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
1. 第 1 章
清元三七五年,妖界王都各处比往常都要喧闹。
三十年一次的王都大会在际,是妖族势力更迭的重要时刻,妖王凤休以远超十二妖君的力量稳坐妖王之位已经百年。
众妖君间暗流涌动,他们在各自的地盘发展多年,积蓄力量,而凤休百年来当甩手掌柜,神出鬼没,谁也不知凤休是否还有压制妖界的实力。
对普通妖众来说,凤休一个强大英明的妖王,他们更希望凤休能坐稳位置,维护妖界的稳定。
毕竟,百年前和人族的葬骨川之战,是凤休带领十二妖君奋战,凤休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奠定了妖族胜利,从此两界进入妖族统治的时代。
那一场战争,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但凡是活下来的,无不和小辈诉说其惨烈和浩大。
葬骨川的土壤被血液浸透,残肢白骨堆积在一起,碎裂的机关铁甲陷在土中。葬骨川的天常年灰色,唯有凤休一袭赤甲,手握长枪立于高空之上,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人王轩辕破被穿云枪钉死在地,这场漫长的战争也得以结束。这是妖族口中向往的传说,也是人族被奴役支配的开始。
顶月楼中的露台上两位客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一壶茶两个白玉杯,兰花插在青瓷瓶中。
“一到王都大会,到处都是葬骨川之战,看久了真觉没意思。”讲话的男子眉目艳丽,整体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五彩缤纷,朱红织金交领袍,衣襟处绣着百蝶穿花纹,腰间束着松花色带,带上吊着白玉带钩,头上还簪着青花,各种色彩在他身上堆砌,但不显累赘。
另一名男子就低调许多,一身黑漆漆的锦衫,唯有一袭白发夺目。他面目端正严肃:“谲凰,王上失踪了。”
谲凰收起懒散的模样,捏紧茶杯:“冥骸,不要说话和扔炸药似的,你倒是说下什么情况。王上不是经常闭关清修吗?可能只是懒得同我们联系。”
“王都大会马上到了,以往王上什么时候这么没谱过?”冥骸锁着眉头道,“他若不能来迎接妖君的挑战,王位就要易主,这也是长老们想看到的。若长老们执意过河拆桥,这次王上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同他们客气了。”
日暮西沉,昏黄的日光打在冥骸身上,泛出丝丝寒气。
谲凰冷哼一声,“那群老不死的,当初和人族开战时把王上当爷爷哄,这安稳百年生出异心,想把王上当孙子整了。你我打架都不如刹罗,若王上不能及时回来,我们得先扶刹罗上位才行。”
“王上一心为了妖界和平,这些年对他们可以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不识好歹。”
“妖界我已经加派人手在搜索,依旧没有王上的踪迹。”冥骸分析道,“我想王上也许在人界,但我走不开。今日找你,便是想请你去人界走一趟。”
“人界吗?”谲凰放下茶杯,沉思道,“妖界和人界最大的接壤处是葬骨川,你的地盘,若王上是从那出去,大概会有消息。若你也不确定,那就是从血月州和古丧原走的。血月州是刹罗的地盘,倒也好查,就怕是从古丧原走的,那群乌鸦难搞得很。”
冥骸喝了一口茶,嘴角轻微抽动:“说起来,下次不要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了,这人族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也不知王上为什么这么推崇人族风俗,装模作样的。”
“欸,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附庸风雅。可惜教化不了偏远的无餍,你知道吗,今年又送了两千人进巨口谷。”
“这方面,你好像没什么资格说无餍吧。你的堕天墟也没少要奴隶去。”
冥骸看向远方的天空,希望王上只是在外边清修误了时间,哪日就自己回来了。
碧落村,苍阳山。
青绿的山脉绵延不绝,将碧落村隔绝在城镇之外。瞿无涯幼时总是抱怨山路太漫长,每次上镇赶集都要费老大劲。可越长大,山路似乎越短,他已经成长为想赶集就能赶集的大人。
今日他上山不是为了去镇上,而是在抓野兔开荤。
野兔灵活地跳下一个低矮的坡,瞿无涯趁此时机拉弓射箭,箭羽在空中划过一丝弧线。
空了。
瞿无涯也恼了,今日他非抓住这只兔子不可。
瞿无涯背着弓箭,往陡坡跑去,却被一层结界所挡,无法跳下去。奇怪,刚才那只兔子为何能下去?而且,苍阳山了无人烟的,哪里来的结界?
他伸手轻轻触碰结界,边缘处泛出蓝色的光晕。难道是遥幽设的?这儿确实离遥幽的住所很近。
瞿无涯悻悻然,遥幽不想让自己打扰他,也没必要设置结界吧,这不是欺负人吗?正当瞿无涯熄了想进的心思,他触碰结界的手指却突然融进去。
咦?这是怎么回事?瞿无涯下了坡,在草丛中走着,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会不会是刚才的箭射中了?异想天开的瞿无涯往血腥味深处走去。
杂草丛生的地方躺着一个人,他的衣裳红白相间,嗯,是被鲜血浸透了。瞿无涯吓一大跳,他匆匆过去,蹲下推动那人:“喂,你还好吗?”
显然这人不太好,瞿无涯摸着他的脉搏,体温已经冰凉——等等,这是妖的脉象。失血过多,伤得挺严重。
瞿无涯没再多想,试图抱起这人,还挺沉的,他动用了灵力才勉强能撑住。
到了遥幽的住所,篱笆圈起一个院落,可见里边的大树和竹楼,瞿无涯用脚踢门,喊道:“遥幽,你在不在?遥幽!”
“来了来了,你烦不烦。”里面传来少年的声音,门被打开,遥幽有一张清秀温润的脸,但语气和神情都十分不客气。他一只手还拿着铲子,似乎刚才在给他的花松土。
瞿无涯顾不得这些:“他快不行了,你给他看看吧。”
“找我干嘛?”遥幽嘴上嫌弃,手已经搭上脉,“去找大夫啊——他是妖?”
这也是瞿无涯来找遥幽的原因,遥幽是人和妖的后代,受到村民们的歧视,一直居住在后山之中,也只有瞿无涯觉得遥幽是好人,喜欢来找他玩。
妖族和人族矛盾一向很深,人族歧视妖族野蛮不开化,妖族则靠着绝对实力把人族当作弱小虚伪的奴隶。所以这妖最好还是不要让村民知道,大夫也不一定愿意医治。
虽说妖族压制人族百年,但天高皇帝远,碧落村这个深山老林,死个妖也没人能知道更别说追究责任。换做是沧溟那样的大城,就断断不能轻视妖怪。
“应该没什么关系。”遥幽神情严肃,“妖和人不同,妖的恢复能力很强,他昏迷不醒只是在自我修复。你要是实在担心,就抓点止血补血的草药给他。”
“你看。”遥幽撩开妖的袖子,“小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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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已经在慢慢结痂了。”
瞿无涯不敢置信,盯着伤口处感慨道:“妖这么神奇的,我真以为他要死了。”
遥幽想起村民们捡到自己时,还不知道他是半人半妖,直到他的伤口自动恢复,村民们大喊着“妖怪啊”,然后围上来拿烧火棍打他。
如果当初捡到他的是瞿无涯,瞿无涯大概只会看着他的伤口,称赞“神奇啊”。不过也不可能,毕竟那会瞿无涯还是个只喜欢上树偷鸟蛋的小屁孩。
“好了,你可以走了。”
遥幽要把门关上,瞿无涯抵住,冲他笑:“你先借我一点草药嘛,我那没有止血草了,我改天还你,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要......”遥幽瞪着他,说话和撒娇一样。
“不要什么?”
遥幽:“不要这么厚脸皮。”
这听得瞿无涯委屈了:“我哪里厚脸皮,我是跟你借,又不是直接拿你的。你不想借就算了嘛。”
“等着。我去拿。”
遥幽走入屋中,拿出一包药,叠在妖的身上:“你也小心一点。这妖的妖气隐蔽得很好,哪怕重伤成这样,我也没闻到漏出的妖气,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我知道的。”瞿无涯乐呵呵笑,“我帮了他,妖不是最讲恩情吗?他肯定不会伤害我的。”
遥幽又从院中推出一辆小推车,瞿无涯把妖放在上边,道:“谢谢。”
“明日记得还我。”
瞿无涯推着车往山下走去,山路颠簸,男子似乎在昏迷中也不太舒服,皱起眉头。
秋日萧索,等到山下,男子的身上堆积好些落叶,倒像是天然的铺盖。
迎面走来的是村长的儿子李奇胜,他背着柴火,见到瞿无涯可没有好脸色,刺道:“你又去找那个人妖了?身上一股味。”
瞿无涯也没好气:“说话客气点,让开,别挡我路。”
“早说了妖都是群野蛮的畜生,你天天和妖厮混,担心哪日惹祸上身害了村子。”
“遥幽心思可比你良善多了。”瞿无涯本想再说点什么,见到远处村长也背着柴火走过来,收了话,“总之,你少管我的事。”
李奇胜也注意到父亲跟了上来,心道,我管不了,难不成我父亲也管不了?
村长注意力被推车上的人吸引:“无涯,这位是?”
