后的是谢家世子爷,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表弟。”将呼之欲出的谩骂咽了回去。 周围空荡荡的,刚才看戏的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王五郎悻悻快步离去,不敢去看他这表弟冷若冰霜的脸色,竟被这个冷面修罗撞个了正着,一顿板子免不了了。 此处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苏姣猝然亮起的眼神,意外又感激,像是找到了庇护神的小兽。 “还能走吗?”谢珩低声问她,苏姣仰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乖乖点头。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朝她伸了出来,握上去的瞬间,干燥而温暖。 谢珩亦步亦趋将苏姣牵到了马车上,言风隐下眼中的惊诧不敢再看。 “可有哪里伤到了?”谢珩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关切。 苏姣下意识摇头,将手臂缩回袖中,“不过是跌了一跤,不要紧。”从前比这更严重的伤也受过。 “表哥怎么会来?”苏姣转了话题。 “路过。” 极简短的两个字透过车帘,飘到正在驭马的言风耳边,他手一顿,想起了偷懒被罚的车夫。 若是郎君大方承认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越是遮掩越…… 接下来一切如常,谢珩依旧把玩着那串珠子,在他的指尖盘来盘去,碧色生光,好看的紧。 “喜欢?”谢珩问,仿佛只要苏姣说一句喜欢,他就能立即送给她一般。 谢珩抬眼,等待回答的瞬间,目光停在苏姣饱满的的唇形上,今日她没有抹唇脂,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事,还没有恢复血色,是一种介于西府海棠般的粉白。 苏姣怔了一下摇头,她就是再不识货也能看出这珠子品相不凡,放在她这里,暴殄天物。 可要是她能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今日无论如何也会收下的。 第7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7 马车碾过的时候没了咯吱咯吱的压雪声,进入了内城,停在了一家药铺前。 言风下车,过了半刻递进来一个瓷盒。 谢珩伸手接过,打开里面是半透的膏体,有股淡淡的药香,然后示意他苏姣把袖子撩起,原来是早就看出了她手臂有伤。 也是,她就是窥见了谢珩的身影,才放心往后倒的,那他肯定看到了自己手臂着地的瞬间。 苏姣不再闪躲隐瞒,乖乖把袖子卷起,露出一大片青红,在白藕一般的玉臂显得尤为可怖。 清凉的药膏敷上来的瞬间,苏姣忍不住嘶了一声。 “太…凉了。”带着细微的颤音。 现在是冬日,那药好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般,碰到热胀的患处,感觉像是在上刑。 世子爷向来养尊处优,也没伺候过人,“是我疏忽了。” 他将瓷盒里舀出来的药膏放在掌心里捂化,再一点点细细抹匀。 苏姣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谢珩的手像带电一样,她只能控制住自己震颤的手臂,遏制住跳车而逃的荒唐想法,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异样。 可氛围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车厢隔绝了外头的风和雪,她又嗅到了冷竹香,和她身上的药香混在一处,意外的好闻。 “表哥,谢谢你。”这句话是真心的。 —— 回到听雨轩,苏姣手臂上的伤又将夏荷骇了一跳,她无意解释,只推脱说不小心摔的。 之后又照常坐在书案前完成课业,还好她伤得是左臂,不影响写字。 苏姣也没有想告假,这族学她上一天少一天,真不知道能上到何时。 更何况若是她不去,就会显得退缩惧怕,那些人的气焰怕是会越发嚣张变本加厉,而谢珩也不是每次都能恰好赶到。 手臂上的伤牵扯得苏姣一夜没睡好,她正头昏脑涨坐在床帐中醒神时,夏荷进来说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族学休沐了,刚刚书院小厮来过一趟。” “说是雪天路滑,影响出行。” 苏姣无暇多想,倒头就又昏睡了过去。 等她起床,院中确实是一片白雪皑皑,昨夜好像一直在下雪,她心头的猜测被压了下去。 而自从苏姣受伤了,听竹苑就再也没点名要过桂花凉糕。 倒是言风又送来了一张校对过的考卷,虽然上次谢珩亲口说有什么惑处可以去问他,但国公府人多眼杂,谢珩又素来忙碌,她怎么好意思。 现在倒是特意送过来了。 夏荷又一次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苏姣笑了笑,安抚她:“放心,我有数的。” 这假一放就正好放到了谢芷假满那日,她答应国公夫人以后会好好上课,作为交换这些天窝在府里把话本子看了个够,看的天昏地暗,求知若渴,眼下甚至还有淡淡的青黑。 对于谢芷来说,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话本子看不够吧。 苏姣收回艳羡的目光,她的手臂也已经好了许多,完全不影响活动了。 今日一进书院,苏姣就发现少了好几个人,尤其是那个王五郎迟迟未到。 谢芷无所谓,他不来才好呢,这个表哥总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连带着她也面上无光,亏他还出身王氏。 苏姣默然不语,谢芷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总之没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人,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苏姣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但仅仅维持到下学。 许久没见的宋鸢出现在了书院门口,今日天气好,她没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居高临下,趾高气昂的。 谢芷只与她简短打了招呼,就准备拉着苏姣回府,却被拦住了去路。 “我听说这书院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宋鸢来者不善,目光频频落在谢芷背后的苏姣身上,来回打量,压迫感十足。 确实比她刚来京中时又美了不少。 但那又如何,供人取乐糟践的下等玩意儿。 宋鸢恶意满满,对着谢芷说:“我劝你离你这位表姐远些,小心也被沾染上轻浮孟浪之气。” 谢芷一头雾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知道她肯定不怀好意。 “宋鸢,住口!”谢芷警告。 这是在书院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世家子弟,若是她再管不住那张嘴,可又要沦为京中的笑谈了。 但宋鸢却没听她的,这肚子气憋了好久,终于有机会发出来了,想想就畅快。 “我听说啊,王五郎拿你这位表姐打赌,若是谁先能一亲芳泽,就赏十金。” “如今满春阁的花魁也是这个价。” 她语气讥诮,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 此话一出,人人侧目。 再一联想到,今日王五郎以及他身边的跟班确实都没来。 她这话有几分真,众人心里瞬间就都有了评判。 宋鸢骑着她的马来回踱步,苏姣只觉得那马蹄好像也将她的心踩了个稀巴烂,就如同那污雪一样化成了泥水,脏浊不堪。 “你信口雌黄!”谢芷气得脸发胀,恨不得去堵住宋鸢的嘴。 当今世道,虽民风开明,但清白名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为重要,不是能随意挂在嘴边,让人拿来说三道四的。 霍凝月也在一旁皱眉,不赞同道:“宋鸢,你妄言逾矩了。” 她隐隐知道些内情,可也从没想过把这事摊开去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是一把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更何况这件事是王五郎的错,她从未见苏姣有过回应。 世人为何总讥讽受害的女子,加以放荡之名来羞辱。 族学的夫子闻讯赶来,将看热闹的人群都疏散了,对着宋鸢呵斥:“无关人等,还不赶紧离开。” 宋鸢冷嗤了一声,见目的达到也无意逗留,欣赏了一眼苏姣惨白的脸色,调转马头一扬鞭跑了。 看热闹的众纷纷人离去,只留下了一些闲言碎语和猜测诋毁混着雪粒子飘到耳边。 谢芷还拉着苏姣的手,能清楚的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濡湿与颤抖。 她突然有些不敢回头去看苏姣的表情,只听到又轻又慢的一句:“走吧。”仿佛这两个字已经耗费了她许多力气。 苏姣神情恹恹的靠在马车里闭目不语,她得留点眼泪用在刀刃上。 而谢芷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里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若是早让她知道有这么一遭,秋日宴她就该拿扫帚把宋鸢狠狠打出去。 下车之后,苏姣低着头闷闷的往听雨轩走,谢芷于心不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拐过弯去又换了一条道。 第8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8 谢珩正坐在书案前处理太子府送过来的折子,看谢芷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有些不悦,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才问道:“又怎么了?” 他没记错的话,今日是这惹祸精复课第一天。 谢芷撇撇嘴,她又看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冠冕堂皇,避讳什么。 本来是太子该批阅的折子,如今一股脑儿全送到了听竹苑,反观太子自己只知道纵情声色,奢靡享乐,也不知到底谁才是储君。 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谢芷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谢珩今日没多少耐心,又问了一遍。 话到临头,谢芷又有些犹豫,这毕竟有关女子的名节,说与兄长听是不是有些不妥,可她又想借兄长的手给宋鸢一些教训。 最好是让她怕了,再不敢胡言乱语。 谢芷嫌少有如此瞻前顾后的时候,她还扫了一眼立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言风。 言风默默关好门出去。 谢芷心一横,将书院门口前的事说了,她越说越气愤,张牙舞爪的像是要把宋鸢撕了。 “她从前虽然性子娇纵,说话得理不饶人,但也没有现在这般恶毒。” 谢芷还是气的不行:“她居然拿我们国公府的表小姐和花楼女子放在一处比较。” “还说什么同样的价钱。” 谢芷继续添油加醋,一边还小心翼翼窥着兄长的神色,果然晦暗不明,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比去书院抓她那天还难看百倍。 她就知道凡事只要殃及到了国公府的名声,兄长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芷莫名原地打了个寒颤,掩耳盗铃,“我就是吐槽一下,兄长你继续忙。”她说完就溜了。 屋内静了须臾,传来一道命令:“唤言云来。” 言风按下心头震惊,目光落在主子因掐住桌沿而发白的指节上,低头称是。 少顷,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听竹苑,他的面容极普通,浑身也没有什么出彩的模样,仿佛有种让人过目就忘的魔力。 其实也很少有人知道言云的存在,毕竟这些年动用他的时候屈指可数,而这次居然是因为那位表小姐。 再看听雨轩这边,苏姣自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反而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她从琼州带来的东西没多少,归拢一下,不过几件薄衣和首饰,还有一些书册,摊开放在桌子上,显得寒酸又可怜。 抬眼望去,这屋子里剩下的国公府赏的。 这阵仗将夏荷吓了一跳,刚问出来个长短。 陈嬷嬷就来了,脸色也说不上好看,“表姑娘,老太君唤你。” 夏荷隐隐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苏姣也没说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跟在陈嬷嬷身边,只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夏荷和这院子。 这一眼就像是告别一样,看得夏荷心惊肉跳。 说实话,她们两个相处时间还不到半年,夏荷是这国公府的家仆,就算苏姣走了再换个主子就是。 但她就没见过比苏姣还好伺候,性子又和善的小姐。 夏荷心一横,出了院门往右拐。 但其实老太君这里苏姣并没有多担心,让她意外的是从书院回来也不过一个时辰,老太君的消息竟也如此灵通。 也是,这高宅大院里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苏姣进了内室,依旧是低眉敛目站在那里,就如同秋日宴那天对闲言碎语不痛不痒的模样。 隔着一道珠帘,她缓缓将前因后果都讲了,语气平淡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哪里还有大受打击的模样。 老太君手里捧着热茶,氤氲的雾气浮起,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毕竟名声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妾室来说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若不是她苏家主脉人口凋敝,渐渐势微,怎么也挑不出个拔尖的,这种好事也不会落到旁支的苏姣身上。 老太君现在就想着能不能抓住这股东风,再拉苏家一把。 她眼瞅着自家那个冷情冷性的孙子似乎也有所松动,若是将来苏姣再生下一儿半女,更进一步,倒也不枉费她如此煞费苦心的图谋。 “跪一个时辰吧。” 老太君品完茶就由陈嬷嬷扶着去休息了。 苏姣没有异议,乖乖跪在蒲团上,看着月光将干枯横斜的树影映在窗棂上,北风一吹枝干颤动,就像是龇牙咧嘴,杀人夺命的鬼影。 等到苏姣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这次陈嬷嬷没有送她,甚至连灯笼都没有。 国公府治下严厉,循规蹈矩,这个时辰是不允许下人在外乱晃的。 是以她一个人都没看到,膝盖不断传来酸软刺痛的感觉,苏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半化的积雪上还摔了一跤,她缓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雪水将她的衣摆打湿,冰冷又湿漉漉的。 这段不长的路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夏荷只敢站在听雨轩的门口眺望,看到苏姣出现顿时松了一口气。 屋内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吃食,温暖又干净,苏姣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草草吃了几口,便去沐浴。 听雨轩有些狭小,浴室与内卧只隔着一道屏风,半透朦胧,聊胜于无,作用不大。 夏荷眼尖地发现了苏姣膝盖上的红肿,还有手掌的擦伤,她要去拿药,却又想起上次带回来的药膏已经用完了。 “小姐忍一忍,明日我再去找府医拿药。”夏荷语带哽咽,总觉得最近怎么这么不顺,新伤添旧伤。 苏姣看她哭了,才艰涩地扯出一张笑脸,反而安慰:“我没事,下去吧。” 看她想自己待一会儿,夏荷点头退了出去。 浴室里一开始只有升腾的雾气和撩起的水波声,过了一会,才夹杂了些刻意压低的啜泣和呜咽。 苏姣显然并不想让任何人窥见她脆弱的模样,歪斜着白腻的颈子,靠在浴桶边,兀自愣神,眼尾洇出红痕,显得凄楚又娇弱,像是被雨打落枝头的花,会让任何人都心生不忍。 直到水温渐渐凉了,她才从浴桶中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堪堪遮住身形,赤着脚回到内室。 第一眼就看到了案桌上放着的药膏,还有一盒小巧精致的唇脂,打开一闻,是淡淡的桂花香,莫名让人想到凉糕。 夏荷有些震惊,边帮苏姣擦着湿发边细细回想了,“定是大小姐放下的,她在这等了好一会,才被侍女劝走。” 唇脂这种小玩意也只有女子才会相赠。 苏姣嗅着空气中还十分明显的冷竹香,笑了笑,没说话。 第9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9 夏荷打开药膏,仔仔细细在掌心揉化了,再慢慢敷到苏姣的膝盖上,配合熟练的手法,不一会儿就缓解了酸痛。 苏姣低垂着眉眼,有些困倦。 夏荷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人一眼就能看穿。 她今天下午看到苏姣被陈嬷嬷带走便慌了神,去听竹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应该不打紧吧。 —— 朔风如刀,京城的冬日太过阴冷,风夹着雪粒往人脸上刮,是苏姣在琼州从未感受过的刺骨。 书院前的那一桩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如今她的名字总是和花楼的春娘连在一起,编成了一则桃色趣闻,被酒楼里的说书人拿来博眼球,吸引看客。 若是别的贵女恐怕早就要拿一根白绫自行了断。 虽然国公夫人下令不许府内谈论此事,但是大家的眼神掩不住,悄悄打量,好奇或者鄙夷。 苏姣索性闭门不出,但她也没有别人想象中颓丧,一蹶不振,要死要活。 而是捧着汤婆子窝在床上看话本,谢芷怕苏姣闷在屋子里钻牛角尖,特地送来了一些自己的收藏给她解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芷不仅涉猎甚广,口味独特,甚至还想自己偷偷写。 吓得苏姣连连阻止:“写这种禁书,按照朝廷律法可是要下大狱的,甚至比抢劫偷盗判得还重。” “到时候京城里最大的趣闻就成了:国公府小姐写春宫被判入狱。” 谢芷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忧虑起另一桩事。 如今族学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牵扯了好多世家子弟,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毁了王氏族学的百年清誉。 虽然她从前偶尔也想偷偷炸了书院,但真乱成了一锅粥,谢芷也不太好受,那毕竟是她外祖家。 好在京中风向转得也快。 这几日又有人把宋鸢以往说过的话翻了出来,她常常口无遮拦,得罪过的人不少。 真真假假,添油加醋,传了一圈之后,已经生成了无数个版本。 反正不管是谁说的,一问起来,就都成了是宋鸢说的。 甚至还涉及到了宫中的皇后和太子。 如今皇帝沉疴已久,渐渐没了精神,朝中政务都大部分都交给了东宫,可太子的德行实在不能服众,底下的人都颇有怨言。 但东宫乃是正统,正儿八经的嫡子,身边有无数人给他善后,是以谁也不敢多嘴。 偏偏宋鸢敢,她说:“太子酒囊饭袋,姑父还病着,他就把自己吃成了野彘,都可称斤卖了。” 宋鸢是宋贵妃的亲侄女,为了显得亲厚,私底下常常叫皇帝为姑父。 这些年,贵妃得宠,但没有自己的子嗣,和睿王走得很近,两派争权夺利,若不是皇帝病了,太子的储君之位还真不一定能坐得稳。 宋鸢能说出这话来,众人都不意外。 可是宋鸢意外,她快气炸了,脸红脖子粗的嚷道:“我根本就没说过!” “这话姑娘还是亲自去和皇后娘娘解释吧。”宫中的女官一板一眼,严肃又不讲情面,命人把宋鸢半拖半拽地带进了坤宁宫。 她这话不仅是在讥讽太子身形,更要命的是吐槽太子不孝。 “皇后娘娘怎么能容忍,宋鸢就是不死也脱半层皮。”众人议论纷纷。 谢芷也觉得心惊,兄长作为伴读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连带她平日里也难免会提及皇后太子,反而宋鸢应该是被族人耳提面命提醒过,生怕被捉住错处,连累贵妃,所以一直闭口不谈。 她虽口无遮拦,但涉及到宫中的事总是万分谨慎。 直觉告诉她,宋鸢没说过。 是兄长的手段吗? 如今表姐的事已经被压过去了,大家都等着看宋鸢的下场。 兄长虽然明面上只是太子伴读,但东宫近一半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说一句手眼通天绝不为过。 有理由,有能力这么做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他。 谢芷居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宋鸢做错了,但是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现在疏远了,可她们从前感情也不是假的。 她最初只是想让兄长给宋鸢个教训而已,现在人落到了皇后手里,新仇旧恨一起算,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但表姐又何其无辜。 到头来还是怨她,倘若秋日宴那天她没有招呼表姐坐过来,倘若她没有因为看话本而不去上课,倘若…… 那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谢芷的心揪成一团,将手里的帕子来回撕扯,目光失焦落不到实处。 霍凝月一进蘅芜居,就对上了谢芷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几日人心惶惶,家中也勒令她不许出门,免得被惹祸上身,可今天听到宋鸢被带进宫的消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谢芷见了可以倾诉的人,更是将心中忧虑一股脑全说了。 “我不该把这事捅到兄长面前。” 霍凝月目光复杂,踌躇了半刻说道:“阿芷,有没有可能这件事从始至终就和你没关系。” “不管你说不说,只要谢珩知道了就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劝慰中带了几分凝滞。 “你猜是谁将苏姣从王五郎面前带走的?” “又是谁能让王五郎从族学中除名,还有宋鸢……” 屋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谢芷有些意外,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看向霍凝月有些苦涩的脸,话就哽在喉咙里,突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许久未在京城中露面的王五郎被书院院长领进宫了。 王五郎说这宋鸢实在可恶,因为嫉恨苏姣就道听途说,信口开河,还给他泼了这么一大盆污水,他平日里虽没个正行,但拿轻薄女子打赌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 这些天他一直在江左处理私事,一听说这回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才到。 “还请皇后娘娘让宋鸢澄清,还我个清白。” 王五郎跪在大殿上,言辞恳切,还有院长在一旁帮腔,轻易就将这件事来了个反转,看的人瞠目结舌。 这宋鸢委实是个奸诈无礼,撒谎成性又不敬君上的女子。 那苏姣也太无辜可怜了。 宋家这几日也热闹极了,原本定亲的女子被退婚,而旁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有宋鸢这样的小姑子,是以一家人的婚事几乎全泡汤了,名声也坏了。 