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冷静,冷静…
萧怀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抬头看上天上的大雪,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事,这身体竟然会这么怕冷。
但效果是卓绝的,只从大厅到裴净鸢暂住的院子,他就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定也有很多的不得已,萧怀瑾想。
说到底怪他自己,没了记忆,还连累怀孕的妻子处处考量颇多。
萧怀瑾抖了抖身上的雪,迎面碰上从房间里出来的青叶。
“大人,你回来了?”青叶语气惊讶,听着却知道是高兴的。到底是她认识的萧大人,哪怕是失去记忆了,也不好女色。
萧怀瑾遮掩似的又拍了拍身上的雪,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从屋内瞟了一眼,道,“夫人睡了吗?”
这几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喊这两个字了,每次却仍旧觉得口齿间都泛着些说不出的古怪味道。
—大约是甜的吧。
“刚睡下。”青叶说,她压低了声音,“不过夫人习惯了等大人回来,这会儿肯定也没睡熟。”
萧怀瑾莫名觉得脸热。
裴净鸢都想他想的睡不着了,怎么可能会将他塞到别的女子怀里?
“那我去看看她。”萧怀瑾说。
青叶紧接着道,“那我去让人给大人烧水,晚上就宿在这边吧。”
有理有据,萧怀瑾轻轻颔首,“雪大,你也小心些。”
萧怀瑾的声音压的有些低,青叶却没有,她到底是和裴净鸢一同长大,多少能明白些裴净鸢的忧思,声音较往常大了一些,像是在故意提醒裴净鸢,萧怀瑾过来了。
裴净鸢本就忧思重重,不曾有半分的睡意,又听到了萧怀瑾的声音,便愈发的有精神了。
咯吱——
是萧怀瑾关门的声音。
沙,沙,沙——
是萧怀瑾特意放低了脚步声。
咚,咚,咚—
是…她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裴净鸢抿紧了唇,不曾睁开眼。
萧怀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不在那么冰冷后,方才伸手轻拉住了裴净鸢的手指,“怎么不提醒我啊。”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要不是我聪明,说不定就真的做错事了。”
裴净鸢眼睫轻颤了一下,手上攒了些力气却挣脱不开。
她听到他继续,声音特意压低,“云水姑娘确实很漂亮,但我石/更不起来的。”
裴净鸢,“……”
她睁开了眼,奋力挣脱了出来。
“别生气。”他紧接着道,“还是说其实你介意我失忆了,也介意我骗过你。早点把我推给别的人好了。”
萧怀瑾低下头来,声音很轻又闷,却像是一块重石轻扣在裴净鸢的心房。
她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想象的出来他的神情。
萧怀瑾宽慰她,“要是真这样,你可以直接说的,芙娘那边我也没有觉得苦。”
闻言,裴净鸢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火龙的热意并没有萦绕在她指尖,只剩下一片冰冷,她轻闭了一下眼睛,道,“她是你的母亲,云水是你的干妹妹,你让我,让我如何说?”
或许是看不到萧怀瑾,也知坐在她床上的是女子,她在用词上并没有太过斟酌,相较之前少了些拘谨。
萧怀瑾小声嘟囔,“我现在那么相信你,你没给我说她们的坏话,那我肯定以为你是信任她们,不会对我做不好的事的。”
她们确实值得信任,不会对萧怀瑾做不好的事,只是会给他塞女人罢了。
想到此处,裴净鸢想起来他们曾经给萧怀瑾用过那种药,她蹙眉道,“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萧怀瑾点点头,又意识到房间太暗,裴净鸢看不到,便嗯了一声。
“你—”裴净鸢说了一个字,又似无可奈何的认命了,声音很低,“你轻点,…有孩子。”?
萧怀瑾疑惑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
裴净鸢刚要开口却又突然意识到或许现在的萧怀瑾,记忆还停留在之前,根本就不曾接触过情事,他本来在这方面就不爱看书,…只知道胡来。
裴净鸢沉默半晌,道,“…你将蜡烛点上吧。”
“哦。”萧怀瑾听话的将蜡烛点上了。
回头却见裴净鸢低下了头,手指搭上了衣衫,她的侧脸像是沁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清冷又勾人。
萧怀瑾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将她是不是热了的破坏气氛的话挡在了喉咙里。
他走过去坐在裴净鸢的床边,视线似有了实质,轻覆在裴净鸢的手指上,在腰间肌肤处停留片刻,只剩下丝丝密密的热意。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萧怀瑾已经反应不过来了,视线
只落在了她脖颈处隐约的风光。
浑身上下,热的有些奇怪。
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却也还是碰到如此激烈的情况,脸色涨的通红,视线只敢落在裴净鸢一向清澈的眸子上。
但也是勾人的,像是镀了一层水光,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萧怀瑾想克制,呼吸却已经乱做了一团。
浅浅的一声叹息在耳廓旋转盘桓,裴净鸢道,“衣服脱了,…进来。”
她的耳朵红的滴血,声音哑的惊人。
这已经是她可以说出的,最…直白的言语了。
萧怀瑾觉得自己没有听明白,却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明白。
大概是裴净鸢怀孕了,受到激素影响,因此有些想他吧。
“…马上。”萧怀瑾利落的脱了衣服,欺身上前,小心避开他们的孩子,道,“我会小心注意我们孩子的,你放心。”
提到孩子,裴净鸢就有些无地自容,她腹中明明有孩子却还要与夫君做这种事。
甚至,在闻到萧怀瑾身上的气味时,她竟然发现她也是…想的。
身上不可遏制的沁出了一片绯色,手下意识的抓住身下床单却又护住了腹部,偏开了头,眼眸紧紧闭着,眼睫却在止不住的轻颤。
“好看的。”萧怀瑾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胖了一些,便忍不住安慰她,“你看我这么快就这样了。”
腰间的热意清晰可见。
“……”
裴净鸢咬着唇险些被他咬出血来。
血腥与紧张却被萧怀瑾一点一点的吞入腹中,手也像是无师自通般聚拢,裴净鸢下意识的皱眉,双颊驼红,不消片刻,她就准备好了自己。
哪怕他没有记忆,他也知道如何对付她…
萧怀瑾舔了舔唇上的晶莹,用手锢住了她的肌肤,还不忘发免责声明,“我没有记忆了,可能感受没那么好。”
“…唔。”
裴净鸢下意识的捂住眼睛,却又惦念着腹中的孩子,口中溢出的声音都夹杂些惊恐的呜咽…
哪怕他再小心,毕竟是个年少的练武之人…
萧怀瑾皱着眉艰难的停下来,“你要是在上面,就不会伤到孩子。”
裴净鸢,“……”
“你,你混账…”
还真是她认识的乱来的萧怀瑾,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忘不了这种事。
萧怀瑾被骂的一愣却不以为意,甚至唇角笑意更甚,“看来我还没和你那样过。”
裴净鸢不想深想他的意图,只得喘着气息开口,不放心的询问他,“…药解了吗?”
她满身的汗珠,心神俱疲,心知这么一会儿萧怀瑾还没满足,可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药?
萧怀瑾亲了亲她心口的那颗痣,目光落在轻颤的躯壳上,终于缓慢的反应过来裴净鸢为何如此反常,如此主动了,敢情是以为他中药了。
“……”
萧怀瑾一愣,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眸子亮的惊人,裴净鸢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却忍不住用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唇紧紧抿着。
萧怀瑾缓了很久,轻轻的亲裴净鸢的脖颈,轻轻摸她隆起的小腹,小声道,“其实我没中药来着。”
“……”——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初体验不错。[彩虹屁]”
裴净鸢,“……”
第62章
裴净鸢轻喘着,怒目而视却又像是嗔怒,“那你为何会说不舒服?”
