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的时候没了咯吱咯吱的压雪声,进入了内城,停在了一家药铺前。
言风下车,过了半刻递进来一个瓷盒。
谢珩伸手接过,打开里面是半透的膏体,有股淡淡的药香,然后示意他苏姣把袖子撩起,原来是早就看出了她手臂有伤。
也是,她就是窥见了谢珩的身影,才放心往后倒的,那他肯定看到了自己手臂着地的瞬间。
苏姣不再闪躲隐瞒,乖乖把袖子卷起,露出一大片青红,在白藕一般的玉臂显得尤为可怖。
清凉的药膏敷上来的瞬间,苏姣忍不住嘶了一声。
“太…凉了。”带着细微的颤音。
现在是冬日,那药好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般,碰到热胀的患处,感觉像是在上刑。
世子爷向来养尊处优,也没伺候过人,“是我疏忽了。”
他将瓷盒里舀出来的药膏放在掌心里捂化,再一点点细细抹匀。
苏姣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谢珩的手像带电一样,她只能控制住自己震颤的手臂,遏制住跳车而逃的荒唐想法,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异样。
可氛围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车厢隔绝了外头的风和雪,她又嗅到了冷竹香,和她身上的药香混在一处,意外的好闻。
“表哥,谢谢你。”这句话是真心的。
——
回到听雨轩,苏姣手臂上的伤又将夏荷骇了一跳,她无意解释,只推脱说不小心摔的。
之后又照常坐在书案前完成课业,还好她伤得是左臂,不影响写字。
苏姣也没有想告假,这族学她上一天少一天,真不知道能上到何时。
更何况若是她不去,就会显得退缩惧怕,那些人的气焰怕是会越发嚣张变本加厉,而谢珩也不是每次都能恰好赶到。
手臂上的伤牵扯得苏姣一夜没睡好,她正头昏脑涨坐在床帐中醒神时,夏荷进来说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族学休沐了,刚刚书院小厮来过一趟。”
“说是雪天路滑,影响出行。”
苏姣无暇多想,倒头就又昏睡了过去。
等她起床,院中确实是一片白雪皑皑,昨夜好像一直在下雪,她心头的猜测被压了下去。
而自从苏姣受伤了,听竹苑就再也没点名要过桂花凉糕。
倒是言风又送来了一张校对过的考卷,虽然上次谢珩亲口说有什么惑处可以去问他,但国公府人多眼杂,谢珩又素来忙碌,她怎么好意思。
现在倒是特意送过来了。
夏荷又一次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苏姣笑了笑,安抚她:“放心,我有数的。”
这假一放就正好放到了谢芷假满那日,她答应国公夫人以后会好好上课,作为交换这些天窝在府里把话本子看了个够,看的天昏地暗,求知若渴,眼下甚至还有淡淡的青黑。
对于谢芷来说,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话本子看不够吧。
苏姣收回艳羡的目光,她的手臂也已经好了许多,完全不影响活动了。
今日一进书院,苏姣就发现少了好几个人,尤其是那个王五郎迟迟未到。
谢芷无所谓,他不来才好呢,这个表哥总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连带着她也面上无光,亏他还出身王氏。
苏姣默然不语,谢芷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总之没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人,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苏姣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但仅仅维持到下学。
许久没见的宋鸢出现在了书院门口,今日天气好,她没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居高临下,趾高气昂的。
谢芷只与她简短打了招呼,就准备拉着苏姣回府,却被拦住了去路。
“我听说这书院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宋鸢来者不善,目光频频落在谢芷背后的苏姣身上,来回打量,压迫感十足。
确实比她刚来京中时又美了不少。
但那又如何,供人取乐糟践的下等玩意儿。
宋鸢恶意满满,对着谢芷说:“我劝你离你这位表姐远些,小心也被沾染上轻浮孟浪之气。”
谢芷一头雾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知道她肯定不怀好意。
“宋鸢,住口!”谢芷警告。
这是在书院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世家子弟,若是她再管不住那张嘴,可又要沦为京中的笑谈了。
但宋鸢却没听她的,这肚子气憋了好久,终于有机会发出来了,想想就畅快。
“我听说啊,王五郎拿你这位表姐打赌,若是谁先能一亲芳泽,就赏十金。”
“如今满春阁的花魁也是这个价。”
她语气讥诮,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
此话一出,人人侧目。
再一联想到,今日王五郎以及他身边的跟班确实都没来。
她这话有几分真,众人心里瞬间就都有了评判。
宋鸢骑着她的马来回踱步,苏姣只觉得那马蹄好像也将她的心踩了个稀巴烂,就如同那污雪一样化成了泥水,脏浊不堪。
“你信口雌黄!”谢芷气得脸发胀,恨不得去堵住宋鸢的嘴。
当今世道,虽民风开明,但清白名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为重要,不是能随意挂在嘴边,让人拿来说三道四的。
霍凝月也在一旁皱眉,不赞同道:“宋鸢,你妄言逾矩了。”
她隐隐知道些内情,可也从没想过把这事摊开去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是一把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更何况这件事是王五郎的错,她从未见苏姣有过回应。
世人为何总讥讽受害的女子,加以放荡之名来羞辱。
族学的夫子闻讯赶来,将看热闹的人群都疏散了,对着宋鸢呵斥:“无关人等,还不赶紧离开。”
宋鸢冷嗤了一声,见目的达到也无意逗留,欣赏了一眼苏姣惨白的脸色,调转马头一扬鞭跑了。
看热闹的众纷纷人离去,只留下了一些闲言碎语和猜测诋毁混着雪粒子飘到耳边。
谢芷还拉着苏姣的手,能清楚的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濡湿与颤抖。
她突然有些不敢回头去看苏姣的表情,只听到又轻又慢的一句:“走吧。”仿佛这两个字已经耗费了她许多力气。
苏姣神情恹恹的靠在马车里闭目不语,她得留点眼泪用在刀刃上。
而谢芷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里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若是早让她知道有这么一遭,秋日宴她就该拿扫帚把宋鸢狠狠打出去。
下车之后,苏姣低着头闷闷的往听雨轩走,谢芷于心不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拐过弯去又换了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