最后还是宋贵妃出面,在坤宁宫外滴水未进,整整跪了一天,还说自己管教不严,愿自降位份,才将宋鸢捞了出来。 宋贵妃与皇后斗了一辈子,向来挺直的腰杆,终于是折了,睿王也几乎再无争位的可能。 第10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0 谢芷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宋鸢出宫后,听说人瘦了一大圈,嘴里念念有词,一直摇头呢喃着:“不是我说的,我没说……” 显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宋家要将她送到城外的尼姑庵里,青灯古佛,聊此余生。 结果却在出城的路上遇上了一桩事故,地面湿滑马车侧翻,宋鸢被甩了出来,还被发狂的马儿踩断了喉管,口舌模糊,死相惨烈,血流了一地。 这个样子,恐怕去了地府也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有人说这是意外,也有人猜测是蓄意报复,但死无对证,宋鸢那张嘴得罪过的人又太多,总之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来的当晚,谢芷因为惊厥发起了高热。 苏姣前去探望,却意外被拦在了蘅芜居外。 听说此时国公夫人和谢珩都在里头守着,苏姣准备离开,就在转身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道瓷器破裂的清脆声,接着是几句含糊不清的哭骂,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廊下立着的侍女立马低头,耳观鼻鼻观心,就当没听到。 好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 蘅芜居灯火通明,直到后半夜谢芷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国公夫人一直陪着,她扫过来的眼神不似以往的古井无波,带着淡淡的厌烦和驱赶之意。 谢珩明白,适时提出告辞。 出了蘅芜居,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如今已快到年节了,府里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和喜庆,反而总觉得滑稽。 谢珩又开始了头疼,耳边响起母亲刚刚的斥责。 一遇到谢芷的事,她就会失去理智。 “我不管你在外面有何阴狠手段,但是不能波及到阿芷。” 同样是一母所生,对待的态度却天差地别。 或许他就该死,谁叫他是父亲强迫母亲留下的产物,是累赘,是包袱,也是禁锢她一生的枷锁。 谢珩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因他不喜光,入夜后的听竹苑只有几盏昏暗的灯,越发显得凄冷阴森。 直到他推开门,看见了趴在桌案上昏沉入睡的人。 言风解释,“表小姐两个时辰之前就来了,好像是在蘅芜居被拦下了,放心不下才来这等消息的。” 他自然知道苏姣在主子心中的特殊,就把人放进来了。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他后来想把人劝回去,又觉得苏姣出现在这里,主子的心情或许会好上许多,也就放任了…… 言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阖上的门截住了话头,看来他不用再说多余的话了。 屋内带进来一些凉风,添了几分冷意。 谢珩将外袍换下,又将周身的寒气在炭盆前驱除,才慢慢靠近在案上熟睡的人。 这是苏姣来国公府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踏足听竹苑。 谢珩提了一盏灯,本想将她叫醒,谢芷已经没事了,她也能回去安心睡觉了,但手滞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此时微弱的烛火洒在她的侧颜,生了一些光晕,衬得人莹润如珍珠一般。 苏姣脸上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最吸引他的还是时常微抿的唇,能泄露出她小心翼翼掩藏的情绪。 谢珩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桂花香,配上苏姣轻浅的呼吸声,能瞬间把他心头的阴郁驱散。 这一方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二人。 既然要在京中攀一门高枝,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谢珩脑中又想起了夏荷来求情时说的话。 “表小姐其实早就对世子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身份门第,一直苦苦压抑,怎么会和那王五郎有牵扯……” 她与王五郎的事当然是无稽之谈,谢珩在意的是前半句话。 反正不管那丫头说得几分真假,他都全然当真了。 谢珩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些,将人横抱起,她腰肢柔软如细柳,触上去的一刹那他都怕自己没轻没重折断了。 苏姣睡得有些不安稳,她稍稍仰头,发出几声呓语,谢珩下意识凑近去听,只余温热的呼吸声洒在了耳畔,还没等拉开距离,又传来柔软的触感在他耳垂上转瞬即离。 轰得一声,谢珩只觉得耳边炸开了烟花。 他就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原地僵直站了很久。 父亲重欲不羁,往前数二十年,也是这京中有名的浪荡子,一次酒醉之后意外轻薄了母亲,后来生下一子一女,也曾过安稳了一段时间,众人都说他转了性,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又是一房房妾室往回纳。 外界都传那些女子被母亲灌了凉药不能生育,其实真正被灌了药的是父亲。 两人相看两相厌,自那以后父亲就不怎么回府了,说是在京郊山上清修,实则豢养的女子就没断过。 他们席天慕地,荒唐享乐,在山野间放浪形骸。 谢珩同样厌恶这样的行径,为了亲近母亲,他从小就刻意表现出和父亲截然相反的习性。 他清心节欲,克己复礼,自诩高洁,从不被色相所惑,一步步活成了众人眼中玉洁松贞的君子。 可真的如此吗?谢珩在此刻突然有些怀疑。 许多古怪又荒唐的想法涌上来,引燃了邪火,甚至叫他羞愧。 那晚在听雨轩意外窥见的香艳场面又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谢珩越想忽视就越清晰,甚至这些天常常被扰的不得安眠,醒来面对床榻上的异样又哑口无言。 谢珩慢慢平复着杂乱的心绪,过了好一会,才将怀里的人放置在软榻上。 而苏姣依旧沉睡,嘴唇微扬,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 等到第二日一早,天边泛起了蟹壳青。 屋内透进来些光,苏姣猛然惊醒,环顾一周,她居然在听竹苑睡了一夜。 其实谢珩回来,她还是有意识的,包括…… 谁知后来真的没抵挡住困意。 苏姣有些懊恼,她坐在软榻上,身上压着的是绣着云鹤纹的锦被,再看屏风后的卧榻上根本没睡过的痕迹,只是案边杯盏里有些未处理的茶渣。 谢珩就这样坐在案边饮茶,盯了她一夜吗,苏姣不禁有些脸热。 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她偷偷回了听雨轩,撞见了同样一夜未眠的夏荷。 她眼下青黑,控诉又震惊的眼神望过来时,苏姣百口莫辩。 再后来,苏姣与谢珩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谁都不再提这晚的事。 书院里闹出的风波也终于告一段落,这整桩事一环扣一环,最终看来皇后和太子竟成了最终的赢家,凭借几句不痛不痒的轻蔑,就能让气焰极盛的贵妃低头臣服,总之不亏。 苏姣也因为此事在皇后面前留下了印象,但谁也没想到皇后会点名要她进宫参宴。 第11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1 老太君年事已高,撑不住冗长的宫宴,而国公夫人素来不喜这些场合,所以一般是由二房夫人江氏领着入宫。 今夜各家贵女都会盛装出席,老太君知道她没什么好物,还赏了一些首饰环佩,叫她撑场面,不至于显得太过寒酸。 苏姣长相本就娇媚,今日一打扮更是艳若桃李,让人移不开眼,几乎可以想象这样的人物一出场,定会盖过所有女子的风头。 江氏素来八面玲珑,更是将苏姣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神妃仙子。 可苏姣还是觉得有些扎眼,想去换一件寡淡点的常衣,她第一次入宫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表姑娘,换了就来不及了,咱们可不敢误了时辰。”江氏笑意盈盈的把人往车上带。 苏姣无奈,只能上了车。 谢芷又过了半刻钟才来,两人同乘一车,打了个招呼,谢芷大病初愈,原本是不想进宫的。 但皇后娘娘曾在她病中遣了御医来看,如今病好了,总是该去谢恩的。 如今局势有些乱,没了睿王的掣肘,太子一派的气焰越发的盛,兄长回府也一日比一日晚,她总觉得风雨欲来,宋鸢的死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苏姣还是有些新奇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道,红墙金瓦上还有厚厚一层雪未消,就连风都比外头更凛冽些。 大殿内分坐两列,以国公府的地位,在左侧上座,苏姣也跟着沾了一回光,在这个位置看下去,几乎一览无余。 怪不得大家都要做人上人。 殊不知她打量众人的时候,旁人也在打量她。 从一进殿开始,聪明人就已经对上了号,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惹出许多风波。 众人一边寒暄,一边目光频频往边瞥来,多是些适婚的世家子弟。 苏姣出身不显,做正室有些不够格,若是做个贵妾倒是刚刚好。 这样的目光苏姣足足忍受了半个时辰,皇后才姗姗来迟,她前呼后拥,排场十足,一张国字脸,端庄大气,雍容华贵,略显富态。 听说太子的体型就是随了皇后。 一众人行礼过后,宣布开宴,如今皇帝养病,宫中所有事都落到了皇后手上,分身乏术,来得晚了一些。 尤其是皇帝尚在病中,不好太声势浩大,所以只是走个过场。 大殿中央的歌舞也中规中矩,没甚意思。 苏姣甚至有些心痒,恨不得自己上去舞一段,她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直到宴会过半,皇后身边的宫女,突然传唤苏姣上前去,无形之中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只见苏姣缓缓起身,不见慌张,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且镇定自若。 皇后宫海浮沉,一眼就看出了苏姣不是徒有美色的人,也难怪这样的人会让谢珩例外,绕这么大个圈子只为了把她身上的脏水洗干净。 但是只要能给宋贵妃添堵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她也不介意再卖谢珩个好,毕竟有弱点的人用着才更安心。 “前段时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来人赏。”皇后朱唇轻启,再次为苏姣正名。 一旁的宫女立即捧上来一套珍珠头面,在满殿烛火下熠熠生辉。 苏姣有些受宠若惊,行礼叩谢。 有了皇后的赏,以后就更不会有人敢嚼舌根了。 谢芷一边为苏姣高兴,一边又隐隐觉得这背后恐怕也有兄长的手笔,她下意识去搜寻霍凝月的身影,二人的视线相撞,都是同样的复杂。 她一直都知晓霍凝月的心思,可如今也不得不劝她放弃了。 兄长看似冷清寡欲,让他在意的人很少,可一旦入眼了,就再也不会放手。 凝月姐姐知书达理,清雅端庄,也该配个一心一意之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 皇后有些困倦,今日没了与她打擂台的贵妃,其实也没甚意思,早早就要起驾回宫。 底下的人恭送,“皇后娘娘定是忧心皇上,此情深重。” 皇后离开前,嘴边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特地吩咐歌舞继续,让众人尽兴。 接下来的氛围就轻松很多了。 大家觥筹交错举杯寒暄,苏姣也不可避免喝了几杯。 等到回府时,已经有了些醉意。 夏荷看她脚步不稳的样子,又想起了苏姣的胃疾,实在担忧便去熬醒酒汤了。 只留下她自己趴在桌上,用手拨弄着那幅珍珠头面。 方才在殿上,为了装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她硬生生忍住了,只瞥了一眼,实则这副珍珠头面赏到了她的心坎上,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光泽柔和。 “喜欢?”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姣回头,只见谢珩站在窗下,月光为他周身镀了一层辉光,像是谪仙下凡。 他身后的门半掩着,不高的院墙实则轻松一跃就翻过来了。 如此行径已称得上逾矩。 若不是苏姣知晓自己没喝醉,定会以为是在梦中,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她动心了。 夜色朦胧,有些醉人。 苏姣瞧了一眼桌上的珍珠头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了:“这整件事,是不是有表哥在背后推波助澜?” 若是谢芷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她再装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皇后娘娘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把她放在心上,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封赏,称得上十分刻意。 “那你打算如何谢我?”谢珩没否认。 听闻今日宴上有许多男子对她示好,谢珩立马有些坐不住了,竟做出了翻墙这等孟浪的行径,如今言风还在墙下守着,颇有些不忍直视。 或许是酒意上头增添了胆量,苏姣凑近了一些,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后,歪着头问:“表哥,这样谢行吗?” 她身上浅淡的酒气和唇脂上的桂花香就在呼吸之间。 苏姣好似完全不知她干了什么,秋水一般的眸子里懵懂又天真。 谢珩完全不受控了,一直苦苦压抑的火气被点燃,他一把揽住苏姣的腰肢,用了些力气,重重吻下去,攻城略地。 顷刻之间,所有有的氧气都被掠夺。 苏姣腿软站不稳就被一把抱起,提坐在了桌子上,二人衣衫堆叠亲密无间,好似一对交颈的鸳鸯,此刻她与谢珩齐平,能看到男人的目光不再清明,只剩沉沦和深深的情动。 原来满负盛名纤尘不染的世子爷也不过如此。 第12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2 眼下还有几日就到了年节,府里的人忙忙碌碌,就连夏荷都请了几天假,要回村去看看她的父母。 谢芷这段时间也来得少了,宋鸢的死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了烙印,可这件事既又不能怪苏姣,也不能怪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再加上她发现了兄长对苏姣的特殊,总觉得苏姣好像真的成了众人口中那个妄想攀高枝的心机女子,凝月姐姐如今也颓丧得很,在府里闭门不出,好像真的死心了。 若是叫她来选,相比苏姣她还是更能接受霍凝月站在兄长身侧。 可见人们嘴上说着不会踩高捧低,但门第之见根深蒂固。 总之谢芷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久而久之就不愿来听雨轩与苏姣一起看话本了。 而自那夜之后,翻墙竟成了谢珩每晚必做的事。 夏荷已经从欲言又止变为见怪不怪了。 大多数时候谢珩还是克制有礼的,并不会有什么出格之举,但有时也会有意外。 比如此时,苏姣为了打发空闲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我想出一本收录兰怀先生拓本的字集。” 苏姣坐在桌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仰慕之情,她以手托腮,问道:“表哥,你说兰怀先生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谢珩被问住了,过了一会才答道:“大概也是两目一口的普通人。” 苏姣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字如其人,兰怀先生定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的伟岸君子。” 谢珩以为苏姣只是喜欢兰怀的字,却没想到是一种追捧名士的狂热,他心头将这句话过了一遍,思忖自己能不能配得上。 同时心底又生出一种隐秘的酸意。 他此刻就站在苏姣面前,她却夸赞“别的”男子,极尽溢美之词。 谢珩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放下手中摆弄的玉珠串子,去将案前描摹的苏姣揽在怀里,如今兰怀体她已经仿的有九分像,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还是能在细微处看到笔锋微滞。 他把苏姣的手反拢在掌心,一笔一划亲手教:“像这样,用力要稳。” 可小小的一张檀木凳上哪能坐下两个人,苏姣一边忍受喷在耳畔的灼热气息,一边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宣纸上,但无济于事。 她就像是提线木偶,被谢珩领着临摹完了整幅兰怀帖,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甚至在纸上氤出一些湿渍与墨痕染到了一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谢珩在笑她的窘态。 苏姣恼羞成怒,将笔重重一搁,嗔道:“表哥故意笑话我。” 谢珩却像是得到了某种乐趣,又哄着她一起写了副字,“这墨痕里,应该也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句暧昧之语说得缠绵悱恻,好像有别的意味,更是让苏姣耳畔都烧了起来,她得浑身紧绷才不至于从小小的檀木凳上掉下去,可身后那人却如缠上来的蛇,一点空隙都放过。 苏姣惊呼一声,整个人落了空,下一瞬就被一双大掌捞起,坐在了谢珩的膝头。 她脚够不着地,没有安全感,只能不安的扭动,像只失去平衡扑腾的鸟,却在听到谢珩明显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之后瞬间就安分了,腰间的大掌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热意,她不敢再动,只等谢珩的呼吸平缓下来。 这些天他们日渐亲近,但除了那日苏姣主动的吻,谢珩始终自持,不再越雷池半步。 未婚男女每日私会已称得上背亲越礼,若是再不清醒克制,恐怕会一点点失去边界,最后擦枪走火到底是女子吃亏。 他越喜爱苏姣,便越珍重。 可越压抑,便越容易烧成熊熊大火。 —— 时间来到了腊月二十五六,国公府突然归来了个郎君,乐得老太君晚间都多吃了几口晚饭。 原来是二房长子谢璟,他是江氏所出,只比谢珩小几个月,二人可以说是一同长大,但性子南辕北辙。 谢珩是未来的国公爷,克己慎独,而谢璟就自由散漫许多,不喜拘束,四处云游,潇洒肆意,每年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回来。 夏荷叽叽喳喳地说着有关谢璟的话题,相比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府里的丫鬟都格外喜欢多情又温柔的谢璟,他的院子总有人挤破了头也想去。 苏姣笑着点了一下夏荷的额头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哪也不许去!” 不过心里还是对这位二房郎君起了一丝好奇。 只是她没想到二人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谢珩连着好几日都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要宿在东宫,为了表现自己的情意,苏姣做了个香囊,里面装了些晒干的红梅还有谢珩惯用的冷竹香料,用来提神醒脑。 她刻意等着入了夜,暮色四合,悄悄溜进了听竹苑。 苏姣像献宝一般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藕色香囊,上面还绣了些云纹和绿竹,看起来雅致又清新,是这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绿意。 她亲手将香囊挂在了谢珩的玉腰带上,含情脉脉,“希望表哥能睹物思人,看到这香囊时就能想起姣娘。” 谢珩揉了揉酸痛的额角,眉眼不自觉带了一些笑意,好几日的不得眠让他头痛欲裂,现在却因苏姣的到来缓解了不少。 难得的静谧在书房之中流淌。 苏姣慢慢靠近,用微凉的指腹去给谢珩按压,自从她知道了谢珩的头疾之后就找府医学了一些推拿之法,如今手法愈加熟练了。 谢珩喟叹一声,心头一软,阖上了双眼。 苏姣却趁机将目光放在了书案上,一叠摞成小山的折子摇摇欲坠,她匆匆扫了几眼,是关于春闱的,早早就开始了选题,要在年前定下来。 看来明年春闱的主考官很有可能是谢珩了。 她心思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 这个时候院中却突然传来了声响,原来是谢璟前来拜访,暂时被言风拦在了廊下。 苏姣瞬间慌了神,书房开阔,目之所及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听见门扉扣动的声音,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原地蹲在书案底下。 谢珩怔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的人就迈了进来,笑着说:“堂兄不会嫌我叨扰吧。” 第13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3 谢璟算是为数不多能与谢珩谈天说地的人。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熟知彼此的秉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谢珩陷入回忆,被人擅闯那一点不快也消失殆尽了。 “我在外面待久了,便有些没规没矩,还请堂兄谅解一二。” 他话虽如此说,面上却没见一点歉意。 苏姣缩在书案下方,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只能透过缝隙去看这位二房表哥的真面目。 只见谢璟斜倚在了窗下的禅椅上,不论是身形相貌都与谢珩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桃花眼,配上眼尾一点泪痣,多情却似无情,平白多添一些昳丽,有些男生女相。 二人寒暄了几句,谢璟留下了几本游记,都是他四处搜罗来的。 “闲时给堂兄解解闷吧。” “这次回来还走吗?”谢珩问。 “开春了就走。” 接下来就是一段沉默,这对堂兄弟明明在外人嘴里那样要好,共处一室了又偏偏没话说。 谢珩则是因为记挂着案下的某人而分神。 谢璟大概也觉得尴尬,待了一会便起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姣松了一口气,呼吸不畅被憋的小脸通红,偏偏还因为腿脚发麻一时站不起来,就像是被虫蚁啃咬。 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谢珩,伏在他的腿间,眸如秋水中带了一丝委屈,鬓角还因紧张出了一点薄汗而被打湿。 