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月白的外衫上沾染了一片唇脂,红中透粉,像是被碾碎的花汁。
苏姣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离开,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我一时失态,还望表哥莫怪。”
谢珩看她紧张心虚的模样,反倒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沉着一张脸就能将谢芷吓跑,实际上并没有多生气,或者说他鲜少有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只不过是想让谢芷收敛一些,最起码面子功夫做好,别在课上光明正大补觉,让人把状都告到他这里来了。
对于苏姣的课业他也没有好评判的,考卷他细细看了,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能看出努力钻研的痕迹。
苏姣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知道该看哪里,索性就落在卷面上,那上头的答案与她答的有五分相似,是被谢芷借鉴了抄上去的。
错得也一模一样。
谢珩自然知道,但他不会像霍凝月一样对着苏姣讲大道理,自己的妹妹什么德行他最是清楚。
不抄苏姣的,也会想办法去抄别人的。
或许是想到了她听霍凝月训诫时的可怜模样。
“你若是有什么惑处,可以来问我。”谢珩冷不丁的开口。
苏姣十分意外,下意识抬头,他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怒色,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手里拿着一串碧色玉珠把玩,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她点头应了声:“谢谢表哥。”却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摸不准谢珩的想法了。
剩下的路程里谁都没再说话,马车里只余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玉珠伶仃相撞的声音。
等到他们回府,谢芷果然早就跑得没影了。
谢珩也没急着去找谢芷算账,而是先回了听竹苑,将沾染了唇脂的外袍被换下,他的手不小心划过那痕迹,仿佛能触到女子饱满莹润的朱唇。
莫名又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谢珩推开窗,屋子里灌进了冷风,兀自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谢芷有没有逃过一劫,苏姣也不清楚,只知道国公夫人干脆为她请了半个月的假。
这下只能苏姣独自一人去书院上课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苏姣路上耽搁了一些功夫,等她到了堂中,就发现原先的位置已经被占了,只剩了最后一排。
满堂学子中,只有苏姣的身份最不值一提,她没法和这些人争辩,只能认命去坐最后靠窗那个位置。
冷风顺着窗沿无孔不入,不一会儿苏姣的手就变得十分僵硬,连写出来的字也歪斜别扭,像是被打折了腿的小人在纸张上群魔乱舞。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周围若有似无窥伺的目光才是真正让苏姣头疼的。
这些世家子弟很会装模作样,表面上都是温润如玉,儒雅有礼的君子,也常常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但说和做是两回事。
他们有家族做靠山,哪怕真惹出什么事来也丝毫不惧。
苏姣正襟危坐,腰背都挺得直直的,坐在最后一排也认真听讲,努力不去在意旁人做了什么。
只要坚持到谢芷回来就好了。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人居然会拿自己打赌。
没过几日京城就下了一场雪,国公府的马车迟迟未到,其实自从谢芷不来了之后,这马车就变得不准时了,她回国公府的时辰也一日比一日晚。
苏姣立在廊下心急如焚,美人微蹙,眉眼含愁,素净的小脸比雪还白,让一群人看得心痒。
美人不走,他们也不着急走了。
“姣姣,不如坐我的马车。”王五郎走过来开口,他在王家直系排行第五,在外头素有混不吝的名声,姣姣两个字被他念得模糊不清,暧昧丛生,像是娇娇。
周围立马响起了几道戏谑的笑声。
苏姣皱眉,后退了一步,冷声警惕道:“还请郎君自重。”
王五郎轻浮的笑意挂在嘴边,“我是好心罢了。”他伸手甚至想去够苏姣鬓边被风吹动的发丝,又被躲了过去。
转眼间,苏姣已经被逼到门槛边,退无可退。
那王五郎却突然神色一变,将她身后的门用力一推,苏姣没了倚靠,瞬间向后一倒,惊呼跌入了堂中,手肘处传来钝痛,苏姣闷哼出声,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
美人瘫坐在地上,裙摆哗一下散开,就像是一朵落花,她害怕无助的颤抖,娇怯又饱含控诉的目光瞪过来,一点都没有杀伤力,只会让王五郎喉咙发干,热气上涌。
本来只想逗趣一下的想法猛然改变了。
王五郎的眼神变得危险又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他也迈入堂中,反手想要将门阖上,却被一股力挡住了。
王五郎恼怒的回头,却发现站在他身后的是谢家世子爷,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表弟。”将呼之欲出的谩骂咽了回去。
周围空荡荡的,刚才看戏的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王五郎悻悻快步离去,不敢去看他这表弟冷若冰霜的脸色,竟被这个冷面修罗撞个了正着,一顿板子免不了了。
此处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苏姣猝然亮起的眼神,意外又感激,像是找到了庇护神的小兽。
“还能走吗?”谢珩低声问她,苏姣仰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乖乖点头。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朝她伸了出来,握上去的瞬间,干燥而温暖。
谢珩亦步亦趋将苏姣牵到了马车上,言风隐下眼中的惊诧不敢再看。
“可有哪里伤到了?”谢珩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关切。
苏姣下意识摇头,将手臂缩回袖中,“不过是跌了一跤,不要紧。”从前比这更严重的伤也受过。
“表哥怎么会来?”苏姣转了话题。
“路过。”
极简短的两个字透过车帘,飘到正在驭马的言风耳边,他手一顿,想起了偷懒被罚的车夫。
若是郎君大方承认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越是遮掩越……
接下来一切如常,谢珩依旧把玩着那串珠子,在他的指尖盘来盘去,碧色生光,好看的紧。
“喜欢?”谢珩问,仿佛只要苏姣说一句喜欢,他就能立即送给她一般。
谢珩抬眼,等待回答的瞬间,目光停在苏姣饱满的的唇形上,今日她没有抹唇脂,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事,还没有恢复血色,是一种介于西府海棠般的粉白。
苏姣怔了一下摇头,她就是再不识货也能看出这珠子品相不凡,放在她这里,暴殄天物。
可要是她能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今日无论如何也会收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