“那你都把我往别的人身上推了,我心里能舒服吗?”萧怀瑾小声辩驳,又看向她泛红的眼尾,“我以为是咱俩的闺阁情趣来着。”
裴净鸢,“……”
说到底,是她太过武断,明明萧怀瑾没了之前的记忆,根本就不记得云水曾给他下那种药的事,是她想错了。
“没事的。”萧怀瑾安慰她,“反正都结,成婚了,多亲一下,少亲一下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还是在某些时刻,有些睡别人妻子的错觉…,但他不会提起来,裴净鸢肯定会气的骂他。
裴净鸢闭上眼睛,似乎这样便可以听不见萧怀瑾的污言秽语了。
见她突然没了声音,萧怀瑾有些心有戚戚,忍不住摸了摸她的手臂,“怎么?有不一样的感觉吗?”
“我没有记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继续叠加声明,他舔了舔嘴唇,“只知道你很紧张,对我来说太刺…。”激…
他的唇被细长的手指给覆住,手指是冰的,手心是热的,像极了她这个人,看着端庄,清冷,到底内里也是湿热,温暖的,让他忍不住发疯,忍不住冲撞。1
裴净鸢神色复杂,耳垂红的滴血,只叹息请求道,“你能不能…看些书?”
“……”
萧怀瑾摸摸脸,他上学那会儿念书成绩还不错,但到了这里,别说他没有记忆,哪怕是有记忆,应该也比不上裴净鸢这般从小念古文的人通诗文些。
“可以。”萧怀瑾点点头,又有些奇怪,“但在床上说这个是不是有些奇怪了?”
“不是那种书—”裴净鸢皱眉,又有些难以启齿。
“嗯?”
有了刚刚的乌龙,萧怀瑾便自己猜测出来了不少,恍然大悟的似的试探道,“是想让我看春/宫图?”
裴净鸢沉默不言却避开了萧怀瑾试探的目光。
“…有那么差吗?”他不忿,小声辩解,“主要是有小孩子,我也不敢太乱来。”
裴净鸢说,“……”
他那…还不叫乱来吗?
“好吧,下次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萧怀瑾说,甚至自己反省了一下,以裴净鸢的性格,她能主动提起此事,怕是真的弄得她很不舒服了。
“你那些…是从何处学来的?”裴净鸢抿着唇,径问了出来。
自知萧怀瑾骗了她之后,她对那些不解的事情便越来越难以假装不知道了。
萧怀瑾在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女子,确实是真的。
可他在床上那些层出不穷的折腾她的模样,I显然也彰显着萧怀瑾对此事并非一点都不通。
萧怀瑾眨眨眼,了然道,“原来这也没给你说过啊。”
裴净鸢屏息听着。她听到他的声音,“我想想该怎么给你解释。我们那个有叫电视的东西。演员就是唱戏的那种演员,他们会拍…呃…”
萧怀瑾卡顿了一下,以裴净鸢的接受能力,大概会接受不了他看这种东西吧,虽然他其实也没仔细看过,只是知道个大概却也是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他摸摸脸,“他们会拍怎么做…,学了会比自己摸索的快一些,所以没道理你会不舒服。”
“……”
萧怀瑾说的并不直白,裴净鸢却听懂了,她沉默了很久,“这岂不是没有任何礼义廉耻了”她皱眉,“那些女子可是自愿的吗?”
“…呃…”萧怀瑾继续结结巴巴的,“大概和青楼那些女子差不多吧,身不由己居多。”
他憋的脸色通红,他已经是个成年了,原本也没觉得有怎么样,怎么让裴净鸢一说,他就有些羞愧难当,像是他逛过青楼似的…
“如此…”裴净鸢思索良久,道,“怪不得你对云水姑娘如此耐心。”
萧怀瑾,“……”
他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然而,他还没挺过最后一招,他听到裴净鸢冷静自持的声音,“你可看过其他女子的…身体?”
“……”
萧怀瑾用手捂住脸,小幅度点头,“看过…”
裴净鸢垂下长睫,遮住清澈的眼眸,让人辨不清神色,“嗯。”
“我不是故意的。”萧怀瑾急切道,“我们那其实挺开放的,你大概不相信,其实我真的在我们那是很保守的人了。”
裴净鸢确实是不相信。
萧怀瑾有些委屈,“我那时候又不知道,我会喜欢你这么保守的人,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个男的。”
“你想回去吗?”裴净鸢唇瓣动了动,心脏却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似乎下一瞬就会被捏的鲜血淋漓。
“不想。”萧怀瑾看着她,“我舍不得你。”
“嗯…”裴净鸢轻呼了一口气。
仅一个语气词,萧怀瑾就能感觉出来裴净鸢态度的软化,又道,“是你觉得我学到的那些,太爽了,不适应,还是单纯觉得不舒服啊?”
他没有经验,他“自己”应该有经验,不可能会让裴净鸢感到不舒服的,但听裴净鸢的语气,像是连以前的自己也一并不满了。
裴净鸢,“……”
萧怀瑾似非得想有个答案,“太爽了?沉默就是默认。”
裴净鸢抿紧了唇,呼吸加重却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萧怀瑾的,脸颊突然被人捧住,眼睛红红的,“阿鸢,我又想了,怎么办”
裴净鸢,“……”-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萧怀瑾听到关于老皇帝和太子的事也越来越多。
直到现在太子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到底是谁,却知道没有老皇帝的支持,那至今没有任何名分的弟弟不可能得到朝廷的支持。
他勤勤恳恳的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斗倒了深受宠爱的黎王,老皇帝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他距离那个位置明明只有半步之遥了,竟然又冒出来个小皇子,他怎能不气愤?
因此从金城回来后,他就加快了从老皇帝手里夺权的步伐,可老皇帝身体不行了,手中的权利却握的更紧,对这太子更是不喜,一连多日训斥。
朝中大臣却知太子是如今唯一有实力的皇子,哪怕老皇帝训斥也阻挡不了东宫的人声鼎沸,老皇帝知道了更是生气,如此便是恶性循环,连着对看不上的其他皇子都有了几分慈爱。
至于那个没见过几次的小皇子,心中更是多了一丝喜爱,毕竟不会夺权的孩子在他看来本就比牙齿丰满的太子得他的喜欢。
老皇帝召了太监过来,在他的搀扶下,艰难的从病榻上起来,“李正,召裴侍郎。”
李正低头称是,连忙亲自到裴府宣旨。别人或许不知,他还能不知道吗?这裴侍郎可是将来的国丈,可不是他开罪的起的人。
裴抚远并不喜阉党,却也不得不给李正几分面子,亦有几分惊讶,“李公公,这时候皇上怎么宣臣觐见?还是您李公公亲自来的?”
李正笑了一声,“裴大人您放心,肯定是好事。”
好事?
裴抚远是真正的保皇党,太子已经是最出色的皇子了,现在却和皇上闹的不开心,如今皇上召他觐见,可是准备对他嘱托一番?
顾命大臣的位置可能没有他的,但却绝对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处,裴抚远紧皱着的眉头就松了许多,“承公公吉言了,臣这就换衣服随公公进宫见驾。”
京都这几日也下了雪,不远的路程到裴府时,竟也花费了些时间。
“小姐,到家了。”碧荷高兴的出了声。距离上次回府已经是快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们这些人自小在裴府长大,华夫人又心善,她们在府上几乎没受过委屈,自也是想念的。
“嗯。”裴净鸢微微点头,眼眸却有些红,她抬头看向裴府的后门,“去敲门吧。”
萧怀瑾算是擅离职守,她也不好太大摇大摆的回娘家,只通知了华筝,正好父亲需进宫面圣,她便决定回来看看了。
萧怀瑾扶着她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别哭,不然母亲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他用手搓了搓裴净鸢的手臂。
裴净鸢,“……”
华筝盼女心切,下人来通报的时候,仗着夜神,竟跟着下人一同来了后院。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小心翼翼的扶着自己的腹部,见到她,脚步便停了下来,轻轻的喊,“母亲—”
声音控制不住的变成了哽咽声。
华筝急忙走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瘦了好多。”
裴净鸢摇摇头。
她都怀孕六个多月了,如何也不会比之前还瘦。
“母亲—”萧怀瑾也跟着喊。
华筝分给他一些眼神,亲切道,“姑爷也来了,快进来吧,免得冻着了。”
回了房间,华筝和裴净鸢自又是一番哭诉,萧怀瑾觉得自己碍事,又觉得她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聊,索性让碧荷将他暂时送回裴净鸢的闺房了。
华筝目光落在裴净鸢盘起来的长发上,“你回来便也罢了,怎么连萧怀瑾都从云城回到京都来了?”