谢珩咳了一声,掩饰滚动的喉头,将苏姣横抱起来,放在内间的美人榻上,正欲起身却被拉住了袖角。 “表哥,不给我揉揉嘛?” 苏姣噘嘴撒娇,拽住谢珩的袖角来回晃荡,“明明刚刚我也给表哥揉了的。” 谢珩无奈坐下,如玉骨一般的手附在苏姣的脚腕上慢慢按揉。 “小腿也酸。”苏姣往前伸腿,直接搁在谢珩的膝上,后来越发变本加厉,几乎整个人横坐在美人榻上。 谢珩皱眉,这样的姿势实在不雅又惹人遐思,他刚打算出声制止就被覆上来的红唇止住了话音。 他的手明明可以推开,此时却好像卸去了力气,渐渐反客为主。 屋内浓情蜜意,隐隐传来一些暧昧不明的声响,盖过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谢璟推门的手顿住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将脸上的错愕掩住,才转身离去。 屋内的油灯火星摇曳,将二人合抱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原本清雅的素面纸绢屏风上绘了野外春景,现在倒像一对鸳鸯在嬉戏依偎。 谢珩将桌上的冷茶狠狠灌下去,唇边还有花了的口脂,足以见刚刚的荒唐。 苏姣则浑身发软,斜靠的美人榻上调整着呼吸。 “你知不知道,刚刚差点就……”谢珩欲言又止。 “我相信表哥。”苏姣眼波流转,腮边的薄红没有消下去,反而愈加浓艳,杏脸桃腮,像一副海棠醉日,谢珩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就是要勾的谢珩破戒,将他从无欲无求的神坛上拉下来,日后女主的亲近他也能少些抵触。 苏姣不禁感叹,她真是最尽职尽责的工具人了。 —— 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吃团圆饭的。 是以苏姣一次性见到了国公府上下几乎所有的人,就连久不露面的国公爷谢宣都从山上回府了。 他坐在上首留着美鬓,时不时扭头和老太君说句话,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是反应平平。 谢芷大概也知晓一些这位父亲的荒唐做派,所以也只是僵硬的行了个礼,干巴巴说了两句吉祥话。 而国公夫人更是干脆称病不来了,明明下午刚从护国寺祈福回来,晚上就病了,但也没叫府医。 不过府里众人都好似习惯了,也并不意外。 那两位相看两相厌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的日子苏姣也识相的没去往老太君跟前凑,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末尾,再往下就是这府里的姬妾,今日也被允许参宴了。 她们难得出来,今日又是三十,辞旧迎新,都妆扮一新,可依旧掩盖不了面容下的疲态,就像干渴的花毫无生气。 苏姣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样的节日她是个外人当好背景板就可以了。 可上首频频传来打量的目光,一开始苏姣以为是谢珩,可谢珩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 她有些如坐针毡,就听谢璟问:“这家里何时添了个美娇娥,我怎么不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苏姣脸上一热。 老太君解释:“那是你远房表妹,从琼州苏家来的。” 苏姣起身微欠见礼,乖乖唤了一句:“二表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拘谨,丝毫看不出是会行勾引之举的轻浮女子。 谢璟点头回应后缓缓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薄酒。 众人都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苏姣却有一种被人盯上的不适感,这场饭吃的食不下咽,如鲠在喉。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老太君给小辈们每人发了一颗金葫芦,有指腹大小,寓意福禄。 还好这宴会散得不算晚,大家寒暄过后就回了各处。 而谢珩被绊住了脚,国公爷久不回府这次定是要拉着他高谈阔论一番,企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些为人父的存在感。 苏姣正打算回屋,却遇到了恹恹的谢芷。 她心情显然不太好,刚刚在宴上也没吃两口,一旁的侍女提议,“今日会有伶人表演,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侍女一边说还一边朝苏姣使眼色,明显是想让谢芷转换心情。 苏姣了然,点头附和。 谢芷终于提起一丝兴趣,其实只要父亲回来她就好像在心中压了一块大石,几欲作呕。 她年幼时曾误闯了府中偏院的一处假山,目睹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谢芷那时懵懂无知,并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父亲与侍女叠在一处是在干什么,但随着年龄增长后知后觉,泛起的是无穷无尽的恶心。 一行人出了府,并没有乘车,而是在街上闲逛。 今日有伶人巡街,道路两旁都是些小商小贩,热闹极了。 谢芷不一会儿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顿感饥肠辘辘,二人索性上了酒楼二楼,点了些菜边吃边看。 而苏姣也新奇得很,她在琼州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目光四处梭巡,最后在一个角落边上停住了。 谢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摆摊卖字的书生,上面的招牌一看就是兰怀体,顿时撇了撇嘴,她真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苏姣却眼神一亮,心中暗叹得来全不费工夫,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第14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4 街上人流如织,顾辞之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摊子,同时渴求今晚再卖出去一幅字,接下来半月的食宿就有了着落。 他正这般想着,摊子前就来了一位小姐,指着问:“请问这幅字价钱几何。”语气和善又有些熟悉。 那是用兰怀体写的一篇洛神赋,洋洋洒洒大概千字,是这里最贵的一幅。 顾辞之下意识抬头,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你不认识我了?”那女子掩面娇笑着问。 顾辞之猛然回神,“苏小姐,好久不见。”同时心底升起一点隐秘的欣喜。 他们去年在琼州来京城的路上偶然相遇,顾辞之雇不起马车,为了赶得上明年的春闱,只能提前半年出发,却不想在路上碰见了苏姣。 对方好心顺路捎他,得以在马车外有了个遮风避雨的位置,也因此他比预计的时间足足早到了五个多月。 这固然是好事,但他囊中羞涩,为了解决自己的食宿,只能在京城摆摊卖字,却不想今日再次碰见了苏姣。 “你这兰怀体写得愈发好了。” 顾辞之面上浮起些羞惭之色,又想起苏姣刚刚的话,就要将那幅字摘下来送予她。 半年未见,苏姣如今宛若神女一般,明艳照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配这洛神赋再合适不过了。 想必她在亲族家里过的不错,也不枉费千里迢迢前来投奔。 顾辞之一直牵挂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也由衷地为她高兴。 苏姣却连连推拒,如此寒冬腊月的天气冻得人手指生疼,她怎好意思白拿,更何况这字本来就是找个理由给顾辞之送些银两罢了。 眼前的人才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真正想攀的高枝。 到时候男女主的感情线水到渠成,她也得为自己早早谋算,总不能夹在他们中间当个失宠又讨人嫌的侍妾吧。 更何况顾辞之清瘦挺拔,疏朗俊秀,言谈举止待人接物皆彬彬有礼,她一路上观察,觉得这是个心志坚定可以托付之人。 只要他在今年春闱榜上有名,不须太过出色,前三十名便会被皇帝钦点为进士出身,授予官职。 苏姣就可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从国公府脱身。 更何况她隐隐回忆起剧情线,里头好像是有个姓顾的大官,后来还成为了男主的左膀右臂,至交好友。 今日出来的匆忙,她身上没带多余的银钱,只能从荷包里掏出老太君刚刚赏的金葫芦。 顾辞之却拒绝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姣不管不顾地将金葫芦放在他冻得发青的掌心,耐心劝解: “眼下距离春闱不到三月,你该将心力放在温书上,争取考一个好名次,来日才不会后悔。” 顾辞之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仍是有些犹豫,这金葫芦有些烫手,不必说解决他的食宿了,就是在京城租个小院都绰绰有余。 “如此大恩,我……”他一介贫寒书生,实在是一无用处。 “收下吧,来日说不定有你报答的机会。” 苏姣眨了眨眼,明眸善睐,粲然一笑,身后万千人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 时间已经不早了,伶人的游街也接近了尾声。 苏姣怕谢芷等得急了,拿了那幅洛神赋就要匆匆离去,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什么,交代道:“若是有事,可以去国公府找一个叫夏荷的丫头。” 顾辞之将她口中话记下,目送佳人远去,国公府三个字在心头转了又转,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 谢芷在得知苏姣消失一会的功夫,居然用金葫芦换了一副字,也不禁想骂她痴。 苏姣淡笑不语,十分满足的模样,那不仅仅是一幅字,那是大好的姻缘在朝她招手。 她原先在琼州时就经常听说顾辞之的名号,他的诗词常常被姐姐们编成曲调传唱,然后再由苏姣编舞,往往能艳惊四座。 所以自从在路上碰见那个落魄书生的一瞬间,苏姣就在为今日铺路。 谢芷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心情也好了三分,但仅仅维持到回府。 “小姐,国公爷要对世子爷动家法。”侍女匆匆跑来,言语慌张通风报信。 显然她们不在府的这段时间,又生了一些风波。 谢芷提裙不顾脚下污雪,立刻向听竹苑跑去。 而苏姣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到底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等她慢悠悠赶到时,屋里的纷争已经结束了,国公爷脸色铁青的离开,只留了满地狼藉,那尊谢珩很喜欢的青花瓷盏被摔了个粉碎。 谢芷哭着被劝了回去。 听说国公爷发怒的原因是劝谢珩早日娶妻成家生子,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就争论了起来。 此刻屋内没有点灯,一片寂静。 苏姣入内试探性地唤了一句表哥,没有回应,只能看到椅上有个黑影斜坐着,以手覆目,沉默不语,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谢珩,仿佛天上月被乌云笼盖。 “过来。”谢珩嗓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倦意。 苏姣听话的上前,被人抱在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是一个稍显脆弱的姿势。 很快苏姣就发现了不对,有一片温热的湿润蹭在她的侧脸上,一开始她以为是泪,但明显感觉比泪浓稠,她慌了一瞬,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苏姣立即吩咐言风进来点灯。 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看清了谢珩脸上的伤口。 从额角至眼尾,差一点点就伤到了眼睛,应该是不慎被飞溅的碎瓷片划到了。 苏姣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泪意瞬间在眼里聚集,强忍着欲落未落,连带着给谢珩上药的手都在抖。 多么完美的一张俊颜,如今白玉微瑕,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疤。 “表哥,可是因为我为难了?”苏姣大着胆子去猜测他们父子吵架的原因。 “与你无关。”谢珩惜字如金。 有没有关系,她总得表个态。 自从二人确定了情意之后,苏姣就一直在规避这个问题,在这些人眼里,她低贱如一枝艳俗的花,怎么配得上国公府高悬的月。 而她自己是绝不可能依照老太君的意思给谢珩做妾的。 “表哥,姣娘有自知之明,能与你有一段情缘已然十分庆幸了。” “至于旁的实在不敢奢想。”她顿了顿,语带刻意压住的哽咽,“世子爷配得上这京中最出色的女子。” “而姣娘不过是一张皮相尚且能入眼。” 她这样自怨自艾自贬,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叫谢珩一颗心都仿佛被烫了一下,瞬间炙痛…… 第15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5 “不必妄自菲薄。”谢珩替她拂去眼边的泪,轻声安慰。 苏姣有什么错,她不贪恋权势富贵,也不趁机索求名分,有的只是一颗双手捧在他面前的真心。 这侯府中鬼魅魍魉,能以真心待他的又有几人? 一开始他只是因误解带了几分愧意,却不想越陷越深,如今已经丢不开手了。 “今晚别走了。”谢珩将那把纤腰越搂越紧,贴在她耳边说。 苏姣怔了一下有些慌,若是谢珩想…… 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谢珩发出一声闷笑解释:“什么都不做,陪陪我。” —— 苏姣僵直身子躺在榻上,眼睛直溜溜看着头顶的青纱帐,毫无睡意。 谢珩笑她,平时使尽浑身解数勾人得紧,现在真躺下与他同床共枕了,又是这副样子,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二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谢珩只牵了苏姣的手,去摩挲她的掌心。 “听说你用祖母赏的金葫芦换了一副兰怀体?” “就那么喜欢?” 苏姣为了掩住涌上来的心虚,只支支吾吾回了一句:“喜欢……特别喜欢。” 谢珩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兰怀体是他十五六岁时所创,后来不慎流传了出去,受人追捧,引发了许多猜测,若是他认领了兰怀先生的名号定会引发新一轮的风潮,但谢珩不在意这些虚名,反而觉得是拖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却没想到苏姣如此喜欢,几乎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谢珩笑了笑,开始在她掌心写字。 苏姣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有些酥麻,后来意识到不对仔细辨认笔画,眼睛一点点睁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是兰怀先生最有名的一篇山河赋,丢失了下半阙,现在谢珩居然把它默出来了。 她还以为谢珩要把这个秘密守到死呢。 苏姣继续装出惊诧的神情,“遗失的下半阙在你这里?” 谢珩无奈起身,从书柜后方打开一个暗室,从那里头拿出一个匣子,打开赫然是兰怀先生的印鉴。 苏姣好似后知后觉,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嘴唇微张,呆愣的有些可爱。 她拿起来看了又看,方才确定。 “所以以后不必再花大价钱去买了。”谢珩揉了揉她的发顶,又说:“你那金葫芦给谁了,我去帮你赎回来。” 苏姣闻言回神,连连摇头,“既然买了就是有缘,不用赎。” 谢珩没再说什么,苏姣松了一口气。 这来回一折腾天都快亮了。 苏姣兴奋过后,双眼迷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一旁的谢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也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纵使刚和父亲吵了一架,那些阴霾也一哄而散。 今日初一,本来该谢珩出去见客的,但他面容受伤躲了个清净,这活就落到了谢璟身上。 他应酬完浑身疲累,顺路来听竹苑探望。 谢珩并不避讳,任由伤口展示在众人面前。 谢璟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关心后,将目光落在了案桌上带着口脂痕迹的茶杯上,已经毫不意外了。 他冷嗤一声,还以为堂兄一辈子淡泊寡情要当个圣人,结果也难过美人关,不过心底对那个能勾的谢珩情动的女子还是十分好奇。 从小谢珩想要得到的东西,他都得退而求其次。 所有人在他们兄弟之间二选一时,都会下意识选择谢珩。 那这次呢? —— 早一刻钟回了听雨轩的苏姣松了一口气。 她刚进院子,那边就隐隐传来了谢璟的声音,走得匆忙也不知道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夏荷去和府里的小丫鬟过节去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苏姣把昨夜买回来的那幅字挂在了内室,暗暗合手期盼:顾辞之,你可一定要争气一点,金榜题名。 谢珩这几日彻底歇下了,以损伤了面容为由,就连东宫都不去了,虽然每日送来的折子依旧不少,但身边有心爱之人作陪,会减少许多烦忧。 苏姣更是闲适,她坐在一旁吃吃喝喝,再对着兰怀先生的亲笔描描写写,一上午就过去了。 等到中午,谢珩从没午歇的习惯,也会陪她躺上半个时辰,只是不许苏姣在床上乱动,她一有撩拨之意,谢珩就锢住她的手脚,以手覆目,叫她乖乖睡觉,始终恪守着底线,不肯越雷池一步。 不愧是有君子之名的谢珩,但苏姣反而越挫越勇,就没有她啃不下的骨头。 这夜,听竹苑里传来阵阵琴声。 谢珩擅琴,但鲜少演奏,今日难得起了兴致。 言风立在院外感叹,主子这几日真是有种乐不思蜀的感觉了,其他人不知他最清楚不过,谢珩只有在欢欣愉悦或悲伤忧虑之时会抚琴抒发,听着屋内潺潺如流水一般的曲调,明显是前者。 谢珩对月抚琴,光落在他身上融为了一体,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登云成仙。 苏姣有些心痒,披着谢珩宽大的外袍充当舞衣,衣袖翻飞,赤着足在屋内伴着琴声跳起了舞,她头发散乱,像是吸人精魄的鬼魅,昳丽又妖冶,摄人心魂。 琴声越来越快,苏姣脚步叠转,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最后落在了谢珩怀中。 苏姣许久未跳,有些生疏体力也跟不上了。 “以前从未听说过你会舞。”谢珩一边为她整理额上的碎发,一边不经意地问。 苏姣像是累极,只喃喃说:“或许是我天赋异禀吧。” 这些东西官家小姐是不屑去学的,在她们眼里这不过是取悦谄媚的小伎俩,只有乐坊或者花楼里的姑娘精通此道,然而这二者的界限又十分模糊,在那些手眼通天的达官贵人眼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用钱可以就买来的玩物罢了。 苏姣伸出玉臂像藤蔓一样去勾住谢珩的脖颈,引他低头,一番唇齿相依之后还不满足于此,她咕哝不清地抱怨:“我热。” 谢珩伸手去替她解开外袍,一片雪白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她浑身上下居然仅仅只披了这件外袍。 “胡闹!”谢珩猛地移开视线,想为她合拢衣领,却又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片柔软。触感如温玉一般细腻,让他的手凝滞在半空中,不知该落到何处。 第16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6 苏姣娇笑出声:“表哥,我的心跳好快,姣娘没有说谎,不信你探一探。” 谢珩耳尖发烫红得能滴血,为了避免她口中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只能身体力行地俯身堵住,还带了一点点惩罚的意味,凶狠得像一头饿狼。 此事的代价就是苏姣的嘴整整肿了两日不能见人,干脆就住在听竹苑了。 苏姣与谢珩之间的氛围已悄然改变,一对视眼波流转间就是浓情蜜意。 言风一边感叹的同时,一边越来越不愿意在屋里待了,宁愿站在院外吹冷风。 但好景总是短暂。 国公爷在府里赖了一个正月之后,终于认清了自己猫嫌狗厌的事实,回山上快活去了。 族学迟迟不开课,说要停一年整顿。 苏姣彻底闲了下来,平日里只能自学打发时间,遇见不懂的就去请教谢珩。 他脸上的伤也好了许多,只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不过瑕不掩瑜,反而增添了一些活人气息,比如苏姣就喜欢摩挲那道疤痕。 不过伤好了也就没有借口在听竹苑躲清闲了,谢珩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天蒙蒙亮就要去东宫,太子见到他更是见了救星一般,打了个照面就要美人相伴,喝酒纵情。 太子在东宫只要当好他的吉祥物即可,接下来一切自有谢珩去应对。 等到出宫时就又到了深夜,只见言风在宫门处来回踱步,神情焦灼,上车附在谢珩耳边说了句什么。 马夫只听到了一句:“速速回府!” 此时苏姣正跪在正屋中,老太君坐在上首依旧品茶,神情看不出喜怒,直到陈嬷嬷通报:“世子爷回府了,正朝这边来。” 老太君顿时痛心疾首起来,捂着心口,像是喘不上气来一般。 而苏姣也把膝下的软垫藏在屏风后,再拿手帕将自己的眼角揉红。 等到谢珩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副老太君急怒,而苏姣跪着低头不语的可怜模样。 “祖母这是怎么了,万事有我在。” 谢珩忍住想要扶起苏姣的手,先走到老太君身边劝慰着。 “这府里传了些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偏偏叫她来了又什么都不肯说。”老太君缓了口气,又接着说:“特别是这流言还沾染到了你。” “我怜她千里迢迢上京来,又生母早逝,可绝不允许她败坏国公府的家风。” “不如叫嬷嬷来验了正身,若……就送到庵里去吧。” 苏姣闻言,身子立即不受控制颤了一下。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国公府人多眼杂,老太君看着不理事,但时时刻刻盯着听雨轩的动静,怎么不知谢珩对她另眼相待,所以才演了这样一出戏。 这老太太在赌,赌谢珩会不会顺理成章纳了她。 屋内寂静了半刻,所有人都在等谢珩的反应。 “不可。”谢珩抛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接着承认道:“我与她确实有情。” 此话一出,老太君的心顿时落下来一半。 她装作反应了半晌,才道:“珩儿,你们这样……真是让祖母如何是好!” 谢珩也有些面惭,这是情之所至,然而无媒无聘,无名无分情况下,确实有了逾矩之举,不合礼法。 陈嬷嬷适时打着圆场,“老太君别急,这是亲上加亲呐!换个角度想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绕了半天,才绕到重头戏。 老太君揉了揉额角,十分头疼又为难的样子,“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厚着一张脸皮,替这丫头讨个名分了。” “珩儿,你如何看?” 谢珩陷入了进来后的第二个沉默,他不是能被人愚弄的傻子,祖母的话里充满了诱导,此刻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知她身份低微,做不得你的正房夫人,那就做个妾吧。” 