“李伯,这是我在山上捡到的人,应该是打猎受伤了,现在还没醒呢。”瞿无涯道,“我带他回去照顾几日。”
村长叮嘱他:“来历不明的人还是小心一点,等下来家里吃饭吗?”
“不用不用,我出门前灶上蒸着馒头呢。”
“这么大人了,要会照顾自己,怎么能就吃个馒头。”村长担忧又责怪,“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自己怠懒下厨,就娶个媳妇,早日成家,也好让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安心。”
李奇胜听了这话,道:“爹,儿子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您怎么就不帮儿子上门提亲呢?”
村长刮他一眼,笑道:“哼,我倒是想给你小子讨个媳妇,但你也不看看人家陶家姑娘中意你不,你就想上门提亲。”
瞿无涯嘴上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成家这件事太遥远。再说,他若要娶妻,必然是娶心爱之人,爱之重之,又怎会是娶回来下厨的。
2. 第 2 章
照顾病人是一项大工程,瞿无涯先把人衣裳扒光,把没受伤的地方擦干净,再给伤口上药。这妖一看就是经常打架,身上还有不少旧伤疤,肌肉紧实。他没忍住捏了一下妖的手臂。
最后给妖擦脸时,瞿无涯才注意到,这妖长得挺好看,鼻梁高挺,眉峰似剑,下颌划出硬朗的笔锋,俊美又冷淡。
做完这些事,瞿无涯也累出一身汗,他沐浴更衣,把妖往里推一些——就一张床,没有主人还要打地铺的道理,总归床还算大。
翌日,瞿无涯醒来时妖还在沉睡,他打着哈欠洗漱,顶着晨露练了一套剑法,把推车还给遥幽,还蹭了一顿白粥当早膳。
而后他去采了些止血草还给遥幽,等回到家里已经是晌午。也不怪他爱啃馒头,实在是一个人不好开火,一不小心就做多了。
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无涯,在家吗?”
瞿无涯听出是陶梅声音,应声道:“在呢。”
他打开门,“阿梅,有什么事吗?”
陶梅提着棕木盒子,“家里饭做多了,给你送点。”
“那替我多谢陶婶,快进来吧。”瞿无涯接过盒子,“你吃过了吗?”
“吃过啦。”陶梅好奇地往他房中看去,“听李伯说你救了一个人,大家都在说呢。哇,长得挺俊,他怎么样了?要请陈爷爷来瞧吗?”
陈爷爷是村中老者,也是大夫,村民们有什么病痛都上他那去瞧。陈爷年轻时在外闯南走北的,见多识广,大伙都很信服他。瞿无涯小时候常和同龄孩子们一起在陈爷爷那听各种故事。
对妖来说睡上几天是小伤,但对人来说昏迷不醒可是很严重的。瞿无涯掩饰道:“大概是体力不支睡得久,可能等下就醒了。”
“昨天李奇胜那家伙又找你麻烦了?”陶梅关上门,和瞿无涯在院中的桌旁坐下,“看我等下不揪烂他耳朵。”
瞿无涯揭开盒子,青椒炒肉和荷包蛋盖在白嫩饱满的米饭上,色泽光艳欲滴,“好香啊。你要去说李奇胜,他更要生气了,下次得逮着全村人公告我和人妖有来往。”
“那我就是不喜欢他针对你。”陶梅“哼”一声,不满地道,“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嫁他的,不知道他老把你当情敌做什么。”
之前瞿无涯和李奇胜的关系融洽,但自从陶梅对瞿无涯告白心意后,李奇胜就开始处处针对瞿无涯。
瞿无涯当场就拒绝了陶梅,说一直把她当朋友,没有其他心思,两人说开后还是像以往一样相处。
陶梅喜欢瞿无涯,很大程度上是瞿无涯长得俊,同样都是在村里长大的,瞿无涯偏生就比其他人白净一些,像是怎么也晒不黑。
和屋里躺着的男人不同,瞿无涯的相貌美得很薄,不似那人浓眉深眼窝的馥郁,因而瞿无涯面无表情时有几分薄情相,好在瞿无涯总是笑口常开,甚少同人红脸,也很善解人意。
而李奇胜脑子一根筋还脾气爆,老是纠缠自己,还怪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陶梅怎么拒绝,李奇胜都不气馁,还以为是她思慕瞿无涯才不接受自己。
“阿梅喜欢小白脸,我知道的。”瞿无涯打趣她,“李奇胜得把全身漂白一遍才行呢。”
陶梅打他的胳膊,“说什么呢。我看以后就让李奇胜天天盯着你,看你还怎么去找那个半妖。”
瞿无涯举起双手告饶,“错了错了,女侠饶命。”
“快吃吧,别贫嘴,饭都凉了。”陶梅坐回去,手拖着腮。
过一会,她道:“不过,你和半妖来往真没关系吗?我听陈爷爷说,妖都是冲动野蛮的,可能一言不合就会攻击你。”
“遥幽说,妖只是不会表达感情,又容易感情用事。”瞿无涯知晓陶梅只是疑惑,并非恶意,“算是风俗差异吧,不是说不通人性。不然,你接触一下就知道了?”
陶梅摇头,“我才不要,我可没你那么大度,那群妖怪欺压人族,我对他们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可是,遥幽又没有伤害人。”瞿无涯放下碗筷,拿手帕擦擦嘴,“你讨厌妖,是讨厌妖的概念,假如一只妖就要死在你面前,他痛苦地嘶吼、眼神里充满对死亡的恐惧。你想象一下,如果可以救他,你能见死不救吗?”
这话让陶梅锁起眉头,等瞿无涯洗完碗筷回来,她还在想象、思考。
瞿无涯把棕木盒收好,笑道:“行了,别想了,看你这纠结的样子。阿梅这么心软的人,怎么可能让生命消逝在眼前。”
“我怎么感觉,都是一起长大的,你比我们都要聪明。”
陶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懊恼。
瞿无涯一笑,没接这话。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心思要比寻常孩子要细腻,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还有就是忍受异样的目光。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遥幽是同类,只不过他趋近于人,而遥幽趋近于妖。
“你还在练剑。”陶梅看见门旁的长剑,“你打算走吗?”
瞿无涯随她的目光看过去,剑鞘雕着山水,剑柄上刻着菱形防滑纹,实在是平平无奇的一把剑。
“随便练练而已,真要出去,哪有那么多盘缠。”
等陶梅走后,瞿无涯开始今日的做工——编织篓子。他虽有田地,但只拿来种一些瓜果,并不上心。他主要是以编织手工物品、修理工具赚点零散的钱,偶尔也会帮村民上镇跑腿。
大部分村民都嫌外出繁琐,不似瞿无涯愿意赶几个时辰的路上镇。他宁愿做着这些繁琐的小事,也不愿意下定决心种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概他的人生也一眼望到头了。
妖一睡就是好几天,村民也渐渐感到不对劲,问他捡回来的是人还没醒吗,要不要送去镇上看病。瞿无涯只能打哈哈说,应该是伤得比较重。
在一日午后,瞿无涯采完草药回来,听见院内有声音,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急急把背篓放在门口,推门而入。村中没有锁门的习俗,大家时常都是你来我家我来你家的串门,若是送点东西,没人应门,那直接入门放进去也是常有的事。
李奇胜在房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想进去。
瞿无涯呵斥一声:“李奇胜,你干嘛呢?”
李奇胜直觉告诉他,床上的男子是妖,但他怎么也察觉不到妖气,他本想趁瞿无涯不在偷偷确认。
“我爹让我来给你送菜。”
院中桌子上有几颗新鲜的小白菜。
自此他们关系闹僵之后,李奇胜都不上他家门了,瞿无涯才不信他的鬼话,“送到了那就走吧,帮我和李伯说声谢谢。”
李奇胜不甘心地走了。
瞿无涯松口气,赶紧进房中查看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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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的脸色日渐红润,他忿忿道:“你倒是睡得舒服。”
晚上,瞿无涯熟练地钻进被窝,正要闭眼睡觉时,他听到旁边传来动静,那一瞬间的感觉好似躺在棺材中发现尸体诈尸。他已经忘了旁边还躺着活的生物。
瞿无涯弹射起身,“你醒了?”
他下床踩着鞋子去点灯,不太光亮的烛火照着房内。
妖坐起身,静静地看着瞿无涯。
妖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黑夜中发亮,他被盯得有点不自在,道:“你之前受伤昏迷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妖许久没说话,嗓音很沙哑,“还行。这是哪里?”
“南州的碧落村,村子比较偏远,你应该没听说过。”瞿无涯都要以为对方是哑巴了。
瞿无涯移动脚步,坐在床边,“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你认识我吗?”妖忽视了他的问题。
“不认识——”瞿无涯也注意到面前的妖有些不对劲,“你失忆了?”
妖:“嗯。”
没见过失忆了还这么淡定的妖,瞿无涯有些担忧,“那你之后怎么办,我没去过妖界,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回家。我是在一个山坡那捡到你的,你的东西我都放在柴房了,你明天可以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能不能想起什么事。”
“你是谁?”
瞿无涯才想起没自我介绍,“我叫瞿无涯,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名字了?”