“此事牵扯甚大。”裴净鸢将眼泪擦净,犹豫了一会儿道,“父亲还是支持太子吗?”
“你—,你这孩子…”华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了,她和女儿裴净鸢对政事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裴抚远不做那满门抄斩的谋逆之事,华家便多少能保的住她。
如今裴净鸢突然闻起来这事,她很容易就猜到是姑爷并非是太子党,而她的女儿怕不是为了夫君来做说客的。
“他待你好吗?”华筝换了个话题。
裴净鸢用手轻轻摸了摸腹部,轻轻点了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下次一起看。”
裴净鸢,“……”
第63章
其实,不用裴净鸢回答,华筝也看出来了此次归家的女儿与上次是完全不同的状态,她为她唯一的的女儿高兴。
她道,“那就好。”
又想到裴净鸢此次来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又知道女儿在父母和夫君间怕是为难,索性径直开口道,“你放心,只要他没有谋反,哪怕站错队了,他和孩子都会没事的。最多远离权力中心罢了,我瞧他也不是热衷权势的人。”
华筝落在裴经鸢隆起的腹部处,,“你别太担心,也别想太多,养好身体才是正事。听说萧怀瑾身体一直不好,这孩子可有特别闹你的地方?”
“没有。只是…”裴净鸢有些难以开口,萧怀瑾做的事情从某方面来说确实是…谋逆,她闭了眼睛,凑近母亲的耳朵道,“夫君他…其实是皇上的孩子。”
“……”
华筝惊讶了好久,“可是…当真?”
萧怀瑾幼时不太聪明的名声几乎传遍了整个京都,若他是皇上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名声流出来?
不仅是华筝惊讶,便是华筝惊讶,裴抚远更是在这大雪天被惊的出了一身的汗,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垂垂老矣的皇帝,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此时将秘密告知于他,到底是想让他支持太子,还是这个尚未入宗室的皇子?
老皇帝神色晦暗不明道,“你现在忠心的是朕,将来忠心的是朕圣旨属意的新君,难道不是吗?”
裴抚远立即跪了下来,“皇上英明,臣自是谨遵圣旨。”
“嗯,起来吧。”老皇帝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你和关将军一直不睦,这些日子可得好好走动走动了。”
关家掌握着京都的禁军,而他裴家又握着朝堂文臣半数,他俩走动向来是皇家大忌,如今…那只能是皇帝属意这萧怀瑾了。
“大人,夫人的闺阁就在前面不远处了。”青叶想了想道,“您上次来好像还是回门的时候呢。”
因着大雪,院子的草木皆挂了层厚厚的雪花,瞧着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三少爷,您怎么也在家?”青叶见到迎面走来的裴三郎,一时惊讶。
裴三郎不敢看萧怀瑾,只道,“年关将至,皇上特意允了我从县里回来过年。”
“如此。”裴三郎也外放许久了,只是回来过个年,皇帝断没有不同意的意思,只是…,青叶不解道,“您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看着像是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
萧怀瑾也猜出这是裴净鸢的弟弟了,而且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均有三四分相
像,他皱了皱眉,“三弟要注意好身体,不然你姐姐会担心的。”
裴三郎抿紧唇道,“谢姐夫挂念,弟弟会注意的。”
萧怀瑾还活着,他还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你看着倒是有心事?”萧坏瑾说,你姐姐在和岳母说话,你也可一同过去。”
他猜测裴净鸢和几个弟弟的关系应该都还可以,毕竟又没有特意交代他需要注意的,唯一注意的就是她那老爹,怕他老爹坚定不移的选择太子。
房间的蜡烛还在燃着,母女间的谈话也未完全结束。
华筝喝了口清茶,似乎终于接受了萧怀瑾从不受宠的侯府庶子变成了皇子的事实。
她轻叹道,“皇宫深院权利斗争激烈,行将踏错半步都是万劫不复,我最是不希望你入宫为妃,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还是进去了。”
华筝看向她腹中的胎儿,“那如此,这个孩子就最好是个男孩了。”
第一个孩子,又是嫡子,哪怕萧怀瑾将来有其他的孩子,他们也越不过这孩子去,哪怕将来做不了太子,前途也是一片璀璨。
“若是个女孩,你还得再生,岂不是还得再受一回苦?”哪怕她就生了裴净鸢一个,其中苦楚也不愿意再提。
在裴家还能将庶子视如己出,在后宫考虑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争权夺利会让人父子拔刀,兄弟残杀,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了,还是有个亲生的皇子在身边最是稳妥。
华筝所言,裴净鸢自也是全部考量过,只是…,她道,“夫君说他,只会有我一个女子。”
她白皙的脸像是染了极淡的胭脂,裴净鸢继续道,“孩子也就只有这一个了,名字现已取好了,叫…萧唯臻。”
意为,它是他和她唯一的珍宝。
“……”
华筝不可思议的看向深深陷入儿女情长的女儿,一时头痛,只道,“阿鸢,你自幼聪慧,不会不知道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许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不放心的握住女儿的手,认真道,“我只叮嘱你一句话,情深不寿,尤其那个人还是皇帝。”
“我知道的母亲。”可是她…真的已经做不到了。裴净鸢想。
回到自己房间时,萧坏瑾已经沐浴过了,此时正在床上看她未出阁时写的字,“你回来了?”
裴净鸢微微颔首,又道,“你不必起来了,我这就过来。”
萧怀瑾笑眯眯,“好,等着你伺候我。”
“……”
裴净鸢坐到床上,萧怀瑾立即上身替她更衣,也不知谁伺候谁,萧怀瑾认真解着衣服,随口道,“我刚刚见到你弟弟了,长得还挺像你。”
像她的弟弟?
只有三郎最是像他。
“他好看吗?”裴净鸢又问,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语气略有不安。
“好看。”长得有一分和裴净鸢相像的都是好看的,何况他有三分相像,又听青叶说他是裴净鸢最喜欢的弟弟,他看向裴净鸢澄净的眼睛,拍马屁道,“很好看。”
裴净鸢,“…嗯。”
“怎么了?”萧怀瑾凑近了她说。
他已经能渐渐摸清楚裴净鸢的脾气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再加上又是怀孕,难免心思会更敏感些。
“母亲说她会劝父亲考虑你的事情。”裴净鸢语气正经了些,道,“裴家与关家向来不睦,关小将军却也曾差人过来问你的情况,你明日见她的时候,莫要忘了这事。”
这转换话题的伎俩可太拙劣了,却莫名有些可爱。萧怀瑾盯着她认真的脸,却有些想笑。
“不会忘了的。”萧怀瑾点点头,他又轻叹一口气,“我听王石说,关峥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没有记忆,倒是有点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裴净鸢,“关小将军武艺卓绝,两年前还平定了林山的匪寇,听说为人也正派,所以才是夫君你的朋友。”
萧怀瑾嘴角弯弯,“想拐话题,所以才夸我夸的这么努力吧。”
裴净鸢脸上发热,“…没有。”
“快说,为什么不高兴?”萧怀瑾用手摸上了她的腹部,“你不说,我今天就和你行房/事。”
“……”
他压低了声音,故意在裴净鸢的耳廓旁吹热气,低哑的声音道,“前三月和后三月不能动,我连哪一天有的我都知道,算算今天正好是第六个月的最后一天。”
萧坏瑾恶劣的顿住,“还能再来一回。”
裴净鸢,“……”
“你想要吗?阿鸢…”他不顾她通红的脸颊,继续道。
他怎么越来越放肆?
