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谢我什么?”
而如钟离柏所愿, 他的救兵来了,从后门悄然进来,因为身份见不得人。
风雪夜,烛火微光, 钟离柏大喊一声救命。
院中灯火通明, 黑色披风褪下, 露出一张霜雪敲打英俊的脸庞,他声音低沉:“你丢不丢人?”
钟离柏一捂着鼻子, “你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这次杀的妖有点多。”原无名眼中隐约有红血丝,“瞿无涯真在这, 安全?还成了轩辕的师弟?”
“是的, 而且他最近好像很苦恼,到瓶颈期了。”钟离柏搂着原无名的脖子, “你有空可以去指导两句。”
一阵安静, 钟离柏奇道:“咋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很奇怪,这件事。轩辕是有什么计划吗?”
“哦,你在想这个?”钟离柏满不在乎地笑笑, “你相信轩辕吗?如果你相信, 就别想太多,轩辕总是对的。没有信任, 那我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直接了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无名换了话题,一扫疲倦,“这次杀了妖族的探子,短时间内可以瞒住消息,但时日一长,定起风波。钟离, 战争要来了,你怕吗?”
“开什么玩笑?”钟离柏哈哈大笑,“我们都等这一天很久了。这个时代,由我们开创。”
门被推开,诸眉人一时间只看见两人背影,钟离柏正和贼勾肩搭背,她嘲笑道:“大半夜的吵什么吵,猪都没你能叫。”
原无名回头,微笑:“小眉。”
“无名!”诸眉人惊喜地喊道,冲上去抱住他,踹开钟离柏,“你怎么来圣都了?”
钟离柏呲牙咧嘴地做鬼脸。
“好久没见你们了,听说你们都在圣都,这么热闹,那我肯定要来一趟。”
“那你留下来过年吗?”
诸眉人抓着原无名胸口的衣料,“你和轩辕也很多年没有见了吧?”
“会的,我也要和轩辕见一面了。”
诸眉人欢呼起来,“要是景同也在就好了。”
“算了吧,凭景同的习惯,连家门都懒得出,更别提出东州。”钟离柏泼她冷水,“你就别为难她了。”
“就你话多。”诸眉人瞪着他,“我看你又皮痒痒了。”
对于新成员的到来,遥幽的评价是,总算来了一个男人。
瞿无涯很奇怪:“钟离不是男人吗?”
“他是太监。”
“肃公子呢?”
“他是医师。只有原无名才是真男人。”
于是,瞿无涯乐不可支地笑倒在榻上,火炉丝丝冒出热气,沉香味充斥在屋中,浓烈的空气和止不住的笑声让他两颊通红。
“笑什么呢?”
原无名走进来。
“原大哥,你找我?”瞿无涯看一眼遥幽,遥幽可不喜欢生人进他房间,“去我房间?”
原无名方才去瞿无涯的房间没有逮到人,听下人说他在这里才找来。
“不了,我是来和你过招的。”
“可是我的剑被师父没收了。”瞿无涯说起这个有些丧气,“她说我心性不定,学得快但心不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动作中。”
“这么严重?”原无名笑了,“那你就赤手空拳和我打吧。”
那不是欺负人吗?瞿无涯吃惊,本来自己也就打不过原无名。
庭中雪皑皑,红梅艳艳,瞿无涯一时出神。
“无涯,剑在心中。”原无名靠在树下,“需要剑,天地间皆是剑。”
“不不不,原大哥,师父说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东西。”瞿无涯连忙摆手,“她说我又不飞升,多悟剑道毫无益处,反而容易心高气傲,脱离当下。”
“什么?”剑道重度痴迷者原无名惊了,“你师父在哪?我要和她论道。”
肖张会在哪呢?
秦楼楚馆喝花酒。一身正气的原无名进了靡靡多情的郎君堆,从中拉出肖张,要和她论道。
肖张喝得醉醺醺,瞿无涯偷偷在一旁看热闹。
这一夜闹了许多乌龙,总之肖张酒醒后非常愤怒,和原无名打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原来在欺负小辈,只能收手。
“前辈,你用剑只是为了战斗吗?”
肖张怒道:“不然呢?难道是为了飞升,天天在那里钻研怎么悟道,最后疯疯癫癫的。你修炼不是为了打败别人,是为了提升自己?”
“是。前辈,恕我直言,您这种想法太肤浅了。”
“你清高!你,你理想主义,天天说这些不着边的东西,能做到什么?能赢妖族吗?”
肖张闭眼,收了怒火,叹一口气,“原无名是吧,人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平庸,才能进步。我理解你们年轻,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能飞升能当英雄是天下第一剑。”
“可是,当你们真正看见剑道的时候,你们才会领悟到自身的渺小,保持敬畏和谦逊。”
平时傲慢懒散无法无天的肖张,在提到剑道时,却展现了她极为稀有的谨慎和尊重。
“我说把剑当工具,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水平就到这里了。不从实际出发,整天谈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陷入虚无。我没收他的剑,是为了让他先把剑只当剑,而不是抱着心中的憧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特了不得的事。”
肖张说到这,大叫一声,“啊!你们真是烦死了,老娘就是不怎么会说这种东西!就好像你们有一个心上人,你们是要尊重她,但是也要打破心中对她的幻想,认识真正的她,构建属于你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而且,也不要觉得自己一定能追求到人家,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合不合适,时间长了就会有分晓。那小蛐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是他自己还没多了解对方,结果还偏偏讨了对方喜欢,各方面认知都不清楚,我能同意这门亲事吗?你说,我能同意吗!连怎么用剑都不会,就想着论道论道,狗屁!”
这话让原无名有一些怔怔的,他学剑就是为了问道,战斗只是顺便的事。而从肖张的角度,也是有道理的,因见识过辽阔而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她说不论道不是因为轻视剑,而是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当下的事,路见不平拔刀就是,而不是去想这样做会不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道理。
从道的角度来说,掺因就会有果,就比如他当初出手帮了瞿无涯,结了现在的果,假若以后瞿无涯做了什么恶事,他也要背负罪孽。
“但是,前辈,我们就是年轻人。无涯以后要吃亏让他吃,吃多了就悟出他自己的道,前辈这样把思想灌输给他,一是他听不懂,二是妨碍他形成自己的道。”
“我是在除害虫,害虫知道吗?你叫我前辈,就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嫌我老,在这里彰显你年轻人的风范。”
肖张仰天长叹,“我的天哪,难道老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招恨?看来真不能怪老师们日日教训我了。”
瞿无涯弱弱地道:“你们别吵了。其实弓箭也挺好的,我之前没学过,所以不了解。但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能够一击必中,岂不是比用剑打斗一番来得快多了?”
这下原无名和肖张一起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
原无名:“你说这话,是想背弃剑道?不要沉迷奇技淫巧。”
肖张:“我说了多少遍!耐心,耐心!战斗是漫长的事,弓箭的重点不在于一招制敌,而是漫长的潜伏!是大丈夫就堂堂正正的决斗,而不是像猎手那样投机取巧,那是打不过的下下策,是偷鸡摸狗,知道吗?”
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猎手,不然这场架还要再吵三天三夜。瞿无涯牺牲自己,终结了这场“论道”。下场是,接下来的时间他被两人一起磋磨。
在轩辕琨回来之前,瞿无涯终于得到肖张的认可,拿回四海剑。钟离柏在轩辕琨和原无名长谈的三日里享受了最后的混世魔王时间,此后彻底老实。
这个年底,是瞿无涯有生以来最热闹的一次除夕夜,湖中心的凉亭,半冰半水的湖水,焦香的鸡腿、醇厚的烈酒,从来没停止说话的钟离柏,一个人干掉三缸酒的钟离肃。
不胜其烦但被陶梅拉出来的遥幽,正襟危坐但北风一吹就咳嗽一下的轩辕琨,互相往对方头上插梅花的唯二女子。
漫天的烟花落下,原无名跃于湖面上舞剑,瞿无涯有点眼熟,这好像是之前在千瞳府学过的舞剑。凤休这个孤家寡人,大概是一个人窝在山洞里睡大觉呢。
“陶梅,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诸眉人伸展双臂,微笑着。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像姐姐你一样的人。”
钟离柏插话,“陶陶,我把我毕生医术传授给你,你可前往别和这个毒妇学什么毒,夭寿还缺德,对你不好。”
诸眉人嗤道:“你毕生医术能有多少,能有肃哥一根手指吗?”
“诶,媒婆,你的愿望呢?如果想见景同,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厚脸皮去求她出门。”
“滚,我的愿望就是明年之内把你毒哑了。”
陶梅以为诸眉人开玩笑,“那岂不是可以马上实现?”
“陶陶,你这就不懂了,她是没办法把我毒哑,她要真有这个本事,我一年都有三百天不能说话。”钟离柏说这话脸上虽还是带着一些笑意,却流露出罕见的意气,不像是平时混不吝的玩笑样,“媒婆,我是认真的,你还是少玩的点毒吧。虽然不像蛊术那么夭寿,但实在也不是什么积德的事,小心下地狱。”
“如果不能用毒,我还不如下地狱。”
烟火再次炸开,打断了这次的对话。
钟离肃还在喝酒,遥幽坐到他的身边——因为这最安静,两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喝酒。
忽然,钟离肃开口:“人容易繁衍,妖也容易繁衍,但人和妖是极难繁衍的,能有孕的概率不下于雷雨天劈死行人。你有病吗?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体吗?”
喝醉了,说话没什么逻辑,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把脉吗?”
遥幽考虑了一下,心道,这人是瞿无涯的医师,无论什么时候,医师都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伸出了手。
“师兄,谢谢你。”
轩辕琨诧异,挑眉,“谢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谢谢师父,谢谢大家。”瞿无涯笑眯眯的,“我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我也算是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他望着天上月,坐在青砖地,靠着红漆木,乐呵呵的,一直在笑。
年后,战争就要开始了。先走的是原无名,随后是诸眉人带着圣文院的一些子弟走,最后走的是钟离柏。
陶梅都有些焉了,日复一日,周遭都是古井无波的事,她竟然开始有些想念钟离柏,这太可怕了。
而瞿无涯没有想那些事,就像肖张说的一样,他不去想太多,只管当下所学的招式,只去想如何应对肖张的诡计,这才是他该担心的战斗。
终于在夏季时,人族向妖族宣战,轩辕琨离开灵仙山,远赴前线。这之后的两年,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每月只有战报源源不断地传来,瞿无涯翻遍了战报,果真一点凤休的消息也没发现,看来凤休是真的不管这件事。
东州的器修源源不断地研究新法器往前线运,断掉的武器堆积成山送回东州回收利用。期间,肖张带着瞿无涯去运过一批法器,一路上的妖族伏击不断,瞿无涯那半个月都是睁眼度过。
等到了战场,他也没能见到轩辕琨,只和钟离柏打了个照面,又匆匆离去。他见到了尸体、伤者,众人都是形色匆匆,连最爱玩闹的钟离柏都不太有闲情说笑。
熬过前期的焦灼,情况好转,期间诸眉人来过圣都三个月,选了新的一批精锐走——瞿无涯心想,倘若他是正常上学,说不定也有机会被诸眉人选进这个光荣的精锐队。
他曾在圣文院看过那些被选中的学生,个个意气风发,等待着去战场上大展拳脚,立下赫赫军功,幻想着名垂青史。
三年后,这场战争终于结束,妖族同意了人族的要求,不再把人族当作附属国,人族无需再臣服于他们。
这让人族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场战争对人族的消耗也极大的,再打下去真就伤筋动骨,能获得暂时的和平是双方都愿意见到的事。
整个人界为之狂欢,而瞿无涯也迎来了出师战。他在心中叹气,这得出师几年啊,师兄当年都是失败了一次,看来自己三年内是出不了圣都——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结束了,也是三十万字了我的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三十字主角才有金手指,感觉大家也是很有耐心在这里追连载。
接下来还有点历险记,凤休也要重新连接了嗯。想到我第一版文案那么狗血,结果写下来感情线这么少我就想哭。
第82章 第 82 章 “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
距离他投奔王都已经过去六年, 瞿无涯回想起来像弹指一挥间,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打败葛沃时,他那会想着再过七年能否和轩辕琨并肩。
可如今竟然就要七年了, 他却也没成为想象中那样掀天揭地、锐不可当的大人。好似一切没什么区别, 但真正去对比从前, 还是十分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十九岁的他并不明白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也不一定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直在焦虑来日。
大战五年,四起纷争, 人界心惶惶, 妖界猝不及防。他陪着师父去过前线,也接过任务去抓要犯, 哪儿都不太平。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的人, 不幸的、恶劣的、有苦衷的, 他逐渐理解当初师父为什么要没收他的剑。
连他都要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着急什么,可能是出于对凤休的盲目信任,他想, 凤休怎么会找不到我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凤休做不到的事吗?