妖点头。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妖左右审视,最后视线锁定在蜡烛摇晃的光亮中道:“我名字里应该有一个休字,你就叫我休吧。”
“阿休?”瞿无涯认为唤单字怪怪的,但陈爷爷讲妖族很多唤单字的妖,“感觉叫休有些奇怪呢。”
“都行。”
面前的人族,似乎比他还忧心将来,阿休感到一丝有趣,“无涯。”
“嗯?”瞿无涯正在想事,被他的话语吓一跳,“什么事?”
阿休的嗓音醇厚,说话的语调又慢吞吞的,像是在轻柔缓慢地摩挲他的名字。
瞿无涯探身去打开旁边的窗,夜风从口子中吹进,凉爽多了。
“我在叫你名字。”阿休悠悠道,“照你所说,你救了我,我应该报恩。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瞿无涯眼睛一亮,“我想要钱,你可以变出来吗?”
阿休:“......”
“你似乎不太了解术法。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如果你想要的是把石头伪装成金条的模样,我可以帮你。”
可是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瞿无涯失落地瘪嘴,“不行,那不是骗人吗?那算了吧,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对了,你千万别在村里暴露你是妖,会吓到村民的。”
阿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不怕吗?”
瞿无涯:“我胆子比较大。”
真的不怕吗?其实还是有点怕的。
这时的瞿无涯,尚且稚嫩天真,对未知的、睡在自己身旁的妖怪充满着好奇的害怕。会不会因为自己睡觉不老实,惹怒身旁的妖怪,他就杀了自己?
失忆还把陌生人家当自己家一样睡的妖怪,绝对不一般呐,他敢说,遥幽就没有这种心理素质。
3. 第 3 章
瞿无涯睡得不安稳,晚起了,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他的睡眠不算浅,阿休起床的动作太轻了。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推开门,看见一旁柴房的门开着。
阿休在检查自己的物品,找到一枚青玉扳指,内圈刻着“休”字。衣裳上别着和田玉佩,流转着青白相间的氤氲雾色,中间一点朱砂红沁,质地冰凉,似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举起玉佩,透过日光,看见玉佩中隐约有龙的图案,那点红正是龙的眼睛。
瞿无涯探头,“你的衣裳太白了,沾的血太多,洗不干净,我就干脆没洗。你有想起什么吗?”
阿休沉吟一会,道:“我大概挺有钱的。”
他把扳指递给瞿无涯,“你不是想要钱吗?我看这个挺值钱的,你可以拿去典当。”
瞿无涯摆摆手,“不行不行,你随身带的东西,万一对你有重要意义呢?”
阿休收回扳指,“那好吧。东西我都看过了,没什么有用的。”
李奶奶的儿子这两天上镇办事,孙子又年幼,瞿无涯得帮李奶奶砍柴火。阿休迫切地想了解现有状况,对事物充满探知欲,他跟着瞿无涯上山,在一旁捡一些零碎的柴火。
“你的伤好全了吗?”瞿无涯把柴火累在一起,用袖口擦额头的汗。
阿休左右活动脑袋,又低头巡视自己的身体,“大概是好了。”
瞿无涯撩开他的衣袖,像以往一样检查伤口,手臂上的疤痕都变得细微,“妖的身体还真是强悍。”他撩完才反应过来,现在的阿休是清醒着,而不是躺在床上任他摆弄的病者。
阿休的衣袖迅速被面前的少年拉回原处,瞿无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掩饰般地笑成月牙。
他并不介意这种亲密行为,也许是因为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瞿无涯。失去记忆后的清醒,是非常茫然的,他不会露出惊慌的表情,他需要判断目前的处境、判断周围的安危,收集足够多的、真实的信息。
直到他看见瞿无涯用火折子点燃蜡烛,黑暗中骤起的光亮,摇摇晃晃的烛火,清晰的面容。瞿无涯如临大敌般盯着火折子,嘴唇抿紧,显得冷淡疏离,很快,桃花眼弯弯,抿直的嘴唇也勾起,一张一合,冬雪化春。若他没有失忆,应该能用更丰富的场景来形容这一幕。
他安心了,这个人是安全的,心情奇迹般得平复。
“你的眼睛,能不能变成黑色的?”瞿无涯正要想转移话题,被赤红眼看得不自在,才想起瞳色问题,“幸好刚刚出门没碰见人,我忘记提醒你了。”
阿休无奈地道:“我忘了。”
那得去问遥幽,他懂的术法多。瞿无涯只从遥幽那看过几本功法,但人和妖的经脉不是一个体系,他也只能看看。
遥幽说过他修炼天赋尚可,平时可以多增强灵力,不管什么术法秘籍,灵力才是基础。若以后有机缘得到人族功法,也不至于灵力不足,望洋兴叹。
两人背着柴火到遥幽家门口,瞿无涯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被打开。遥幽背着篓子,看着是要出门,他微微瞪大双眼,看着阿休。
“遥幽!”瞿无涯注意到遥幽的目光,“这是阿休,就是我前几天捡的那个妖。阿休,这是我的好朋友,遥幽。”
阿休微笑颔首,遥幽也冲他颔首示意。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让瞳孔变色的术法。阿休的眼睛在村里里不方便走动。”
遥幽的瞳色是继承了人族的黑色,不过,妖的瞳色也不一定是非黑色。有人说瞳色非黑色的妖实力更强,但这种说法并没有依据,在人族中算是一种迷信的判断方式。
无论怎样,红色的瞳孔肯定会吓坏村民们。
遥幽指指屋内,“书柜第二个架子上从下往上数第五本,《妖法大全》,第三十五页有。我出门了,你走的时候关好门。”
“好的,谢谢啦。”
瞿无涯和阿休把柴火放在门口,走进屋内,里面陈设很整齐,书架旁是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旁边还挂着一副画,画上是一个女人在梨花树下的身影。遥幽说,这是他父亲所画,画上的女子是他的母亲。
瞿无涯按照遥幽所说,拿出那本《妖法大全》,递给阿休。
阿休翻到三十五页,看了一会心法,挑起左眉,合上书,“我知道了。”
他伸出手,掌心抚在瞿无涯眼上。
瞿无涯被吓到,不自觉闭上眼睛,“你干嘛呀。”
“睁开。”阿休沉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需要你的瞳色作为样本。”
瞿无涯睁开眼,视线受限让瞿无涯感到时间尤为漫长,其他感官也更为敏锐,他听到窗外树叶沙沙作响,阿休沉稳的呼吸声,还闻到一丝药草香,不知是遥幽房内的还是阿休身上的。
阿休的手掌心被睫毛刷得发痒,他缓缓移开手,手心发出幽幽蓝光,瞿无涯也得以重见光明。阿休把手心按在自己眼上,过了一会拿下来,他的瞳色已经变为黑色。
“你刚刚,可以好好跟我说。”瞿无涯指出阿休的不当,“不要突然伸手吓我一跳,还凶我。”
阿休回忆了一下,那叫凶吗?只不过是说正事,语气比较严肃而已,“大概,我以前没有和人商量的习惯。”
“那你也是一个人啊。”瞿无涯注意力被转移,“怪不得你受伤这么久,也没见过有人来附近寻你。”
阿休的手上还拿着书,他举起来,“我可以向你朋友借这本书看吗?”
“可以的。”瞿无涯走到书桌旁,“我给他写给字条,告诉他一声。”
接下来几日,阿休寸步不离地跟着瞿无涯,瞿无涯菜草药他就帮忙整理,瞿无涯做手工他就在一旁看书,瞿无涯帮村民修理工具他就静静地看着。
遥幽对人没有亲切感,对妖也没有归属感,在瞿无涯上门还书时他一句也没问过阿休。
“诶诶,别采那个,那个蘑菇有毒。”瞿无涯看见阿休伸手去采一个色泽艳丽的伞状蘑菇,“越漂亮的蘑菇越毒。”
阿休松开手,“这就是你说的免费的晚餐?”
“对。”瞿无涯喜气洋洋,挑拣着可食用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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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怎么分辨蘑菇的毒性,只靠颜色吗?还是你都认识?”
瞿无涯浑不在意,“反正吃不死,最多中点小毒睡上几天,等下次就知道有毒了。”
阿休:“......”
离晚餐时间还早,瞿无涯看阿休在尝试这几日从书上学的术法,心痒痒也翻起破旧的剑谱,这本四海剑谱他已经看过无数次。陈爷爷说,只练会一种剑法,练到极致,那也是强者。
利刃出鞘的声音打断了瞿无涯的思绪,阿休在观察他的剑。
这实在是极为常见的一把铁剑,称不上削铁如泥,做工也没多精细。瞿无涯时常边磨剑边想,这把剑会一直是普通的剑,还是有一天也会变得不一样。
阿休把剑入鞘,半响道:“我应该不用剑。”
剑客爱好者瞿无涯闻言道:“什么意思?剑不好吗?”
“剑太板正了。”
正当瞿无涯要说什么反驳时,敲门声响起,他放下书去开门。门外的中年女子穿着暗红色碎花长袍,嘴边一颗黑痣,正是碧落村的媒婆张氏。
张婆咧嘴笑着,亲热地道:“小瞿啊,张婆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瞿无涯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婆走进来,语速极快地道:“就是东边王家那户姑娘,父亲也走了三年,可算是挨过守孝期。现在王家没有个男人,家里田地又多,这不是想招个身份干净的女婿。”
“我想到小瞿你啊,年龄相仿,这不正合适吗?”