裴净鸢避开他滚烫的气息,腰肢却又被人锢住,大有威胁的意思,那处也越来越…,她受不住了,咬紧了唇瓣,道,“三郎他…,他喜欢你。”
萧怀瑾眨眨眼。
“三郎是男子,你是…女子,倒是我有些怪异,…不顾人伦。”裴净鸢说。
“什么东西?”萧怀瑾心脏闷闷的又暖暖的,视线落在裴净鸢垂下来的眼睫上,道,“阿鸢,我更想了。”
他道,“你真的要相信我,我只想和你做这种事,失忆没失忆,我都很确定。”——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一回是七次。[爱心眼]”
裴净鸢,“……”
第64章
雪越下越大。
裴抚远踏进裴府大门时,身上的热意竟还未散尽。
不受宠爱的姑爷摇身一变成了小皇子,固然令他震惊;但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皇上头一回对他如此器重——这份皇恩浩荡,简直让他三生有幸,受宠若惊。
他顾不得此时已是妻子就寝的时辰,匆匆摘下官帽,脚步轻快地朝内院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妻子竟还未睡。
华筝坐直了身体,道,“皇上找你可是有事?”
裴抚远心头微动,却未多想,只压低声音道,“皇上心系黎民,储君之选更是慎之又慎。太子文韬武略,只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龙之功的诱惑太大,而萧怀瑾又是他的女婿,几乎是寸步之遥了。即便眼下站队太子,裴家日后恐怕也难逃清算。
他轻叹一声。到底储君之事牵动江山社稷,便是妻子也不能全盘告知,只能如此模棱两可地开口。
华筝却几乎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阿鸢和五公子已经从云城回来了,如今住在绯竹园。”
“什么?”裴抚远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他何时入府的?你可知他是——”
“方才阿鸢已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于我。”华筝缓缓点头,眸光微沉。
只是她没料到原来连皇帝都更喜欢这还没入皇家族谱的小皇子。
太子苦心经营多年,手足相残、父子成仇,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这么说……”裴抚远在房中来回踱步,连连叹息,“若真是那样,对裴家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可这事对他们的女儿来说——华筝心想——怕是祸多于福。
天刚蒙蒙亮,裴净鸢便醒了。她轻轻推了推身旁萧怀瑾的手臂。
屋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可萧怀瑾身上却总是凉凉的。如今年轻尚不觉如何,可将来若真登基为帝,处理的事只会更多,这般寒体怕是要伤了根基。
偏偏他又不爱喝药。
他唯一喜欢的喝药的方法是……
裴净鸢的目光落在他殷红的唇瓣上,想起昨夜那番纠缠,脸颊微烫,不敢再看。
“怎么了?”萧怀瑾缩了缩身子,嗓音还带着睡意。
裴净鸢正色道,“关小将军今日当值,你现在过去,还能说上几句。”
萧怀瑾这才想起来正事,揉了揉眼,望向窗外纷扬的雪,“那我起了。你在家中小心些。”
他俯身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柔声道,“宝贝,爹爹要出门了,记得想我。”
小家伙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轻笑,“别生闷气,我会想娘亲,也会想你的。”
裴净鸢,“……”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似是不想让孩子听到萧怀瑾每日对她如此…孟浪,口中却又叮嘱道,“天寒路滑,你慢些走。”
“知道。”萧怀瑾应着,穿衣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随即,他竟将自己脱得**。旧伤已愈大半,新添的痕迹却格外醒目——是她的指痕,仅有一道,却格外暧昧。
裴净鸢别过脸去,藏在锦被下的手指却悄然攥紧。
“抓得还挺舒服。”萧怀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嘴角微扬,似在回想昨夜亲吻美人后遭她“报复”的滋味。
裴净鸢蹙眉,“你……”
“你还是不会骂人。”他笑。
他出门甚早,恰在府门前与尚未上朝的裴抚远撞了个正着。
萧怀瑾整了整官帽,正欲唤一声“岳父大人”,却见裴抚远拱手一礼,恭敬道,“小公子。”
仍用侯府旧称,却已暗含试探与敬畏——显然,他已知晓萧怀瑾身份非同寻常。
萧怀瑾亦郑重回礼。
“家中唯有阿鸢一女,难免娇惯了些,还请小公子多多担待。”裴抚远语气谦和,心中却盘算着,该请宫中老嬷嬷来教教礼仪了,莫要失了裴家体面。
提起裴净鸢,萧怀瑾眼中笑意顿生,“她哪哪都好。”
裴抚远,“……”
萧怀瑾先一步离开,在军营外不远处见到了关铮。近一年二人仅靠书信往来,今日重逢,自是亲切。
只是他失了记忆,早已不记得关铮实为女子。见她态度熟稔亲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戒备——毕竟昨夜裴净鸢才提过,有男子对他……心存妄念。
关铮看他神色疏离,不满道,“知道的是你失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仇人呢。”
萧怀瑾一时语塞。
这是他自己的朋友,到底关系如何,裴净鸢也不清楚。
但根据裴净鸢的猜测,若是想坐上那个位置,关铮必须是他的至交好友。他尚未想好如何试探,只得先聊些家常。
“不到一年,孩子都有了,倒是神速。”关铮笑道,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落寞,“不知我何时才能实现镇守边疆的抱负?”
萧怀瑾眨眨眼。
难道她的志向是戍边卫国,而他的理想……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倒也像是他的作风。
裴净鸢醒来时,母亲派了人过来说让她到她那一块用早膳,家里的其他人也想她了。她与几个弟弟素来亲近,只是最疼的那个弟弟…
想到此处,裴净鸢便想到了萧怀瑾的再三叮嘱,让她与母亲说上一说,莫要给三郎安排婚事,以免耽搁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姑母——!”
清脆童音响起,是大郎的长子裴沐。
她离家时,他才三岁,如今竟能一眼认出她来。
裴净鸢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命人将备好的礼物分发下去。
孩童的礼物无非是点心与玩物。裴沐尚未被父亲、祖父训得稳重,通真可爱,接过便喜笑颜开。
谢文璃怀中抱着六月大的女儿,小脸圆润,虎头虎脑,十分康健可爱。
裴净鸢接过孩子,虽自己也将为人母,却少有抱这般大婴儿的经验。
谢文璃含笑,“母亲说阿烁长得像你,将来定是个美人。”
华筝也道,“侄女似姑,自古有之。”
裴净鸢未答,只用指尖轻轻逗弄小家伙的脸颊。裴烁筠竟咯咯笑了起来。
几个弟弟入席后,气氛顿时肃了几分。大郎板着脸道,“裴沐,吃饭时少吃甜点。”
裴沐委屈地把零食藏进袖中。
谢文璃忙打圆场,“是姐姐带的,阿沐只尝了一点。”
大郎便不再言语。
唯有站在末尾的三郎欲言又止,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席间依旧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唯有裴沐碗筷轻碰的声响。
裴净鸢一时有些恍惚——这一年,她早已习惯与萧怀瑾边吃边聊,此刻反倒不适应这过分的安静。
饭后,三位弟弟以“有要事”为由先行告退。
几位弟媳则围着她问起云城近况,又关切地打听腹中胎儿情况,劝她多保重身体。
裴净鸢一一作答。
“姑母,去玩雪吗?”裴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记得这位温柔的姑姑。
谢文璃笑着轻斥,“你这孩子,没见姑母怀着身孕?怎能胡闹?”
裴沐挠挠头,“哦…那我自己去玩!”
裴净鸢望着他跑远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风帽上——
…萧怀瑾戴上,大概也很可爱。
萧怀瑾回来时,裴净鸢正倚在榻上小憩。听见动静,她睁开了眼眸,关切问道,“如何了?”
他抖落肩头雪花,脱下湿冷外袍,“只知我们从前确实交情匪浅。她站在我这边的把握……我有七分。”
顿了顿,他忽然直视她,眼中闪过狡黠,“但我总觉得,我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就像你握着我的那样。总让我想着,念着,放不下。”
裴净鸢,“……”——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脏,不给你握。[绿裤]”
裴净鸢,“……”
第65章
裴净鸢,“……”
他总是这样将私事与正事混在一起说,让她完全没了脾气,到底是正事更重要一些,她沉下声来,“那可要再试试?”