老太君轻飘飘一句话,苏姣却仿佛又回到了琼州的那个乐坊,那些客人高高在上,只须用手指一点,姐姐们干哑的嗓子就得再唱上一夜。 就像啼血的杜鹃,得唱到死,那是她们的宿命。 如今为妾,是苏姣的宿命。 若是谢珩答应了怎么办,将来女主嫁进来做了正房夫人,两人破除万难两心相印,难道她要一直夹在中间? 那也太令人生呕了。 苏姣脑中又想起了府内的高墙,那些被拘在一处,毫无自由可言的妾室。 她第一次忤逆了老太君的意思,开口说:“这男女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姣娘不想让表哥为难,愿自请去庵上清修。” 说完这话,她以头叩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与做妾相比,去做个尼姑,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更何况她还有顾辞之,到时候他看在那个金葫芦的份上,也不会任由她一直待在庵里受苦。 老太君刚开始还以为苏姣使出了一招以退为进,后来慢慢回过味来,这丫头是认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绕了那么大一圈,耗费了这么心力,可不是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这个时候,谢珩出声了,他说:“祖母放心,我不会负了姣娘的。” “等我执掌了谢氏,定会给她个交代。” 老太君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这话虽然模棱两可,但谢珩是个重诺的人,但凡他答应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悔改。 而谢珩执掌谢氏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族老们不过是一直以他尚未成婚为由拖着。 看来谢珩是想等正妻进门之后再纳妾,这也合情合理,反而还更体面一些。 老太君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最后只道了句:“既如此,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便由陈嬷嬷扶着颤颤巍巍离开了。 苏姣依旧低着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一抹浅青色的衣角闯进她的视野。 谢珩径直将她横抱了起来,就这样走出了正屋,朝着听雨轩的方向去。 虽然这个时辰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但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暗处肯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 苏姣挣扎,但无济于事,谢珩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是一言不发。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明日府里又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二人心里都不舒坦。 谢珩把苏姣送回听雨轩之后,更是直接把夏荷关在了屋外。 “你方才所说的去庵堂,以后想都不要想。”他一边给苏姣揉额上磕的红肿,一边冷声冷气的说。 刚刚老太君能看出她是认真的,谢珩自然也能。 只要一想到苏姣有离开的可能性,哪怕一丝一毫,他心里就止不住的烦躁,甚至生出一股戾气,想不管不顾,想毁天灭地。 然而苏姣这次也被激出三分脾性,她有些气愤,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盯着谢珩问:“难道表哥真的要我做妾?” 第17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7 谢珩被问的没了火气,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 直到案前的烛火晃了三晃,他才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我想着日后先纳你为贵妾,等生下一子半女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将你扶正。” 之所以还要等执掌谢氏,就是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他,有东宫的,朝堂的,氏族里的,防不胜防,都想找到他的软肋,好趁机撕一口肉下来。 而苏姣背后无亲族,简直太好下手了。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一种方法了。 苏姣说不震惊是假的,甚至有一瞬都在思考要不要放弃任务,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谢珩所言就像一张空头支票,就算他有九成的把握,也有一成的不可预料。 贵妾又如何,不过是能有自己的一方小院,如果他所言不能兑现,到头来不还是要低人一等。 生育一事对女子来说也是难关,能不能闯的过去都两说。 更何况拿孩子换名分这种事,苏姣自认为做不出,她是一个任务者,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受过规训,以夫为天的闺阁女子。 国公府看着光鲜,但内里错综复杂,人心难测,这里人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就连奴仆们的眼神里也带着不经意间流出的轻蔑,他们都已经被身世权势富贵浸透了骨髓,迷了双眼,无可救药。 且做事还须时时刻刻恪守规矩礼法,不容行差踏错。 她才不要待在这样的地方,虽锦衣玉食,但感觉一辈子关在笼里,望不到头。 苏姣短短几瞬就恢复了理智,甚至为自己刚刚的犹豫所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她冷嘲一声之后,斩钉截铁扔下一句话,“我绝不为妾!” 苏姣将头扭至侧里,绝不再多看谢珩一眼。 二人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或者说只是苏姣单方面的闹脾气,因为谢珩每日早出晚归,十分忙碌,一边是因为两个月之后的春闱主考官非他莫属,一边是因为皇帝的身体好像越发不好了,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朝廷和东宫的氛围都前所未有的紧绷。 可他还是要每日给听雨轩送过来一些字条,上面用苏姣最喜欢的兰怀体写着一些小事,无非就是今日天气如何,他眼尾的疤好像有些痒,还有好久没吃到桂花凉糕了…… 苏姣有一搭没一搭敷衍应着,但那份桂花凉糕恐怕谢珩永远都吃不到了。 因为眼下,她正逐字逐句地回着另一个人的字条。 顾辞之手里有了银钱之后,包下了福至酒楼的一间上房,食物都有店小二亲自送进屋里去,他只要每日专心温书即可。 前段时间他终于托掌柜的联系了夏荷,为了避人耳目,只说这间酒楼有苏姣落下的东西。 夏荷不明所以,苏姣却一下子就懂了。 他们就这样时常互通书信,里面还有一些劝勉之言,毕竟顾辞之成绩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她能不能离开国公府。 苏姣想了想,又添上了一些抱怨之语,例如这国公府她待得不开心,郁郁寡欢,老太君想将她嫁于旁人做妾,总之几乎算得上是明示了。 她将两张字条封好,特意嘱咐夏荷分别递给言风和巷子里等着的店小二,可千万不敢送差了。 好在夏荷虽然并不赞同她的做法,但不是多嘴的人。 毕竟在她看来,能得谢珩那样的承诺已经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哪里还会不知足。 一个穷苦的书生哪能跟国公府清贵的世子爷相提并论。 夏荷叹了口气,等到日后,表小姐总会认清现实的。 而谢珩这边也没有好到哪去。 他满怀期待的拆开字条,发现一模一样的话苏姣三日前就已经回过了。 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将那寥寥几个字看出什么新意来。 谢珩也有些无力,在这个士族掌权的时代,家世门第是他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也许后来苏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索性不回了,同时也避免了夏荷会粗心大意送错字条的可能。 那她就不用完成什么任务了,不如直接回家吧,孩子。 苏姣这头和顾辞之聊得火热,甚至引他做出了承诺,未来金榜题名之后,就会上国公府提亲,救她出火海。 她笑意盈盈的将那张字条藏好,甚至没舍得像往常一样放在灯芯上毁尸灭迹。 只是回头时,蓦然瞧见个黑影把她吓了一跳,谢珩就逆着光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夏荷去送她回给顾辞之的字条了,是以这院子里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苏姣捂了捂心口,一瞬间收敛了神色,干巴巴地问:“表哥怎么来了。” 还因心虚露出一抹尴尬的笑。 反正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谢珩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忙了许多天,昼夜颠倒都有些恍惚了,心也一抽一抽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是专门回来补眠的,但还是控制不住来了听雨轩,想要见一见她。 谢珩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走近了将她揽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苏姣身上的桂花香好像淡了许多,也不擦他送的口脂了。 苏姣目光触及到谢珩眼下的青色,心软了一瞬,放下了想要推开的手,二人就那样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夏荷回来,她骇了一跳,一抬头见到谢珩就和见到鬼一样,惊呼出声,还好言风手疾眼快把她拉走了。 谢珩回过神来,有了心情调笑:“这丫头怎么冒冒失失的。” “兴许是因为你许久不来了吧。”苏姣一句话就将缘由推到谢珩身上。 他果然露出愧疚的神色,“对不住,是我太忙了。” 如今谢珩也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以往他总觉得为情所困,沉溺于男女情爱的人都是痴儿,但如今自己落得了这种地步才知,情之一字终归难解。 他看着苏姣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既然不愿做妾,那自己就能想出不必委屈她法子,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为了稳住谢珩,苏姣也只能点点头,但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因为在她看来,这也是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接着就是一个带着冷竹香的吻,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甚至从喉间溢出两声好听的音调,像是在求偶的鸟。 他在取悦自己。 识破谢珩的意图之后,苏姣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奇异且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个国公府目下无尘清正端方的世子爷,居然也会用他笨拙的伎俩媚上,不,是媚下。 第18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8 一吻过后,他趴在苏姣的肩头平缓着呼吸。 谢珩脸上的倦意没有折损他半分颜色,反而有一种深沉郁郁,想让人为他分忧。 有时候,苏姣望着这张皮相也会觉得有点可惜,可惜她不是女主,只是一个敬职敬业的工具人。 但她给自己选的也不错,顾辞之他有文人的风骨和书生气,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坚韧又值得信赖托付,最重要的是愿意娶她为妻。 两相比较之下,苏姣终于冲淡了心底的不舍。 而谢珩也睡过去了。 早春午后的日光终于带了一点温度,将屋子烘得暖融融,房檐上的积雪化成水滴下来叮叮咚咚,还有鸟在树上鸣叫筑新巢,夹杂着苏姣的翻书声。 在这样不算太吵又稍显繁乱的场景里,谢珩睡了无比踏实的一觉。 关于他与苏姣婚后生活的想象,一下子就具象化了。 人们常说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谢珩甚至不想从榻上起身,直到苏姣感受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她回头,谢珩就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情意。 苏姣被烫了一下,立即朝外唤了一句:“言风,进来吧。” 奏报一个时辰之前就送过来了,是她见谢珩酣眠,自作主张没有忍心叫醒他,可千万不要因此误了什么事才好。 谢珩笑了笑,一边翻开来看,一边开口宽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言风在一旁暗自咂舌,什么时候防卫营的事也不要紧了。 话虽如此,谢珩还是寥寥扫了几眼,就起身出府了,连桌上的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临走时还不忘交代苏姣:“若是有事,就叫夏荷去找我院里的人。” 接下来几天谢珩连给她写字条的时间都没有了。 因为春闱将要开始了。 各地的举子都聚集于京城赶赴这一盛会。 苏姣也趁机偷偷溜出府去,在福至酒楼见了顾辞之一面。 她今日为避人耳目,以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静静站在那里,临杆远眺,衣带被风吹起,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的神女。 顾辞之顿时生出一种不真切感,他好像抓不住眼前的人。 此时街头上有许多学子,他们刚到京城风尘仆仆,背着干粮水囊和几袋书,经历了长途跋涉的疲惫,还得赶紧找到价钱合适又能落脚的地方。 若不是苏姣,他应该也和这些人一样吧。 如此说来,她怎么不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女。 苏姣回神,露出好看的侧颜,从袖子掏出来一个香囊,为了能带进考场上面只绣了简单的纹样,内里却装了提神醒脑的香料。 春闱前前后后要考九天,须得静心凝气才行。 再从另一方面说,她希望顾辞之睹物思人,最好能时时刻刻将她放在心上,牢记她的恩情才好。 她就是这样一个目的明确,无利不起早的女子。 如她所料,顾辞之露出了些许动容,郑重其事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香囊,明明可以避开的,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如纤纤软玉一般,触之即离。 顾辞之猛地缩回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又掩袖咳了两声。 “郎君可要注意身子,不要感染了风寒。” 听到苏姣的关心之语,顾辞之又耳边染上了一抹薄红,整个人简直手足无措起来,只能不断攥着手心里的香囊缓解尴尬。 眼见达到了效果,苏姣也没有多留,照旧留了几句劝勉之语,不说希望他金榜题名,只说愿他能正常发挥,不要被名次所累,尽力即可。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就走了,留顾辞之独自在原地反复品味,心底注入一段暖流,只觉得她与这世间逐名追利的凡夫俗子都不同。 而苏姣只觉得自己的演技越发炉火纯青,无可挑剔。 她慢慢踱步下楼,今天这套广袖长裙穿起来似飘飘飞仙,但行动不便,不管她再怎么小心还是不慎踩住了裙角,一个趔趄就要摔倒,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扶了她一把。 苏姣原以为是顾辞之,稳住了身形正要道谢,扭头一看,三魂飞了七魄。 任谁也不会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竟是谢璟。 苏姣隐下心中惊骇,欠身行了个礼道谢:“多谢二表哥出手。” 同时觉得诡异,谢璟怎么会在福至酒楼,还刚好出现在她身后扶了她一把。 是巧合,还是一出府她就被人盯上了? 苏姣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准备告辞。 每次遇上谢璟她总有种被盯上的错觉,恨不得快点离开这里,却听到谢璟反而问她:“表妹为何会在此处?” “这里的鱼脍十分有名,可惜我来晚了,没有位置。”这是苏姣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既如此,不如表妹与我同食吧。”谢璟盛情相邀,苏姣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但这也打消了她一部分疑虑,这间酒楼座无虚席,如果谢璟是跟在她身后出府,不会轮到这么好的位置。 二人在靠窗的东南角坐下,这个方位刚好能看到若虚湖,湖水解冻,杨柳依依,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到时候湖上泛舟也是一桩美事。” 谢璟见人三分笑,那双桃花眼潋滟生光,明明与谢珩有些相像,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苏姣的心神渐渐被眼前的美景美食所吸引,放松了不少。再加上谢璟言谈温和,常常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苏姣也想是不是她过于紧张了。 总之这一顿饭让他们拉近了不少距离。 以至于回府时,谢璟还相邀:“若是无事,日后一同湖上煮茶。” 苏姣伸手不打笑脸人,言笑晏晏地应了,至于到时去不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自那日之后,苏姣就时常能在府中遇到谢璟,他自言在京城没有好友,常常感到孤独,如今能与苏姣谈心十分难得。 谢璟喜欢四处游历,见多识广,又继承了江氏的口才,介绍起各地风光来常常让人身临其境。 苏姣不过碍于情面附和两句,以至于这府中的流言又变了…… 第19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19 在众人眼中,原先她只是和世子爷有些不清不楚,现在又搭上了谢璟,简直就像是不择手段的祸水。 更有甚者说她用了什么妖术,吸人精血。 国公夫人向来不管这些,她只要求下人们不许和外头的人说三道四,倒是谢璟一改往日的微风和煦,处置了两个嚼舌根的丫头,才将这场流言平息下来。 等到消息传到谢珩耳中的时候,春闱已经结束了。 “你说那日与谢璟在酒楼只是偶然遇到?”谢珩挑眉,追问了一句。 苏姣心中一紧,生怕谢珩看出什么端倪去查那日的事,如今顾辞之的名次还没有定论,她不想节外生枝,只温柔小意的回答:“你若不喜欢,我日后不再私下见他就是了。” 其实自从府中莫名其妙的流言开始,她就有意疏远谢璟了,这个人看似好相处,但总感觉带着一层面具,时时刻刻克制情绪,让人窥不见真实内心。 谢珩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也没有再刨根问底。 春闱前前后后,他们已经快有半个月未见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追问上。 更何况他相信苏姣的真心,她绝不是那种会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女子。 桌子上摆了托盘,上面还盖了一块布, 神神秘秘的,谢珩示意苏姣掀开。 她也没有客气,一件精致的舞衣映入了眼帘,赤红的颜色,缀了一些金丝银线,铃环配饰,裙摆层层叠叠,十分华贵。 苏姣爱不释手的抚了又抚,当即就要换上。 自从那日见过她在月光下翩然起舞之后,谢珩就再也无法忘却,想着她缺一件舞衣,便从罗衣坊定制了一件。 是夜,听竹苑旁的偏院里。 这里长久没人住,开了几株野桃花。 苏姣跃然而出,长袖翻飞,配合着谢珩的琴音足尖轻点,腰肢向后折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灵动而优美,简直像是桃花仙。 忽而一片水袖附在谢珩眼上,香气袭来,只听一道女声娇笑着问:“郎君何事惊扰桃花仙,莫不是想有一晚情缘?” 接着琴声骤然乱了,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当视线被阻挡,温热又濡湿的触感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手指灵活,还在拨弄着琴弦,誓要弹出一首快活酣畅的乐章。 一曲作罢,苏姣精疲力竭伏在古琴上,双颊酡红,过了半晌,才随意牵起裙边一角去擦拭谢珩如玉的指节,仔仔细细,确保不留一点痕迹。 谢珩任由她动作,平息着异样感觉。 随即无奈一笑,苏姣总是这样,像是山间的精怪非要使尽浑身解数,勾得佛子动情破戒。 更要命的是,谢珩发现自己乐在其中。 一开始明明只是有些怜惜罢了,渐渐就放不开手了。 任由她一点点蚕食侵吞他的边界。 —— 二人仿佛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浓情蜜意,只要不提嫁娶,名分,妻妾,这一类沉重的话题。 苏姣完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这最后与谢珩相处的时日,甚至有些粘人痴缠,好在谢珩也并不觉得厌烦。 直到一个月后,临近放榜的日子。 苏姣也不免多添了几分紧张,甚至晚上会做顾辞之名落孙山,她被拘在后院,日日天不亮就得到正院给霍凝月请安的噩梦。 不过,好在前几日苏姣收到了顾辞之的字条,言语之间像是十分有把握。 他不是会夸大其词之人,苏姣这才稍稍抚平了一些焦虑。 放榜那日是个阴雨天,延绵不绝的春雨滴滴答答下得人心头烦躁。 苏姣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落在那篇挂起来的洛神赋上,又搅动着手里的帕子,恨不得自己亲自出府去看。 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踩在水坑里的噗嗤声十分杂乱。 夏荷气喘吁吁,连伞都丢弃了,衣衫湿了大半,只为跑回来报信。 她迫不及待,又带着一丝兴奋和震惊道:“小姐,是状元……居然是状元……”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苏姣甚至无法辨别这是不是在梦中,只能听到自己血液的流速和战鼓一般的心跳,充斥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最后她甚至笑出声来。 她赌对了。 夏荷把气喘匀了,又想起一则小道消息,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听说阅卷大臣们在榜首的确定上有争议,是嫌顾郎君年纪尚轻。” “最后是世子爷力排众议,才将人选确定了下来。” 苏姣瞬间有些复杂,喜悦被冲淡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按照惯例,春闱之后会在京畿组织一场春猎,榜上有名的学子皆可参与,除了学问,也要考校一下骑射。 到时候也会有不少高门为自己的女儿择婿,若是相看中了,就是一段佳话,当场赐婚。 苏姣心里突然生出个绝妙的主意。 —— 对于苏姣想要参加春猎一事,谢珩觉得十分意外。 她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对于这种场合一向是能避则避。 