除非凤休不想找他?为什么?又失忆了?是凤休大度地不计较, 还是幡然悔悟他们之间算两清——算两清吗?他不这么觉得。
金色的锦囊浮在空中,瞿无涯用指尖去触碰它。这个锦囊要打开无需什么技巧, 只要让它认可实力,当然仅限于瞿无涯,倘若别人想强行打开它,它就会自毁。
这几年,瞿无涯不知碰过它多少次,它都十分冷酷地不予回应, 他不知自己差了多少,甚至怀疑老头是在耍他。偶尔,他梦中会看见凤休的尸体,就像他离开时看过的最后一眼,一条黑色的龙盘踞在地,一动不动。
问心有愧,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愧疚如影随形。
指尖同锦囊间爆出白光,瞿无涯的手抖了一下,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毫无征兆,他停顿一下,拿起那张纸。
焚漠极火、南州开阳花、虚湮沙地藻、北州雪莲花。
前三个都不是问题,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定格在“雪莲”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少年,北州是一个很封闭专制的地方,就连进出境都要严格审查身份,圣都都没有这样严苛。
而且北州人十分排外,他们享有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土地,对上外来人便会认为是想占来便宜,没有得到长期居住资格的人会被北州驱逐。想要定居北州,就得投诚北州家族,去当那的外门子弟,比如南宫家就是开放名额,只要是够资格进外门的人都能学习启天剑法。
进北州倒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接近南宫家,更难的是从南宫家中拿到雪莲花。
雪莲花生长在北州雪原,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南宫家,但一来雪原危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二来南宫家势大,没有人敢去和他们争夺雪莲花。
师兄去南州前提过,雪莲花就要开了,最快一月最慢三月。
瞿无涯捏着那张纸,纸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现在是四月天,他对师父的刺杀已经到了瓶颈期。什么方法他都试过了,甚至扮成他人的模样潜入师父最喜欢喝花酒的地方。
这样不公平,他略微恼怒地想,师兄当年用过那么多招数让师父有更多的经验,到了他岂不是更难?
师父应该让他一只手之类的才公平。
时间不多了,雪莲五百年一株,若是错过这株就要再等五百年。
五百年都够他转世三次了,所以他要赢师父,在四月结束前。
赢师父假如用老头的力量,那肯定是能胜过师父。
“不行,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钟离肃身上是浓浓的酒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理智,“你现在还没有掌控它的能力,这样不安全。”
“那我什么时候能掌控他,我什么时候又能够安全?等我死后吗?”
钟离肃沉默了。是的,这股力量本就是危险,而且并不属于瞿无涯,与其说瞿无涯是它的主人,倒不如说瞿无涯是它的容器,只要找到方法将其隔离出来,还能放入新的容器。
他是一个医师,他只能给病人保守、安全的提议。
在不了解这股力量前,瞿无涯还天真地以为过,老头给他的力量是天上掉馅饼,就算是有生命危险,所得到的也是相应报酬。
可钟离肃研究后告诉他,这股力量因为失去主人,是静止的——听到这,瞿无涯非常怀疑老头研究出来的传功大法传承计划根本不靠谱,而他不幸成为了第一个继承者,至于老头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再也无从得知——也就是说,这是死物。
这里,钟离肃解释了活和死的区别,活是生生不息、物质转换,而死就是已经定形,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力量用了就会消失,是一次性的。
也就是说,瞿无涯心道,我体内真有一个火药弹,随时可以自爆。
这个“引爆”就很讲究,倘若胡乱使用,有可能会造成反噬——这下瞿无涯终于琢磨过来,他完全是被坑了,这东西负面收益大于正面,说到底还是要靠自己,这东西一用他也离死不远了。
要不是老头没有坟墓,他是真想把人挖出来问一下,只能使用一次的力量该怎么带领人族走向胜利?
在钟离肃的监督下,让他短暂地使用过一点点,没什么异常。再多的,钟离肃就不建议他尝试了,必须慢慢来。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事史无前例。”钟离肃拧眉,“我终究是天赋有限。如果你有非用不可的理由,你就用吧。”
认识瞿无涯六年,他也了解瞿无涯的性格,别的不提,瞿无涯绝对是一个相对而言惜命的人。像他的弟弟,一开战就迫不及待地在战场上待了五年,从未离开过。
圣文院也不乏甘愿为人族而战的学生,可瞿无涯一次也表现过想上战场。平时瞿无涯也十分听医嘱,对身体的事很上心,这是很多修道之人不会有的,尤其是剑修,喜欢把伤疤当勋章,一群蠢货。
“我觉得不会死,所以我才想用。”瞿无涯没钟离肃那样懂医,却懂自己的身体,“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
圣都不缺寻欢作乐之地,但要论最有名的,还要是长青阁。据说这的声乐音就没有停过,比不夜河还要夸张,流水般的歌舞、美人,是真正的销金窟。
而这的老板白雨石是肖张为数不多的朋友——这要说到四年前,瞿无涯有一次来长青阁寻肖张,被白雨石撞见,问他愿不愿意来长乐阁卖脸不卖身,报酬很多。肖张破口大骂,说无涯是正经人,别教坏他。
于是她们就出卖色相正不正经吵了一晚上,白雨石说想赚钱的人比你这种来消遣的败家子正经多了,肖张说你放下碗骂娘,没老娘这种色胚你早倒闭了。白雨石说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有需求,老娘提供给你,没老娘你早饿死了。
而瞿无涯在她们的吵闹声中思考了一晚上,思考自己要是快穷死会不会来长青阁上工。比如,陶梅重病,自己没有钱医治她,假设钟离肃、师兄、师父等人通通不存在,那他要怎么做?他非常深沉地思考一晚上,连陶梅的坟墓都想象出来,还挤出几滴眼泪。
也就是这次,他们认识了,白雨石很喜欢他——关于这点,瞿无涯认为是白雨石和肖张之间的事,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是肖张的小徒弟,还疑似肖张的私生子,白雨石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如果瞿无涯亲近她,她就会特别开心,还暗示过很多次她也可以教瞿无涯一些东西,而且她比肖张有钱很多,当她的徒弟肯定比当肖张的好。
关于白雨石,肖张是这样解释的。
“不是朋友,是对头,你离她远一点。她简直丧心病狂,从少年时期就一直和我争,又比不过我,呵呵。在你师兄选为师当师父后,她就彻底疯了,也不潜心修炼,而是跑去钻研什么经商,说经商都是夸她,弄出个长青阁。白家是清流,你看白家还认她不?”
说到这,肖张表情扭曲。
“还有你,千万别和她学什么东西,早年里还好,她好歹学的是正经东西。如今她要教你,只会教你一些,呃,算了,小孩子不要听。反正听我的,别理她就对了。”
然而,肖张说这话时已经晚了,瞿无涯已经被白雨石的糖衣炮弹收买。长青阁的厨子会做南州菜,他想,白雨石果然很会做生意。
师父固然是好师父,但也仅限于是好师父,他的师父是一个潦草且没心没肺的人。
但白雨石不一样,她年长且心细,瞿无涯很难拒绝她的好意,因为她能看出他需要什么。有些事,和陶梅他们关系太亲近反而不好倾诉,师父则是不关心这些小事。
和白雨石说就刚刚好。
而与一些人以为的不同,长青阁真正赚钱的地方可不是声色犬马,而是情报。别说圣都大小事,就连北州的不少事,白雨石都了如指掌。
侧面可见,师父是真除了剑和花酒什么也不关心,她对白雨石的评价就停留在歪门邪道,还声称没有她给长青阁当保镖,长青阁早被红眼人砸烂了。
但知道的事太多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师父说她保护了白雨石也不全错。
阁楼后是庭院,庭中一颗桃花树,白雨石躺在树下美人塌上,青色的宽大衣袖垂下。
东边起风,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入院中。
白雨石袖袍中的手微动,三枚暗器钉向黑衣的要害。
剑鸣中那三枚暗器被击碎,桃花树摇摇晃晃,吹了瞿无涯满脸。
“不走正门?”白雨石笑道,“要是让你师父知道,该怪我带坏你了。张晓觉自己也不害臊。”
“白姐姐。”
和师父看重辈分不同,白雨石十分看重年龄,所以尽管她和师父同辈,但瞿无涯得叫她姐姐。
“我有事求你帮忙。”
“出师的事,我不帮。”
瞿无涯诚恳道:“我可以弃暗投明,帮姐姐坑师父一次。”
“你这么想出圣都?”
“有点事要办。”
白雨石笑眯眯地道:“好吧,那我教你——”
“不不不,不要这个。”瞿无涯捂着耳朵,“我不能学这个。”
“可是我唯一一次赢你师父,就是用了媚术。”
瞿无涯惊讶:“同性之间可以生效吗?”
“嗯,你要愿意,对这棵树都能生效,怎么样,愿不愿意试试?”
瞿无涯疯狂摇头,他只是容易好奇,“不行不行,这太奇怪了。我只是想问,师父的弱点。”
“你不怕你帮我,你师父生气吗?”
反正我都要走了,师父又不记仇,瞿无涯答道:“师父说了,我现在和她是敌人,所以不算我背叛她。”
合理利用优势,师兄靠自己能赢,他做不到,要认清现实,这也是师父一直教导的,好好解决当下的事。
老头的力量也不能乱用,且不说生命危险,就是师父也不是傻子,他几斤几两师父清楚,突然爆发会引起师父怀疑。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好吧,你欠我一次。”白雨石折下一根树枝,甩两下,“你还真是问对人,没有人比我更想打败她。只是我不用剑很多年,当初我离开白家,在祠堂前被废右手经脉,剑也还于家中。”
“让我教你武功,我还真教不了,但对付张晓觉嘛,我还是很有心得。”——
作者有话说:这卷开新地图,说实话之前是很忐忑,差点删掉这一卷的剧情。
本入第n次首谈本文一开始是没有剧情线的,剧情都是为了推动感情塞进来的。
二十万字的时候觉得,卧槽剧情这么多还是删了吧,反正我也不擅长写。
等写到三十万字,发现感情戏也和我想象中有很大出入[害怕]
那还说啥了,反正能看到这的都是能看到这的,证明读者是能看下去的,我就这样写下去吧[竖耳兔头]
第83章 第 83 章 “师父,你输了。”……
在肖张这, 瞿无涯最深的感悟就是,不能太听师父的话。
肖张一直强调,道无对错无优劣,倘若瞿无涯觉得自己有理就说出来, 他们吵一架, 明面上的结局一定要是肖张对了, 但背地里瞿无涯要干什么,她管不了。
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 肖张一再强调这一点,模仿别人是为了超越而不是成为, 她教瞿无涯东西不是为了让瞿无涯成为肖张第二。
所以肖张会生气, 但不会真的生气,而白雨石也不会真的害肖张, 这是瞿无涯会来长青阁的原因。
白雨石带着瞿无涯进了一间屋子, 里面吊着许多小圆球, 她眼神中有些许怀念,“这是我和你师父战斗的记录,你先看完, 看完我再跟你讲。”
这得看个三天三夜吧, 瞿无涯咂舌。身处其中和抽开来看是不一样的,肖张的打法凶猛且不按套路出牌, 他是知道并深受其害。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白雨石,凭白雨石平时的作风,他以为会是冷静中寻找机会的打法,而在这些圆球中,他看见了两个肖张。
是的,白雨石的战斗逻辑、攻击思路几乎就是另外一个肖张。她们不相上下, 而最后总会以肖张的修为更胜一筹告终。
看下来的收获就是,毫无收获。白雨石败给肖张的每一次,都是修为不如,而非技巧上的不如。
就这样一直被压着,被天赋压着。瞿无涯终于懂了为何白雨石这么执着于肖张,她们本是一镜双生,却败给了天赋这种无能为力的事,这个理由,白雨石接受不了。
“看完了?”