萧怀瑾看向她认真的神色,也知该收敛些了,他道,“不必了。”
“我还是相信我的眼光的。”萧怀瑾的视线深深落在裴净鸢身上。
“自己”选的妻子,他这般喜欢,“自己”选择的朋友,定然也是不差的。
他说的并不算得太明显,裴净鸢却也能明白他的未竟之言。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小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酸涩的滋味来。
萧怀瑾“初见”她时,还会对她防备有加,他对待关小将军却并不这样,只是见了一面就已经如此信任。她知她不该如此,连…男子的醋都吃。
可她有些控制不住,大概是怀孕之故吧。
裴净鸢看了一眼萧怀瑾,他忘记了一切,也看不出来她这般善妒,那就允许她这般小小任性一番吧-
冬日的雪下的越来越大,冷风也像是牟足了劲似的刮。
勤政殿里李正额头上的汗珠却止不住的往下落,哆哆嗦嗦道,“皇上,真的要宣十七皇子殿下吗?”
昨天晚上,老皇帝收到了广丰王的一封秘密书信,信中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
若下任皇帝不是太子,他就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到京都拿下新皇的项上人头了。
老皇帝越来越老了,可对权力的迷恋却越来越深,看到这样一封信,几乎咳的停不下来,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在勤政殿跪了一地。
那位孝顺的、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此刻正跪在勤政殿外,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一声接着一声,“父皇,儿臣不孝,可伺疾是天下所有为人子女的本分,儿臣羞愧难当啊。”
到底是从皇宫里出去的演员,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都是到位的。
到了如今,太子殿下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哪怕是不站队的人,今日也表了了态,齐声高呼太子敬父。
老皇帝只听得头痛,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他睁着混沌的双眼,望向关铮,“你与小十七关系极好,就由你去宣旨吧。”
关铮前几已经与萧怀瑾通了气,可
老皇帝如此配合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禁卫军副统领圣旨在手,朝臣无一不高呼。
太子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关家父子至今还不是他阵营下的人,可想着两人又都是愚忠的臣子,他又松了一口气,他跪着往前了些许。
声泪涕下道,“关将军,可是父皇有事吩咐?”
“太子殿下。”关铮不卑不亢道,“皇上却有圣旨,只是未见到接旨之人,请恕臣无可奉告。”
闻言,站在冰天雪地中的老臣,皆露出迷茫之意。
即将驾崩的皇上下了圣旨,文武双全的太子却不是接旨之人?!
这…
额头上倏的冒出了汗,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最近皇上身边的红人吏部侍郎裴抚远身上,却见他仍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这也说明了,他多少知道此事的实情,毕竟他从始至终就是保皇党,也是太子殿下的拥护者,可他在此时,反了水?
跪在寒天雪地下的太子目眦欲裂,他做出挂念父亲的举动固然是演戏,可这为了戏逼真,他也熬了几个大夜,在这冰天雪地里又跪了许久,脸色甚是惨白,可如今却是脸色涨红。
他想不通除了他自己,父皇还能将皇位传给谁?-
宫里早传了消息过来,老皇帝驾崩也就是这几日。
即便京都的兵权和金城的兵权都已落在萧怀瑾之手,可毕竟玉玺没有到手,边陲的几个王爷对突然出现的登基的侄子定然是不服的。
这种种事情混合在一起,想必是一两年萧怀瑾都不得安生,北渊的子民也得不到安息。
想到此处,裴净鸢便忍不住轻叹。腹部突然覆上了一双手,萧怀瑾也熬了几个大夜,眼底青黑,也就每天陪裴净鸢睡一会儿,声音却还是透着几分慵懒。
他道,“怎么又醒了?”
裴净鸢缓缓摇了摇头,“许是太冷了。”
萧怀瑾将她抱的更紧,道,“我抱着就不冷了,两个人,不,三个人挤挤暖和。”
他摸了摸现如今已经很有活力的萧唯臻。
岳父大人进宫的时候,萧怀瑾已经得了消息,这时候进宫,其目的根本不难猜,怕就是今明两天了。
但裴净鸢现在怀孕了,艺画说还是要让她少操心,归根结底是他失忆了,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卯时一刻,门被轻轻的敲了三下,青叶的声音传来,“大人,夫人。”、
裴净鸢的视线瞬间落在萧怀瑾身上,神色担忧,萧怀瑾替她拢好衣衫,道,“没事,臻宝还要当公主,将来说不定还要当女皇呢。”
“……”
裴净鸢已经没有心神再去猜想萧怀瑾此意到底有几分真假,只皱眉道,“青叶,有何事?”
青叶语气严肃许多,“回大人,夫人,禁卫军副统领关将军已到了门前了,向大人宣旨。”
萧怀瑾和裴净鸢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已是了然。
老皇帝死不死就在这一时半会了,关铮也只是草草宣了圣旨,将其宣进宫去。
萧怀瑾正要向裴净鸢道别,却听关铮道,“殿下,夫人也得过去,这是皇上的旨意。”
萧怀瑾不解。
裴净鸢已是身怀六甲之人,宫中此时又算不得安定,说不定狗急跳墙还会动武,她怎么能过去?
裴净鸢却已猜到了几分,流落在外的皇子最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而她的背后站着裴华两大家族,承认她的位分,自然会增加萧怀瑾身份的可信度。
原也不难猜,只是萧怀瑾过于担忧裴净鸢的身体,以至于关心则乱了。
太医见皇帝气色越来越好,即便有所准备却还是大惊,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老皇帝宣了太子进来,太子跪着扑倒老皇帝面前,哭的凄惨,“父皇,您生了病,怎么不让孩儿侍疾?”
临了临了,老皇帝对这太子也生出了一丝怜爱之心,只是这皇位是万不能给他了。
浑浊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嘱咐道,“今后安生一些,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杀人诛心,关铮只是个小小统领,哪怕他拿的是圣旨,也不过是鸡毛当令箭,可如今是老皇帝亲自开了口,身旁甚至站着吏部侍郎,靖南侯,还有他的老师赵道长,这绝对是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正待他要说什么,却听见通传,“十七皇子到!”
十七皇子!
太子不可置信,原来这流浪在外的野种还没死?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进来的人。
来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秀近似女子,年纪轻,尚未到束发的年轻-
赫然是靖南侯和卓录的私生子萧怀瑾。
可此时,他身上穿的却是明黄色的朝服,是北渊的皇子服,这衣服不是一两天就能制作完成,那只能说明老皇帝早就知道有这个杂种了!
“父皇!你!”太子被气昏了头,竟然伸手欲要去掐老皇帝脖子,好在关铮早有准备,抬腿就将人制服了下来,护在老皇帝床前,大声道,“护驾!”
“太子殿下,你这是弑君弑父!”关铮拔出了刀,目光凌厉。
老皇帝似乎也不介意,他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那没见过几次的小儿子。
他这儿子长得不像他,却是极好的相貌。
“父皇。”萧怀瑾艰难的挤出两滴泪珠来,跪到老皇帝的床前,抽噎道,“儿臣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老爹死了,难过[加油],求侍寝求安慰。[爱心眼]”
裴净鸢,“……”
第66章
老皇帝抬起枯槁如老木的左手,指节泛着青白,轻轻在萧怀瑾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极轻,却似带着千钧重量,“北渊交给你了。”
他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昏聩,只剩一片浑浊的温和,像极了个舐犊情深的父亲,更像个临终前终于记挂起江山的明君。
哪怕执政时荒唐无度,可最后将皇位传给了萧怀瑾这位赵道长挑选的天命,史书上自会留他几分体面,也总算有脸去见萧家列祖列宗。
念及此,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遗诏,猛地塞进萧怀瑾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至最后一丝力气从四肢百骸抽离,手臂无力垂落。
萧怀瑾望着眼前陌生的老男人——这位声名狼藉的昏君,他愣了片刻,方才涌现出虚假的温情,低哑喊道:“父皇!”