瞿无涯尴尬一笑,道:“张婆,我一个人过惯了,还没有成家的想法。”
张婆一摆手,絮絮叨叨:“那怎么可以,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为自己以后打算了。张婆同你说,那个王家,家底厚着呢。张婆也是为你着想,娶个美娇娘回家,好处多着。”
“多谢张婆,只是就我这个条件,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哎,别这么说。”张婆拉过瞿无涯的手,“人家王姑娘说了,只要脚踏实地、勤快老实,家境什么的,都可以商量。”
瞿无涯心中长叹一口气,无端生出烦闷,若自己离开村子,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就不用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
“张婆,我有病。”
张婆还是笑,拍着瞿无涯的肩,“年轻小伙的能有什么病......”
而后张婆神色一顿,犹疑道:“你是说?”
瞿无涯尽量面色沉重地点头,“张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也不想推辞您的好意也相信您的口风,这才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张婆正要说些安慰的话,旁边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无涯,该做晚膳了。”
张婆看过去,才发觉那处竟然有一男子抱剑站着,神色冷冽,他摸着剑鞘,简单的动作却充满着肃杀之气。
阿休静静地看着她,张婆心中一颤,才想起瞿无涯家里捡了个人,听说是厉害的杀手——这个传言,瞿无涯发誓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阿休的气场太唬人,村民们给他编织了一个背景。
4. 第 4 章
“这位夫人,无涯已经说过他不愿意了,还要强人所难吗。”
阿休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疑问句。
“是是是,公子说的对。既然小瞿你有事忙,那张婆我也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张婆干笑两声,避开阿休的视线,快步走出门外。
“好咧,您慢走。”
瞿无涯见张婆走远,没有先去厨房,反而是背着双手和螃蟹似的移动到阿休身旁,用肩膀怼了一下阿休,语气埋怨,“你吓她做什么?”
阿休神色如常,“你烦她,我帮你,你怨我?”
瞿无涯一时语塞,小声道:“人家好歹是长辈,说话再唠叨,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也是为我好。”
阿休疑惑道:“是你的长辈,又不是我的长辈,我为何要尊敬她?”
和妖说不通,果然妖都是不通人性的生物,瞿无涯瞪他一眼,踩了阿休一脚,径直去厨房。
阿休莫名其妙,拉住瞿无涯,“你因为她生我的气?”
瞿无涯回头,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算不上生气,只是有点不高兴,他想挣脱阿休的手,但妖的力气可不是他能抗衡的,这让他生出恼羞之感。
“我生什么气,你说的对,我们之间又没有关系,我的长辈当然不是你的长辈。你伤好了就赶紧走吧,找你的亲朋好友去——”
和瞿无涯相处的这几天,阿休也算摸透瞿无涯的性情。瞿无涯脾性很好,几乎没什么能让他生气的事,就算村里的小孩玩石头时扔到他,他也乐呵呵地揭过,嘱咐他们下次小心一点。
阿休捏着瞿无涯的手腕,能感受到他脉搏愈发剧烈——这么脆弱的手腕,一折就会断吧。他把正在说话的瞿无涯往回拉,瞿无涯踉跄几步到他眼前。
瞿无涯用另一只手扒拉他紧紧握着的手,“你干嘛啊,你放开我。”
阿休的眼瞳变成了红色,“你要赶我走?”
其实张婆那件事,瞿无涯真没多计较,毕竟阿休用词也不算冒犯,只是冷脸吓人。但他现在是真生气了,他都说了让阿休放开,阿休却像没听到一般,他不喜欢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
“什么叫我赶你走,你伤已经好了,总不能一直在这吧?”
这话也没错,阿休也认为自己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不过他还没有想走。
他空出的手往外一伸,院中角落的绳子飞到他手中。
瞿无涯看呆了,正想着自己能不能学这个术法。阿休松开他的手,他用手揉着手腕,那绳子仿若有自己的意识,把他的双手束缚起来,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挣扎几下,绳子却越发收紧,“喂!你想干嘛?”
阿休抱着手臂,语气平静,“我想,我脾气不太好。”
瞿无涯震惊了,他才应该生气吧。
“你绑着我干嘛,我还要做饭呢。”
阿休仔细想了一下,慢悠悠道:“可能是想让你认错吧。”
“你不放开我,我要喊人了。”瞿无涯怒火中烧。
“哦?真的吗?”阿休漫不经心,“那你让他们过来吧,到时候都知道我是妖了。”
瞿无涯:“......”
完全就是农夫与蛇啊!但是打不过。
什么认错?完全就是霸权主义,瞿无涯是不会屈服的。也许赶人走是不太对,但阿休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就很对吗?
人进食是为了维持生理活动,但妖进食的频率可以比人类低很多,简单来说,就是妖更能挨饿。
瞿无涯的肚子发出声音,本来今日就上了山,体力消耗多。
“喂,我饿了。”
阿休在石头上打坐,闻言睁开眼睛,“饿着吧。”
但见瞿无涯气鼓鼓地转头,喃喃道:“陈爷爷果然说的没错,妖就是蛮不讲理。”
这个人族还挺可爱的,阿休笑了,起身往厨房走去。瞿无涯跟在他后面,找了一个板凳坐着。
阿休回忆了一下瞿无涯是怎么下面的,有样学样,给瞿无涯煮了一碗面。
面是好了,要怎么吃呢?瞿无涯和桌上的面大眼瞪小眼,“你给我松开,我要吃面。”
阿休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卷了一圈面,递到瞿无涯嘴边。
瞿无涯要被气疯了,这羞辱谁呢?搞得他和三岁小孩一样,他偏开头。
阿休:“你不是饿吗?”
瞿无涯认为自己的尊严被打击了,“你有病吗?我不饿了。”
“你才有病吧。”阿休也不恼,含笑道,“听话,吃面。”
阿休还会像孩童一样斗嘴吗?瞿无涯正疑惑,想起方才他和张婆说的话,不禁红了脸,“我那是权宜之计,省得拂张婆面子。”
阿休把筷子往旁边递一点,“还赶我走吗?”
闻着面的香味,瞿无涯差点抵抗不住,宁为玉碎,他倔强地再偏点头,“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
“好吧。”阿休放下碗筷,“那你自己吃吧。”
瞿无涯在盯着面发呆,要是想吃,自己的手是绑在身前,倒是也能吃,就是模样狼狈。阿休回到石头上打坐,他时不时偷看几眼。真是引狼入室,明明是自己家,阿休倒是像主人一样,而他却被绑起来。
阿休周身环绕着幽幽红光,风声骤起,外头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是怎么了?瞿无涯顾不得面前那碗面,走到阿休面前观察,阿休似乎毫无察觉,皱眉闭着眼睛,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瞿无涯一惊,唤道:“阿休,阿休!”
阿休没有反应,瞿无涯想给他把脉,他艰难地撩开阿休的衣袖,阿休的手臂青筋凸起,他更急了,连忙按上脉象。经脉紊乱,似乎有一股东西在体内游走。
这时,阿休睁开眼,夜色让他的赤瞳更显可怖。
瞿无涯心喜,以为阿休醒过来了,“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了,伤没好全吗?”
阿休目光涣散,无机质地扫过他,他胆颤心惊,正想后退一步,却被阿休拽住手。阿休的手掌滚烫,烧得他几乎要出汗。
“阿休?”瞿无涯试探地问,“你还认得我吗?我是瞿无涯。”
看上去,阿休像是失去意识了。
“热。”阿休吐出一个单字。
热?这入秋已久,哪来的热?瞿无涯以为是妖的身体和人不同,“你热吗?那你松开我,我去井边给你打点凉水。”
面前的人嘴不停地张合,阿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感到浑身如同被火烤一般,而这人的手搭上自己脉搏时,是冰凉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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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和这人相贴,会更舒服。
“阿休!”瞿无涯被阿休用力地抱住,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镶进骨髓,“你不是热吗?抱着我会更热。”
阿休没说话,在瞿无涯的颈边细细地闻着。听说妖族的嗅觉灵敏,很多妖能根据气味来判断同类。
“无涯。”阿休发出沉沉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纯粹是本能反应。
“你好一点了吗?”
瞿无涯以为阿休认出了他,脖颈被阿休呼出的气息弄得发痒,往旁边偏了一些脑袋。
这人在抗拒自己,阿休心中生出暴戾的情绪,他可不喜欢被拒绝的感觉。他张嘴,用力咬住脖颈。
瞿无涯发出吃痛的声音,感受到血从脖颈流出,他恍然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但阿休松开了嘴,用手抚过伤口,血不再流出。
“你疯了吗?你冷静一点。”
可是阿休却像没听见一样,吻着他的脖颈。瞿无涯浑身发麻,他知道这个举动的含义,可是他们是两个男子,怎么可以......
也许是阿休神志不清,瞿无涯这么想着,他得让阿休醒过来。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回想起阿休刚才的举动,他有样学样狠狠地咬阿休的脖颈。
妖的体质太好,完全咬不破,瞿无涯松口,深感悲哀,反而安慰起自己,反正阿休长得好看,自己是个男子,亲一下而已也不会吃亏。
正当瞿无涯放弃挣扎时,阿休却松开他。
瞿无涯大喜,以为自己把人咬醒了。
两人之间浮起几列红色的文字,瞿无涯还没来得及看清,阿休手指红光一闪,绳索断开。
“你醒啦?刚才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
话音未落,瞿无涯的手被阿休抓着按上文字的末尾处,“这是什么?”