“没看完,但看懂了,这些东西都没用。”
“没错,张晓觉是战斗天才,在被王太子暗算过后更加谨慎,你打不过她就是打不过她,堪称无懈可击。”
瞿无涯思索一会,道:“不对,不对。师父说过,比起优劣,更重要的是对错,就像坚硬的剑无法挥断柔软的水。师父并不是无懈可击,她只是把她在战斗上的优发挥到了机制,所以如她一般是无法战胜她的。”
“其实没有你师父,我也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弟弟。”
“我都被师父挖坑习惯了,她也喜欢引导我的思路进误区。”瞿无涯叹气,“假若我真顺着她说,她就会洋洋得意说我僵硬不知变通。”
如此一看,两人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白雨石没有那么锋芒毕露。
“张晓觉把你教得很好,没有教出肖张第二。”
“师兄也不像师父。”
“不不不,那是不一样的。”白雨石手中转着那颗树枝,“王太子早慧多智,张晓觉最多能教他修行,其余的就难以去影响。”
树枝一顿,她稍微声音小了一些,“如今我能想通他为什么不选我当师父,因为他只是想学武功,张晓觉就是这样纯粹的师父。他心思太深,你”
“你不要太听他的话。”
瞿无涯没太听清后面的话,“什么?”
“没事,我们继续说。在你修为和意识都不如张晓觉的情况下,只能取巧。”
白雨石神秘一笑,“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师父天不怕地不怕。”瞿无涯迟疑一会,道,“除了比较好男色。”
“错了。”白雨石伸出食指摇晃,另一只手的树枝刹那间变成利箭射出,从瞿无涯的脸旁擦过,“她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别人。”
春风起,桃花斜斜飘落,瞿无涯的手指轻轻触摸脸颊,生出流血的错觉。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她心思单纯,你要赢她,就要骗过她。她以为这是树枝的时候,你用箭给她致命一击。”
“阿梅,我向白姐姐投诚了,她说我跟着她学媚术,她就会帮我,教我怎么对付师父。”
陶梅一口水喷出来,遥幽嫌弃地躲开。她跟着瞿无涯去吃过几次南州菜,对白雨石和肖张的关系是一清二楚的。
“你这不是,诶。不行不行,肖前辈会生气的。”
瞿无涯忧郁地仰望天空,“那没办法,白姐姐说了,她只用媚术赢过师父,所以我只能这样了。”
“肖前辈,肖前辈!大事不好了!”
山坡青青草,肖张正叼着草,双手枕头,含糊不清道:“出什么事了?”
“无涯说,白前辈要教他媚术来赢你!他明日就要跟着白前辈学习了!”
“什么?”肖张弹射而起,“幸好我让你帮我盯着他,果然这白混蛋不安好心!”
她摩拳擦掌,走出半步,想,不对啊,自己正在躲着无涯,要是出手阻拦,那无涯都免去把她找出来的过程。
不行不行,明日悄悄去看一眼,要是白雨石想做什么不好的事,看她不行侠仗义、惩治奸恶!
院子墙头冒出一个脑袋,肖张看见瞿无涯跟着白雨石进了房间,好个小蛐蛐,等出师战失败,看她怎么教训他!
得让他倒吊十天!
不一会,里面传来白雨石的惊呼声。
“无涯!你怎么样了?”
肖张闯进去,“白雨石!你搞什么!”
她看见瞿无涯躺在地上,推开一旁的白雨石,托起瞿无涯上半身,“无涯!你怎么样?”
瞿无涯闭着眼,机会只有一次,他看不见肖张的要害,只能去感受。而且还要隐蔽,但凡气息有一点不对,肖张就能反应过来。
白雨石教他的招式,他无法发挥到极致,唯有借一点老头的修为才能在肖张心不在焉的情况下成功使出。
根据肖张声音传来的大小、方向,脖颈的位置应该在——
肖张脖颈一凉,比起触感,更先来的是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低头看见小徒弟冷峻的双目,嘴唇死死地抿着,全然无平时温和无害的模样。
凉的不止是暗器,而是这股森然的战意。形如白骨,她面对敌人时往往看到是一具白骨,所有敌人都一样,因而她可以完全专注于战斗,不在意外界的变化。
她刚刚就看见怀中一具白骨。
“师父,你输了。”
“你骗我?”肖张不敢置信,“你们一起骗我?”
瞿无涯双手合十,卖可怜,“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肖张怒而把他摔到地上,“瞿无涯!”
瞿无涯在地上滚一圈,半跪着,“师父,这是战斗的一部分。”
白雨石哈哈大笑。
肖张怒火转移,质问道:“白雨石!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王八蛋!无涯才不是这种人!”
“对啊对啊。”白雨石得意地笑,“怎么样,爽不爽?”
肖张领着瞿无涯的后领,发现如今瞿无涯竟然长得比自己要高,拎得不顺手,怒中火烧,“白雨石,你给我等着,我先好好教训这小子!”
白雨石悠悠然地送他们出门,和回头的瞿无涯对了一下眼神,“好啊,我等着你。”
王太子府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陶梅抱住肖张的腰,“肖前辈,冷静啊冷静!”
“师父,战场无师徒,你说过要把你当敌人的。”瞿无涯躲在遥幽身后,“我这是听你的教诲。”
钟离肃幽幽地来了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肃公子,别添乱了。”遥幽不动如山地看他一眼。
“对啊,之前是敌人,现在你出师了,我们又变回师徒。”肖张森然一笑,摩拳擦掌,“师父教训徒弟很正常吧。你还和那个白八蛋联手,我输了这次,三年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白姐姐只教了我一招,我没和她学别的东西。”瞿无涯急中生智,“她说她没有徒弟,以后她研究出来的功法只能埋黄土,实在是羡慕师父你有徒弟。”
假若她们相似,那她们生气的点也是相似。肖张对于战斗一事是非常开放,不至于为被设计而生气,那生气的点应该也是白雨石最在乎的点,教他东西。
白雨石这么想教他,就是知道这是肖张的痛点。
“真的?”
“真的,就这么一点时间,我哪里学得会那么多。”
肖张哼一声,“反正,你要认别的二师父我不管,不准认她当二师父。”
瞿无涯赶紧表明忠心,“我这辈子只会有您一个师父。”
肖张成功被顺毛,大发慈悲地走了。
陶梅一琢磨,她好像也成了设计的一环,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就听见瞿无涯说:
“阿梅,去北州吗?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州吗?”
钟离肃收起把脉的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要小心一点。”
“北州?我要去我要去!”陶梅惊喜地蹦起来,抓着遥幽的袖口,“我们去北州吧!”
“北州?您要去北州?”
魁虚震惊地重复一遍。
凤休坐在巨型炼丹炉上,单膝曲起,窗外进来一阵春风,玄色的衣摆被吹起。
“差一味雪莲花。”
魁虚依旧震惊:“您研究出解药了?”
“嗯,毒蛊术,也就那样,没什么稀奇的。”凤休手中出现一个箱子,他扔给魁虚,“去虚湮取沙地藻的时候顺手拿的,就当这几年你和烬绯的报酬。”
魁虚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珍珠。这就很稀奇了,她想,据说王上以前带着刹罗他们的时候,传来没赏赐过什么东西,完全理所当然地领受他们的追随——倒不是说王上吝啬,他们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会给,但不可能主动给什么赏赐。
就算她并不是王上麾下的,她也没想过王上能有回报这一说法,她听命完全是出于生存安危考虑。
难道这几年王上想通了什么?终于能把旁人放在眼中了?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物件,但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上,冥骸一直找你,六年了王上。那么好的手下不用,非要揪着我和魁虚不放,有必要吗?”
烬绯走进来。
凤休微笑:“我说了你们可以走。”
魁虚可不敢走,默默低头。
烬绯一开始是想凑热闹,最后是莫名其妙地习惯了,反正就是做点事啥的,她本来就闲。直到最近才琢磨出不对劲,怎么她倒成了凤休麾下妖君一般?
凤休做事不喜欢解释,所以也懒得见旧部给交代,等有需要再召见就是了。
烬绯眼尖,看见那箱珍珠,夸张地捂住嘴,“这是什么?”
魁虚:“王上赏给我们的。”
“傻啊,这怎么会是给我们的。”烬绯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华而不实、空有美貌的东西给下属?赶紧还回去,这是王上给小情人拿的,送不出去又懒得处理才给我们。”
这傻子,被人当渣斗还偷着乐呢。
魁虚一惊,赶紧放在地上。
“你的话很多。”
烬绯也摸清楚了凤休的脾气,其实脾气很好啊,除了真动怒会杀人之外,除了烦了会把人扔进海里水牢之外。这点事不足以真让他生气。
“雪莲花不好取,不能用别的替代吗?”
凤休没想回答,但一想,烬绯真好奇起来可能会跟着他去北州——就像她好奇瞿无涯的事一直跟着他来了海岛,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行动。
“七情蛊与我同生同死,所以除不掉,只能净化它,让它变成无害的蛊虫。雪莲花是无可替代的净化之物,所以在南宫家取走雪莲前,我要先取走。”
“北州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烬绯喜热,对极寒之地没什么好感。
“而且南宫家实力强劲,这次战役,我和魁虚虽然没参与,但也听说过有不少妖族都死在他们手上。取了他们的雪莲花,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一下。”
凤休目光看向被魁虚放在丹炉旁的珍珠,没有接烬绯的话。
第84章 第 84 章 “少主会处置你们。”……
就算是四月, 北州依然白雪皑皑,瞭望塔在瞭望城外十里,而瞭望塔十里外是雪原。北州人闻之变色的危险禁地,有人说那有狼, 有人说有鬼, 传说不断但除了南宫家的人, 无人能从那片雪原回来。
雪莲花正是开在雪原中心,也有修为高强的人试图同南宫家抢夺雪莲花, 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片雪原。
这是瞿无涯三人拜入南宫家的第七日, 启天剑法学得津津有味, 雪莲花的消息是一无所知。
要往雪原去就要从北门出城,北门看守森严, 那可不是有路引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没有南宫家的批审, 根本出不去。自然,从城外绕弯去雪原,也是一条路, 但瞭望塔随时视察着周围, 倘若是没拿到许可的人在那乱晃,瞭望塔自会出手。
“不能这样下去了。”瞿无涯说话很小声, 因为南宫道场不允许闲聊,“我们要——”
武师用棍子打了一下小腿肚,“张知,闭嘴。”
除了剑出鞘的声音,再无其他,压抑得瞿无涯胸闷。而陶梅没握过几日剑, 练起来颇为费劲,是武师的重点观察对象。
她满头大汗,心道,说好的看风景呢?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在这受苦受累,她要看的北州风光何在?
遥幽倒是很自在,雪狼习武天分高,虽没怎么用心,但摆个假把式足够了。
下学后,瞿无涯小心翼翼道:“阿梅,我说了你可以和遥幽去周边逛逛,不一定非要跟着我的。”
“你不对劲。”陶梅甩甩酸痛的手,“你急着要来瞭望城干什么?”
遥幽也难得说话:“你不说,陶梅就会一直担心你。”
“我想拿雪莲花。”
“什么?”陶梅提高嗓音,路边的行人奇怪地看她,她赶紧作揖,抱歉地笑,“这瞭望城也太冷了。”
“你拿雪莲花干什么?”
瞿无涯低头,“我欠凤休一点人情,要拿这个还他。”
这些年,瞿无涯绝口不提凤休。陶梅也不好问他,只能悄悄同知情人八卦一下,说起凤休,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哦,原来是这样。”
遥幽知道雪莲花的难取,“一定要雪莲花?”
“对,一定要雪莲花。”瞿无涯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可是南宫家的消息太严密,难以打听,本家也是守卫森严。”
“那还打听什么?”陶梅这时倒是利索,“天天练这启天剑法,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非练不可的理由。他们这全是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你待再久也没有用。”
“收拾收拾,准备夜闯南宫府吧。”
遥幽:“没想到你这么讨厌练剑,宁愿去南宫府送死。”
三人便计划起来,打探了几日南宫外围布置,陶梅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她手往图纸上一点。
“这儿,我观察过了,他们子时会换班,所以有半炷香的时间,这里是没有防守的。我们用偷玉,可以从这打破阵法进去。”
“你哪来的偷玉?”