对此苏姣的解释是:“我在府里闷得太久了,如今春日了,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我还从未见过状元郎。” “他是不是抚着长须,半白了头发,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 谢珩哑然失笑,很想告诉她谢郎君二十出头,年少有为,相貌品行都是绝佳,但是在苏姣面前夸其他男子总是有些别扭。 不过最后他还是同意苏姣去了,但谢珩想的是,日后苏姣总要同那些人交际,迎来送往,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 一路上苏姣都显得兴致盎然,心情极好,引得谢芷频频看了她好几眼。 这次春猎谢芷本不打算来的,但凝月姐姐来信,说父母已经不允许她在蹉跎下去了,欲在春猎上为她寻一位家世清白的郎君,最好能在秋日之前出嫁。 摸着信纸上的泪痕,谢芷心生不忍,到底还是跟来了。 与之相比,苏姣此时写在脸上的欢欣愉悦,就显得有些碍眼,谢芷瞄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马车,甚至是堂兄谢璟也跟来了。 如今已经四月了,谢璟迟迟不去游历四方,跟突然转了性一样,安心待在了家里,还愿意参加春猎,很难让她不去多想,尤其是前段时间府中的谣言,她觉得无风不起浪。 “你觉得堂兄为人如何?”谢芷皱眉,试探地开口问寻,目光死死将人攫住,不想放过苏姣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若她真是个水性杨花,左右逢源的性子,该早日让兄长识破她的真面目才是。 第20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0 苏姣愣了一下,就知道谢芷在想什么。 “二表哥自然是极好,是我不该连累了他的名声。”她低垂着头,神情一下子就变得失落起来,郁郁寡欢红了眼眶。 这下谢芷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 苏姣见目的达到了,就彻底安静下来,她越高兴霍凝月就显得越可怜,到时候霍凝月嫁进国公府,成为世子夫人才是众望所归。 马车里变得安静,苏姣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听着外头随行的侍女窃窃私语。 “那位状元郎学富五车还俊俏,也不知有没有婚配啊。” “听说早有人家打听过了,没有婚配,但他自言早有心仪之人,非她不娶。”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如此情深义重的郎君。” 侍女们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谢芷若有所思,她知道一些内情,亲自上门打听的就是霍家,这位状元郎出身清寒,想来那女子同样家门不显。 若是他聪明一些,识时务,就该想办法攀上一高门,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而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凝月姐姐定不会比那女子差,是那顾辞之偏要把鱼目当珍珠! 谢芷年纪尚小,并不懂情爱一字难解,并不是罗衣坊买襦裙,看纹样款式挑挑拣拣,哪件好看买哪件。 —— 新绿叠翠,草木繁密。 京畿之地虽然偏远,但却让人心旷神怡。 去岁苏姣至京城时已经是秋日了,还未见过北方的春色,树木高大疏朗,群山广阔延绵,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界,与琼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 她正自顾自欣赏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表妹,可曾学过骑马?” 原来是谢璟,他无官无职,一直随行谢氏的车队,并不像谢珩一样得常伴太子身侧,与朝臣以及今科进士走在队伍前列。 苏姣后退一步,淡淡答道:“回表哥的话,未曾。”神情都透露着疏离。 刚刚谢芷的话犹在耳边,她也不想横生枝节,离开国公府也是早晚的事,最好还是和谢氏的人保持一点距离。 谢璟看出她的冷淡,也并不恼怒,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狡诈机敏的女子,那日亲眼所见她在福至酒楼私会男子另赠香囊,回府之后又在桃花林中使出百般花样手段,险些让谢珩失控破戒。 如今那男子成了状元郎,他瞧着苏姣马上就要改弦易辙,另攀高枝了。 谢珩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情网不自知,被苏姣耍的团团转,居然还相信什么真心。 他看不过是,两只富贵眼,一颗势利心。 如此好戏怎么能错过呢? 不远处的营帐已经安置好了,按理说苏姣该和谢芷住在一处的,但是她要去找霍凝月,苏姣正好落了个清静,行事也方便许多。 京中的贵女大多学过涉猎之术,纷纷换了骑装就要去驾马拉弓,丝毫按耐不住。 苏姣看着心痒,但并不打算逞强去凑这个热闹。 直到言风牵了头小母马过来,还送了一套骑装,一掀开又是石榴红,艳得像熟透的浆果。 自从穿了那件舞衣之后,谢珩就喜欢她灼灼其华,美得张扬毫不掩饰,再送都是如此鲜亮的衣裳,就连他自己都一改往日的寡淡,在身上添了些亮色点缀。 谢珩要教她骑马,苏姣特地让言风找了一处僻静之地,这里不会有人来,否则让撞见了又是一桩风流轶事。 如今她与谢珩的事还只是在府中流传,外头的人一知半解,也只会认为是苏姣一厢情愿,谢珩依旧目中无尘,不为美色所动。 如此甚好,那她对谢珩死心,再接受顾辞之也算是情理之中。 苏姣将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唯独不敢去想谢珩会作何反应。 按照剧情线来看,知晓她是个虚情假意又不择手段的女子之后,应该是鄙夷厌弃,视她于无物,然后明白霍凝月真情可贵,来一场细水长流的先婚后爱。 天边盛开的晚霞,像失了火的云海。 谢珩在太子那边耽搁了一些时间,等他来的时候,苏姣已经在言风的指导下学会了上马,能够拉紧缰绳慢慢踱步。 苏姣听到了些声响回头,谢珩今日罕见地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骑装,细看与她身上这件绣纹如出一辙。 她蹙眉,第一反应是担忧:“这会不会不太好,若是让有心之人……” 谢珩则笑道:“无妨,我们两情相悦又没有偷抢,遮遮掩掩要到何时?” 苏姣望着远处,语气怅然:“我只是觉得人言可畏。”毕竟任谁都觉得她不配。 谢珩心中却早有了主意,他们迟早是要并肩站在一处的,而且那天不晚了。 皇帝如今的情况越发不稳定,只是吊着一口气,若是崩逝,谢氏作为第一士族,须以身作则,一年内不能嫁娶,以示哀悼。 等到春猎结束,他就回京向皇后请旨。 谢氏一族,簪缨世家,权势滔天,族老们不允许,但皇后应该很乐意他娶一位出身低微无权无势的妻子,只不过到时候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纷争。 为了免得苏姣提前忧虑,还是等回京之后再向她细细说明。 骑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苏姣绕了两圈已经有些疲累了,打算回去。 晚霞渐渐散去暮色来临,最后一点余晖将谢珩与苏姣的影子一前一后拉长拉远,像两条永不会相交的线。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在靠近营帐前分道扬镳。 苏姣还特意绕远了一圈,却不慎见到了一血腥场面。 奴仆们正用锋利的匕首刺破一头公鹿的喉管,哀鸣声渐弱,然后再拿陶罐取鹿血混入酒中,腥气涌来,苏姣掩鼻加快了步伐,却听侍官催促: “再快些,太子要开宴邀人同饮。” “若是耽搁了,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鹿血助兴,这位太子爷行事还真是毫无顾忌。 她七拐八拐还路过了霍氏女眷的营帐,门口守着的侍女瞧见苏姣也是横眉冷对,暗暗冷嗤一声,十分轻蔑。 霍凝月因何伤怀,她们护主心切再清楚不过了。 没想到那谢郎君有眼无珠,也是俗人一个,竟喜欢如此妖媚的女子。 苏姣本来想抬步离开,却转了个弯,直接质问那侍女:“你刚刚为何嗤我?” 侍女敛了神色,不想承认,却架不住苏姣的逼问,一张脸变得尴尬通红。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将帐中人引了出来,谢芷见了她先是不赞同道:“表姐这是做什么?无端叫人看了笑话。”又将她领进帐内。 第21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1 霍凝月正慌忙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湿痕,见了苏姣也是一阵尴尬。 谁知苏姣抬头也是一双泪眼,抽噎道:“我自知出身如浮萍,够不着风光霁月的表哥,已经死心了。” “为何姐姐身边的侍女还是如此仇视我?” 她一句话将谢芷和霍凝月都说懵了。 “什么死心?” “前段时间,老太君要将我塞给表哥做妾,迫于孝道,他才愿意与我接触,另眼相待对我好上三分。”苏姣看着霍凝月眸光闪烁,继续说道:“可感情的事勉强不得,我已经不再妄想了。” 她短短几句话,好像将这段时间的流言都解释清了。 谢芷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霍凝月的眼神已经再度亮起来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姣顿了一瞬,缓缓点头:“千真万确。” “所以姐姐为何不试试呢,不将自己的情意表现出来,旁人如何知晓。” 霍凝月揪着自己手中的帕子,怔住了,耳边只回响着这一句话。 谢珩既然愿意与苏姣试试,那是不是证明他不像以往一样对女子抵触了。 他不对苏姣动心,那是因为他们两个品行截然相反。 但是她不同,霍凝月自诩是最了解谢珩的人,他的所有喜好厌恶都铭记于心。 谢珩不喜艳俗鲜亮乍眼,最喜青白天碧这类素雅的颜色。 他也从不与人相争相辩,宽和大度有君子之风。 霍凝月望着苏姣身上石榴红的骑装,又想起她刚刚在门口诘问侍女,整个人豁然开朗,对于谢珩不喜苏姣这件事,开始深信不疑。 或者说不管真假,苏姣的话恰恰给了她一个勇敢的机会。 苏姣还在谆谆善诱:“听说今晚太子会宴饮众臣,姐姐何不准备些醒酒汤,见机行事。” 霍凝月立即叫侍女去打听,确有其事。 而谢芷趁机将苏姣拉至一旁,眉头紧蹙,问:“你到底意欲何为?” 谢芷与谢珩一母同胞,明白兄长不是愚孝之人,不会因为祖母所言去勉强自己,更何况宋鸢之事,皇后封赏,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喜欢,绝不至于此。 凝月姐姐将苏姣之言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陷入了虚妄,她可没有那么好骗。 “喜欢又如何,他只愿意纳我为妾。”帐内烛火昏暗,明明灭灭,看不清苏姣的神色,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认命和怨念。 谢芷沉默了,知道她说得是实话。 但她没想到的是,苏姣居然有骨气不做妾。 “你可想明白了?”国公府的滔天富贵,即使做妾下半辈子也是锦衣玉食。 苏姣这次点头,再没有一丝迟疑。 —— 霍凝月将侍女准备好的醒酒汤盛了一小碗,小心翼翼放在了食盒里,跃跃欲试。 待听到营帐前人声嘈杂,像是宴散了之后,提着食盒去奔赴她心爱的郎君。 而苏姣也将剩下的醒酒汤放在了食盒里。 “你要干什么?”谢芷不解地问。 “我当然也要碰碰运气,看哪位郎君愿意喝我手中的汤。” 谢芷语噎,她有些看不起苏姣的行径,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掀开帘帐离开。 不远处的篝火照亮了半边天空。 苏姣规避着人潮,绕到了另一个方向,这边是进士们的营帐,而顾辞之身为状元郎,应该有单独的住处,但她分不清是哪一顶,只能站在一旁傻等。 最后还是顾辞之先瞧见了她,毕竟一抹红即使在夜色里也十分显眼。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温柔,又暗含了一点惊喜,将苏姣拉至一旁的帐中,但并未点灯。 若是一男一女的人影印在帐上,那可就说不清了。 苏姣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体贴入微:“听说太子邀人宴饮,我亲手准备了醒酒汤,怕你不适。” “我离得远,只抿了几口。”虽然如此,顾辞之还是将她手里的汤一饮而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倒是谢郎君今夜被太子殿下劝了好几杯。” 鹿血性热,听说谢郎君又是洁身自好之人,今晚恐怕要吃一些苦头了。 那谢珩应该算是苏姣的表哥? 谁料苏姣压根没接这个话茬,只问到:“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他们二人先前商议,顾辞之的官职已经定下来了,估计要去某地当知州历练两三年,做出些政绩,然后回京升迁,只等春猎结束那晚宣布。 到时候顾辞之会趁机请旨向太子赐婚,不出意外的话,苏姣会随他一起赴任。 “想好了,我就说有位心善的女郎,在冬夜中好心资助,使我免于困苦。” “如今高中,自然要以身相许,爱她护她报答她。” 顾辞之打算隐去苏姣捎他来京那一段,毕竟男女同行,说出去会引人猜测,这样对她名声不好。 苏姣自然明白他的顾虑,笑得眉眼弯弯,情之所至投入了眼前人的怀抱。 “你能如此为我着想,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顾辞之听着这温言软语,心里仿佛绽开了烟花,并用手去回抱她,将人圈在臂膀里,能嗅得到她发间的馨香。 苏姣能感受到顾辞之加快的心跳,和他僵硬的手臂,只是在半空中虚拢着,生怕唐突了她,青涩可爱又笨拙。 同样是不近女色,但谢珩就从始至终都带着上位者的游刃有余。 苏姣又一次忍不住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暗骂自己疯了。 工具人就要有工具人的样子,既然做了选择,就不容后悔。 二人相拥了一会,趁着外头人多马杂,夜色朦胧,苏姣就打算回去了。 临走前,她看见顾辞之腰间还挂着那个静心凝气的香囊,随身携带,或许是主人时常摩挲的缘故,已经起了毛边,看起来旧了许多。 苏姣笑他:“等我给你做个新的。” 顾辞之面带羞臊,有些不好意思,但幸亏有夜色遮掩一二。 她定想不到,自己就是睡觉也得将香囊握在手里才心安。 告别了顾辞之,苏姣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以至于没来得及躲闪,就迎面撞上了言风。 所幸他神情焦急,并没有注意到苏姣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而是塞给她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的应该是药丸。 “还请表小姐替我将药送回主子帐中。” 第22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2 苏姣有些心虚,也没来得及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言风快步走远,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手里的玉瓶被攥紧,苏姣大概能想到这是什么药。 本想交给营帐前的守卫,却见他们连连摆手:“我们不是世子爷的亲信,不敢接。” 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出了事他们担待不起。 苏姣无奈,只能亲自送进去。 内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光晕隐隐绰绰,让人看不太清。 苏姣只能瞅见了桌案上有个眼熟的食盒,里面放了一碗早已凉透的醒酒汤,若是霍凝月脸皮再厚一点,她就应该赖着不走,说不定今晚就有突破的机会。 她就这样想着,却不慎踢倒了一旁的宽凳,弄出了一些动静。 “是谁?”床帏里传来了谢珩的声音,暗沉嘶哑的可怕。 “表哥,是我。” “这是言风取来的药,我放在桌上了。” 苏姣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谢珩说:“别走。” 就这短短两个字把她钉在了原地,他听上去情况不太妙。 接着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些隐忍的闷哼。 苏姣这次没再犹豫,快走了两步,将药送到谢珩嘴边,亲眼看着人吞服下去。 他身上那就靛蓝色的骑装已经消失不见了,浑身只穿了一件外衫还敞着,亵裤皱得不像话,谢珩无论何时都是衣衫整洁,端肃清贵,从不失礼,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后来苏姣才知,原是送酒的奴仆弄混了,太子那杯酒里不仅有鹿血还有助兴的药,一股脑地全让谢珩喝入了腹中,结果就成了这样。 他躺在床上像一个火炉,汗如雨下,不一会就将外衫都沾湿了,黏腻的触感传来,谢珩已经恍惚了,好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那刚刚服下的药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救不了火。 若是往日,苏姣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百般引诱,可她现在只是旁观,且站得远远的,让谢珩伸手都够不着她的裙边。 毕竟他们该结束了。 苏姣打算去问帐外的守卫要一些凉水,谢珩却以为她要走。 “姣娘,帮我……求你……” 他从床上滚落,双膝着地,丢弃了理智与自尊,像是真的臣服于苏姣,哀求她大发慈悲,降下一些解渴的雨露。 苏姣离去的脚步换了个方向,骤然停住。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水榭,谢珩曾冷冷地告诫她,不要做多余的事,妄想攀附引诱。 衣不染尘目中无人的样子,还真像独坐高台的玉像。 这不也被拉下了神坛,向她求欢。 苏姣突然来了兴致,她蹲下轻声问:“你想要我怎么帮?” 谢珩语噎,这种事他向来刻意回避,只知一二,唯一的老师便是苏姣,他又想起那夜在桃花林,自己用……那苏姣是不是也可…… 他的目光放在了那双细腻如羊脂玉一般的手上,长指纤纤,掌心柔软。 苏姣轻笑,遂了他的意。 只是她忽略了药性的强劲,也忽略了谢珩的本钱。 甚至抽空在想,怪不得国公爷日日在山上胡闹,也丝毫不见疲态,一副精神尚可的样子。 原来是一脉相承。 天色将明,晨光微露。 帐内的动静才渐渐趋于平静,言风目不斜视地进来,将乱成一团的衣服,帏帐,床铺,甚至是角落里立着的屏风,趁着大家犹在梦中,悄悄全处理了。 等苏姣回了谢氏的营帐,已是手腕都抬不起了。 她没什么精神,补了一天的眠。 听说那晚之后,太子自知做事出格,还去谢珩帐中赔礼,夸他不愧是有君子风范,愣是一个侍女都没碰,心服口服。 不管怎么说,太子都过于荒唐,引得大臣们都抚长须而叹,敢怒不敢言。 谢珩也觉得赧然,好几天不曾露面。 倒是霍凝月好像去送了几次羹汤,也不再掩藏自己的心思,现在人人都知道她钟情于谢珩,一往情深。 时间很快就到了春猎最后一日。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的事,今晚太子倒是收敛了许多,端坐上首,身形圆润,面相瞧着倒是和善,就是少了些威严。 而苏姣从刚刚开始就心神不宁,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终于要落下来了,但还是喉咙发痒,恨不得临阵脱逃。 她听着太子赐与众进士官职,多是清闲又做不出什么实绩的位置,例如翰林编修等等。 而最让人好奇的状元郎放在了最后。 这些天,顾辞之的表现可圈可点,不管是待人接物还是学问学识都无可指摘,最重要的是,温润如玉,周身气度如春风拂面,看似好说话,偏偏又拒绝了不少高门贵女。 众人都说他深情不负,世间难得。 只见他行至大殿中,身似修竹,准备听旨。 “赐顾辞之焉州知州,愿君勤勉奉公,竭忠尽智,兴邦利民。” 焉州地处西南,民风彪悍,常有流寇作乱,但不失为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最重要的是,离京城很远,至少鞭长莫及。 苏姣的心放下一半,接着听顾辞之按照约定,上前请旨: “臣有一心仪之人,去岁年末天大寒,她曾当街赠我一金葫芦以解困苦,让我得以专心备考,如今臣高中想娶她为妻,还请殿下赐婚。” 太子坐直,起了兴致道:“哦?那这也算是双喜临门。” 他无不应允,当场就要拟旨。 却听左侧下首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即是赐婚,是不是该问一问那女子的意愿。” 谢珩的面色说不上好看,自从那金葫芦一出,他就知道苏姣卧房挂着的那幅洛神赋是出自谁之手了,来春猎这么多天,他们二人也应该打过照面,认出了彼此,但苏姣竟从未对他提起。 太子一时有些悻悻,那女子今日又不可能在场,更何况状元郎谁不愿嫁,哪里还有问询的必要,不过谢珩开口了,他自然是听的,刚准备放下微抬的手,就听顾辞之接着说道: “世子说得有理,臣心仪之人就在堂中,太子殿下请问。” 这下殿中众人都顾不上吃喝了,纷纷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猜测着究竟是哪家的小姐人美心善,慧眼识珠。 还有机敏之人,早就联想到了,只有国公府的老太君会送小辈葫芦,寓意福禄,所以一眼就扫到了谢芷身上。 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和状元郎倒是也相配。 众人的恭贺声都在嘴边了。 谁知最后竟是谢芷身侧的那位女郎,缓缓站起上前,露出一张芙蓉面,明艳动人。 第23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3 只见她面上无半点踌躇,反而与顾辞之相视一笑,众人立即就明白了,这是二人早早就互通情意了。 “臣女苏氏苏姣拜见太子殿下。” 这个名字耳熟得很,好像是谢珩的表妹,前段时间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与谢珩…… 太子的话卡在喉间,一时竟也不知道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堂下二人并肩而立,倒是也十分相配。 就在这时,上菜的小太监在经过谢珩时,十分突兀地摔倒了,还将手中的一盘凉瓜扣在了谢珩身上,汁水浸染了衣襟,十分显眼。 小太监告饶的声音响起,谢珩皱着眉,起身:“臣去换一件衣裳。” 太子立马接话:“孤,孤也去换一件。” 留下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尤其是顾辞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欲言又止,在看见苏姣难看的脸色时,又将问询的话咽了回去,不管如何,自己唯一祈愿就是娶她。 直到过了三盏茶,太子身边的老公公过来知会了一声: “殿下今日疲累,早早就要歇下了,各位随意。” 苏姣提在心中的一口气,终于还是泄了,她知道此事肯定不容易,但没想到就连赐婚的旨意都没下,而且仅仅只差一步。 身后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互相交换着情报,交头接耳。 就连霍凝月也按耐不住八卦的心向好友问询。 “确有其事。” 谢芷仔细回忆起那晚,侍女临时相邀苏姣陪她出去散心,然后用金葫芦换了一副字,她还曾说苏姣是个痴儿,如此着迷于兰怀体。 却不想那人竟是今科状元。 顾辞之按下心中的失落,不忘扭头安慰苏姣:“你且放心,我也可以去国公府求娶。” 苏姣嘴边扯出一抹笑,反而说:“不急,你且等我消息。” 如今看来,要想绕过谢珩求得赐婚的旨意根本不可能,可若是顾辞之直接上国公府求娶,那更是天方夜谭。 等她心中一团乱麻回了帐中,更是被一道伫立的人影吓了一跳。 帐内并未点灯,那黑影就像一座大山直接将她笼罩吞噬,让人喘不过气来。 惊叫声被卡在了喉咙里,苏姣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想逃跑的欲望,但是脚就像扎了根,一步也挪不得。 “表哥,深夜来此,会不会有些不妥。”苏姣还在粉饰太平。 