阿休依旧没答话,和他掌心相对,持续了几息。
文字一亮,瞿无涯这才发现最右边领头的两字是婚契。
什么?婚契?妖的婚契?陈爷爷说过,妖成婚容易和离难,妖太多数是长情的,婚契设定的都是长期、紧密,因而要解除婚契,非常地复杂。
这不完蛋了吗?瞿无涯想移开自己的手,但因在结契,两人的手被紧紧固定在一起。
“这怎么回事?阿休,别乱来啊!”
狂风大作,婚契的红光几乎照亮了院子。
天空传来异动,瞿无涯抬眼,一只长枪穿云而来,钉在两人身边。
婚契卷起,黯淡下来、消失,风也停止。
还来不及想这长枪是怎么回事,瞿无涯被阿休吻上嘴唇,他含糊地想说话,阿休身上的热气透过衣物侵入他的感官,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温度。
瞿无涯见过高烧的病人,这温度比高烧还要热,这让他开始担忧阿休的身体。阿休的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动,他想起刚刚阿休说“热”,难道是他的体温对阿休来说算冷气?
可是两个人在院子里卿卿我我不成体统,万一有人进来了怎么办?刚刚动静那么大,也不知道村民会不会发现是他院子里闹出来的。
瞿无涯不会换气,快要被憋死,阿休终于肯放过他的嘴唇。他敢保证自己的嘴唇已经红肿,亲就算了,还咬,果真是妖性难改。
5. 第 5 章
瞿无涯抱着阿休缓慢挪动,终于回到房间,他放松下来。不过是啃几下,算了算了,阿休生病了,让让他。
听说人耳垂的温度是最低的,瞿无涯非常好心地拉着阿休的手,让他摸自己耳垂。阿休滚烫的手指揉捏着瞿无涯的耳垂,时轻时重,瞿无涯不由得心跳加速,有些后悔这个举动。
人好像会随着他按动的频率颤动,阿休混沌的意识得出这个结论,很好玩。
阿休把瞿无涯推到床上,发出“砰”的一声。瞿无涯不自觉地看向窗外,担忧村民会不会听见。
阿休不满他的不专心,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脑袋摆正。阿休的身材结实,坐在他的身上把他压得有点不舒服。
“你躺下。”瞿无涯半坐起,推搡着阿休,“你太重了。”
两人姿势调换,阿休躺着,瞿无涯伏在他的胸口。他以为这一夜就要以这种姿势度过,尽管烧得有些难受,但比起这些,还是阿休的身体重要。
那婚契要怎么办?阿休失忆了,得去问遥幽怎么解。瞿无涯很忧愁,阿休这也不知道是中什么邪,一大堆事要解决,麻烦啊。
很快,瞿无涯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份怪异预示着今夜不可能这样结束,他尴尬地想挪动一下避开,阿休的双臂却牢牢地拴住他。
阿休闭着眼睛,呼吸声变得沉重,身体也越来越烫,像一座火山,瞿无涯要被烧死了。
直觉告诉瞿无涯,那处不解决,阿休的体温是不会下降的。他平时偶尔自渎,之前在李奇胜那出于好奇也看过春宫图,并非对情事一无所知。
换个角度想,他和阿休已经成亲,帮一下阿休也不算冒犯。幸好他的脸已经被烫得不可能再红了。
也许是这样让阿休舒服了,桎梏瞿无涯的双臂放松下来。他腹诽,难道阿休是到发情期了吗?可现在是秋天,又不是春日。
他正愁手上的粘腻怎么处理,看这个架势,起来洗手是想都不要想了。阿休睁开眼睛,目光焦距在他的脸上,红色的竖瞳锁定猎物一般冷冽。
“这样不够。”
阿休的嗓音异常沙哑、低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随后,他吐出几口鲜血。
“什么?阿休!你吐血了?”
瞿无涯刚问完,又发现阿休瞳孔失焦,衣裳被阿休解开。肌肤接触到秋夜的凉意,他没有抗拒,阿休行动自如,没有昏过去,那血是走火入魔吐的?两人的衣裳都被褪下。这样还不够是吗,得做到哪一步?
没有衣物的阻隔,瞿无涯真如身处火海一般,他年纪轻,起了反应。嘴唇相贴,舌齿纠缠,从没和人亲密接触过的他被暧昧模糊了意志,反正都到这一步了......
再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吧,总不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都是意外。
下定了决心,瞿无涯便不再纠结,两个男子之间的情事,他大概也了解一些。
从前村里有一个哥哥,他就是喜欢男子,总是被孩童们取笑,取笑的话语很粗俗,让他知晓了男子情事。后来,那个哥哥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讲实话,瞿无涯真的饿,他感到自己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狠狠地抓着阿休的手臂用力,指甲嵌入肉,留下红色的划痕。
阿休笑了。
这人还有脸笑,现在这样都怪谁,瞿无涯怒从心底起,咬他的肩膀,“你还笑!”
阿休手指插入瞿无涯的发丝,抚摸他的脑袋,“抱歉,我现在清醒了。”
木已成舟,你现在醒有什么用!瞿无涯忿忿地松口,“你是怎么了?走火入魔吗?”
“应该是中毒。”阿休的手抚过他的背,“但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吧,无涯。”
温热的气息黏着他的耳朵,耳垂被含住,他小声问,“你喜欢我吗?”
阿休侧着头,好一会才道:“你觉得呢?”
“难道你不是中毒了见人就亲吗?”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明天讨论,现在还是做点现在该做的事吧。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哇,这人还敢提,瞿无涯锤了一下阿休的肩膀,“你这是骗婚,我是被强迫的。”
阿休佯装苦恼,“那怎么办,已经成亲了。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你得对我负责吧。”
这话倒也没错,瞿无涯闷闷把头埋进阿休的颈窝,“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完事后,瞿无涯坚持要沐浴,在浴桶里睡着了,阿休把他抱回床上。
等他醒过来,已经是午后,身侧的被褥冰凉。他把被子往上一扯,盖过头顶,回想起昨夜的事,脸色涌起热意。
啊——怎么办,怎么面对阿休!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会和人做这种事,更遑论成亲,何况还是和一个男子,和一个妖。
也许是来得太快,他都还没生出排斥心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他不讨厌阿休,但要说喜欢,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们才刚认识不久。
算了,不想了,阿休身上还有毒未解,身世也不知,万一他其实有爱人怎么办?思维发散,他都已经想象出自己祝他们幸福的场景。
“醒了就出来吃东西。”
阿休倚在门口,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灰扑扑的被褥里弹出一个脑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要说什么?”
“你完全不忏悔你的行为吗?”
阿休回想,道:“哪个行为你希望我忏悔?我押着你签婚契,还是推你上床,还是你昨夜说不做了之后我——”
瞿无涯听不下去,打断他,“好了,够了,你出去,我要穿衣裳。”
待阿休笑着走出去后,瞿无涯坐起身,看见自己胸膛一大片痕迹,妖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
穿好衣物,洗漱完,他直奔石桌上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想起昨日的面条,那会他还说要赶阿休走呢。
真是世事难料。
“你中的是什么毒?”瞿无涯用手帕抹嘴,“我可以去问一下陈爷爷怎么解。”
阿休耸肩,“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像是中毒,是不是毒,我也不能确定。”
要不然去遥幽哪儿看一下?瞿无涯余光瞟见那把长枪,长枪如昨日一样插在原地,“那个枪,昨天我们结婚契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我的武器吧。”阿休随意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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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无涯好奇地去握住,质地冰凉,通身银色,雕着云纹环绕枪身,直指枪头。他用力拔起,拿着比划了几下,很重,需要灵力支撑才能使用自如。
“它有点张扬了,我把它放柴房吧。”
那枪忽然从瞿无涯手中脱出,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芒刺入阿休手中。
“可以收起来。”阿休收回手掌。
好神奇,要是他也能学妖的法术就好了。瞿无涯艳羡地盯着阿休的手。
恢复完元气,瞿无涯带着阿休上山去找遥幽。
遥幽正在摆弄花草,听瞿无涯表明来意,草草浇水,给阿休诊脉。
半响,他面容严肃,摇摇头,“我只能感觉到他经脉中有东西在游走,但我见识有限,实在是不知是什么病症。”
若遥幽没有办法,那只能去找陈爷爷了。瞿无涯心中没底,方圆十里,再也没有比陈爷爷更好的大夫。若要去其他繁华的城镇求医,且不论路费,要是耽搁治疗时间,阿休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
陈爷爷对妖的态度比寻常村民好一些,他从前在外边谋生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妖的看法并没有村民那般狭隘。瞿无涯猜,陈爷爷可能认识过不是恶劣的妖。
怀着沉重的心情,瞿无涯没精打采地打扫房间,阿休倒是不太着急的模样。
鉴于阿休才说自己伤好全,晚上便毒发,他并不相信阿休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判断。这下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瞿无涯抱着扫帚,敲门声响起,他打开门,是陶梅。
陶梅走进来,一脸八卦地道:“听说昨日张婆来寻你了?”