“圣文院认识的器修朋友送的。”
这几年,他们虽住在一起,但真论相处下来的时间,并不算多。瞿无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肖张修行,也不太了解陶梅具体的生活。
到这一刻,他才有些察觉,陶梅也长大了,不止是他在向前走。有些陌生,在他印象中,她总是活泼傻气,胆子不大却会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上。
当初那个说修炼好苦好累的少女,如今也是能安排起夜袭计划。
陶梅浑然不觉,继续道:“先说好,我们这次就是打探一下情况,不要真的轻举妄动。按照他们的说法,南宫这一代的继承人南宫源已经多日没出现,八成是去取雪莲花了。”
“我们先打探一下,他在不在南宫府,再做打算。”
大概是没人敢擅闯南宫家,所以守卫换班得异常放松。三人顺利进了南宫府,第一印象是规整。
瞿无涯观察四周,不像一般院落有绿植流水——北州绿植少,光秃秃的房屋,没有多余的装饰。明明是开阔的场景,却生出逼仄感,和南宫道场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吵闹嬉笑的声音。
“我们分三路。”
陶梅拿着图纸,严肃地盯着。
遥幽反驳:“两路,我和陶梅一起。她修为太低。”
瞿无涯也赞同,“这不比圣都,有什么可以把王太子搬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小心一点。”
陶梅被说服了,“好吧,那你一人要小心。三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汇合,他们三个时辰换一次班,得在这待三个时辰不被发现,还真有挑战性。”
挑战失败,陶梅和遥幽对视一眼。这南宫家一群疯子啊,大半夜还在着打坐修行,完全不睡觉的。
她捂住那女子的嘴,唤出如意针,想点穴让人昏睡过去。可惜,这女子下嘴极狠,一口咬得陶梅大叫。她一个过肩摔把陶梅摔到在半空中,遥幽接住陶梅。
奇怪的是,女子也不欲大喊大叫人来,而是拔出剑,俨然要一打二的架势。南宫家可没有碰到贼人还需要叫救命的规矩,那都是弱智行为。
南宫柔挽了个剑花,冷笑,“这点修为还敢闯南宫府?活腻了?”
陶梅一推遥幽,“快上!”
九根针在月色下反着瘆人的光,围着南宫柔。
结果很惨烈,南宫柔一根绳子把两人背对背绑在一起。
陶梅想好自己的遗言了,道:“你为什么打不过?”
明明在圣都,他们加在一起也算个中高手。遥幽擅近战,她只需要在一旁伺机辅助,再加上如意针的加持,没受过委屈。
遥幽有些惊讶,这些年就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是学了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天分高,又是半妖,不需要像其他人族那样努力就可以到达他们的境界。
而这个少女,强得不可思议了。她的年纪看上去也就十八左右,不论陶梅的年纪,他也算是几十岁的大半妖,可她的实力远比圣都十八岁的弟子要高上许多。
要么她是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要么这个水平在南宫家就是稀疏平常。
“你是谁?”
南宫柔:“败者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陶梅也很惊讶,她甚少听见遥幽问问题。
“妹妹,你好厉害。我没见过比你天分更高的人。”
南宫柔拖着他们走,声音依然冷漠,“我是南宫家天分最低的。”
太奇怪了。陶梅和螃蟹似的横着走,这人不好奇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进南宫家,怎么能有人对贼一句不问的?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刑堂,少主会处置你们。”
“少主,是南宫源吗?怎么处置我们?”陶梅套话,“实不相瞒,我一直仰慕源少主,想见他一面,才闯进来。”
南宫柔不想理她,但想起先生教导要有礼貌,“不知道。最多是死刑。”
那最少呢?陶梅心道,不会吧,南宫家不会这样草菅人命吗?可是看这阵势,确实像心狠手辣的。
路边经过的人,无论是华服还是侍从,通通都对这少女拖着两个可疑人物不闻不问。偶有眼神对视都如看尸骨般漠然。
横一刀竖也一刀,陶梅索性放开了,“遥幽,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他们像看不见我们一样?”
还没等遥幽说话,南宫柔冷声道:“我知道你想嘲讽我修为低,所以他们都可以无视我,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我的娘啊,这可是天大的冤屈,陶梅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太懂规矩,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不打招呼。”
南宫柔:“为什么要见礼?我又没有地位。”
老天啊,谁知道你们南宫家是这样的,陶梅心中仰天长啸。
直到刑堂门口,南宫柔才第一次同旁人说话,“进来两个小贼,我送进去。”
刑堂门口的侍卫让开路,三人进去。
一路上,陶梅什么招都试了,这少女就和冰块一样,完全无动于衷。
“遥幽,你还不想想办法?”
遥幽:“我已经通知无涯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陶梅怒了。
而南宫柔听见他们明显还有同伙的对话没有反应,毫不迟疑地把人带进大厅,“少主,抓到两个贼。”
少主没转身,而是在研究刑具,“什么贼?”
南宫柔:“不知道。可能是偷雪莲花的。”
陶梅倒吸一口冷气,不要乱说啊,他们这次没打算偷东西!
按照通信器的位置,瞿无涯找到了刑堂,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排查,就这样被抓。
未必是坏事,能和南宫家的人接触,还能套点话,说不定比他们胡乱查看效率更高。
要知道南宫家的人从不与外界接触,南宫道场的人都只是一些外姓人。瞭望城中,他们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南宫家人,就算有,也是早早被逐出南宫家,空有一个姓,毫无对话价值。
富贵险中求,就是不知道有多险。在这,师兄的名号也不管用,瞿无涯摸着腰间白雨石送的令牌。她同南宫家有些商业往来,虽说南宫家不一定讲情面,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阿梅,遥幽,你们没事吧?”
既是打算直接同南宫家人对话,瞿无涯也不再遮遮掩掩,反正要说打架,阴着来也打不过,到时候见势不妙再跑也是一样的。
南宫柔:“少主,又来了一个。”
这时,少主终于转身,手上还拿着刑具。
瞿无涯嘴唇微张,几乎以为是幻觉,“原大哥?”
第85章 第 85 章 “我是被绑来的。”……
怎么可能?原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少主不会是什么任务,不对,什么任务能够在南宫家当少主,好歹南宫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就这样让细作当少主?
而且, 这是原大哥他自己的脸。
钟离柏、诸眉人、从景同确实差一个南宫家的, 瞿无涯合计着,从前还没想到这一层。
陶梅和原无名并没有多相熟, 所以她只乖乖地看着,不欲说什么寒暄。
场面如此, 实在是有些安静到尴尬。原无名咳咳两声, “这事说来话长。”
“你是南宫少主?”
“这个吧,本来不是的。出了点状况。”
原无名放下刑具, 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出了点状况当上少主?瞿无涯扬眉, 注意到旁边有外人, 也没多说什么。
原无名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陶梅一直想来北州看风景。”
又陷入沉默,多余的南宫柔自然不会觉得她多余,少主没叫她退下, 她便笔挺地站在一旁。
瞿无涯想过套话, 但没想过要从原无名口中套话,不太熟练道:“那南宫源呢?你是南宫源?”
“不, 不是。他失踪了,在雪原。”原无名皱眉,语气犹疑,“这也是我留下来的理由之一。”
那就是雪莲花没在南宫家?瞿无涯还没能多思索,原无名侧头看向一方,“不好, 有人来了。”
陶梅已经解开绳索,心道原无名是少主,那还担心什么,可以在南宫家横着走了。
“怎么不好?”
“你们快走,他们是来抓你们的。”
陶梅顿时看着瞿无涯,“无涯,你干什么了?”
瞿无涯也很懵,“我没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了?”
原无名替他们总结,“你们夜闯南宫家。她把你们送来刑堂,本该是少主处理,可惜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说了不算。”
瞿无涯:“你不是少主吗?”
“严格上讲,我是被绑来的,没有话语权。”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瞿无涯问道:“所以,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帮你逃走的?要抓我们?”
原无名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你们适才已经表明认识我,他们自然要来抓你们。”
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啊,虽然他们确实没安好心,但毕竟什么也没做啊。
瞿无涯扶额,“原大哥,你需要我们帮忙吗?”
原无名笑了,“暂时不需要,你们赶紧跑吧,再不走,少不得一顿严刑拷打了。”
寂静的南宫府变得闹腾,火光冲天,在剑甲碰撞的追逐声中,瞿无涯喊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都被追杀了,不如我们直接去雪原?”
这瞭望城肯定是待不下去,南宫家对这座城的管控是绝对严格,可不能说能像在沧澜城一般躲在小院子里。
陶梅一寻思,也对,反正都到这地步了,也不差去一个雪原的罪名。落在南宫家手上也少不得受罪,还不如去雪原一探究竟。
“好!我们去看雪!”
遥幽不知她又在激动什么,明明被追得屁滚尿流,无语地往后扔烟雾弹阻挡追兵。
“府里进贼了?”
原无名立于窗台旁,担心地看着远方,闻言回头。
“景同?你不是在瞭望塔吗?”
“爷爷说给我放两日假,就让我回来了。”从景同抱着手臂,“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们真要这样囚禁你?能囚禁你一时,等那群老头死了,还能囚禁你一辈子?”
“难为你为这事跟着从爷爷跑到北州来。”原无名用大拇指抵着剑柄,“我母亲的葬礼,我不可能不回来,他们知道,我也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且南宫源失踪,这事太奇怪,我想留下来弄清楚他们的秘密。当年走的时候,年纪太小加上母亲的叮嘱,母亲怕我留下来变得和他们一样。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南宫延,这里埋葬了母亲的一生,我想揭开这个坟墓。”
“也不全是为你,我跟着爷爷修复瞭望塔对我自己也有益处,何况,爷爷百年后就是我来修复。”
从景同浓重的眉眼拧在一块,语重心长道:“但你知道,倘若留下来,你很有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幼时,他们为了让南宫家子弟免受外界干扰和诱惑,用各种手段来锻炼我们的精神承受力,无法像标准南宫家人的孩子都难以生存下来。”原无名轻轻闭上眼回忆,“失败的孩子会送去改造,我是唯一一个承受住的。他们大喜过望地以为我是天生的兵器,以为我是完美的继承人,我也照着他们心中的模样去做,才让他们放松警惕,你才能帮我逃出来。”
“情之一字,在他们眼里太过多余,实则我能撑下来都是因为母亲,我不想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变成一个冷漠的南宫家人。我既然当年能骗过、撑过,如今的我更应该做到。”
从景同伸手,“把剑给我,你要是变了,我就拿赤影杀了你。”
原无名将剑抛给她,笑了,“多谢。”
“那群老头还真是残忍,南宫源当了这么多年的少主,你一回来说给你就给你。我要是南宫源,也要带着雪莲花跑得远远的,才懒得伺候他们。”
“武力为尊,这是南宫家的传统。”
从景同饶有兴致地问道:“说来也奇怪,他们不怀疑你吗?你可是出逃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还以为南宫少主的位置对你有什么吸引力,招了一只狼回来。”
“他们那群夯货,脑子里缺了点东西,自然想不到我不仅不想继承这南宫家,还想掀了这片天。就等着我松口继承,然后把我送去改造,成为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继承人。”原无名用手去接窗外的雪,“时间不多了,他们等不了太久,我再不松口,他们就会强行送我去改造。”
雪飘在瞿无涯的脸上,天边蒙蒙亮,无边无际的雪原,一座黑色的高塔,苍茫凄凄。
空灵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这是瞭望塔的警示。这下是前后夹击。
遥幽和陶梅习惯了配合,因而两人的走位和瞿无涯是明显两种方式,互相间没有配合,各打各的。
这样下去打不过、耗不起,瞿无涯思量着自己体内的“火药弹”,他喊道:“别恋战,进雪原!”
雪原既然如此危险,也许能分走追兵的一些精力,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
三人边打边跑,进了白雾漫天的雪原。
瞭望塔中又出来一堆守卫,他们在雪原前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进去了。
“这群人是疯子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杀了南宫家主!”
陶梅回头看见他们穷追不舍,喊道。
瞿无涯猜测:“他们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本能高于求生本能!毕竟也没有疯子会被追进雪原里!”
