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流如织,顾辞之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摊子,同时渴求今晚再卖出去一幅字,接下来半月的食宿就有了着落。
他正这般想着,摊子前就来了一位小姐,指着问:“请问这幅字价钱几何。”语气和善又有些熟悉。
那是用兰怀体写的一篇洛神赋,洋洋洒洒大概千字,是这里最贵的一幅。
顾辞之下意识抬头,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你不认识我了?”那女子掩面娇笑着问。
顾辞之猛然回神,“苏小姐,好久不见。”同时心底升起一点隐秘的欣喜。
他们去年在琼州来京城的路上偶然相遇,顾辞之雇不起马车,为了赶得上明年的春闱,只能提前半年出发,却不想在路上碰见了苏姣。
对方好心顺路捎他,得以在马车外有了个遮风避雨的位置,也因此他比预计的时间足足早到了五个多月。
这固然是好事,但他囊中羞涩,为了解决自己的食宿,只能在京城摆摊卖字,却不想今日再次碰见了苏姣。
“你这兰怀体写得愈发好了。”
顾辞之面上浮起些羞惭之色,又想起苏姣刚刚的话,就要将那幅字摘下来送予她。
半年未见,苏姣如今宛若神女一般,明艳照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配这洛神赋再合适不过了。
想必她在亲族家里过的不错,也不枉费千里迢迢前来投奔。
顾辞之一直牵挂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也由衷地为她高兴。
苏姣却连连推拒,如此寒冬腊月的天气冻得人手指生疼,她怎好意思白拿,更何况这字本来就是找个理由给顾辞之送些银两罢了。
眼前的人才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真正想攀的高枝。
到时候男女主的感情线水到渠成,她也得为自己早早谋算,总不能夹在他们中间当个失宠又讨人嫌的侍妾吧。
更何况顾辞之清瘦挺拔,疏朗俊秀,言谈举止待人接物皆彬彬有礼,她一路上观察,觉得这是个心志坚定可以托付之人。
只要他在今年春闱榜上有名,不须太过出色,前三十名便会被皇帝钦点为进士出身,授予官职。
苏姣就可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从国公府脱身。
更何况她隐隐回忆起剧情线,里头好像是有个姓顾的大官,后来还成为了男主的左膀右臂,至交好友。
今日出来的匆忙,她身上没带多余的银钱,只能从荷包里掏出老太君刚刚赏的金葫芦。
顾辞之却拒绝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姣不管不顾地将金葫芦放在他冻得发青的掌心,耐心劝解:
“眼下距离春闱不到三月,你该将心力放在温书上,争取考一个好名次,来日才不会后悔。”
顾辞之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仍是有些犹豫,这金葫芦有些烫手,不必说解决他的食宿了,就是在京城租个小院都绰绰有余。
“如此大恩,我……”他一介贫寒书生,实在是一无用处。
“收下吧,来日说不定有你报答的机会。”
苏姣眨了眨眼,明眸善睐,粲然一笑,身后万千人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
时间已经不早了,伶人的游街也接近了尾声。
苏姣怕谢芷等得急了,拿了那幅洛神赋就要匆匆离去,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什么,交代道:“若是有事,可以去国公府找一个叫夏荷的丫头。”
顾辞之将她口中话记下,目送佳人远去,国公府三个字在心头转了又转,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
谢芷在得知苏姣消失一会的功夫,居然用金葫芦换了一副字,也不禁想骂她痴。
苏姣淡笑不语,十分满足的模样,那不仅仅是一幅字,那是大好的姻缘在朝她招手。
她原先在琼州时就经常听说顾辞之的名号,他的诗词常常被姐姐们编成曲调传唱,然后再由苏姣编舞,往往能艳惊四座。
所以自从在路上碰见那个落魄书生的一瞬间,苏姣就在为今日铺路。
谢芷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心情也好了三分,但仅仅维持到回府。
“小姐,国公爷要对世子爷动家法。”侍女匆匆跑来,言语慌张通风报信。
显然她们不在府的这段时间,又生了一些风波。
谢芷提裙不顾脚下污雪,立刻向听竹苑跑去。
而苏姣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到底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等她慢悠悠赶到时,屋里的纷争已经结束了,国公爷脸色铁青的离开,只留了满地狼藉,那尊谢珩很喜欢的青花瓷盏被摔了个粉碎。
谢芷哭着被劝了回去。
听说国公爷发怒的原因是劝谢珩早日娶妻成家生子,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就争论了起来。
此刻屋内没有点灯,一片寂静。
苏姣入内试探性地唤了一句表哥,没有回应,只能看到椅上有个黑影斜坐着,以手覆目,沉默不语,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谢珩,仿佛天上月被乌云笼盖。
“过来。”谢珩嗓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倦意。
苏姣听话的上前,被人抱在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是一个稍显脆弱的姿势。
很快苏姣就发现了不对,有一片温热的湿润蹭在她的侧脸上,一开始她以为是泪,但明显感觉比泪浓稠,她慌了一瞬,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苏姣立即吩咐言风进来点灯。
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看清了谢珩脸上的伤口。
从额角至眼尾,差一点点就伤到了眼睛,应该是不慎被飞溅的碎瓷片划到了。
苏姣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泪意瞬间在眼里聚集,强忍着欲落未落,连带着给谢珩上药的手都在抖。
多么完美的一张俊颜,如今白玉微瑕,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疤。
“表哥,可是因为我为难了?”苏姣大着胆子去猜测他们父子吵架的原因。
“与你无关。”谢珩惜字如金。
有没有关系,她总得表个态。
自从二人确定了情意之后,苏姣就一直在规避这个问题,在这些人眼里,她低贱如一枝艳俗的花,怎么配得上国公府高悬的月。
而她自己是绝不可能依照老太君的意思给谢珩做妾的。
“表哥,姣娘有自知之明,能与你有一段情缘已然十分庆幸了。”
“至于旁的实在不敢奢想。”她顿了顿,语带刻意压住的哽咽,“世子爷配得上这京中最出色的女子。”
“而姣娘不过是一张皮相尚且能入眼。”
她这样自怨自艾自贬,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叫谢珩一颗心都仿佛被烫了一下,瞬间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