殊不知谢珩已是强压怒意和妒火,刚刚她自席间站起,就没有一个举动像是会拒绝,反而跃跃欲试,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 “为什么?”他问出了口。 “表哥不想娶我为妻,难道也不许别人娶?” “国公府的妾,状元郎的妻,不如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您来告诉我,该怎么选?”苏姣不答反问,语气中满满地都是嘲意和讽刺。 谢珩的心像是被冻住了,他曾经埋在心里的打算好像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最后只能苍白地问:“那我们之间的情意呢?” 苏姣冷嗤了一声:“世子爷口中的情意,就是觉得给我个贵妾的名分,让我生子,都是抬举了我。” “不是这样的……”谢珩红着眼想解释。 但苏姣只想快刀斩乱麻,“不必多说了,若是表哥真心想为我好,就该想办法促成这件婚事。” “你也看到了,顾郎他情深义重知恩图报,是个可托付之人。” “他身后没有宗族,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没有高高在上的门槛,只有一颗想要娶我的心,这就足够了。” “而我们的情意,只会让你我为难,是拖坠,是负累!” 苏姣将这些天的惴惴不安,憋在心中的郁气,全部都一吐为快。 忽略自己心中的闷堵,也忽略眼前人的颤抖。 各走各路,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苏姣说完后,就一鼓作气将眼前怔愣的人影推出帐外,指尖沾染到一点湿意,也不知道是刚刚凉瓜的汁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都不重要了。 如此一来,他应该会死心了吧。 —— 翌日一早,春猎的部队拔营回京。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的雨,草木越加青绿,生机盎然,可人们各个都是困顿不堪,一脸萎靡。 有人是因为雨声睡不好,有人是因为八卦到半夜。 谢芷看着苏姣眼下的青黑,少见的妥帖了一回,将问询的话都憋回了肚中。 同时也慢慢回过味来,怪不得那晚在凝月姐姐面前,苏姣会说那样一番话。 原来是已经找好了下家,可现在这事恐怕还有变故。 等到一路颠簸回府。 苏姣先迎来的是老太君劈头盖脸地诘问:“我竟小瞧了你,竟有如此手段。” 她这次没留情面,将手中的茶盏迎面摔来,显然是气到了极点,陈嬷嬷还在一旁不停地劝。 苏姣这次没跪,一脸木然,她完全可以解释说毫不知情,将自己推脱干净,装成被动的样子,但又觉得没必要。 老太君不在乎她嫁的好不好,只在乎她听不听话,这次触到了她的逆鳞。 一个状元郎再才高八斗,身后没有士族支撑,也注定走不远,更无法为苏家提供助力。 只有谢氏,指缝里漏出一点来,都是看得见的真金实银。 老太君此时也有隐隐的后悔,这苏姣妖媚惑心,手段高超,险些把她也骗过去了。 又像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合适。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苏姣被拘在听雨轩中不得外出。 春雨绵绵,一连下了好几日。 隔壁的听竹苑一直有大夫进进出出,听说是因为谢珩自春猎回来后就发了高热,许久不退。 太子还以为还是鹿血的缘故,派了不少御医来诊脉,生怕谢珩有个三长两短,东宫的折子摞起来能压死他。 苏姣也不太好过。 自从回府后,她就与顾辞之失去了联系,想来他在外面也是心急如焚。 听夏荷说他曾上府求见,也被挡了回去。 而官员的调令是有期限的,剩下的时间没有多少了,抗旨不遵的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苏姣一天天变得焦灼起来,她无所事事,只能坐在廊下观雨,飘进来的雨丝带着凉气,浸湿了外衫,才能浇灭她心底的躁动不安。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破局,谢珩先找上门来了。 大病一场,他好像瘦了许多,以前的长袍竟显得有些空荡,多了几分消瘦的病弱美。 二人就对着雨幕相望,一人立在院外,一人坐在廊下,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第24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4 最后还是谢珩先败下阵来,他缓步立至廊下,袖中像是塞着什么东西,整个人辨不清喜怒,只是感觉雨也淋湿了他的眉眼。 “表哥,你是来成全我的。” “是不是?” 苏姣按耐不住先开了口,心中生出一点期冀,堂堂金尊玉贵的谢家郎君,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和傲骨,定不会再与她纠缠不清了。 谢珩忽地笑了,她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就这么想和顾辞之双宿双飞。 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更是不可信,有求于人的时候唤他表哥,划清界限的时候又一口一个世子爷,委实是个狠心的人。 “说说你与顾辞之的事吧。” 苏姣没想到他竟是来听这个的,就算她出不去,也听夏荷说了,这几天京中到处都在传她与顾辞之的事,还被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无数个版本,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斟酌着从买字开始,到春猎二人相认,最后顾辞之说要求娶她,尽量和外面的传言别无二致。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变了心,我就是这样一个现实又虚伪的人。” “更何况我与表哥云泥之别,是我妄想攀月,姣娘渐渐认清了现实,除了我,还有满京的贵女与表哥相配,她们出身名门大家闺秀,个个端正娴雅,更能担得起世子夫人的名号。” “表哥光风霁月,就当我是路边的一粒尘,再也不必为我煞费苦心,此忘了吧。” 苏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眼角挤出两滴泪,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将谢珩架到高位。 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如此轻巧如此漂亮,只能是因为不爱,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虚情假意! 谢珩心中憋痛,双目赤红,恨不得撕开她这张娇弱可怜,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不是铁做的! 还在说谎!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袖中甩出无数字条,飘飘洒洒如雪花一般,让苏姣看傻了眼。 字迹沾染到雨水花了痕迹,晕开一片,但还是能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是她写与顾辞之的,字字句句,情深意切,用得还是兰怀体。 谢珩简直要呕出血了,本身在病中怅然万分,看到这些字条后惊坐起,生出一股恼怒甚至是怨恨,支撑着他来质问。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说得还是谎话! 言风查到,他们从琼州自京城一路相伴,朝夕相对,原来那个时候就早已熟识。 苏姣会喜欢兰怀体,也是受顾辞之影响。 后来他在东宫忙碌之时,这两人开始暗中传信,甚至是一模一样的话回给两个人,自己收到的只是顺带敷衍一下。 甚至还说老太君要把她嫁予旁人为妾,言语戚戚,十分可怜。 呵,他竟是旁人…… 一边是虚与委蛇,一边是真心实意。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那幅仿兰怀体的洛神赋挂在卧房,日日欣赏。 谢芷送得那幅真迹反而被她束之高阁,美其名曰生怕损毁,要好好保存。 谢珩曾对此沾沾自喜,原来都是一场笑话。 苏姣把他当傻子耍得团团转,谢珩前二十年出身显贵,才学横溢,仕途顺遂,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戏弄过,前所未有的挫败,还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房檐上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云层还响起了一声轰隆隆的惊雷,炸开在耳边像是要劈死某个负心人。 苏姣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谢珩的脸色。 苦心遮掩的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摊开。 她现在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还在想,原先还计划从国公府出嫁,看来泡汤了,她也是个俗人,也想和谢氏沾亲带故,风风光光的。 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被狼狈赶出府去吧,毕竟谢珩总不至于杀了她泄愤。 苏姣彻底摆烂了,满府之中她最舍不得的,最后想来想去竟然是夏荷。 “我能不能带夏荷走。” 谢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没听到苏姣的忏悔和内疚,反而毫无关联的一句话。 想走,没那么容易。 没人能如此戏弄过他之后,还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谢珩慢慢蹲下身,视线与苏姣齐平,伸手去摆弄她鬓边的一抹湿发,后又钳住她瓷白的下巴,再接着是脖颈,最后触到她的心跳。 “放你出府,遂了你的心意去嫁给顾辞之吗?” “你配不上我,也配不上他。” 谢珩柔风细雨,说出来的话却和寒风里的刀一样,字字戳心。 他看着她低垂潮湿的眉眼,手下是她猝然加快的心跳,没什么畅快的感觉,反而又多了一层恼怒。 “你就在这院里好好反省吧。” 谢珩暗哑的嗓音里挟着毫不掩饰的沉怒,他拂袖起身,愤愤离开,至始至终都没听到苏姣说一句“我错了”。 雨势将歇。 苏姣瘫坐在廊下,久违的机械在音脑海里响起。 【工具人被男主识破真面目任务已完成,现实世界寿命+10%,健康+10%,美貌+10%,财富+1008611。】 【接下来请工具人选择自己的人生主线,下个世界再见。】 不管怎么说,属于她的剧情线算是走完了。 谢珩在受了情伤之后,会接受长辈家族的安排,娶一位出身高门的妻子,就此封心,后来又被女主真挚的情意打动,先婚后爱。 至于自己,该想办法离开了。 ——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国公府趁着谢珩身体好了七七八八,办了一场赏莲宴。 还打着为他驱除病气的名号,几乎邀请了京中所有未婚的贵女。 谢珩不得不出席,还得戴上一副温润的面具,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看起来比往常平易近人,实则一直在转动手里的玉珠,频率越发得快。 这场宴会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女郎们各个花枝摇曳,添了些艳丽之色,显得妩媚妖娆。 这是京中兴起的风尚,皆因苏姣被状元郎当场求娶太过轰动,引得众人纷纷模仿,盼也早日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更有消息灵通者知道些捕风捉影的事,这谢世子好像对那苏姣也不一般,或许他就喜欢这样的呢。 总之,苏姣虽不在场,这里好像却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谢珩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东施效颦,只仿得了皮相,却仿不了灵魂。 比如苏姣就不会叽叽喳喳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多数时间她话都很少,再比如她身上从不擦腻的发齁的香粉,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下一瞬,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珩恼怒地灌了一口凉茶,索性把目光放在池子里。 那是一株半开的墨莲,他又觉得像极了苏姣,切开内里是黑心的。 谢珩捏着玉珠的手一停,冷不丁地问:“消息传过去了吗?” 言风点头回答称是,心里却在暗叹,主子人坐在这儿,心里魂牵梦绕的还是听雨轩那位。 第25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5 再说这头听雨轩。 府里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言风还派了人去夏荷面前添油加醋。 说什么今日排场十足,来了许多贵女,世子夫人就要定下来了,定要赶在年节前成婚。 一开始夏荷怕苏姣伤心没敢说,后来憋不住了,一吐为快。 谁料她根本就没什么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只顾着看自己手中的话本,甚至还有几分悠游自在。 “小姐,你若是难过就别憋着了。” 苏姣立刻拿帕子擦拭眼角,伴随着两声呜咽,肩膀颤抖,好像真的在哭泣。 夏荷上前拢住她,轻声安抚。 苏姣佯装伤心欲绝,直到守在院门外的人影离开,她才止住了声。 “夏荷,去小厨房要一碗冰镇酥酪吧。” 苏姣收放自如,抬起脸来哪有一颗泪,甚至还有心情吃酥酪。 夏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去了,一边还在想苏姣不会受刺激太大,有些疯魔了吧。 听雨轩重新归于寂静。 苏姣放下手里的帕子,立马内室去换上了夏荷的衣裳。 前院迎来送往,人声嘈杂,调用了许多人手,而小厨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给她做费时费力的酥酪,夏荷一时半会估计是回不来了。 苏姣把自己的刘海放下,遮住眉眼,又将脸涂黄,整个人瞬间暗淡了不少,起码看起来不再那么显眼。 她一路左拐右拐,好在府里上下都行色匆匆忙着帮忙,根本无人注意。 苏姣手里也拿着食盘,装作十分忙碌的样子。 她现在只想找到霍凝月,思来想去也只有她会帮自己这个忙,只要她从此消失在谢珩眼前,对女主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亦步亦趋跟在送酒的侍女身后,苏姣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行礼,唤了一句:“见过世子爷。” 苏姣的心猛然提起,呼吸断了一瞬,连忙跟着俯身低头,只能看到月白色的衣袍略过。 身上冷汗浸透了内衫,她松了口气,再走过一个拐弯就是前院了,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多了几分迫不及待。 但是就在看见曙光的前一秒,后颈突然被人捏住了。 那手带着凉意好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让苏姣在初夏闷热的天里,原地打了个寒颤,食盒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内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菜肴。 “原来姣娘也想参宴,何必费这么大周折。”熟悉的嗓音从耳侧传来。 谢珩气极反笑,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这身装扮确实能够混淆视听,以假乱真,但苏姣白得发腻的后颈在她俯身的一瞬间,就晃入了谢珩的眼帘,让人想忽视都难。 仅仅只是一墙之隔,一步之遥,苏姣的计划泡汤了。 她被带回了听竹苑。 谢珩亲自拿了湿帕,将她脸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干净,露出原本瓷白无瑕的面容,因为手中的力道重了一些还留下了红痕。 他皱眉,又拿了些香膏一点点擦拭,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苏姣木着一张脸任人施为,心中却警铃大作。 谢珩这样子哪里是死心了,倒像是与她玩起了猫捉老鼠。 苏姣忍不住了,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谢珩的脸色瞬间就阴冷下来,眸色沉沉,将帕子放置一旁。 他一想到刚才在宴上,有人来报苏姣暗自垂泪好不伤心,自己立马就坐不住了。 同时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欣喜,她果然还是在意的,只不过是被那顾辞之蛊惑了,一时昏了头。 结果呢,碰见一只想要逃跑的猫儿。 只差一点就要让她逃脱了。 想到这,谢珩硬下心来,冷声道: “既然听雨轩待不住,就来我这儿,那么想当侍女,也可以满足你。” 说罢,他立即命人去准备一套合身的侍女服。 夏荷身形瘦弱,苏姣只是勉强能穿,却处处紧绷,尤其是显眼处呼之欲出。 苏姣暗自恼怒地瞪了谢珩一眼,耳廓染了一抹薄红,入了这听竹苑,处处都在谢珩眼皮子底下,还有许多侍卫守着,国公府没有比这还固若金汤的地方了,她还怎么跑。 很快就有人送进来一套新的侍女服。 苏姣心中也有三分火气,梗着脖子不愿去换,就当没看到,现在没了任务的约束,老娘不伺候了。 直到谢珩慢悠悠说了一句:“是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苏姣早就察觉到谢珩不似人们想象中那般高洁出尘,终究是人不是神,有他恶劣戏谑的一面,但她不想低头。 谢珩凭什么将她困在此处。 说白了,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承诺,甚至自己一开始就说了,只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罢了,不想奢求什么名分。 谢珩不仅拿贵妾的名头轻贱她,还不许她做别人的妻。 天底下哪有这么霸道的事。 她脚踩两只船何错之有,只不过是想找一条更好的出路而已,谁不想活的风风光光,体面一些。 苏姣仍不为所动,摆明要与谢珩抗争到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宴席也早已听不到声响了。 谢珩失去了耐心,渐渐逼近,伸手去解开了她腰间的束带,外袍落地,夏衣单薄,苏姣仅着了一件纱质内衫,清晰可见她锁骨的轮廓像两轮弯月,再往下…… 谢珩猛地别开眼,二人之间尴尬又生气,互相躲避眼神,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动静。 是谢璟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被拦在了廊下,没能进屋来,言风解释说是怕过了病气。 谢璟也没恼,只道:“听说表兄身体不适,早早离席了。” 接着又说自己在京中耽搁了太长时间,要准备远行了。 谢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问他要去何处,眼里却全是苏姣的窘态。 仅隔着一扇木门,说话声清晰可见,苏姣甚至有种错觉,谢璟此刻就在她身侧耳语,而自己衣衫不整。 强烈的不安全感涌起,苏姣最终败下阵来,拿起那一套衣裳去屏风后换上。 —— 听竹苑从未有过侍女。 从前谢珩的衣食住行都是言风在打理,现在把一部分交给了苏姣,虽然都是沏茶研墨的清闲事。 但谢珩好像真的把她当侍女使唤了。 苏姣向来多眠贪睡,现在不得不跟着谢珩早起。 反正两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各自要去净房,日日相对。 晚上还要求她同床共枕,大言不惭地说,暖床也是侍女分内的事。 苏姣看着屋里冒着冷气的冰鉴无语,这个季节到底要暖什么床。 但相比闷热的耳房,好像还是铺了竹席的床榻更凉快一些。 苏姣可耻的再一次屈服了…… 第26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6 谢珩遵循君子之礼,行走坐卧皆有规范,以往都是苏姣主动痴缠,才引得他破了规矩。 现在二人同榻而眠,却没了从前的亲密。 苏姣望着眼前的青纱帐,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被困在这听竹苑也不是长久之计,算算日子还剩不到五日,顾辞之就得离京赴任去了,她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也不知他情况如何,还有那些字条被谢珩拿到了手,是不是代表…… 苏姣有心无力,完全不敢在谢珩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若顾辞之知晓了她做的那些事,还愿意娶她吗? 这些念头盘旋在她脑海,让人睡意全消。 会沦落到今日,完全是她没有预料到谢珩外表芝兰玉树,内里却是个睚眦必报,死不放手的性子。 早知如此,她就该换一种路数。 但是现在换,不是不也来得及,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平缓了起来。 谢珩缓缓睁开双眼,闻着身侧淡淡的桂花香,同样睡不着,这几日把她困在身侧,是安心了不少,但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东西。 连他自己每日都在问,真的非苏姣不可吗? 他给不出答案,但一想到她毫不留恋地要与谢辞之共赴焉州,这颗心就像是被攥紧了,生出一股戾气,恨不得不管不顾,做出些违法礼法纲常的事来发泄。 要知道他能放过顾辞之,也是看在举全国之力,时隔三年才选出来这么一位状元。 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顾辞之又是个可造之材,他出身贫苦,策论全部都是为名民谋福祉,他思来想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使百姓失去一位好官。 只要他按部就班按期赴任,引诱苏姣的事便一笔勾销。 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谢珩也不由得自嘲自己真是宽宏大量。 他正这般想着,旁边熟睡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嘤咛,眉头紧蹙,十分不安的样子,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珩伸出手轻拍她的脊背,笨拙地哄着。 苏姣羽睫轻颤,睁开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像是还在惊悸,伏在谢珩肩头,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越哭越伤心,泪如雨下。 “表哥,我知错了,你别不要我。” 这一句话,谢珩就知她刚刚做了什么噩梦,心里好不容易竖起的防备好像有某一角坍塌了。 轰得一声,什么都忘了。 谢珩坐起身,将苏姣拢在怀里轻声安抚,暗叹了一句:“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他缴械投降,彻底认输了。 苏姣连日来的憋屈齐齐涌上心头,她红着眼眶,甚至是推拒谢珩,拿拳头砸他,但可惜没什么力道。 “表哥说要我做妾……又不许我做别人的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也就罢了,还真的把我禁足在院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真的把我当侍女使唤,还说什么暖床!” 苏姣一声声控诉,好像真的罄竹难书。 谢珩听着她颠三倒四胡搅蛮缠,说什么都认了。 经此一闹,苏姣心里的郁气总算是泄了个七七八八。 