可见度太低,三人纯凭本能在打斗。陶梅的脸上胳膊都挂彩,她一擦脸上的血,顷刻间那伤口被冻住,还真是方便。
遥幽的衣服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唯有瞿无涯稍微体面一些。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瞿无涯听见很远处传来风声,似呜咽似咆哮,持续而低沉。
遥幽:“听见了,我听见了狼嚎。”
陶梅实在有些体力不支,背后一人看出她是修为最低的,一掌袭去。遥幽正在和另外的人打斗,只能喊一句:“小心!陶梅!”
瞿无涯刚撂飞一个人,来不及推开陶梅,只能挡在她身前受了一掌,血珠在空中被冻结。
“无涯!”陶梅扶着瞿无涯,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先不说雪原,他们就要输了。
她聚集意念,去操控如意针。她这样的修为,本是不能这样去使用如意针,强行拔高使用度会遭到反噬。
王太子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过,非生死关头不可用此招。
九针霎时间快速移动着,随着她的意念,快出重影似有几十根针一般,刺入追兵的穴位。
南宫府的追兵是倒了,可瞭望塔的追兵也追了上来,他们的修为比南宫府的还要高。
陶梅喷出一口血,倒在遥幽怀中。
瞿无涯挡在他们身前,“遥幽,你带着她快走,我能解决。”
遥幽似有犹豫,但陶梅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他咬牙道:“你可以吗?”
“可以!快走!”
“擅闯雪原者,死。”
镇守瞭望塔的守卫可不必南宫府的追兵,他们已经习惯雪原的白雾,挥剑间都无需用眼去判断敌人的方位。
风停了,很安静,瞿无涯莫名生出不安。
过了几招,他擦去嘴角的血,注意到地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又起风了,而且很剧烈。
风雪越来越剧烈,他得用灵力才能维持住身形,白茫茫倾盖而来,什么都看不见。
敌人在哪里,风声干扰着他的判断。
发带飘向风雪中,瞿无涯的黑发彻底散开,凌乱地盖住半张脸,黑衣黑发在空中飞腾,显得白的越白红的越红,茫茫天地间就余下这黑白红三色,简锐而锋利。
他持剑立于暴风雪中,闭眼去感受四周的敌人。
有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他感受到,在西北方向,擒贼先擒王,要打就打来头最大的。
他想起师父教的第一个功法,惊雷,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他生出白色藤蔓,师父没收他的剑,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要懂得蛰伏。
他屏住呼吸,分水诀是用雾气挡住敌人视线,所以在这个时候没必要使用,先青藤绕,再逐月流。
要快,要隐蔽。
瞭望塔的守卫看见一道白光,似月色般皎白流光溢彩,划过风雪,亮得出奇。
雪组成的藤蔓缠绕住了敌人,就是这一刻。瞿无涯挥剑,穿过层层风雪,剑气将白雾扫开,他睁开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周遭变得很安静,心中乍起春雷,整个北州的磅礴风雪也不如这一刻能撩动他的心绪。
春雷春雨春泥,刹那间春天破土而出,瞿无涯收了剑。中止的剑气反噬,他没站稳,后退几步,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剑自动回到鞘中。
“敌人”也是一身黑衣,手指上卷着发带,世间万物都在动,唯他在风雪中、刀光剑影间,连发丝都没有动一根,狂乱暴戾的风雪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得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没有任何遮掩,除了隔着人皮的心,其余都暴露无遗。
是雷声还是心跳声,是风雪乱还是心乱。剑那么锋利,握着剑的手却如此柔软——
作者有话说:开大开到队友身上了就这样:[害怕][求你了][爆哭][求求你了][小丑]
队友:[托腮][白眼][摊手][托腮][托腮]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不杀你了。”……
苍天啊暴风雪啊, 把我埋了吧!瞿无涯浑身僵住,北州真的太冷了,他恨不得钻入雪地中。
直到敌人的出击,他下意识拔剑格挡, 才回魂一些。
白雪藤蔓依然缠在凤休的双腿上,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手毁掉, 眼见瞿无涯被群殴也没有动作。
两个人都在思考。
他怎么会在这?
心绪万千下,瞿无涯想逃跑。可是漫天的风雪, 四面的敌人,能往哪儿走?
暴风雪来了。
瞭望塔的人再熟悉不过这暴风雪, 列阵稳住身形, 力求在风雪掩盖一切之前将瞿无涯抓回去。
真是群不要命的人,瞿无涯早在书中了解过暴风雪的厉害, 以为他们会先求自保, 却感受到更浓烈的杀意。
倾倒的雪堆从天地间将他们裹住, 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何没有放弃,因为他们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战斗,而自己却不行。肖张有训练过他在水中的战斗, 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雪原上, 被风雪困住。
雪水吹入口鼻中,他甚至难以呼吸, 剧烈的风声让他无法判断敌人方位。他看着凤休的方向,心道,我拿走了神仙骨,他怕是也要杀了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算能对付这些人,还是难逃一死, 还不如顺着风雪被埋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这招应当叫雪遁。
好消息是瞭望塔一视同仁,对于凤休这个擅闯雪原者也没有放过的意思,瞿无涯的压力减少了一半。
在雪中和在土中的原理是一样的,他在雪地之下,算自己还能闭息多久又能逃开多远。
黑暗、封闭,他全神贯注避开敌人追踪,确认周围无活人气息,手腕上却兀然一热。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浑身一颤。
然后是脖子,他不敢动了,生怕惹得凤休不高兴,直接给拧断。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保持安静是最优解,因为安静才不会惹怒凤休。
一直在跳,是紧张还是惧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凤休当然不想看见瞿无涯死在别人手上,就算有婚契,他也能杀了瞿无涯,反噬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两人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出了雪地,入目是一个半圆形的冰房,十分漂亮,瞿无涯眼前一亮又一暗。
说实话也有点像坟墓。
比之那一夜不同的是,他更不想死了。当年年纪小,孑然一身,想着都要死了,气也气不过还不如骂一顿。那会确实委屈,但今日好似是问心有愧,咎由自取。这么一想,死得也不冤。
这笔账从哪开始算?他想不出什么话要说,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包括凤休都应该觉得,从头到尾来计算,凤休对他的好是大于坏的。他也是这么认为,从对他的信任到愿意用神仙骨换他。
就当他不识好歹吧,信任他,归根结底是凤休的自负和他的弱小,愿意用神仙骨换他,也是这触不到凤休的痛点。难道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吗?就算是有,那这点喜爱的含量又能有多高呢?
这些想法,他真说出来,只会惹怒独断专行的凤休。就像他们前几年的相处一般,凤休的想法和决定都不是他能改变的。
凤休不想说就直接禁言他,亲热一顿就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还有心思走神?凤休心道,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怕我会杀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就算有婚契,也是拦不住凤休。瞿无涯呼吸困难,内伤让他嘴角流出一丝血,他看见凤休也是如此。
外头的声音仿佛隔绝,他靠在冰墙上,唯一一点热源是凤休的手。
哭了?凤休用手指碾瞿无涯眼角的泪,是因为无法呼吸吗?他成熟了许多,从容貌到神情。原来对人族来说,六年竟然这么漫长。
凤休没有折磨人的习惯,可此刻他却没有下狠手,了断这张可恨的脸。
如果不杀了他,如果不杀了他,那该拿他怎么办
杀了瞿无涯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瞿无涯的手放在剑柄上,也不知道如果他反击,婚契会不会警告他。
但没有被掐死还不能反抗的道理吧。
明明眼下青黑,一副倦容,可眼睛却那么神采奕奕,就算是水蒙蒙,也不能模糊其中锐意。和当初不一样的眼神,六年前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清澈懵懂。
凤休在这双眼中,惊讶地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
抛开其他东西不论,凤休是一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松开了手,用这只手去解瞿无涯的腰带。
还没劫后余生的庆幸,瞿无涯就发现不对劲,声音沙哑道:“等等”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凤休自然不会听他的,“闭嘴。”
这句话下了一个定义,瞿无涯抓住凤休的手,阻拦道:“做完了,你还杀我吗?”
他跟着肖张抓过一个喜爱先奸后杀的犯人,心理阴影有点严重。
凤休:“没想好。之后再说。”
“我不卖这个。”瞿无涯心道,倘若是因为这个才不杀他,显得自己像什么?
凤休被逗笑了。
他说不上爱笑,但也不是不苟言笑。瞿无涯从前常常判断他的笑容含义,多半是讥讽。可这个似乎不是。
“我不给钱,说不上是卖。”
这句话让瞿无涯思索了半响,实在是没听出内里的含义,似乎真是在顺着他说笑话。
“卖命也是卖。”
凤休:“我不杀你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凤休就没有回答,因为衣服已经脱完了。
一切都是冷的,唯有躯体是热的,滚烫的心、跳动的青筋、蓬勃的气息。迷蒙中,瞿无涯想,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一直在重蹈覆辙,他们永远都无法沟通,只能进行这种浅层次的亲密来缓解氛围。
大约凤休对他的那点喜欢也就止步于此了,再深层次的感情,凤休能懂吗?或者说,凤休愿意去懂吗?
不同于一般的妖族,凤休不是那种愚钝的妖,他只是懒惰装作自己不懂的模样,总归他实力强大,众人都要为他让路。
这其实相当聪明,有些事倘若你懂了,旁人反而对你有要求,认为是你该做到的。像凤休这般,大家也只会说,他是妖,他是妖王,他一直都是这样,你和他计较有什么用。
谁能比他更逍遥恣意?
可是我为什么要迁就凤休?瞿无涯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凤休爱懂不懂,他这样傲慢,我才不惯着他的毛病。
就像凤休从未说教过他一般,他也不欲对凤休指手画脚。思及此,他又有一些惆怅,连这份冷酷也是他从凤休身上学过来的。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感情,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东西。可是,这是凤休倘若将凤休从他的人生割舍出去,那他的性情、经历都会大不同,也不会躺在这北州的雪原上。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凤休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并不冷静。旁边躺着一个把他骗得团团转的人族细作,怒火中竟然能滋生情欲?
要说失忆时他最难以忍受的一点就是,滋生的欲望太多,而又太过重视这些欲望。就像适才一样。长老们一直很忌惮他,认为他随心所欲,那是他想让长老们这么以为。
从前,他奉行的是想让自己做到什么便去做,包括一统妖界,而不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让长老那群蠢货这么以为也没什么不好。沦为欲望的奴隶是十分可笑的,掌控一切,也包括掌控自己。
唯有性情使然时,他才是随心所欲,比如他从不会定下让自己卑躬屈膝的目标。谁都有要低头的时候,但他自诞生起,还真没有这种需求。
“无能为力”,凤休又想起这四个字。
痛会磨去一些心性,他见过许多在痛苦中沉沦的人,那些能从痛苦中新生的才是少数。
难不成他也是被磨掉了一些意志力,才会觉得这般纵情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挺愉快。
心念转变后,看什么都眉清目秀。什么叫懦弱?臣服于欲望是懦弱,难道不敢正视欲望就不是懦弱吗?