发生的事太多,瞿无涯都忘了这事,“你消息很灵通。”
“过奖过奖。”陶梅笑得贼兮兮的,“你为了推婚事说自己不举?”
瞿无涯脸色一僵,他就知道不能相信张婆说的什么保密,这个村子里就没有秘密!
陶梅看他的脸色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哈哈大笑,笑到喘不过气,说话断断续续,“早和你,说,不行,可以把,我推出去。你现在编这个借口,以后村民怎么看你嘛。”
要是之前,瞿无涯大概会很忧愁,但他现在有更值得忧愁的事。
陶梅还在笑,房门口走出一个男子。她之前来送饭时也见过,说是叫阿休。
“阿休公子。”
阿休也礼貌地回:“陶姑娘。”
陶梅脸发热,阿休公子和她见过的男子都不同,很成熟但又不是长辈的老气,而且还很贵气。从来没人喊过她“陶姑娘”,相比起来,她认识的男子都是毛头小子,整天就是上房揭瓦下河捞鱼的。
阿休走到瞿无涯身旁,从他发丝上摸下一枚落叶,语气熟稔,“扫地往头上扫吗?”
瞿无涯瞪他,“我乐意。”
换之前,瞿无涯肯定不敢这么和阿休说话,毕竟阿休是实力强大的妖。就像他只是说了一句让阿休走,阿休就把他绑起来了。他还是很懂不要招惹麻烦的。
陶梅看着两人,不知怎的,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摸摸鼻子,“那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做事。”
扫完地,瞿无涯还是要面对现实,带着阿休去找陈爷爷。
6. 第 6 章
两人在陈爷爷的院子前观察许久,直到最后一个来采购药材人李奇胜出来,瞿无涯才带着阿休进去。
陈爷爷正在把草药归类到药柜中,他年纪虽大,但不似寻常老人那般稳重,反而有些老顽童的意味在,“稀客啊,小伙子这么精神来看病吗?”
“陈爷爷,您就别取笑我了。”瞿无涯做贼心虚,没有心思说笑。
陈爷爷见状,以为出了什么事,收了笑容,“怎么了?”
瞿无涯有点难以启齿,“这是我朋友,阿休。”
“听你李伯说过,小伙子模样挺俊。”陈爷爷乐呵呵地拍拍阿休的肩膀,“身体挺结实的。”
阿休:“陈爷爷。”
外头,李奇胜拎着给他爹买的药包,想起自己忘记结账,折回院中,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瞿无涯?李奇胜放轻脚步,鬼使神差地没进去,在门口听着,他听见瞿无涯说,“阿休,是妖,但他不是坏人。我可以保证,他身体有些状况,我看不出是什么毛病。”
瞿无涯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一般想早点解释清楚。
妖?李奇胜心脏狂跳,轻声走开,他得赶紧去和爹说这个消息。
陈爷爷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仔细打量着阿休,审视他的危险程度,“他身上没有妖气。”
“他能掩盖气息。”
陈爷爷把手中的草药放到桌子的油布纸上,语气不善,“可以掩盖气息,这么强大的妖应该犯不着要向我一个老头子求助吧。”
“他脑子有问题。”瞿无涯一指脑袋,“他傻了。”说失忆不够惨,若是傻子那危险性更低。
这妖看着也不傻啊,陈爷爷盯着阿休,虽然话是有点少,像在走神。
瞿无涯拉着陈爷爷的手,摇摆,“陈爷爷,您最好心了,就给他看一下。我小时候,您不是常说,其实妖也并非全是穷凶恶极之徒。下次我去镇上,帮您去书铺淘孤本。”
陈爷爷的脸色缓和一些,“罢了,但他不可在村中久留。”
见陈爷爷松口,瞿无涯一喜,“多谢陈爷爷。”
阿休听见这句道谢,内心生出一丝怪异,按照人族的习俗,温良恭俭让,被人帮助要道谢。但瞿无涯做了这么多事,他没有生出一丝感激之情,这是种族差异,还是他本身就习惯被人付出?
就像他对瞿无涯,已经撇去醒那几日的依赖,尤其是半夜醒来之后,他能感受到内心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更清醒了。若说之前他对当下状况有些惶惶不安,但醒来后就没有了,他不知自己是不是潜意识想起什么,但他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那时,瞿无涯坐在他的身上,微弱的月光照在瞿无涯潮红的脸上,漂亮得近乎艳丽。平日的瞿无涯因身处环境单纯,与山水相伴,和艳丽一点也不相干,是天然又天真的清纯,看着让人不忍心欺负,而不是像坐在男人身上那样放浪。
看来他是一只相当傲慢的妖。不过,为了瞿无涯,他口头上还是和陈爷爷道谢了。这算喜欢吗?他不觉得。说是见色起意更合适,他性格也太恶劣了,唉。
把脉把了许久,陈爷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脉象,是有活物在里头,像是中蛊了。”
中蛊?西州地带善毒术,传闻最西边的乌山是养蛊之地,但规矩严苛,巫族人不得私自下山,离碧落村远着。而且阿休是妖,应当和巫族没有关系。
瞿无涯不由得看了阿休一眼,难道他招惹了巫族人?
陈爷爷放下手,摸摸胡须,“妖族瘴林的虺殇善蛊,你怕不是得罪了瘴林的妖,才被下了这么狠的蛊。待老夫查阅一下书籍,看看你中的到底是什么蛊。”
他说着,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本古朴沉重的书,熟练地翻阅着。
好一会,陈爷爷才抬头,“找到了,按照这蛊的行动轨迹判断,是七情蛊。人有七情六欲,此蛊乃是扩大人的情绪感知,中此蛊需得心平气和,一般是以月为期发作,情绪起伏过大也会引起毒发。每次毒发都会消耗精血,长此以往,气虚体微,命不久矣。”
瞿无涯从陈爷爷手中接过书,看着七情蛊的描述,集齐七种情思蛊虫,喜、怒、哀、惧、爱、恶、欲,采集乌山特有的摄魂果喂食,炼制环境必须无时无刻含毒,条件很是苛刻。有毒的地方待久了自身也会受损,而乌山向来甚少与外界往来,摄魂果又是乌山稀有的果实,若能炼制成功,那背后之人来头不小。
看来阿休是真招惹了麻烦。
他不禁好奇,“你是怎么同时招惹了乌山和瘴林的人?让他们联手养了七情蛊来害你?”
阿休也想知道,据他这段时间观察,人和妖的关系很差,他得多招恨,才能让人妖不惜结盟也要害他。
“这该怎么解?”瞿无涯没在书上看见解法,抬头望着陈爷爷,“这没写解法?”
陈爷爷摇头叹息,“老夫也不知,这种偏门杂症得去钟离本家求医,方有一线生机。”
南州土地肥沃,盛产灵药,行医之人也多,而最为出众的一脉就是钟离家,钟离本家在沧溟城的灵仙山上,在许多地方都开有医馆。若是要去找本家的人,那得去沧溟城的钟离医馆。
天呐,那得多远啊。瞿无涯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邻镇。盘缠也是个问题。
回家后,瞿无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把积蓄堆在桌上,苦恼地计算着。
阿休怎么看他都可爱,坐在一旁欣赏。瞿无涯觉得自己活脱脱得像家中辛苦劳作的妻子,而阿休就是冷眼旁观的丈夫。
“你不担心自己的病吗?”瞿无涯瞪着阿休。
阿休伸手去摸他的脸,没说话,抬手搂过他的脖颈往下压,亲上去。
瞿无涯瞪大眼睛,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就开亲,没有一点预兆。等亲完后,他脑袋懵懵的,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阿休坦然道:“你我既成亲了,亲吻还需要理由吗?”
一说起这个,瞿无涯就想起昨晚的事,脸诡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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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专心计算钱财,但他也没出过远门,不知要多少钱财才足够。要不然,先上路?到时候没钱了就乞讨卖艺,乐观一些。
想到要去沧澜城,他心中的憧憬、新鲜感一时之间盖过对七情蛊的担忧。走这么久时间,要和遥幽说一声,免得遥幽以为自己不找他是不想同他当朋友。
其实瞿无涯纵容阿休,还有原因是他心虚。他帮助阿休,并非全是好心,有一部分是出于无聊。
就像去沧澜城,他在无趣的人生中找到了冒险的理由。平淡的生活里他向往话本那样的江湖,但始终没有机会去打破平静。
阿休的出现,就像巨石落入湖泊,也许他在利用阿休的存在以善良之名为自己找动力。
但还没等瞿无涯算明白账本,村民就已经知道阿休妖的身份。在他和遥幽道别完后,像往常一般回家,却发现院门大开,几个小孩在往阿休身上扔石头。
“臭妖怪!”
“滚出村子!”
“去死吧!”
稚嫩的童音、天真的脸蛋,他们扔完就跑,边跑边喊。
“妖怪来啦,妖怪来啦!快跑啊。”
实则阿休并没有动,他身上若有结界一般,那些石头在距离他一寸处反弹落地。
瞿无涯一惊,小跑到阿休身边,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阿休很淡定,“大概是被发现身份了,那群小孩来好几次了。我能有什么事,几个小孩子而已。”
但瞿无涯估计难做了,根据他的判断,瞿无涯是瞒着村民把他留下来,而且村民们把瞿无涯养大有恩于瞿无涯。
正说着,村长带着两个村民一脸严肃地进来,“无涯。”
瞿无涯一激灵,道:“李伯.....”