近前伺候的太监颤抖着探了探老皇帝的鼻息,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怆的哭喊声撕裂了殿内的沉寂。
“皇上——驾崩了!”
话音落,宫殿外的文武齐齐跪倒,衣袂摩擦声混着压抑的啜泣。
萧怀瑾一边假装擦拭眼泪,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跪在角落的裴净鸢。
她眼睫上凝着一层细碎的雾气,秀眉微蹙,清丽的脸上笼着淡淡的哀戚,竟似真的难过。
萧怀瑾:“……”
太监总管李正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强忍着悲恸捧起遗诏,尖细却沉稳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皇十七子萧怀瑾,仁孝端方,,可承大统,即皇帝位。其妻裴氏净鸢,贤良淑慎,册立为皇后。布告天下,咸使遵行,不得有违!”
遗诏宣读完毕,裴抚远、关家夫子、赵道长率先叩首,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怀瑾扶着裴净鸢缓缓起身,起身时先下意识替她拢了拢衣襟,眼底满是担忧,而后转向众人,沉声道:“众卿平身。父皇新崩,国丧期间,繁文缛节皆可从简,即刻着手筹备父皇后事,务必妥帖。”
“臣等遵旨。”
殿外跪候的大臣们原还因皇位传给名不见经传的十七皇子而心下诧异。
可见赵道长、裴抚远等重臣并无异议,更遑论皇宫禁卫军早已握在关家手中,便也纷纷叩首恭贺,唯有太子的死忠党羽面带不忿,却也不敢造次。
这场本该腥风血雨的继位之争,竟比萧怀瑾预想中平静得多,这绝对是件高兴事情。
丧礼办得肃穆而迅速。萧怀瑾本想将继位之事低调处置,不愿劳民伤财。
可转念一想,自己在朝中根基尚浅,多数大臣未曾识得,继位大典本就是昭告天命、稳固人心的关键,还是觉得得
好好办一办。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入皇家宗祠,将名字从旁支迁入主支,昭告天下。
如此,继位大典最终定在了来年腊月初八,彼时裴净鸢已近八个月身孕。寻常人应付大典已是劳累,何况是身怀六甲的她。
萧怀瑾皱眉,裴净鸢却反过来安慰他,声音坚定而温柔:“夫君放心,有艺画在旁伺候,定不会有事的。”
萧怀瑾轻哼一声,伸手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指尖冰凉的触感让裴净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雪一直都没有停过,我觉得很冷,何况你与臻宝。”
栖凤宫的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熏香,裴净鸢本就不怕冷,此刻更是沁出一层薄汗。
可萧怀瑾的手却凉得像初融的雪,像晨露,触得她肌肤泛起密密麻麻的酥麻,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唇瓣也下意识的紧紧抿着,生怕有声音泄出。
萧怀瑾早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亮着狡黠的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别忍,这是正常的。咱们新婚不久,你就怀了孕,而且听说怀孕是会有些异常,这都是正常的现象,别紧张。”
他真的是越来越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裴净鸢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心中暗叹:便是听上几百回、几百年,她也学不来萧怀瑾这般厚脸皮。
见她闪躲,萧怀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惨了,朕觉得,要被你勾得成个昏君了。”
“……”
裴净鸢转头看他,眼底少见地染上一丝嗔怒,语气却带着几分叮嘱与祈求:“夫君,你不许这般胡说。”
她知晓萧怀瑾并非真有此意,许是用他家乡的话说,这便是“调情”。
可她心中,无论如何也不愿自己—喜欢的人,北渊的君主,成为世人唾弃的昏君。
他分明…是个心怀天下的好皇帝。
腊月初八这日,少见的没下雪了,只剩下时不时刮起来的冷风。
继位大典在奉天殿举行,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
距离老皇帝驾崩已有些时日了,哪怕心中再有疑惑,在继位大典上却也并且露出半分异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香雾缭绕,在礼部的支持下萧怀瑾扶着裴净鸢缓缓步入奉天殿,他始终微微侧身,手臂轻扶着她的腰侧,眉眼严肃,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裴净鸢却觉他过于小心了。她的礼仪是自小培养的,母亲并不愿意他入宫为妃,可该教的礼仪却不曾少过,即便身怀六甲,她的步履仍端庄如斯。
行至殿中,两人并肩而立,面向百官。
听礼部侍郎宣告遗诏,两人再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就算是完成了大典。
此时日头已偏西,全程流程走下来,已近下午。
萧怀瑾立刻卸下周身的庄重,语气里满是关切,低头看向身侧的裴净鸢:“饿不饿?累不累?”
他自己尚可忍饥挨累,可裴净鸢怀着身孕,半点也不能委屈。
裴净鸢抬眸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明黄色朝服上——这些日子他大多身着这类朝服,可她依旧没能看习惯。
她轻轻摇摇头,语气柔和:“不曾。”顿了顿,又怕他担心,补充了一句,“别担心。”
手指下意识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眼底藏着几分温柔。
“是吗?”萧怀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舔了舔唇,故意凑近些,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戏谑,“我刚刚看你在偷看我,我穿这新衣服好看吧?我好大方的。”
说着,他又将脸往她面前凑了凑,语气亲昵道:“连漂亮的脸都能给你亲亲。”
裴净鸢:“……”
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瞬间从她耳尖蔓延至脸颊,染得肌肤莹润泛红。
她怎会不知,萧怀瑾刚继位,即便已经精简了下人,可皇宫终究不比他从前的刺史府,伺候的宫人就站在不远处,这般亲昵,难免…会被人看见。
见她僵着不动,萧怀瑾又故意逗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知道你也大方的。”
裴净鸢还未反应过来,脸颊上便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
萧怀瑾直起身,舔了舔唇,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真的好甜啊,好想吃啊。”
裴净鸢:“……”
脸颊的温度愈发滚烫,偏过头去,眼底满是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继位之后,朝中并未有什么风波,反倒喜事连连。
广丰王并未起兵造反,以往常遭雪灾的封地,今年也格外安稳,即便如此,朝廷依旧按时发放了赈灾银,安抚当地百姓。
广丰王心中清楚,自己先前不过是担心老皇帝昏庸轻信他人,如今见萧怀瑾登基后行事沉稳、体恤民情,便也彻底放下了心。
朝中无大事,大臣们便开始琢磨起萧怀瑾的后宫之事。
在他们看来,帝王后宫只有一人实在太少了,即便萧怀瑾与皇后情深,也该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而率先提起此事的,竟是萧怀瑾的岳父大人——裴抚远。
萧怀瑾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看向下面的岳父大人。
裴抚远朗声道:“黄生,三月百花盛开,正是选秀良辰,臣请陛下开选秀女,充盈后宫,以延皇室血脉。”
萧怀瑾:“……”
若是裴净鸢会分身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他倒也不介意所谓的后宫三千佳丽。
萧怀瑾抬眸,,对着裴抚远亦是对着满朝百官朗声道:“裴大人所言差矣。朕登基,求的是江山安稳、百姓安乐,而非后宫充盈。”
他顿了片刻,“倒是之前开的恩科,那些学子如今可安排妥当了?”