刹罗背叛他,他不计较,是因为他接受这样的逻辑。倘若有一天,要达成他的目标,需要杀了刹罗,他也不会手软,而刹罗也是如此。
让他动怒的是,刹罗的理由是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沉沦堕落的理由,他并不喜欢。
不管怎样,这样的逻辑是通顺的。他曾对瞿无涯动过杀心,所以他也应当接受瞿无涯背叛他的结果,这很合理。
而他却为此消沉了。
他不应该因为愤怒想杀瞿无涯,不应该狠狠地掐着瞿无涯的脖子,非常不冷静也不符合逻辑。
倘若真想杀瞿无涯,他手起刀落,不会手软,这才是他的作风,这才是他真要杀人的姿态。因瞿无涯站在他的对立面,因立场问题,多么合适的理由。
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想通的,瞿无涯说了一个笑话。
然后他笑了。
瞿无涯的不告而别让他恼怒了六年,而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笑话,竟然能让他忘记那些情绪,好似他们还在妖界时一般。
他不是来求衷情,也不是想索命。以及,瞿无涯并没有什么说笑话的天赋,至少不如他有,而他会因为这个发笑,存粹是喜欢听瞿无涯说话。
他不喜欢用言语表达,行为可以代表他的言语。这些举动原来只是想向瞿无涯表达他的情绪,而非真正的杀心——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不固定日期更了,晚上十点没发就是没更,我好像不太适合这样子写文,太规律了。
因为我是写东西纯靠灵感,灵感来了一下写很多,没灵感啥也写不出。
之前因为很多人都说规律更新更好,不管是对读者的体验还是对作者的收益。
但现在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收益娥也不管了,所以和大家说一声抱歉,我实在是散漫惯了,有点不太能保持写文状态。
下一本会吸取经验,多存点稿的(嗯,一定[求你了]
第87章 第 87 章 “你来雪原做什么?”……
能表达愤怒的行为有很多, 可不止掐脖子。总之能让瞿无涯为难的事,凤休通通想做,就算这些行为本身是不能取悦他。
想让对方死和想让对方痛原来完全不是一种心情,凤休产生许多陌生的心情。
这种伤口需要敷药吗?龙的牙齿还真尖利, 瞿无涯坐在雪地上, 抬起手臂, 在天光下看盯着血齿印。
也不知道陶梅和遥幽怎么样了,也许是七情蛊的作用, 凤休明显比从前嗜睡很多。
里面响起动静,这是个结界门, 凤休松松垮垮地穿着衣服走出来。
“你不冷吗?”瞿无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补救道,“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有伤风化。”
凤休施法, 瞬时服装整齐, 靠在冰墙上, 问道:“你来雪原做什么?”
给你拿雪莲花?瞿无涯才不会这样回答他,“南宫源在雪原失踪了,我来找他。”
“他和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瞿无涯觉得稀奇, 凤休还会关心他来做什么?说不定就是凤休太想杀他, 上天才把他送到雪原来给凤休杀,“和他哥哥认识。”
还真是大人有大量, 当年凤休放过了刹罗,如今也不同他计较。果真是一视同仁的前妖王风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怎么也在这里?”
凤休:“拿雪莲花,可是已经被人先行一步取走了。”
雪莲花?这是巧合吗?瞿无涯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解蛊。”
“你,你知道怎么解了?”
凤休云淡风轻地看他一眼,“很难吗?”
“可是南宫源带着雪莲花在雪原失踪了。”瞿无涯抓起地上一把雪, “能找得到他吗?”
“他不在雪原。没有人在雪原。”
“可是我朋友说他在雪原失踪了。”
凤休走向前方,“那他错了。”
瞿无涯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凤休转身,靠近一步,“你要跟着我?”
瞿无涯喜出望外,“我可以不跟着你?”
“不行。”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提当年之事,瞿无涯问心有愧,真要提起来多半容易陷入辩解的境地,可这事没什么好辩驳。
而凤休是认定瞿无涯当初狼子野心,没有任何提起的必要,说再多也不过是假情假意。难道他是那种会揪着这种事寻求补偿的人吗?
多半是好色,瞿无涯摸着下巴,思量凤休把他留在身边的理由。可能也是有一些喜欢么?还想报复他?
天寒地冻的雪原中竟然有冰泉,中央一株青白色的雪莲,但是并未开放,泉水极为清澈,瞧着很好喝。
瞿无涯好奇地想凑过去看,凤休拉住他的手腕,“别过去,你进不去。绽放的雪莲花已经被摘取,我来晚了一步。”
“那你带我来是为什么?”
“看风景。”
狂风刮过冰泉,那株雪莲无动于衷,风进入其中像被吸收了一般,天地灵气皆为养料。瞿无涯目光放远,一望无际的冰雪中唯有雪莲这一点青,碧蓝空中白云缓缓袭来。
天地之浩大,众生之渺小。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从前看海,海至少有波动,是活的。而这浩瀚的雪原,除了风声就是一片死寂。
北州终究还是太冷了。
“早知道有这种地方,我也不必总是在海岛上一待就是几十年。”凤休勾起嘴角,“这是一块特别优秀的墓地。”
听见凤休的形容,瞿无涯奇异般地懂了他的意思,说这是坟墓,自然不是凤休在提前准备棺椁,而是喜欢这片雪原。
“你从前没来过北州?瞭望塔的妖,你也不管吗?”
“北州从几百年前就管控严格,并不欢迎外人。我也瞧不上这种封闭的习性,因而没来过。至于瞭望塔,有罪当罚,我还没闲到为他们背负罪孽的地步。”
瞿无涯拿出通信仪,发现没有新消息,有些担心,“昨日我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一直没有消息。我得去找他们。”
“朋友?谁?”
瞿无涯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遥幽和陶梅。”
“那个半妖?”
“你还记得?”
因为我想过很多遍,从碧落村到永劫山,反反复复地去想。凤休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向东方走去。
“我也许知晓他们在哪里。”
瞿无涯捂着额头,心道,为了陶梅和遥幽,忍你一回。
一众错落有致的冰屋立于眼前,其中可见人影走动。原来这雪原上还有人生活,且是一群人?
“雪原怎么会有人?瞭望塔不知道吗?”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这是雪狼一族。”凤休微微挑眉,讲道,“刚发现的时候,我也有一些意外。这北州,竟然还有妖族生存。”
“至于瞭望塔,不管他们知不知晓,但肯定管不了,雪狼可是极其骁战的种族,而且这还是雪原,说是雪狼老家也不为过。百年前我覆灭问斋时,看过账本,有许多雪狼被卖到了北州。北州人好战,就算要妖奴,也钟爱雪狼这等悍勇的。”
所以在那之后,这群雪狼便集结起来,在雪原扎根?北州确实是一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他们不想走也情有可原。回到妖界还有许多俗事,当然不如待在雪原自在逍遥。
昨日,遥幽说听见狼嚎,他还以为是风声诡谲,才让遥幽误判,原来这真的有狼。
“把婚契打开。”
瞿无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哦。”
狼嚎声响起,且是一屋接一屋,像是在传递信息。
“我们被发现了?”
瞿无涯被突然的响声吓一激灵,“大白天的,他们突然叫什么?”
“我们还没接近,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凤休望向前方,语调迟缓,“听着有些像庆祝,也许是有喜事。这雪原一览无余,我们得走土路。”
大约是因“喜事”,雪狼的警惕性不高。瞿无涯从雪中冒出一个头,张望四周。
“别看了,没有人,快出来。”凤休走在前头。
瞿无涯拍掉身上的雪,小步跑起来,跟着凤休身后。
“要去哪里?”
“找狼主?”
“既然要杀上门,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进来?”
凤休停住,瞿无涯的脑袋撞到他的后背。
“瞿无涯,你是在装傻吗?杀进来见狼主,和潜入进来见,哪个更方便?”
这一个全名,把瞿无涯脑子叫回来了。是啊,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又不是六年前那个啥也不懂、见什么都好奇的傻子。可是和凤休在一起,会变得不善于思考。一是因为凤休不喜交流,独断专行,二是因为凤休确实能独自解决事情,就显得旁人多余了。
而他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一般人不敢多说,他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有红色。”瞿无涯一指一个冰屋,那屋前镇守着许多侍卫,“可是怎么那么多人围着?”
凤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狼主一定不在那。雪狼一族,高傲非凡,狼主是不可能需要侍卫守在身旁的。”
瞿无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难道我是向导吗?和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凤休惊悚地察觉就算瞿无涯不问,他也会自然地说出来。
凤休挑了一间气息最强大的冰屋进去,里面布置简单,一名白胡子老头坐于圆桌的主位,其余两男一女零散地坐在圆桌四处。
好简陋,瞿无涯没想到狼主的生活这般平易近人,要知道师兄谈事时,都是坐于大殿宝座上,而其余人只能落座于下方。不过一想,这雪原这般简陋,也要求不了太多。
一旦真起狂暴的风雪,这冰屋都可能塌陷,要那么多物件也不过是葬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
女子警惕地发话:“你们是谁?南宫家的吗?”
“隐居这么久,连同类都不会辨认了?”凤休轻笑一声,“我是凤休。”
瞿无涯狐疑地看凤休,这些雪狼避世这么久,难道还会听过凤休的名字?
果然,如他所料,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凤休波澜不惊,好似全天下都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一般。
狼主怔了一会,似有所悟,问道:“百年前,是你解了妖奴契?”
“是的。”
“你于我们雪狼族有恩,就是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凤休看瞿无涯。
什么情况?轮到我说话了?瞿无涯问道:“我和两个朋友走散了,不知狼主可有见过他们的踪迹?他们是一男一女,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凤休用婚契对他说道:“你说错话了。”
“哪儿错了?”
“你朋友失去消息,证明他们要么是死在暴风雪里,要么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失去行动能力可能是昏迷但那和死了也差不多,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挟持。你倒不如说是来找南宫源的。一来,倘若是昏迷在雪中,可以让他们帮忙寻找。二来,倘若你朋友是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对你起警惕之心。”
“你看他们神情,显然是你问对了。”
瞿无涯还是不理解,“他们抓陶梅和遥幽做什么?他们看着也不像恶徒,我哪知道会是他们干的?”
“傻子。”凤休扔下这两个字,便没再说话。世上又不是只有恶徒才会站在对立面,以善心做恶事的更是数不胜数。
狼主半响才开口:“未曾见过,但我们可以帮小兄弟去雪原中寻一寻。”
瞿无涯只能道:“多谢狼主。”
“还谢呢,谢他给你朋友收尸?”凤休嘲讽道,“我们来雪原这么稀奇的事,他们不多问一句,怕是下一句就是给我们下逐客令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谁说的?”
这人真的好烦, 明明什么都懂,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瞿无涯使出毕生功力,露出无害的笑容。
“适才我听见狼嚎, 可是有什么喜事?”
余下人没说话, 狼主道:“老夫的孙子要成婚。”
瞿无涯笑道:“恭喜恭喜, 就是不知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喝一杯喜酒。这雪原太荒,我们还要找人, 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几番眼神交流后,狼主还是允许了。毕竟凤休于他们有恩, 找不出借口让他们走, 若是要动武,他们也不想和凤休动手。纵然他们不知凤休实力, 但凤休能无声无息带着人来, 想必取他们首级也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奇怪。”
狼主派侍卫带他们去空下的冰屋落脚。
瞿无涯还是不太认为对方有恶意, “他们扣着遥幽和陶梅干什么?不会南宫源也是被他们扣下的吧?你之前不是说这没人吗?”
“南宫源不在雪原。”
“可是原大哥说他是在雪原失踪——”
“那你问你的原大哥去吧,问他雪狼为什么要扣下你朋友。”
凤休往床上一躺,合眼。
“你, 你怎么这么烦人?”
瞿无涯语塞, 终究在口舌上落了下风。
对于莫须有的指控,凤休的回应是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话那么多在一直吵吵。
狼?对,瞿无涯想起遥幽也是狼,莫非是有什么渊源?比如祖上有仇?
“凤休,我要救他们出来,你帮我,然后我也帮你找雪莲花?”
这招真是一箭双雕, 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取雪莲花。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不是在狼群里吗?”
“谁说的?”
“你说的啊。”
凤休不咸不淡地扔一句,“哦,原来我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不就是质疑了几句,至于这样记仇?
瞿无涯自然不知道,质疑过凤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像在永劫山时你也没怀疑过我。
“我从不合作,尤其是和不听话的人。雪莲花,我自己就可以取,要你帮忙”凤休用笑声中断了一下话语,“不如我早日找个清静地当坟墓。”
至于这么夹枪带棍吗?瞿无涯回想,从前的凤休情绪可稳定,难道是七情蛊加重了?
泉露说过副作用是暴躁易怒,这个状态对凤休来说称得上暴躁易怒了。
原来不克制之后自己脾气还能更差,凤休从前虽没觉得他脾气好过,但至少很多事也是懒得计较。如今随性一下,不知怎的,更加畅快了。
都说由奢入俭难,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堕落成随处可见的俗人。
“你要是能取到雪莲花,你还在这雪原待着干什么?怎么不杀进南宫家拿走?”瞿无涯伸手放在凤休的腕上,这个脉象可不太乐观,但也没多悲观,“你已经没办法一人对抗南宫家、对抗北州,所以只能想办法智取,对吗?”
凤休不太想直面自己战力不如以往这件事,“就算是靠智慧,也无需你出谋划策。”
那我还非帮你不可,瞿无涯逆反情绪上来,这么不喜欢承别人的情,到底怎么养成这般独的性情?