村长一脸失望地看着他,斥责道:“无涯,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妖怪,不要给村里带来祸端。你同那个半妖来往,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可你怎么能把妖怪带进村呢?”
“村子待你不薄,你却瞒着大家藏了一个妖怪。万一哪日他妖性大发,你对得起大家吗?”
“抱歉。”瞿无涯咬着嘴唇,“是我的错。我只是没办法见死不救。”
“妖族欺压人族多年,你还对妖心慈手软?妖何曾对人心慈手软过?”
瞿无涯低头,“抱歉,但阿休真的不是坏人。”
村长叹气,对着一手看大的孩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无涯这孩子的秉性他是知道的,不会有坏心思,就是心善心软,才会对妖有怜悯之心。
“无涯,把妖送走,这次李伯帮你和大家担保,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再有下次,李伯也没法和村民们交代。”
送走?他怎么可能让失忆的阿休独自去沧澜城,瞿无涯想,这是不是天意都在帮助他走出碧落村?
“李伯,我知道大家的难处,也很感激村民们对我的抚养。我会和阿休一起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7. 第 7 章
因是出远门,瞿无涯没法借驴——也不知村民还愿不愿意借给他。简单收拾好行李,两人就上路了。
走出村口,瞿无涯回头一望,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或者说,村民们还能不能接纳他。
“无涯,无涯!”
陶梅远远地追上来,“等一下。”
她手中攥着一个荷包,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无涯,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不准不拿啊。”
“我早就觉得你不会一直留在村里,你就当作是我的投资,等你以后在外面站稳脚跟了,记得带我也出去玩玩。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去北州的瞭望塔。听说北州一年四季冰天雪地,站在瞭望塔上看过去,一望无际的冰原、冰山。南州从来不下雪的。”
瞿无涯本不想收,但听陶梅说完,还是收下了,“谢谢你,阿梅。”
陶梅红了眼眶,“无涯,你一定要保重啊!”
“嗯,你也是。”瞿无涯挥挥手,“再见了,阿梅。”
陶梅的眼泪哗啦啦掉下来,用力挥手,“再见!”
瞿无涯狠下心,没有再回头。
秋风吹过,落叶沙沙,盖过了陶梅的抽泣声,她双手捂脸,擦去眼泪,飞快地跑回家。
阿休背着包裹,想起方才院中,瞿无涯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他习惯于一言不发,是懒得计较,瞿无涯却怕他受到伤害,明明是这么脆弱的人族,还想保护他。他摸着瞿无涯的睫毛,有些湿润,“你们感情很好。”
“嗯,阿梅一直都很照顾我。”瞿无涯回想起在村子里的十八年,有些伤感,“其实大家一直都对我很好,只是他们接受不了妖怪,但人族抵触妖很正常,我才是那个异类。”
“你为什么不讨厌妖呢?”
“是因为遥幽。大家都说他是半妖,很危险,但我不懂,遥幽从来没有伤害过村民,为什么大家要这样说他。然后我就偷偷去看他,他脾气不好,总是让我走开。后来有一次我上山,吃蘑菇中毒了,是他救了我。”
“那个时候逢年过节,我都是待在村长家。我知道,不是一家人终究不是一家人,他们很照顾我,但我只是一个外人。孩童的感知是很敏锐的,所以年纪大一些后,我就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愿意去别人家过节。”
李伯固然待他很好,平时有点什么好东西都会更关照他,李爷爷也心疼他的身世,李奇胜常嚷嚷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但李奇胜生病时,李家就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那个时候,他就懂了,外人终究是外人。李家对他好,是因为可怜他,是心善。还有后面陶梅的事,李伯不同意帮李奇胜说亲,是因为李伯不想让李奇胜娶一个不喜欢李奇胜的媳妇。
为此,李伯还想帮他和陶梅说亲,就是想让李奇胜死心,早日放下陶梅。他拒绝了。李伯就很愁地说,若李奇胜不对陶梅死心,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家,李爷爷还想着抱曾孙呢。
因这句话,瞿无涯同意了,不管如何,李伯总归对他有恩。但陶梅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她懂瞿无涯的难处,她没同意提亲。
很寂寞啊,灯火通明的夜晚,各家各户都传出欢声笑语,瞿无涯一个人待着,遥幽也是一个人待着,他们在世上都是一个人。
闻言,阿休抱住瞿无涯,“这样你会好一些吗?”
“嗯。”
山路漫长,日头都要落下,可能要在山中歇息一晚。瞿无涯转转眼珠,“阿休,不是说术士都会什么,御剑飞行,日行千里吗?你的武器可不可以一夜就到沧澜城?”
阿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认识去沧澜城的路吗?”
瞿无涯焉了,垂头丧气,“好吧,还是先去镇上,脚踏实地。”
夜晚,阿休捡好柴火,生出火堆。瞿无涯缩在山洞里边,伸手烤火,山中的夜太凉。
阿休倒是不冷,坐在一旁,伸出手,“要不要坐我怀里?”
瞿无涯不好意思,摇头,“不用,我也没那么冷。”
话音刚落,阿休吐出一口血,把瞿无涯吓一跳,“你怎么了?”
阿休一抹嘴,没什么感觉,“可能是蛊虫作祟吧,无碍。”
“都吐血了还没事吗?”瞿无涯摸着阿休的脉象,没感受到蛊虫发作,只是有些虚弱,“你前夜也是,突然就吐血。”
“陈大夫说过,精血亏空,也许就是蛊虫不发作的期间,会吐血吧。”
“写书的人也是,写得那么晦涩难懂,连个症状都要猜。”瞿无涯不满,阿休的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交。
好吧,还是有点影响,阿休感到自己的妖力随着那口血吐出来一般在流逝。他本就内伤还没养好,实力尚未恢复,若这蛊虫再损耗他的妖力,日渐虚弱,也不知能不能保护好瞿无涯。
按已知情况来看,他仇家应该不少,来头也不小,说不定沧澜城就有他的仇家。
月亮趋近于圆满,啊,后日就是中秋节了,瞿无涯看着月亮发呆,偏头靠在阿休的肩上,篝火的光忽闪着。
瞿无涯问道:“你好像什么也不怕?”
怕?害怕是因为认知失调,阿休捏着瞿无涯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道:“做事不能未战先怯。”
妖就是心思简单啊,真羡慕。瞿无涯太年轻,以为阿休只是秉持着妖的勇猛做法,完全没懂阿休的意思,在他的思维里还没有战斗的概念。
翌日的黄昏,两人赶到了镇上,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红色油漆写着“阳镇”。
阳镇比碧落村热闹许多,正是许多人回家吃饭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还有许多小摊吃食。
暖色的光落下,瞿无涯握紧阿休的手,轻车熟路地到一家客栈前。
两人长相惹眼,店里的客人不由得看向他们,瞿无涯不好意思,想松开手,却被阿休紧紧地握着。
瞿无涯定了一间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他拿出方才在小摊上买的糕点,和阿休一同草草当晚饭吃了。
“你就吃这么一点吗?”瞿无涯嘴里含着糕点,口齿不清。
阿休伸手捻去他嘴角的糕点屑,“妖可以不用吃东西。”
“那妖吃什么?”
阿休有心逗他,“吃人血。”
瞿无涯动作僵住,缓慢地嚼,问:“那你是不是很饿,我都没见过你喝血。”
可是他也没见过遥幽喝血啊,思及此,他狐疑地盯着阿休,“你是不是在骗我?”
“妖要是不吃人,那人为何会怕妖呢?”阿休并不记得,只是合理提出猜测。
“陈爷爷以前同我说过,有些妖会吃人,但并不是所有妖都这样。他们吃人,就相当于人族吃零嘴一样。”
阿休深表赞同地点头,毕竟他偶尔会想吃掉瞿无涯,特别是那个夜晚。不过,要是说出来,会吓到瞿无涯吗?
应该会吧,毕竟他醒来的第一个夜晚,瞿无涯吓得睡不着。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敢把妖捡回家,等妖醒了才开始担忧是否有些晚了?
沐浴后阿休用妖力帮瞿无涯烘干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弄好头发,他瘫在床上,赶了一日的山路,真是累。明日还有得忙。
阿休搂着他的肩膀,之前他们都是平躺着互不干扰。他很少外宿,更别说昨夜还是天地为盖,但那都是一个人,而如今有人给他烘头发,有人和他说话,有人和他一同睡觉。
阿休捏着瞿无涯垂下来的发丝,其实瞿无涯的戒备心很强,看着很好相处却没那么好亲近,以真心待人只是他的品质,实际上因为孤儿的身世,瞿无涯有点逃避亲密关系。若不是他七情蛊发作,等有一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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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开村子,瞿无涯也只会笑着送他走。
要买地图、马车、干粮。地图和干粮都好解决,瞿无涯去杂货店买了一份南州的详细图纸,卷好给阿休拿着。钱财还剩两贯多,马车是大头,所以接下来先去马行。
可是一问,最便宜的马车都要三贯。瞿无涯灰溜溜地走出马行,阿休正在看地图。
瞿无涯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看得懂吗?可以御剑飞行去吗?”