将正事和私事混在一起说,大概是他从裴净鸢那里摸索出来的经验,如今拿来对付朝臣倒也是极有效果——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只对你大方,求求你多笑纳几次。[抱大腿]”
裴净鸢,“……”
ps:应该只剩下一两张了,继续努力啊,蹦儿[加油]
第67章
如他猜测,这话一出,裴抚远的思绪当即被带偏。
于他而言,朝堂吏治、人才任用,本就比帝王后宫琐事重要得多。
况且他先前提起选秀,大半也是迫于流言——私下里嘀咕裴家因皇后独宠而一家独大的人,不在少数,他不过是想借选秀避嫌,并非真的想让皇帝广纳妃嫔。
那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又还没生下皇子,位置还不够稳当。
萧怀瑾沉吟片刻,语气沉稳道:“下朝之后,把那些科举士子的任职名单呈上来。让他们在偏僻之地待些时日,未必是坏事。”
他想着,那些人初入官场,尚未被官场的圆滑世故磨去棱角,在基层历练一番,或许反倒能体察民情、做出实事。
如今他手握兵权与财权,暂时尚不需太多心腹环绕,还是先让这些人多为百姓做些实事的好。
众大臣闻言,脸上皆露出喜色。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陛下年纪这么经、行事又不拘常理,他们这些老臣本就忧心自己会被新帝重用的人取代。
如今陛下将科举下方,其他的不说,他们这些人的位置倒是可以稳当几年了,至于选秀之事自是没人再提了。
下朝后,萧怀瑾在御书房处理了积攒的政务,笔尖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问身侧伺候的艺琴:“皇后今日中午,愿与朕一同用膳吗?”
他登基不久,政务实在是太多了。
刚开始,裴净鸢还允许他忙完政务便去栖凤宫寻她,可后来便不肯了——她怕自己耽误他处理正事,哪怕知晓他心中记挂,也执意让他专心朝政。
艺琴忍着笑意,躬身回禀:“主子,今日还真是不行。靖南侯府的世子妃来了,还带了小主子,娘娘此刻正在栖凤宫款待呢。”
世子妃说的是赵嵘,萧怀瑾在侯府时也曾与她交好,自他继了位
,靖南侯估计是考虑到这一层关系,将老二立了世子。
萧怀瑾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听皇后说,朕从前也与这位二嫂交好?”
他失去了记忆,对靖南侯府的过往,大多是裴净鸢零星提及。
“是啊,”艺琴一边替他研墨,一边笑意盈盈地叮嘱,“您从前在侯府时,不太受宠,也就这位世子妃与您交好,但万万不能让皇后娘娘听见,免得娘娘多心。”
萧怀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失落:“…那看来,朕今日是真的不能去了。”
另一边,栖凤宫内暖意融融。
赵嵘三个多月前刚生下长子,取名阿寿,不久后,她的夫君又被立为靖南侯世子,如今闺中密友身为皇后,于她而言,正是人生得意、万事顺遂之时,眉眼间皆是深深的喜意。
裴净鸢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也愈发不便。她将胖乎乎的阿寿轻轻抱在怀里,小家伙性子温顺,不哭不闹,眉眼间竟有七分像赵嵘,瞧着十分讨喜。
赵嵘看着怀中的儿子,又望向裴净鸢,笑着打趣:“皇上生得俊秀,皇后娘娘又这般貌美,将来你们的孩子,无论随了谁,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好模样。”
裴净鸢清净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轻轻点头——这话,倒也不假。
只是她今日请赵嵘进宫,并非只为闲谈。
她如今已到孕晚期,行动不便,连写字这样的小事都不能久坐;萧怀瑾刚登基,政务繁忙,她不愿总让他放下正事来陪自己,即便她也是想他的。
所以她难免会寻个能聊天的人,母亲,家里的弟媳,她也常让她们进宫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心思。
裴净鸢仔细想过,萧怀瑾在“家乡”有母亲,而后…又有了她,细细研究起来,倒是在靖南侯这段时间是最难过的时间。
萧怀瑾从前也不止一次提过,自己与这位二嫂关系亲厚。如今萧怀瑾失了记忆,那段难熬的过往,想必也一并忘了。
她心中既有对赵嵘当年照拂萧怀瑾的感激,也藏着一丝好奇——好奇那段她未曾参与的时光,萧怀瑾是怎样的一个人,如何有那样的名声。
裴净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脸颊微微发烫,颇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从前在侯府时,他……”
见她欲言又止,赵嵘心中虽有意外,却也知晓裴净鸢的品性——即便如今贵为皇后,她依旧是那个端庄内敛、不擅直白探问的女子。
赵嵘笑着柔声道:“娘娘放心,这栖凤宫皆是自己人,没有外人在,您想问什么,尽管说便是。”
一旁的碧荷见自家姑娘这般犹豫,忍不住跺了跺脚,凑到赵嵘身侧,压低声音道:“我家姑娘是想问,主子当年在侯府时,是不是就中意我家姑娘了?”
闻言,赵嵘先是一怔,随即便想笑着否认。
毕竟当年裴净鸢是萧怀瑾的兄长萧怀迂的未婚妻,萧怀瑾即便行事再乖张,也绝不会生出这般逾矩的心思,更何况那时两人交集不多。
可细细回想起来,却又有几分蛛丝马迹。当年萧怀瑾在侯府,虽话不多,却总爱不经意间提及裴净鸢,尤其是常常追问她的字迹、她的喜好,眼底的好奇与在意,绝非寻常。
赵嵘的目光落在裴净鸢泛红的脸颊上,语气诚恳道:“实情我也不敢妄断,只能说,那时的主子,…待娘娘确实与旁人不同。”
自萧怀瑾登基后,赵嵘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不知他如今对裴净鸢情意如何。
可裴净鸢对萧怀瑾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这般细究他过往的琐事,甚至不顾礼法束缚,足以见得她的情谊有多厚重。
赵嵘心中暗叹,或许,当年的萧怀瑾,便早已对这位未来的皇后,动了心吧。
赵嵘的话音刚落,裴净鸢脸上的红晕便又深了几分,从脸颊蔓延至脖颈,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
“此事只是我的猜测,娘娘放心。”赵嵘到底知她品性,又做下了承诺。
裴净鸢却愈发的不敢抬眸看她。
她从前并不愿意这般想,毕竟她那时是萧怀迂的未婚妻,两人之间隔着礼法与名分,他也没有任何逾矩之事。
可如今之心境,可还是品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她也不知自己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人。
怀中的阿寿似是察觉到她的内心的起伏,轻轻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往她的臂弯里蹭了蹭。
裴净鸢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着阿寿的后背,动作温柔。
青叶皱眉,“娘娘您身子不不便,阿寿还是让奶娘抱着吧。”
裴净鸢轻轻颔首,将阿寿递给了奶娘。
两人又聊了些萧怀瑾的过往,直至下午赵嵘才离宫回了靖南侯侯府。
不多时,下人已经备好了晚膳,可萧怀瑾却还不曾过来用膳。
青叶道,“娘娘,可要派人去勤政殿看看?”
裴净鸢还不曾回答,却见艺琴过来了,道,“娘娘,皇上这会有事,说先让您先吃。”
闻言,裴净鸢轻轻颔首,之前她倒是可以等他,现在她怀孕了,便不能不按时辰吃饭了,她的眉眼清净,倒是看不出一丝失落。
只是习惯了萧怀瑾陪着用饭,如今他不在身旁,多少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今日似乎真的是很忙,到了入寝的时间,萧怀瑾也不曾来栖凤宫。
裴净鸢正要打发人去问,却见艺琴笑意盈盈的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紫檀木小盘,盘面铺着一层素色软缎,将盘中物件衬得愈发规整,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
裴净鸢垂眸扫过那小盘,秀眉微蹙,疑惑道:“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艺琴躬身道,“皇上说,皇后娘娘一看便知。”
闻言,裴净鸢指尖微顿,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掀开软缎布条——她的动作极轻,布条落下的瞬间,…四只打磨光滑的绿头牌赫然映入眼帘,牌面刻着的字迹清晰可辨。
一扫而过便知大概…
萧家五公子,云州刺史,皇上,还有…萧怀瑾。
那字迹,还是萧怀瑾亲手所写。
裴净鸢,“……”
艺琴笑意盈盈道,“皇上说,请皇后娘娘挑个可心的人儿,今夜伺候娘娘安寝。”
闻言,裴净鸢的指尖猛地收住,垂在身侧,脸颊虽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蔓延至下颌,染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可眉眼间依旧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端庄内敛,不曾抬眸看艺琴,也不曾言语,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将眼底的羞赧藏得严实,唯有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让我探探你的癖/好[害羞]。”
裴净鸢,“……”
第68章
青叶与碧荷自小陪着裴净鸢长大,最是清楚自家姑娘的性子——哪怕她与姑爷情深意笃,骨子里依旧是内敛羞怯,许多心思从不愿轻易示人。
偏生如今的皇上,在情意一事上,向来大胆又热烈。就连“翻牌子”这般玩笑,他都想得出来。
可两位侍女也心知肚明,她们家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受用的。
萧怀瑾早已提前沐浴,温热的水汽熏得他脸颊微红,思绪却早已飘远。
裴净鸢今夜,会翻谁的牌子?