“我会取来雪莲花给你。”
郑重、坚定的一句话。
凤休终于睁眼,还真是长大了。有想法、有主见,也敢说出这种遥不可及的承诺。
从前枕在瞿无涯腿上时也是这个视角,多数时候眼中是棱角分明的下颚,偶尔看见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幻影和如今的瞿无涯重叠,交织成已经称不上美的脸,尽管这张脸还是美的,但不会再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容貌,而是眉宇间的凛气。
能在容貌上付诸过多的注意力,无非是因对方是一个能被轻佻地观赏的对象。除了瞿无涯,世间也再无人敢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下手和帮手,不是一个概念。尽管烬绯诟病他这个王当得极为小气,把她当免费劳工,但他若真对手下吝啬,那也不会被追随。
像取雪莲花这种,手下做不到的事,他也不会强求手下不惜命也要取来。那帮手就不一样,在他和刹罗修为最相近的时刻,刹罗也不是他的帮手。
更别说像瞿无涯这样说为他取来雪莲花,这么狂傲,简直是在蔑视他。
他需要瞿无涯为他取来雪莲花吗?
瞿无涯眨眨眼,不懂为何凤休沉默了。难道不应该嘲讽他怎么可能拿得到雪莲花或是说不需要他取?
“这个价值是不对等的,帮你救出朋友轻而易举。可这雪莲花你要取来,十条命也不够你花。”
属下敬重他,愿意为他献出力量和性命,是因为他能回馈他们的崇仰,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可是瞿无涯提的这桩交易,像个傻子。
占了便宜话还这么多。瞿无涯分析道:“你看,这是妖的地盘,你行事方便。等到南宫家,就是人族地盘。如今人族可是刚取得战争胜利,士气正旺,任你是凤休也不好使。”
“我是人族,我行事比你方便,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吗?雪莲花在南宫家,难道你愿意去南宫家当家仆打听消息吗?但我可以啊。”
凤休笑了一声,道:“你长大了。”
“六年对人族来说很久了,能从一个尿床的婴儿变成会念三字经的学童。”瞿无涯坐在地上,靠在床沿,道,“二十四岁,对于普通人来说半截腿入土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凤休有些奇异地道:“你还想要孩子?”
“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瞿无涯有些忧愁地想,也不知是不是遇见凤休太早了,他似乎根本对女子没有兴趣,当然,对男子也没有。
在遇见凤休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这几年在圣都,他也认识了不少姑娘,却一点别样的欣赏也没有。陶梅喜欢美男,她夸赞每一个美男子都是以对方可能会成为她未来相公的前提下。
而他对于任何人的想法,都没有这个前提。难不成这点也是从凤休身上学的?
“我不喜欢幼童,他们很吵而且愚蠢,就像随地出恭的狗。”凤休话锋一转,“但你要是想生孩子——”
瞿无涯打断他:“等等,男子怎么生孩子?我可没有想生孩子。”
凤休继续说没说完的话,“不如养一只狗。”
又被戏耍了,瞿无涯还以为凤休能说出什么让男人生孩子的狂话——等等,他对凤休是不是存在盲目的信任,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为何他觉得凤休能有办法?
月黑风高,正是查探的好时机。有凤休的相助,他们犹如入无人之境。
“你的半妖朋友,气息融在雪狼之中,我寻不到他。”凤休走向一间被看守的冰屋,“但你的人族朋友,应该在这里面。”
“我们怎么进去?”
也不知道阿梅怎么样了。
凤休往前走,“就这样进去。”
瞿无涯小声惊呼,却发现那些人似看不见凤休一般,小步跟上,“他们看不见我们?你怎么会研究这种暗杀的功法?”
说研究是因为妖族传承的顶级功法极少,更别提这种旁门左道,凤休定然是自己鼓捣出来的功法。
“方便,低调。”
就继续仗着天赋挥霍吧!就为了出行方便研究怎么暗杀。瞿无涯默默地跟在后边。
“她昏迷了,气息很乱。”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中的陶梅,下结论。
瞿无涯快步上前,给她把脉。似乎有人给她调理过伤势,总归没有继续恶化。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疗伤的丹药,喂到她的嘴里。
“伤势不轻,幸好不危及性命。”
“她的体质太脆弱,承受不来这命格,和宝器链接反而是一种负担。”
凤休看见陶梅身上绵延的红线与九根针缠绕在一起。
“什么意思?”
“她太弱了,却有了不得的法器,差距过大,无法掌控才会引起反噬。”
凤休仔细观察,又察觉妙处,“还真是有趣,她天资不足,可这法器偏偏和她有缘。要么是祖上有渊源,要么是前世种了果。”
“前世?”瞿无涯重复道,“还有前世的事?”
“正常来说,转世一切因果皆消,可这因果这么深,也许前世她是这法器的第一任主人。”凤休便道,“这也只是猜测,有可能只是她合了眼缘而已。前世终究只是前世事,死后烟消云散,今世就再无瓜葛。”
“探究前世的人,往往都没好下场,你就当个闲话听。”
瞿无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也觉得前世和今世不是同一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怎么能算一个人?”
“这么想就对了。”
所以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问前生不论来世,还是要好好珍惜性命。瞿无涯看陶梅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小少主。”
屋外响起声音,显然这什么小少主是要进来了。这北州的少主怎么这么多?他们扣下陶梅和遥幽,不会是因为这什么小少主看中了陶梅——对啊,说是狼主的孙子要成亲,难道就是和陶梅成亲?
瞿无涯越想越愤怒,握紧剑柄,势必要记住这色胚的脸,伺机给他一个教训!
凤休招手,示意他躲到桌底下。
小少主走进来了,瞿无涯手握成拳,听见小少主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治疗的时候我习惯一个人。”
哈?这是遥幽的声音?瞿无涯茫然了,怎么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是少主?
第89章 第 89 章 “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瞿无涯从桌底冒出头, 喊道:“遥幽!”
遥幽转头,向来冷静的他在这个时候看见瞿无涯,还是不免语调一喜,“无涯?”
烛火幽幽, 三人围着木桌坐好, 遥幽看了凤休一眼, 再看瞿无涯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我被讹上了, 那个老爷子非要说我是他女儿的孩子,让我留下来当小少主。他们没收了我身上的东西, 陶梅也还在昏迷, 要是反抗,指不定他们会对陶梅做什么, 我只能认下来了。”
“他们说的是假话?”
瞿无涯不知遥幽为何说是被讹上了。
“一他们没养过我, 二我什么也不记得。”遥幽冷淡地陈述, “就算真是他们的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留下来给他当孙子?我问他,若我是他孙子, 那我娘呢?他说死了。那这一切就更和我无关了。”
两个少主全是被绑架的, 瞿无涯哀叹,哪怕来一个货真价实的, 这趟北州之行也会顺利很多。
“所以你还要成亲?”
“老爷子急于留后,或者以为我会因为成家而有了责任留下来。”遥幽勾起一边嘴角,讥讽道,“也不知我是他仇人还是他孙子,倒这大霉,要被强迫做这些事。”
“我不娶。”
原无名跪在大厅的青石板上, 南宫家主南宫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众长辈落座于两侧。
面对这多双审视的目光,他的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唯一站着的是南宫旭身旁的姑娘,她天真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就算被原无名拒绝,她也没有羞恼。
南宫旭沉声道:“夏河是南宫少主的未婚妻,你要当少主,就必须娶她。”
“为什么?她是什么身份,为何孙儿非娶她不可?”原无名不急不燥地道,“孙儿和她素不相识,并不想娶她。”
“哼,她是最合适的,你没有资格拒绝她。”
江夏河走下来,看着原无名,笑道:“爷爷,他好像和你说的不一样,他是南宫源吗?”
“换了一个,那个不好。”南宫旭竟是露出一个说得上慈祥的笑容,“这个是延儿。”
“南宫延。”江夏河重复一遍,绕着原无名走了一圈。
“南宫爷爷。”
从外头走进来一名女子,她声音清亮,手中转折一把折扇,“实不相瞒,我同无阿延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这从家和南宫家,可还称得上门当户对?”
南宫旭不吃这套,“景同,你以后是要继承从家的,你若和延儿成亲,是你来北州,还是他去东州?”
从景同遗憾败退,这确实没法圆,她尽力了。要是钟离柏在,就可以让钟离说他要嫁入南宫家了。
这勾起江夏河的兴趣,她盯着从景同手上的折扇,问道:“这是什么?”
从景同一甩,折扇打开,上面写着“天下无双”四字,“这是无双扇。”
“没听过。”
“没听过?”从景同扬眉,这可是她最出众的作品,多少人想要,她竟然没听过。
“另一边写的是什么?”
从景同翻过一面,给她看。
江夏河念出:“但求一败。哇,它没有败过吗?”
“经常败,这个话只是勉励我造出天下第一神兵。”
南宫旭总结发言:“这事就定下了。夏河,你就跟着延儿,多熟悉熟悉。”
原无名也盯着那把扇子,没有再反驳。他是怕不拒绝,南宫旭明日就要推他们入洞房了,也没有真想和长辈们撕破脸的意思。
“未婚夫,你带我出去玩吧?”
江夏河在原无名前面,与他对视,倒着走。
原无名:“我很忙。”
“哦,那这位姐姐,你带我出去玩吧?”
从景同挑眉:“你一定要人带你出去吗?”
“对啊,我很少出门,对外面不太熟。爷爷说,外面有很多坏人,让我不要乱跑。”
原无名停住脚步,江夏河也停下脚步。他伸手去捏江夏河的肩膀,然后是小腿,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家里啊。”
“你是哪儿的人?”
“北州啊。”
从景同有些了然原无名的目的,敛了笑容,“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是我家啊,什么在哪里?”江夏河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清,不过你是我未婚夫,我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对我动手动脚,要经过我的允许。”
“她和我的母亲一样,根骨很好,却丝毫没有修炼过。”原无名无视了江夏河,“同样来历不明,却被钦定为我父亲的妻子。父亲早亡,而我和母亲从来没能单独相处过,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关于母亲的身份,她没有机会可以提及。”
从景同若有所思,道:“江小姐,我带你出去玩。”
直到天黑,从景同才回来,她眉毛稍稍拧起,坐在原无名对面,手指敲着桌面,道:“她很奇怪,她缺乏很多常识。”
“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一个房间,也许就你这个房间这么大。我问她,你不会觉得闷吗?不会想出去走走吗?我想,在一个房间里度过十几年,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
“她却说,没有啊,外面很危险,待在房间里没什么不好。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没有父母,一日三餐会有人送进来,窗外只有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原无名猛然一抬眼,气息不稳,“景同,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也许很荒谬,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从景同接过话,“她是在瞭望塔长大的。”
两人在寂静中沉默,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毛骨悚然中北方呼啸而来,他们脑中唯有一个想法,南宫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原无名率先打破沉默,笑道:“我们可真是疯子,江夏河是人不是妖,她为什么会在瞭望塔长大?若她是被抓进去的,南宫家何至于抓一个婴儿,他们又怎么能知道这个婴儿的天赋能够为南宫孕育优秀的后代?”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她是在瞭望塔出生的。”从景同也是见过大风大浪,这不是明面上的危险,更似黏稠的蛇缠住腿脚,冰凉诡异,“我们不应该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南宫家真的没人探究过吗?”
“南宫家甚少与外界往来,而且但凡有异心者,都会被送去改造。”原无名闭眼,“且南宫家几百年的荣耀,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这背后的秘密他们未必感觉不到,只是揭开来对谁都不好,也没有必要。”
“异心?是指像你一样会提出质疑的人吗?”
“这个是,但不止。不够坚强、努力,感情太充沛通通是大忌。不合格者都会被淘汰。”原无名缓缓道,“南宫家对瞭望城的控制严格,那些被逐出的人,就算是知晓什么也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
“我要回一趟瞭望塔了。”从景同后仰,靠着椅背,“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之前都是同爷爷在修复瞭望塔,他们说不能乱走,我也没想去看一群囚犯。”
“你的无双呢?”
原无名明知故问,“我还以为你刚修复好,要日日拿在手上显摆。”
“送她了。”
“南宫源”原无名想起这个失踪的堂弟,“他失踪了。”
“他是真的失踪了吗?”