等冷静下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谢珩的内衫上全是泪痕,好好的素锦,被她攥在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 苏姣想装作没看见,谢珩却直接把内衫脱了下来,扔出床帐之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脂玉的胸膛,从前苏姣就知道他肌肤很白,连带着那处都…… 她这般想着,目光就不自觉要往那处落。 床帐之内的氛围瞬间变得不可言喻了。 二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于无形。 苏姣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哭二闹果然有用。 谢珩拉着她的手,柔若无骨,缓缓伸向自己,又不忘去撩拨苏姣…… 如营帐那夜,回来后他常常梦回,总是忘不了那种极乐,食髓知味。 再后来,两个人都没睡好。 谢珩还要早早起来看文书,倒是苏姣补眠到了日上三竿。 “有哪家的侍女能睡到这个时辰,是不是该罚。”谢珩故意调侃。 苏姣脸上浮现一抹羞色,乖顺地上前去给他研墨,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这听竹苑总算是雨过天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时时刻刻注意苏姣的动向,只是谢珩仍不松口放她回去。 他在等什么,苏姣心知肚明。 虽然心中焦急但也不得不认了,顾辞之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同时奇怪男女主的感情线呢? 赏莲宴明明请了那么多名门贵女相看,这几日反倒无声无息了。 只是苏姣也没料到,事情的转机居然出现在谢璟身上。 正如他上次所说,要准备接着出门四处游历了。 江氏特地在二房准备了一桌佳肴,就当是饯行宴,只是她还交代了要请苏姣也来。 夏荷不知道怎么回绝,只能替她应下了。 从春猎回来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苏姣从始至终没再见过外人,确实也快要被逼疯了。 谢珩想了想,还是同意她一起去了。 苏姣努力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侍女的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将头发梳了高髻,在夏日里看着也干净舒服。 今日这桌席面也没有惊动老太君。 “若是老太君知晓了,就恐怕璟儿走不成了。”江氏说明道。 不比谢珩的恭敬疏离,谢璟反而是能在老太君面前逗笑的那种,祖孙俩是出了名的感情好。 “许久不见,你病可好些了?”江氏冷不丁地问。 苏姣这才知道,这半个月没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因为她胃疾犯了,需要静养。 这个借口说实话很拙劣,都在一个府里住着,谁能不知道些内情呢。 更何况状元郎求娶那么大的阵仗,现在也没人提了,都装傻充愣,粉饰太平。 这一切都是因为谢珩。 未来的国公爷,谢氏家主,太子爷的左膀右臂,将来撑起朝堂半边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他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 苏姣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些行径,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就像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谢氏私下里豢养了无数耳目,棋子,暗卫。 她真的能逃出去,又能逃多远,只是事到如今,好像反悔也来不及了。 苏姣抬头与对面的谢璟对上了眼神,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要拉自己一把。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27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7 谢家嫡系也就这几个人。 大家不咸不淡地聊两句,很快就没什么话说了。 还好江氏今日请了个戏班,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也显不出他们冷场。 谢珩还有事要办,更何况他向来欣赏不了这些,只觉得吵得他脑仁疼。 他又与谢璟交代了两句,谢氏在各地还有些商行田地之类的资产,若是路过可以顺便查探,发现有不妥之处,就遣人送信回来。 谢璟应了。 谢珩说完起身要走,又看苏姣正看得起劲,谢芷也十分投入,两个姑娘交头接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转念一想,苏姣被憋了这么长时间,也就由着她看个尽兴。 谢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苏姣的余光收回,又耐住性子坐了一会儿,连灌了几盏茶水之后,她跟侍女小声说要去净房,此举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人怀疑。 直到一曲唱罢,苏姣还是没有归位。 偏偏谢珩留在苏姣身边看护的都是男子,他们也不好去打探苏姣到底方便好了没。 只能托侍女去问。 一来一去,又花费了许多时间。 直到那侍女回来说净房里并没有人,一群人才慌了神。 糟了! 府里瞬间乱了起来,谢珩的人到处在府里搜寻,只说是有家贼偷了东西,就连唱戏的戏班也被扣了下来,可惜一无所获。 言风几乎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同时心里叫苦不迭,这表小姐真是滑腻得如泥鳅一般,稍一放松警惕,就能被找到空子,叫人防不胜防。 “去盯着顾辞之。”谢珩发号施令,声音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穿堂而过的夏风,吹乱了烛火,他的面容隐匿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同样看不出喜怒。 好像真的只是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书案下,紧握成拳的手中,那青玉珠串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颗玉珠。 气到极点,谢珩反而生出一股麻木,偏偏心又像针刺一般,不断传来绵密疼痛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今晚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不眠夜。 顾辞之将手中的调令翻开,看了一遍又一遍,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启程。 他已经在京中耽搁了太长时间,但是焉州的百姓们等不得了。 就在刚刚一个时辰之前,送饭的小二趁机在饭碗下夹带了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和口吻,出自苏姣之手。 “我无恙,君勿挂念,请速速离京赴任,终有重逢之期。” 自从春猎回来之后,同福客栈就受到了例行搜查,但是官兵却直奔他的寝屋,翻走了许多东西,多是与苏姣之间的书信往来,唯一留下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香囊。 他察觉到不对,四处打听,才知晓了一些风言风语。 随后又赶紧去东宫,可惜太子避而不见,那日说得赐婚一事也不了了之。 这一切大概都是因为谢珩只手通天。 顾辞之生平头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权势,感受到士族与寒门之间犹如天堑不可逾越,就算他考中了状元,也还是得遵守上位者制定的规则。 就如同一只蝼蚁怎么能撼动大象。 无数人告诉他,别淌这趟浑水,也别想着什么娶妻了,速速离开才是正道,可他依旧执拗地等到了最后一天。 顾辞之无心睡眠,将那字条小心翼翼放进香囊里,推开窗吹风,这里正好能望见若虚湖上的一只游船,在湖面上漫无目的,飘飘荡荡。 与此同时国公府内,气氛越发压抑。 苏姣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任人掘地三尺也不见一根头发丝。 一开始由她逃跑引发的恼怒,现在竟然掺杂了许多担忧。 谢珩在这京中的仇敌也不算少,朝堂上的,家族对立的,明面上的,暗地里的,甚至是谢氏自己人想要拿捏他的,防不胜防。 而苏姣自从来了京城之后更是风波不断,宋家颓败,王五郎被赶出京中,还有霍家…… 这些与她生怨的士族保不齐会出手。 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还有一个人。 “谢璟究竟何时离京?” “明日一早。” “去守着。” “是。” 卯时三刻,初阳升起的第一抹晨辉洒在若虚湖上,水波涟涟。 城门大开,今日的守备莫名严了许多,甚至要一一查验。 其中有两队人马格外引人瞩目。 听说状元郎今日要去赴任了,仍有不少人守在路口,想要蹭蹭喜气,多是些学子,希望自己也能早日高中。 顾辞之轻装出城,行李十分简便,一眼就能看完,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一群官兵查了又查,也只能放行。 接着是谢璟的车队,他虽然喜好远游,但从来不会委屈自己,随行的奴仆侍卫几乎有二十余人,都接受了检查。 还有诸多行囊堆放在三架马车上。 谢璟看着众人翻来翻去,丝毫不见生气,还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情之一字,终究是害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把谢珩玩弄于股掌之中,又将他弃如敝屣,怎一个畅快了得。 “查吧,慢慢查。” 谢璟甚至坐在一旁,品起了茶,风轻云淡,不见任何异样。 当然最后也没查出任何结果。 守备的将领不得不亲自来给谢璟致歉,“实在是上头有令,我不得不从。” “还请谢郎君一路走好。” 谢璟的笑滞了一瞬,总觉得这位守备的话不怎么中听。 但他心情尚佳,也就不追究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言风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府复命,但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谢璟的性子他也了解一二。 苏姣失踪这么大的热闹可看,他怎么舍得走呢。 想到这儿,言风留了个心眼,交代手底下的人:“跟着二郎君,到三十里外再回来复命。” —— 国公府里也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是正房的佛堂。 那里向来是国公夫人的清修之地,无人敢扰,但谢珩现在完全是不管不顾的状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苏姣。 国公夫人气不过,向来沉静的面容也染上了三分怒气,她指着谢珩斥道:“你真是色令智昏,鬼迷心窍!” 第28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8 谢珩自嘲一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八个字会按到他身上。 国公夫人原不想理会这些的,任由谢珩折腾,若是他真能娶了苏姣为正妻,也算是他的本事。 因她自己就是士族联姻的受害者。 谁能想到堂堂王氏,素有风骨的王氏会给自家女儿下药,再送到旁人床上,只为了绑定谢氏这一门姻亲。 她也本想逃的,可是早已珠胎暗结。 谢宣或许是心中有愧,又或许是什么其他原因,将她哄住成了婚,二人是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在生下谢芷之后,那些妾室就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她吵过也闹过,最后狠下心给谢宣灌了绝子药,夫妻二人彻底成了仇人。 只过是顶着国公夫人这个名号,日日熬着罢了。 他们一对怨偶竟能生出谢珩这个痴情种? 国公夫人发出一声嗤笑,拂袖而去。 ——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距离苏姣失踪已过了整整一夜。 谢珩依旧是那个姿势坐在堂中,连手的弧度都没变过。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说那同福客栈的店小二交代了,昨夜曾有客人塞给他一张字条,嘱咐他交给厢房内的顾辞之。 这个人谢珩记得很清楚,从前就经常帮苏姣传递消息。 “那字条的内容,店小二曾偷看了一眼。”言风窥着谢珩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言风最终还是没胆子说出来,同样写在纸上递了上去。 谢珩目光凝在那四个字上看了又看,“重逢之期”。 呵,休想。 谢珩立即命人在同福客栈周围展开搜查。 这个时候盯着谢璟的人也回来了,“二郎君曾在一个时辰之前绕路进城了,但跟丢了。” 一切都明了了。 谢珩沉沉叹了口气,昨日是谢璟帮助苏姣出府,他既然又回来了,那就说明苏姣还在京城中。 她也没有落入旁人手中,而是自己逃跑。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显然这次变聪明了,知道找帮手了。 谢珩冷笑一声,目光突然放在了不远处的若虚湖上。 此时湖中有不少游船正在揽客,多是些乐伎舞娘,衣着清凉,娇声细语向岸边的人呼唤,以求得一些垂青。 “来人,备船!” 不得不说,谢珩直觉还是非常准。 就在湖中心的一艘游船上,苏姣正左搂右抱,好不快活。 自从昨夜被谢璟的人带出来之后,她就左思右想,欲寻一处藏匿之所,正巧命小二送完字条之后路过此处,豁然开朗。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谢珩迟早能找到她,那就快活一时算一时。 谢璟坐在下首,那张脸罕见地板着,谢家家训向来严苛,凡家中子弟均不许踏足这种风月之地,甚至还列入了家训。 他看着苏姣这副样子,简直瞠目结舌,她昨夜显然喝了不少酒,双颊酡红,眼神迷离,靠在舞娘柔软的怀里蹭了又蹭,勉强维持清明。 谢璟很想学那些老胡子们骂一句:“成何体统!” 然后将她关在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罚抄家规百遍,但他忍住了。 这些事还轮不到自己做,也许会有人收拾她! 谢璟缓了半晌,挥退身边的舞姬,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何不去找顾辞之?” 不是心心念念也要做状元夫人吗。 他是真没想到苏姣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在游船里喝花酒,实在是荒唐。 苏姣闻言摇了摇头:“顾辞之是个好人,我就不拖累他了。” 就是要找,也得等她完全摆脱谢珩之后。 “看来你对他还真的有几分感情。”谢璟低头喝了一口酒,这女人还算有点良心。 他心思浮动,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愿不愿跟我走?” 船舱外还有乐伎弹着琵琶,咿呀弹唱这些靡靡之音,掩盖了一些声响。 苏姣还没来得及回答。 谢璟就听到一道阴郁的男声问:“对谁有感情?又跟你去哪?” 他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手中的酒颤着撒了一地,僵硬回头,谢珩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就近在咫尺。 船舱内变得一片寂静,美人们都擅察言观色,纷纷低着头退场,生怕被波及到。 谢璟也没想到谢珩来得这么快,这下被逮了个正着,他心中不好的预感传来。 “去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罚抄家规百遍。” 谢璟简直要晕倒了,这下族中不就都知道他游花船了,他百口莫辩,没成想,最后被罚的是自己。 但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谁让他想挖墙脚。 这下船上就只剩下苏姣和谢珩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梭巡在醉倒的女郎身上,眉头紧锁,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压抑住心底已决堤的怒气。 苏姣为了方便逃跑,出府之后还换了一身男装,根本掩不住她玲珑的身段,还显得不伦不类。 此时那衣服上还沾染了逃跑时蹭的灰,还有酒渍,以及花娘身上的脂粉。 不难想象,昨夜自己心急如焚时,苏姣过得有多逍遥快活。 谢珩素来爱洁,看那一身男装又实在碍眼,于是打算替她换了这一身衣物。 只是手刚触到衣领,就被猛地挥开了,苏姣睁眼警惕万分地看着他。 谢珩眉目一挑,语气阴恻恻地问:“不装了?” 可他这次没等苏姣回答,就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直接塞进了她的口中。 “你这张嘴也吐不出什么好话,索性就别说了。” 不是撒谎就是隐瞒。 苏姣不忿,像只扑腾的鱼,根本没想到谢珩会如此对她。 哪里还有君子之风。 谢珩随意解了一段船上的红绸,再将苏姣的双手捆住,把她放在膝上翻过去,然后挥手狠狠落下。 这一巴掌没收力,拍得苏姣心尖一颤,加上残留的酒意,耳晕目眩。 他怎么能! 无耻! 苏姣努力挣脱,但是谢珩这次带了点不管不顾的味道,势必要让她记住这次的教训。 夏日里天气多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就下起了雨,还夹杂着冰雹。 落在船舱上,噼里啪啦的,完全盖住了苏姣呜咽的哭腔。 她有口难言,就是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人实在是过分至极! 等到雨歇,船也靠了岸,路上都是潮湿的雨水,黏腻又湿滑,谢珩索性将苏姣用长袍裹住,拦腰抱起。 她的脸埋得深深的,眼角泛着未干的泪痕,仔细听还有小声的抽噎,好不可怜…… 第29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29 苏姣昨夜未眠,又被折腾了许久,等被带上马车的时候,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无知无觉。 她总觉得这次之后,谢珩总该失望厌倦了吧。 苏姣拼命出逃,给顾辞之传话,还与谢璟喝酒,更不用说船上左拥右抱荒唐的一幕,若不是京中不盛行南风,她该找几个小馆作陪的。 这样的游戏还要玩多久? 谢珩不累,她都累了。 苏姣睡也睡不安稳,身上不断有火辣辣的感觉传来,时不时就要抽噎轻颤一下,完全是遵循身体深处本能的反应。 甚至梦里都是谢珩手持长鞭,在背后奋力追她。 那张丰神俊秀的脸也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张口就要将她吞了去! “谢珩,你别吃我!” 苏姣从梦中醒来,惊坐起,吓出了浑身冷汗,她喘着气平缓呼吸,忽然发现不对。 环顾四周,处处陌生,这里也并未点灯,只能趁着透过窗棂的月光打量,确实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处。 书案,架子床,甚至是屏风上雕花都很精美,虽看不清,但依旧透露出一股富丽堂皇的感觉。 这里恐怕不是国公府。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袭来,苏姣颤巍巍下床,仍是牵扯到了痛处,龇牙咧嘴,想必表情很滑稽。 倏然,不远处一阵熟悉的轻笑声响起。 谢珩就这样独自坐在黑暗中,不知看了她多久。 “这是哪里?”苏姣冷颤着声音问,表面强装镇定,心中疑惑男主现在怎么神神鬼鬼的,不像个正常人了。 “表妹可听说过金屋?” “古人以金屋藏娇,我这间屋子虽然比不上金屋,但是用来藏姣娘应该是绰绰有余。” 这种话自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苏姣以为谢珩作为男主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应该不至于这么疯魔。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表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向来不开玩笑。” 谢氏子弟讲究一诺千金,从不口出妄言。 “过来,给你上药。”他接着说。 苏姣脸上闪过一阵尴尬,她不该醒的,谢珩用命令的语气,带了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不容拒绝。 她慢慢挪腾着脚步,被谢珩按在腿上,又是犹如乌龟一样的姿势。 清凉感的药膏敷上来的瞬间,确实缓解了很大一部分的肿痛。 谢珩跟揉面团一样,仔仔细细确保每个角落都没落下。 “已经好了吧。”苏姣扭捏着想起身,瓮声瓮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是在上刑。 “你也不想这烛油滴在皮肤上吧?”他在威胁。 谢珩为了上药,特意点燃了一只烛灯。 昏黄的光在这间暗室里只能照亮一角,发出盈盈的光晕,照得人肌肤生玉,如堆砌的白雪一般。 谢珩举着灯看了许久。 苏姣一动都不敢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热源在不断靠近,暖融融的。 她咬唇隐忍,额上生出细汗,生怕谢珩手一抖,真的将那烛油滴上去。 “刚刚在梦中,你是怎么被吃的?” 他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苏姣也知道不能说实话,搜肠刮肚想着措辞,半天都没答出个所以然。 直到身后传来异样的感觉。 苏姣如遭雷劈,克制不住地抖,芝兰玉树,清心寡欲的谢珩,他竟然! “你不知羞!”她愤愤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回手扇了谢珩一巴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偏过头去,唇角上还有一抹残留的药膏。 烛光将他一半的面容照亮,明明灭灭中,苏姣瞧见谢珩居然在笑,餍足中又带了一丝嘲弄,像是在笑自己陷入了情爱的深渊,不可自拔,又像是在笑苏姣反应过激。 苏姣恼羞成怒:“刚刚在梦里你就是个丑陋无比的怪物,面目可憎,恶心至极!” 谁知谢珩完全不为所动,“不管好的坏的,总归你梦里是我就行。” 经过刚刚的事,他心情不错,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和踏实,甚至连苏姣扇在他面上的巴掌也觉得是奖赏。 谢珩敢肯定,苏姣肯定没有扇过顾辞之。 苏姣怔怔的,半晌回不过神来,欲哭无泪,男主他是真的颠了。 现在的她就分外想念从前的谢珩,会因为一个吻,手足无措地呆愣许久,任她撩拨,而不是现在这样反客为主,无所顾忌。 “姣娘,是你教会我的。”谢珩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特意说明。 苏姣生怕谢珩再做出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来,逃回榻上,将床帐严严实实地拉住,好像就能隔绝谢珩犹如实质的目光。 可是他仍不忘提醒:“若是把药蹭掉了,就来重上一遍。” 苏姣羞愤地换了个姿势,变成侧躺。 两人无声的对峙着,最后依然是苏姣先败下阵来。 她抵抗不住疲累,慢慢阖上了双眼,但是睡不安稳,之前梦里那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好像变成了吐着血红信子的巨蟒,游曳着向她逼近,窸窸窣窣地让人头皮发麻,苏姣浑身瘫软,退无可退,只能任由那巨蟒将自己缠住,舔舐…… 苏姣又一次惊醒,天光已大亮,脚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险些让她以为噩梦成真了。 低头一看,那是一条金链上面坠着铃铛,一动就会发出响声,牢牢拴在她的脚腕上。 