答案不用想,定然是“萧怀瑾”。
不多时,艺琴轻步走来,低声禀道,“皇上,皇后娘娘选了您的名字。”
果然如他所料。萧怀瑾淡淡应了一声,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怅然。
裴净鸢的选择并不难猜。他纵有再多身份头衔,在她眼里,终究只是萧怀瑾这个人——而她爱的,也从来只是这个人。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青叶、碧荷,你们今日早些歇息吧。”
裴净鸢声音轻柔,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抚在小腹上。
萧怀瑾能想出翻牌子的事,今日定会过来“折腾”她。即便她现在身体不便,他也免不了过来与她“口舌之争”,…说些不能外人道也的私房话。
她垂着眼睫,轻声补了一句,“…今夜也不必过来守夜。”
青叶与碧荷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了。
青叶仍不放心,上前一步低声叮嘱,“小姐,您可别太顺着皇上了。”她目光轻轻往下一落,“这儿还藏着个小主子呢。”
裴净鸢被说得耳尖、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手指微微攥紧,“乱说…,我自有分寸。”
青叶点头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净鸢看书的动作一顿,指尖不自觉收紧,竟没敢抬头。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越来越近。
“怎么不看我?”萧怀瑾故作不悦,可语气只绷了一瞬,便忍不住带了笑意,“我这侯府五公子,哪里差了?怎么不挑我?”
“……”
裴净鸢合上书本,抬眸望向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常服,只袖口用白线绣了几枝细竹。
那是他未成亲时在侯府常穿的样式,她见过好几次。
“这里可是找不到‘萧怀瑾’的衣服。”萧怀瑾在她身旁坐下,“今日听说二嫂来过,我想着,你或许想看看我当年的模样,也顾不得你没选我了。”
他其实还想旁敲侧击问一下,他和赵嵘关系到底如何,他相信自己的为人,定然是清清白白,但裴净鸢现在怀孕,心思敏感,他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经他一提,裴净鸢又想起白日见到赵嵘的事,再看眼前这身旧衣,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若当初先向她提亲的,是萧怀瑾…,她想来,也是愿意的。
见她沉默太久,萧怀瑾微微歪头,“是想起我在侯府的时候了?我那时,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裴净鸢轻轻摇头,“…那时我与你,并不算熟。”
“那现在呢?”萧怀瑾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认真,“现在,熟吗?”
她莹白的手腕被他轻轻握在掌心。明知他今夜不会正经,可那细细密密的暖意还是顺着指尖漫到心口,她唇瓣微启,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萧怀瑾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就没淡去过。他真的越来越好奇,没失忆前,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样清冷端庄又温柔的姑娘追到手的。
她不在意他们最初身份的尴尬,也接受了他来历的离奇。一念至此,心头又酸又软,满是欣喜。
他指尖微顿,轻轻落在她衣襟上,“既如此,便让臣,伺候皇后娘娘更衣。”
“…你别这样说。”裴净鸢伸手轻轻抵住他的手,眼神努力维持清明,可却抵不住心头越来越浓的喜悦。
“好好好,不说。”萧怀瑾笑着妥协,又故意逗她,“可皇后娘娘没翻我的牌子…,想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裴净鸢急得伸手捂住他的唇,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眼眸里,心口一颤,眼眶微微泛湿,语气里带着几分祈求,“别闹了,好不好?”
萧怀瑾身形微顿,微微俯身,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都听皇后娘娘的。”
裴净鸢,“……”
进入二月,便到了裴净鸢的预产期。
裴净鸢惯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孕期都不曾怎么折腾人,反到临了倒是有些紧张。
这是她与萧怀瑾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怎能不放在心上。
“又醒了?是腿抽筋了?”萧怀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替她轻轻揉着腿,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困意,“力道重吗?”
裴净鸢摇摇头,“我只是睡醒了。”
“你要是着急,我们可以试试那个法子。”萧怀瑾低声道。
裴净鸢脸颊一热,“…不要。”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被角,躲开她的手。
萧怀瑾看在眼里,忍不住低笑,“这是有依据的,夫妻之间,本就有助于顺产。”
“你、你别说了…”每次听他说得这般直白,她就恨不得自己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
萧怀瑾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地闭了嘴。
二月二十,天还未亮,裴净鸢已是满头冷汗。
她素来能忍,可此刻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压抑的哭声还是断断续续溢了出来。
萧怀瑾守在一旁,只觉得心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眶也跟着红了。
艺画在旁劝道,“皇上,娘娘并无难产之相,您这般,反倒让娘娘分心。”
裴净鸢也勉强撑着力气,轻声道,“你…,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我想第一时间看到臻宝。”萧怀瑾早知道裴净鸢会撵他出去了,也提前想好了对策。”
裴净鸢再也无力多说,腹中剧痛席卷全身,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心底深处,她其实是盼着他在的。
她算不上难产,可头胎依旧煎熬。直到入夜,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才终于飘进殿内。
裴净鸢力气耗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阿鸢!阿鸢——”萧怀瑾猛地攥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艺画连忙上前,“皇上,娘娘只是累晕了,并无大碍,您这样握着,反倒叫她休息不好。”
萧怀瑾这才稍稍松了手,理智回笼。
闻言,萧怀瑾才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知道生孩子是件痛苦的事,可真当看见裴净鸢如此艰难生下孩子的时候,他还是心惊胆战。
艺琴将襁褓抱过来,眉眼带笑,“皇上,是位小公主,长得极像皇后娘娘。”
小家伙皱巴巴的,连眉毛都还淡得看不见,说像裴净鸢,实在有些勉强。
可萧怀瑾看得满心柔软,低头轻轻瞧着那小小一团、闭着眼的小生命,认真点头,“确实像。”
艺画,“……”
裴净鸢一觉睡到次日正午。
喉咙干得像火烧,她下意识摸向小腹,只摸到一片平坦。
猛地睁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昨日她的孩子萧唯臻已经出生。
她微微偏头,便看见萧怀瑾趴在床边,眉头仍紧紧蹙着,睡得极浅。
青叶轻步走近,压低声音,“姑娘,您醒了?皇上刚睡着,还没睡一刻呢。”
裴净鸢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柔光,声音沙哑,“孩子呢?”
萧唯臻就睡在她内侧,小小的一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小公主忽然哼唧两声,哭声轻细,一下惊醒了萧怀瑾。
他猛地睁眼,便看见裴净鸢正小心翼翼抱着孩子。
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一身疲惫,可那双眼睛,却像浸在秋水裡,温柔得能滴出水,望着萧唯臻。
青叶上前,“小公主许是饿了,奶娘就在外间候着。”
裴净鸢动作微顿,轻声道,“你先出去。”
又是这句话。
萧怀瑾眨眨眼,他的声音同样嘶哑至极,“阿鸢,我还没问你怎么样了呢。”
“我…还好。”怀里孩子细碎的哭声让她心头发软,她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喂臻宝……吃饭。”
萧怀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那我先出去。”
他实在不忍心,让刚生产完的她,还要在自己面前这般羞涩。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刚生完没有也正常,外面有奶娘,别勉强自己。”
“……”
富贵人家都有奶娘,更何况是皇家,裴净鸢如何不知。她只是想亲自喂一喂,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可正如萧怀瑾所说,她只觉胸口胀痛,孩子却怎么也吃不到,难过的抽泣起来。
裴净鸢一时委屈与无力涌上心头,忍不住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萧怀瑾,“那我先吃。[害羞]”
裴净鸢,“[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