“是的,我也在想。哪怕真有探究过的人,会不会都失踪了呢?”原无名目光锐利,沉思片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还有人莫名其妙出现。”
从景同摇晃了一下脑袋,“我从没想过,这种事竟然能做到一点风声也传不出去。该说可怕还是说家族荣耀,怪不得想让你成亲,等你真有了一个家,那你做事就不能只考虑你自己。就算那些老古董死光了,你还要为你的后代、你的亲人着想。”
“所以他们不怕我掌管南宫家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我若真是合格的继承人,那我什么也不会做。二我要是想做什么,会被亲情束缚住。我没想过有一日血缘不仅仅是纽带,还是绳索。”
“他们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想来你多年不回北州也是在他们意料之外,因他们不同外界过多来往,你出了北州他们就难以寻到你。最后还是你母亲的死讯把你召回来,这也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原无名抱着赤影,摸着剑鞘,道:“其实我还挺好奇,他们说的改造是什么?从小到大我表现太优异,都没能进过刑堂。”
“你们家的人真是太烦了。”从景同看向窗外,“用法器隔绝他们的监视,他们就从窗外读唇语。”
“你要进一进刑堂吗?”
“是。”
于是当着窗外暗卫的面,从景同凑近原无名的脸,完成了一个借位接吻,在他耳边道:“这样够了吧,能把那群老古董气死。”
“你是要气死我!”
狼主狠狠地一摔碗。
周围狼妖通通跪下,唯有遥幽站着,“没这个意思,是你太容易生气了。”
见着凤休和瞿无涯,遥幽也懒得虚与委蛇了,他一开始本还担心瞿无涯出事,想借狼族的力量搜救瞿无涯。他找狼主说要走,狼主气得吹胡子瞪眼。
瞿无涯两边放不下,抉择一下还是让凤休看着陶梅,他出来陪着遥幽,很明显凤休也没凑这个热闹的意思。
狼主指着遥幽,“你,你。”
“老爷爷,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认识吗,你养育过我吗?你上来就说我是你孙子,我可没有认爷爷的癖好。”遥幽用一张纯良的脸,平静的语气,吐出冷漠的话语,“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第90章 第 90 章 “我到底多少岁了?”……
“你!你娘当年和人族私奔, 下落不明!”狼主吼道,“我怎么能知道她在哪?只能当她死了,没有她这个女儿!”
“那你怎么能知道我是你孙子?”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能不知道吗?”
遥幽慢悠悠道:“我就不知道。”
“臭小子!”狼主厉喝一声, 瞪向旁边的瞿无涯, “还有你, 胆敢欺骗老夫——”
遥幽打断他,“不是声音越大就越有理。”
“狼主, 只要能找到遥幽的娘,这一切就能说清楚。”瞿无涯提出一个建议, “您说她当年私奔了, 和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南宫家的贼人!”狼主一瞬间似苍老了十几岁, 方才还神气的眉眼露出疲态, “是我没管好她南宫家追杀雪狼族近百年, 逼得我们躲到雪原上,我怎么可能同意她和一个南宫人相好。”
“他们追杀雪狼族?为什么?”
狼主冷笑一声,“人族追杀妖族, 不是应当的吗?不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瞿无涯同遥幽对视一眼, 他道:“狼主,这些年, 你们从未得到过外界的消息吗?”
“躲在雪原反而安全一些,何必冒着危险出去打听消息。”狼主坐回椅子上,“还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妖族零落,人族鼎盛,这些事我早就看腻了。”
“而且我们要出去, 就得经过瞭望塔,瞭望塔是不可能让我们离开这片雪原的。”
“肯定有别的原因,南宫家没必要非对雪狼族赶尽杀绝的,耗着精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得到什么?”
狼主一直沉浸在人妖势不两立的情绪中,被瞿无涯这么一问,才缓缓道:“也许是记恨我们混淆了他们的血脉。在凤先生没有毁掉妖奴契之前,那可能是几百年的事,我那时还没出生,也是听长辈说过。”
“一名南宫家的继承人爱上了雪狼妖奴,并孕育了后代,之后南宫家就和记恨上雪狼一族一般,疯狂地追猎、采购雪狼一族。”
这事有些奇怪,因为太疯狂了,就为了一段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就要灭掉一个种族?
但一想南宫家如此诡异,说不定真是一群疯子。
“你们真的没有见过南宫源吗?就是前段时间来取雪莲花的南宫家子弟?”
狼主摇头,“取雪莲花这事我们知晓,只不过我们没法和他们正面相斗,所以从来也没想过和他们抢雪莲花。”
“那是自然,你们与世隔绝几十年,一群老古董在那用古法,能打得过南宫家才稀奇。”遥幽接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如今还有妖在用书上都不屑于记载的术法。”
狼主本气得脸红,随后又想到什么,那股气弱了,比方才提起爱女时的哀伤还深切。从前在妖界,雪狼族也是赫赫有名的战斗族,寻常种族见到都要绕路三分。
可现在到他的手上,骁勇的雪狼们躲在雪原几十年不敢出去,连功法也是落后,不断地恶性循环。他们真有能出去的一日吗?也许雪狼一族就要在这雪原灭绝。因此,雪狼族尤其注重子嗣,他就是怕这血脉断绝在此。
“是,你说的对。老夫这个狼主当得太失职。”
遥幽本就是要顺毛哄,狼主一示弱,他反倒心烦意乱,生出几分愧意。
据狼主的讲述,遥幽的母亲遥蓝当年因为好奇去看瞭望塔,碰见了看守瞭望塔的南宫子弟,也就是遥幽的父亲——狼主不知这人姓名。两人相爱,狼主自然不允许,于是遥蓝出逃,从此不知所踪。
而在遥幽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带着他逃亡,后有一日没有再回来。
今夜的冲突,既说开也就此作罢。
月光撒下,遥幽坐在篝火旁,瞿无涯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多少岁了?”遥幽听着滋滋的火声,久违地思考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我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从我记事起到如今,应该至少过了三十年。”
“我只记得,往南走,要一直往南走,离北边远远的。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东州、西州我都去过,我那时不认识路也不懂术法,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只能一直往南走。”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活了多少年有什么重要的,接下来能活多少年才重要。”
遥幽怔怔地抬头,“我想想起关于母亲的事,我想知道她在哪里,到底是不是死了。”
“可以先在这等陶梅好起来,总之狼主不再催你成亲。”瞿无涯歪头看他,“我觉得狼主很在乎你的,有亲人其实也很好。”
亲人,遥幽在心里回味这两个字。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可寒冷的天地让他好似回到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他有想过母亲是抛弃了自己,有想过母亲是去世了,有过怨恨也有过想念,到最后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是南宫家在追杀我娘吗?”
“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也没有其他解释了,但奇怪的是,你的父亲呢?我以为他们会私奔,应该是一起逃亡。”
遥幽:“可能是死了吧。”
“哎,你别这样说话。”
“只能是死了,不然为什么他不在?”
瞭望塔是七层塔,从景同说的修复,并不是修复这整个塔,而是第七层所放的核心——模样是缩小版瞭望塔,这的人一般叫它塔心。
可从景同却喜欢叫它瞭望塔,她认为这才是真的瞭望塔,它在则塔成,是它维持着这座塔的威严。修复也不是因瞭望塔出问题,而是正常损耗,隔上个十来年就要检查。
瞭望塔的三层是在地面上,而有三层是在地下,也就是说,她进塔实则是在第四层。
地下关的是穷凶恶极之徒,她倒不怀疑这个,因为江夏河说能从窗外看见雪,那些囚犯可是连日光都见不到。
来了这,天王老子也是住在牢房。从景同在守卫的监视下进牢房休息,面对能解构塔心的她,这瞭望塔和豆腐做的一般。
在固定时间内,这门是不会开的,倘若有事,她可以按铃叫守卫来开门——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忍下这南宫的破规矩,他们是免费劳动,还这么不尊重人。
自然,这道门也是豆腐做的,她在塔心上做了手脚,轻轻一推,这门就开了。
让人尴尬的是,隔壁门也开了。从景同和从关慎面面相觑。
从景同微笑:“爷爷,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呢?”
“咳咳,这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从关慎摸着胡子,笑嘻嘻的,“景同你呢?”
“爷爷,你来过这么多次,没觉得这瞭望塔奇怪过吗?”从景同不答反问,她爷爷老狐狸一个,没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哪里奇怪?”
从关慎自然不会傻傻地接话。
“有古怪。南宫家有古怪,这瞭望塔也是。既然这固若金汤,为何不准我们乱走?”
从关慎意味深长道:“也许是怕我们放出罪妖。”
“可是有瞭望塔在,这些妖不可能有所反抗。”
“瞭望塔是从家先祖研制出的最精巧的法器,几乎可以接近神器,其中涵盖的器术全面、繁杂,是所有从家继承人的必修课。倘若无法修复瞭望塔,那就没资格继承从家。”
从关慎话锋一转,“所以瞭望塔不止是南宫家的锁妖塔,更是从家的瑰宝,是一场考验。没有再比这个更能给继承人打基础的法器,这个道理,你上次来北州时就该懂了。”
“景同知道。”
年少的从景同第一次见到塔心,几乎是被迷住了,越深究这个法器,她越感受到自身懂得太少,浩瀚的器术里她是如此地渺小。也就是从这开始,她决定要出门走走,不止在北州,去西州去南州,去各种地方。
“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做出一个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爷爷,瞭望塔没了,我会再做出一个地炎塔、一个鬼谷塔。就是要对祖宗说一声抱歉了。”
从关慎哈哈大笑,连说三声好,“景同,那到时爷爷先下去替你请求祖宗原谅。有什么爷爷替你担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谢谢爷爷。”从景同走出几步,骤然回头,问道,“爷爷您当初为何没有这么做?”
“因为爷爷没办法造出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我的父亲也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惹到南宫家这群疯子给从家带来灾祸。”
从关慎依然是笑着,却有一些苍凉。
这个年纪刚刚好,从景同想,十几岁的她没有能力去发现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只能帮无名逃出南宫家。而如今的她,是从家钦定的未来家主,是名扬天下的从景同,她有能力也会尽责任去承担后果。
爷爷肯定是发现她做的手脚了,才出来——也许是想拦她也许是想鼓励她。
瞭望塔的牢房和外边不同的地方是似迷宫一般,有多条小道,一不小心可能就在拐角撞上守卫。但这难不到从景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的运作。
江夏河的房间不好找,她没法确认空房间中哪个是江夏河长大的地方。有些人,一看就不是罪妖,面相不对。
瞭望塔有千年的历史,曾经的的确确就是关押罪妖的地方,且不是罪大恶极的妖是无法被关入其中。凡是罪妖,无不面凶气戾,就算有例外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面相平和者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娥滴天,没更新压力之后灵思泉涌了(暂时性,果然我就是有压力没动力的人
这里稍微介绍一下天龙五人组的定位:原无名是哥、从景同是姐、诸眉人是妹、钟离柏是弟(狗?,轩辕琨是神。虽然没有具体写过因为不是主线,但他们四个心底里是很崇敬轩辕琨的,和轩辕琨的身体还有他们的一些经历有关。
草根三人组就很简单了:瞿无涯是男的,陶梅是女的,遥幽不是狗是狼(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还有这几章含爷爷量很大:南宫旭是坏爷爷,从关慎是好爷爷,狼主是傻爷爷
暂时没有戏份的凤休依然在回味情爱中,突然发现撂担子不干的世界这么美好,不需要搞事业的世界如此轻松,江山不坏美人也妙。
以及这一卷终于揭开了凤休的逻辑,他就是不太在乎性命这种东西,所以他想杀一个人呢就是和决定今天吃啥一样,自然在他的逻辑里他的性命也不会比别人珍贵到哪里去,这就是他的底层代码。
当初设计凤休的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是,他的逻辑是不双标的,尽管他的性格很傲慢,严于待人宽于利己,但他实际上不是一个双标的人,这可以说是他底层代码最重要的一环。这样设定也是因为凤休是神,所以他不能是一个恶人,所以他傲的成分是远大于狂的。如果是魔君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以后要写的魔君受就是一个很狂但不怎么傲的神经病[让我康康]
而小瞿就不一样了,小瞿虽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但小瞿的逻辑是双标的,他是会为了感情站边的人,感情是影响他判断的绝大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