苏姣气不打一处来,谢珩这厮已经彻头彻尾的疯掉了,她猛地蹬了两下,宣泄不满。 门外的侍女听到响声后推门而入,将早就准备好的膳食放在桌上,抿着唇一言不发,不等苏姣问什么,又立马闪身出去了,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姣慢腾腾地下床,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灼痛的感觉,这都得益于谢珩的药。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不自在,愤愤喝了两口粥。 自从昨天到现在,苏姣就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什么东西,她又喝了点酒,温热的粥起码能缓解胃部的些不适。 屋里静悄悄的,又有些空荡,比整个听雨轩都大了一倍不止。 这里是谢珩的私宅? 苏姣目光注意到桌上那支烛已经被燃尽,说明谢珩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四周的窗棂都只能打开一条缝,苏姣小心地向外看去,是一方不大的院落,院墙高筑,甚至比国公府姨娘们住的地方还要森严。 第30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30 苏姣双腿一软,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昨晚谢珩是认真的。 他当真把自己藏在了这里,永隔天日。 可若是没有了自由,那她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谢珩打算把自己关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苏姣心生胆寒,在紧张和忧虑之下,胃部开始翻腾恶心,她几欲作呕,敲打着门窗,那外头的侍女见她这样,终于慌了神,开口问她: “夫人莫不是怀孕了?” 苏姣压制着恶心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有人问:“怀孕?” 是谢珩,他去而复返,手上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只是眼下的注意力都在侍女口中的字眼上。 苏姣连忙摇头对侍女说:“不是,是胃疾犯了。” 谢珩的神情稍稍放缓,立马命人去请大夫,但依旧不能相信苏姣口中所言,毕竟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侍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言,将苏姣小心扶到榻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匆匆来了个一个医女,确实是胃疾,她把脉过后开了一些温补的药,嘱咐日日得按时按量吃。 苏姣总算没那么难受了,她把脸扭至内侧,不愿再看顾珩一眼。 “你与顾辞之……”谢珩开口,似乎在措辞。 虽然苏姣并未怀孕,但他忽然想到了春猎那夜,后来据言风回忆,就是在顾辞之的帐外将手中的药交与苏姣的。 怀疑就像一条线会把所有细枝末节都串联起来。 那晚他们会不会早已做尽亲密之事,在营帐里拥抱亲吻甚至更近一步,隐秘又刺激…… 苏姣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但依旧没有理会,谢珩能困住她的人,但困不住她的意志,她也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或许是看她实在可怜,脸色苍白,蜷缩在榻上,感受到了苏姣无声的抵触和冷漠。 谢珩没再追问,默默隐忍。 即使她与顾辞之真的做了什么,自己会舍得放手吗? 苏姣她善变又巧舌如簧,会装可怜博取同情,也会趁他不备偷偷溜走,左右逢源又三心二意,但那又如何。 他喜欢看苏姣撒谎时微抿的嘴唇,滴溜乱转的黑眸,浑身解数百般引诱他的身姿,灵动又富有生命力。 她打破了谢珩前二十几年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人生,与这京中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贵女都不相同。 也只有苏姣能控制他的喜怒哀乐,魂牵梦萦。 谢珩平生就想任性这一回,谁也拦不住。 屋内四处并不通风,有些闷热。 谢珩命人去搬冰鉴来,又拿起一把绢扇替苏姣扇凉,好像十分体贴关怀备至,但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苏姣一想到这儿,就立马又硬了心肠。 侍女端了熬好的药汤进来,还在他们面前拿银针试了毒,才放置在案几上。 如此做派,让苏姣心里产生一个怀疑,此处难道是在宫里。 她又想起刚刚的医女,行动举止间也是十分的谨慎,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苏姣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那她就犹如笼中鸟,永远也飞不出谢珩的手掌心了。 那碗黑漆漆的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苏姣心生抵触,这胃疾治不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早死早超生,她还不如赶紧去下个世界。 苏姣也没心情遮掩,想法都写在了脸上,万念俱灰,神色木然,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谢珩无奈,像是实在拿她没招,妥协道:“姣娘,陪我一个月,之后我就放你出去。” 苏姣闻言抬头,眸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彩,她知道谢珩向来言出必行,但仍害怕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道:“你说真的?” 谢珩在她希冀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过了半刻补充道:“但你得乖乖听话才行。” 苏姣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话本里讲的,注定分别恋人的最后温存。 只要过了这一个月,谢珩走向他的正轨,而自己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不管是去焉州找顾辞之,还是去干点别的。 苏姣变脸如翻书,怕他后悔,立马点头回应道:“你能想清楚就好。” 谢珩拿起那碗药,吹凉了亲自喂她,苏姣乖乖配合,被苦得蹙起了眉,还是一口口喝了。 这个时候苏姣注意到谢珩刚刚提进来的盒子,不大不小,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注意到她探究的眼神,谢珩把那盒子提了过来:“打开看看。” 一开始苏姣以为又是什么华服钗环,谢珩向来喜欢打扮她,总是送许多饰物,不过他的眼光还不错。 谁知竟听到两声微弱的叫声,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只白绒绒的小猫,应该是蘅芜居里那只母猫所生,她只是在无意之中提过,没想到被谢珩记在了心上。 小猫憨态可掬,刚刚大概是一直在睡觉,如今醒了立马变得活泼起来,满地乱窜。 苏姣觉得新奇,眼神总是不自觉跟随,直到谢珩在她耳边不满:“姣娘,你也看看我。”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侧颈,苏姣扭头,谢珩眉眼垂下,竟然暗含了点点委屈,看得她心头一软,就当是这一个月最后的放纵。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脸侧,二人和好如初。 谢珩当然不会满足,苏姣现在完全招架不住,她想逃又没有力气,脚腕处的金铃泠泠作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在地上乱跑的小猫。 苏姣难为情地别过脸。 接着谢珩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巧又绣着花样的瓷盒,她记得,那里面装的是桂花唇脂。 苏姣不明所以地看着谢珩拿玉杵舀了一点,就往身后去,冰凉感袭来的一瞬间,人瞬间被激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咬着锦被一角小声呜咽。 小猫玩累了,找到自己的食盆在喝水。 谢珩也在喝水。 —— 几日之后,谢珩收到了一封信件,顾辞之已经平安到焉州了。 他并没有避讳苏姣,而是大大方方的告诉她,但实际上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 苏姣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眼角至眉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依旧只顾着抚摸怀里的小猫。 她现在困倦极了,谢珩除了处理公务几乎是寸步不离,她觉得自己除了治疗胃疾的药,还需要一碗十全大补汤。 谢珩看着苏姣无所谓的表情,垂眸掩住探寻的光,若有所思。 第31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31 苏姣被困在这里之后,每日的行动都按部就班,现在也能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躺在树荫下乘凉,一旁还放着冰过的果盘。 只是因为胃疾,她被谢珩勒令不许吃太多,否则会有惩罚。 苏姣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红像是染了胭脂,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又或者是气的。 一旁的侍女加快了摇扇的频率,十分尽职尽责,只是她们比国公夫人院里的还讲规矩,话少得很,基本上不听不看绝不多嘴。 后来谢珩也没再瞒她,这里确实是东宫。 太子专门为他在此处另辟了一处住所,方便他休息留宿。 所以苏姣想问问外面的情况比登天还难,比如她消失了这么久,外面是怎么传的,又比如谢霍两家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是不是恰好在一个月之后。 这些她一无所知,也不敢去问谢珩。 他这几天像是疯了,只知道埋头苦干,仿佛快活完今天没有明天了一样。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俩相处的时间确实一天比一天少,苏姣只能尽力配合,也让自己少受点罪。 她漫无边际想着,直到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谢珩回来了,他像是十分疲累的样子,太子是个不顶事的,所有重担都在谢珩身上,几乎是殚精极虑。 每次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榻总是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 谢珩在一侧躺下,再将苏姣搂进在怀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远远瞧着还有几分岁月静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很快就到了月尾。 谢珩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不动声色,倒是苏姣莫名生出几分不舍,当初非要去找顾辞之的心也淡了。 等到事情完结,不如也像谢璟一样四处游历,然后再找个喜欢的地方落脚,开一家小店,养几只猫狗度此余生,然后等系统接她去往下一个世界。 苏姣扳着手指头算,口中念念有词,还去央求身后闭目养神的人:“表哥,你能不能资助我些银钱。” 谢珩眉目一挑:“你要钱做什么。” 苏姣随口就将自己的打算说了,还问:“谢璟好像留了几本游记,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她扭头一看,谢珩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累了。 不过最后在苏姣的软磨硬泡下,谢珩还是同意了,只不过需要用体力劳动来换。 为了自己畅想中的美好生活,苏姣不得不低头,很快也攒到了一千金,还有谢珩从前送自己的金银首饰,皇后赏的珍珠头面,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足够她在这个世界舒服躺平了。 苏姣正瞅着游记规划线路,谢珩冷不丁地问她:“第一个地方准备去哪?” 他好整以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姣留了心眼,特地指了个南辕北辙的地方,两地相差千里。 “就漠北吧。” 谢珩装作没发现她的小九九,还饶有兴致地给她讲起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得苏姣两眼发昏,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 转眼间,日子就到了约定好的最后一日。 苏姣忙前忙后,为了感谢谢珩的大方资助,特意重新做了一份桂花凉糕,就当是临别前的礼物。 她还穿了那件舞衣,不过为了有点新意,还改良了一下,只是下手有些重,岔开得大了一些,布料少了一些,不妨事。 同样是在深夜,谢珩抚琴,他破天荒地让苏姣多喝了两口酒。 离别之际,苏姣显然有些伤感,但转瞬即逝。 谢珩将摇摇欲坠的她搂在怀里,折腾了一番过后,不忘轻声嘱咐道:“明日参加个喜宴再走。” 苏姣酒意上涌,已然神智不清,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道:“喜宴,这不太合适吧?” 男女主成婚的名场面还需要她这个工具人见证吗? 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可以申请工伤补助吗? 谢珩似笑非笑,看着她的醉态,一言不发将苏姣抱回内室,明明就几步路非要弄得人七上八下的,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 翌日一早,苏姣还在梦中就被人捞了起来。 侍女们给她梳妆打扮,宫里训练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手法熟练,动作轻柔。 等苏姣再次睁眼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出现了个清丽的佳人,配饰简单却别致又恰到好处,保证不会抢了新娘子的风头,正适合今日这样的场面。 苏姣这才想起来,昨夜谢珩说的话。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顿时有些复杂,就当是男主非要给她这个工具人加戏吧。 马车一路驶出宫门,苏姣也无心四处打量。 只听到街上热闹得很,人声鼎沸,百姓们议论纷纷,也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等苏姣到了地方,红绸漫天,更是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头一扭,居然在宾客中瞧见了谢璟。 “你居然没走?”她有点意外。 谢璟神色颇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他被罚跪祠堂,在游船上喝花酒的事情也传遍了全家,母亲说什么也不让他远游了。 这下才明白,为什么谢珩会在船上轻飘飘地放过他。 他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在谢珩手底下当牛做马,这些天被磋磨得苦不堪言。 而苏姣很快就想到了和合理的解释,谢珩成婚,他自然是要露面的。 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苏姣有些无聊,捅了捅谢璟,做贼一样低声问:“你当时在船上问我的话还作数吗?” “咱俩不如搭个伴儿?” 谢璟不说话。 …… 苏姣以为他没听到,又暗戳戳朝身侧捅了一下,“这次我说认真的,江南怎么样?” “你不是说去漠北吗?” “诶,那是我胡诌的——” 苏姣察觉到不对,扭头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大脑一下子就宕机了。 “表表表哥,你,你怎么在这?”她结结巴巴,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我该在哪?”谢珩反问,眸色沉沉,不急不缓地等着她的回答。 一旁的谢璟给了她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从一开始她就捅错人了。 这时,喜娘嚷嚷着吉时已到。 苏姣愣愣回头,看着新郎胸前戴着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众人的祝贺,而那人居然是—— 第32章 攀高枝的心机表妹 32 永宁伯府的长子,章怀文。 苏姣记得他,曾一起在王氏族学读过书,那个时候他就一直常常出现在霍凝月左右,好像是原剧情中,对女主痴心不改,终生未娶的深情男配。 乱了,全乱了。 谢珩拉起她的手,感受到手心的濡湿,又笑问了一句:“旁人成婚,你紧张什么?” 苏姣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咬着下唇,任由谢珩将她拉出人群。 “你要将我带去哪?” 不管怎么说,他得遵守约定,放自己离开。 “我这不是放你出来了。”谢珩早就料到了她要说什么。 苏姣慢慢回过味来,自己上当了。 她坐在马车另一侧离谢珩远远的,独自生着闷气。 马车很快就在一处府邸前停了下来,外头瞧着很是气派,但苏姣怎么也不肯下车,她怕这又是什么金屋。 谢珩失笑,提醒苏姣:“你抬头看看。” 府邸上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苏府。 “这是给我的?” 谢珩点点头,见苏姣仍旧疑神疑鬼,无可奈何,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只要进了这个门,我都听你的。” 现在尘埃落定,就当是给她的补偿吧。 旁边的小厮立马递过来一张地契,写得确实是苏姣的名字。 这下她眸光一亮,也不扭捏了,所有情绪刹那间都灰飞烟灭。 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这样一座大宅,奴仆成群,前呼后拥,确实是气派。 而且这个地方相当于是她的安全屋。 “你刚才说都听我的,可当真?” “当真。” “那走吧。” 苏姣心里乐开了花,但是面上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谢珩也不点破,主动给她介绍起了各处: “知道你不喜欢国公府,以后就住在这里,可比听雨轩大多了。” “那里是池塘,还有一座摘月楼,你想要是想我了,登上去便可望见东宫,晚上还可以看星星。”他牵着苏姣的手,循循善诱。 谢珩一步步领她到登楼,二人凭栏望去,何止是东宫,清风拂面,万家灯火近在眼前。 “若是你不想待在京城了,想去江南或者漠北,都由你。” “只是有一点,得带上我。” 苏姣心中最后一条防线也被击溃了,谢珩能做到这种程度,她确实没想到。 今天一个接一个的意外砸得她晕头转向。 “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想去哪了吗?” 这里风有些大,谢珩将人圈在怀里,明显是在笑她刚刚捅错了人,还漏了馅。 苏姣恼羞成怒:“大胆!你敢质问我?这可是我的地盘。”她现在底气十足,也敢和谢珩叫板了。 她被这厮关了两次,清清楚楚都记得呢。 谢珩哑然失笑,连说了两声:“不敢不敢。” “你给我去那跪着!”苏姣见谢珩顺着她,胆子又大了三分,立即玉手一指,发号施令。 摘月楼上的高台,四面通透,仅有些帷幔遮挡,透得能看清人影。 但谢珩没犹豫,就那样乖乖的跪了。 他今日参加喜宴也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白玉冠,身穿青色对襟长袍,好一个衣不染尘高山仰止的玉面郎君,就这样甘心跪在苏姣面前。 听说太子都曾下令免了谢珩的行礼。 “这么听话?都让人骑在头上了。” “脸上也成。” 谢珩这话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等苏姣回过味来又是羞恼万分。 她随手扯下一旁的帷幔,瞬间视野开阔,还涌进来一些凉风。 苏姣将谢珩的手捆住,眼蒙住,又命人送上来一根软鞭,她可没忘当时在船上是怎么被欺负的。 今日难得的机会,都得一笔笔还了。 她起了一些好胜心,不能每次都让谢珩占了上风。 摘月楼下。 言风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刚到的夏荷有些不明所以。 苏姣有了好地方也没忘了她,特地派人把夏荷也带了过来。 现在两个人正面面相觑,听着不断响起的破空声。 “这是在干什么?”夏荷没忍住好奇。 “不知道,也许是在给新宅驱邪吧。”言风编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 夏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想这两人真是花样百出。 就这样,苏府的第一顿晚膳是竹鞭炒肉,意外鲜美,致使苏姣后来总想一尝再尝。 —— 有了夏荷,苏姣能省很多心。 她把宫中那只小猫也接过来了,趁着时节还算暖和,又请了工匠在府里修修改改。 “对了,将这面西洋镜装到摘月楼上。” “方便我赏景。” 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底下的人也从不多问,反正工钱给的足,照办就是了。 苏姣每日窝在府里享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夏荷有些憋不住了,“小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听说今晚有灯会。” 苏姣翻了个身,“不去。” “福至酒楼新上了一批螃蟹,听说清甜鲜滑,好多人都抢不到呢。” 苏姣暗自咽了下口水,有些犹豫。 “要不要给世子爷也带几只,听说他今晚要迎接使臣,没空出宫。” “去,现在就去。” 苏姣惊坐起,霎时不再犹豫。 夏荷自以为摸着了苏姣的命脉,沾沾自喜,心中感叹,还是把搬出来世子爷有用。 主仆两个在福至酒楼大快朵颐,一边赏着湖景,一边再温二两黄酒配上蟹膏,怎一个人间极乐。 “我跟你说,那会我从府里跑出来,谁都找不到,就是躲到了湖里的游船上,那姑娘一个赛一个美,腰肢柔软,声音婉转……” 于此同时,宫中为了招待各方使节正在设宴。 太子其他方面不行,吃喝玩乐很是有一套,接连上演的节目让人眼花缭乱。 谢珩始终正襟危坐,神色淡淡,直到言风俯身在他耳侧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他立马起身告退,说有急事需要去处理。 太子无不应允,大手一挥,让他提前离宫。 席间众人纷纷侧目,谢郎君一向八风不动,这次衣带翻飞,脚步匆匆,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事? 若虚湖边,苏姣吃多了正在漫步消食。 她好不容易逮着空档出府一回,磨磨蹭蹭不愿意回去。 早知道那日抽得轻一些了,现在也不用这么害怕,她有些懊恼,随手折了一根柳叶枝条挥舞着。 夏荷一惊一乍,“不是说好了要给世子爷带两只么,忘干净了。” 她们两个倒是吃了个肚儿滚圆。 苏姣摆摆手,不甚在意:“他在宫里什么珍馐吃不够啊,哪里还会想吃几只螃蟹。” “味道好吗?” “好啊,好——”苏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前的人除了谢珩还有谁。 苏姣双腿一软,被人拦腰抱上了船。 言风和夏荷再次在风中凌乱。 “咳,那个螃蟹真的很好吃吗?” “好吃!” “那你还能吃得下去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