阿休沉吟:“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我如今的妖力能不能撑那么久。按理来说,飞行的消耗应该挺大的。”
这么一想,阿休前不久才吐的血,身体里有蛊虫,还是好好调养吧。
瞿无涯抱着手臂,“那我们先在阳镇赚点钱吧。你会不会胸口碎大石?”
阿休:“......应该有更体面一点的办法赚钱吧。”
“那我们兵分两路,看看街上有没有招工的。”瞿无涯叉着腰,“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卖艺或者卖身,再不然就是去赌场碰运气。”
阿休觉得去赌场这个选择不错,试图想跳过前面的步骤直接去。瞿无涯拒绝了,赌场是下下策,赚多了钱太引人注目会招惹到地头蛇的。
阿休目的明确,直奔当铺而去。老板看他打扮不像什么有钱人,懒洋洋地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当东西?”
“是,这块玉佩。”阿休拿出那块和田玉佩放在桌上。
老板兀然起身,眼睛发直,拿起玉佩,“这个材质,暖白细腻,还没有杂质,是上等货色啊。公子当真要出这块玉?”
人族废话很多,阿休点头。
“公子想多少钱出?”
阿休对银钱没概念,反问:“老板觉得值多少钱。”
老板比了个三,“三百?”
瞿无涯还差多少钱来着,不止三百文吧?阿休冷着脸,没说话。
面对气势唬人的客人,老板也心虚了,也是,能拿出这种玉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不识货的乡巴佬。他拿三百糊弄人是有点过分,“那五百,不能再高了。”
行吧,不够的话,就再把扳指当了。阿休点头,交易成功。
老板递出一张银票,道:“若公子后悔了,十日内可以原价取回来。小店是良心店铺,欢迎公子下次光临。”
五百两?阿休挑眉,那这怎么和瞿无涯交代?罢了,本来就是给他看病,卖他的东西也很正常吧。
今天好像是中秋节,人族团圆的日子,阿休漫不经心地在街上走着。
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大束粉白色的木槿花,怯生生地走到他旁边,拉他的裤腿,“公子,买花吗?”
阿休身上有一些零钱,是瞿无涯怕他一个人时需要用钱给他的,“多少钱?”
小女孩欢喜地道:“三文钱一枝。”
阿休掏出零钱,“拿十枝吧。”
“谢谢公子。”小女孩拿出丝带,把木槿花捆成一束,“公子,给。”
阿休抱着花束,远远地看见瞿无涯盯着一个店铺的招人告示,“无涯,送你。”
瞿无涯转头,阿休穿的衣服是他的,廉价的褐色布衣,那团粉白的花束就尤为亮眼。一般人这样穿像是淳朴的书生求爱,偏偏阿休气质唬人,生生穿出了贵气。
木槿花?他先惊喜地接过,“谢谢。”
欣赏好一会,他才道:“等等,你花钱买这个做什么?”
“今天不是中秋节吗?”阿休把他额前碎发往后撩,“我看人族似乎很注重这个节日,所以送你花。走吧,我有钱了,别找短工了,我们回家。”
回家?瞿无涯愣愣地被阿休拉着向客栈走去,家吗?对啊,他和阿休是家人了,所以一起过中秋节。
尽管这段婚姻像一个玩笑,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有彼此。
8. 第 8 章
中秋节的夜晚,阿休带着瞿无涯坐在屋顶赏月。
五百两?瞿无涯把银票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你的玉佩这么值钱吗?”
要是一般人该在心里嘀咕瞿无涯没见过世面了,但阿休也是个失忆的,同瞿无涯一般没见过世面。不同的是,阿休对钱财完全没有概念。
“很值钱吗?”
瞿无涯大概换算了一下,“如果省吃俭用一点,够我二十年不用赚钱。”
二十年也没有很久,妖这么想着,对妖来说不过是三十分之一吗?对普通人族来说是三分之一,修道之人的寿命会更长一些,至多也不过一百五。
“沧澜城是南州最大的城,我听说那里有世间最长的走廊,踏朱廊,若要走完,足足得走四个时辰。廊边都是奇珍异景供观赏,也会有乐师、舞者和戏班等的演奏。”
“而且因为南州和妖界相接,还有人妖混杂的海市,里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定期会举办拍卖会,感觉会很好玩呀。然后就是钟离家的灵仙山,山的一边是沧澜城,另一边就是大海,钟离人明日清晨醒来,都可以透过窗户遥望海天一色......”
关于沧澜城和灵仙山,瞿无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多到阿休想一起打包送他。虽然阿休什么也没有,但不妨碍他生出这种想法,看来他不仅傲慢,还相当自负。
瞿无涯说到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阿休总是话很少,他从前觉得沉默的人性子太闷,不好相处。
如今却觉得,这种人很沉稳可靠,相当酷啊!因他没再说话,阿休偏着听他说话的脑袋也看向前方的月亮,神色也变得冷峻。
他托腮,盯着阿休的侧脸,目光锐利,这鼻梁的弧度简直是鬼斧神工啊。他不禁摸摸自己的鼻子,还行,不算塌。这样的阿休确实有点吓人,他想了想,凑上去亲了一口阿休的脸。
阿休偏头,虚虚地瞟他一眼,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怎么了?”
笑是笑了,也说不上多温柔,反而是漫不经心居多。就好似全心全意在思考事情时,也会分出一点精力给他。
瞿无涯本是想逗阿休,没想到脸红的竟然是自己,他捂着脸埋进阿休的肩窝,发出闷闷的声音,“没事,我看你在发呆。”
“我在想,比起解蛊,找回记忆更迫切。”阿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瞿无涯的脑袋,“也许我找回记忆,就不用请钟离家的人帮我。毕竟,我是妖,钟离家没有理由费尽心力帮妖解蛊吧。”
“这蛊本来就不常见,说不定钟离家推脱说没有办法,那我奈何不了他们。”
“那我们隐藏你的身份不就好了?我去问他们七情蛊的解法。”瞿无涯抬起脑袋,脱离了阿休的手掌,鼻尖不小心碰阿休的脸,他往后退一些。
“再说吧。”阿休把手垂下,“不着急。”
一个月后,沧澜城。
“阿休你看,那就是灵仙山!”瞿无涯兴奋地指着天上,隐约可见远处迷雾缭绕的青山。阿休坐在车辕的另一边,随着他的手看过去。
瞿无涯对沧澜城的一砖一瓦都充满好奇,时不时就摇着阿休的手臂,发出惊叹声。
“你看那个楼,好高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好像是叫云霄阁,我看不太清。”
“那是不夜河吗?上面好多船只,听说晚上会有很多乐曲、舞蹈,整晚灯火通明的。”
“南啼庙,是供奉沉霁神君的地方,据说很灵欸。我们有空也去求吧。”
“神君?”阿休懒洋洋地道,“求神不如求己。”
瞿无涯对神也没什么敬畏之心,点点头,“也是,很多神仙也是从人飞升的。但好几百年都没听说飞升的消息了。”
这一个月,阿休也大体了解了人妖的情况,双手枕着脑袋,“忙着内斗,没心思修炼飞升。你想飞升吗?”
“我吗?”瞿无涯惊讶道,“飞升离我也太遥远了,而且当神仙有什么意思。我觉得当人就挺好的。”
“那你的寿命会比我短很多。”
“对啊,那等我变成老爷爷,你还是和现在一样年轻。”瞿无涯捂着脸,好似自己已经满脸皱纹一般。
正说着,到了马行。他们暂时不需要马车,便打算先卖了,省得还要费心照料。
卖完马车,他们又找附近的招租消息,毕竟是长住,住客栈不划算。
瞿无涯担忧会不会因为是外地人被蒙骗,好在阿休看着不似寻常人,可以撑场面。他们临时找房,价格上不能要求太多,只能做到尽量划算一些。
牙商带他们看房是用法器——千里眼,把楼房的样式用千里眼记下,再投映出来,省去客人跑路的时间。
瞿无涯没有见过这么新奇的法器,两眼放光,看着那个圆润的珠子,珠子像眼睛一样睁开。方才没投映时就是闭上的。
两人对房子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因此看着价格很快就选好了。
牙商姓张,单名睿,留着一脸胡子,人高马大,肌肉结实,不像商人倒是像镖局的。
阿休说可能是修炼之人,所以体型壮实。
张睿带着他们去房子,“两位公子是外地人吧,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但凡我知道的,必然知无不言。”
“老板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和朋友是来寻医的。”瞿无涯问道,“想问一下,钟离医馆的地址何在?”
张睿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钟离医馆......公子有所不知,这钟离家啊,摊上事了,医馆闭门好几日了。”
钟离家还能摊上事?钟离不是南州最大的势力吗?瞿无涯瞪大眼睛,“愿闻其详。”
“公子可知妖界永冥泽的魇瞳妖君?他的女儿魇箬在沧澜建了一个千瞳府,经常掳美男进府。我看两位公子还是小心一些,千万别去妖多的地方。”
“钟离家的长孙钟离肃,也是这一代最出众的医师,他经营本家医馆,但奈何,被那妖女掳走,唉。倒霉啊,倒霉。”
张睿唉声叹气。
那麻烦了,灵仙山没有钟离家的人引荐是上不去的。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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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忧郁地啃馒头,那要找钟离肃,得进千瞳府。
“今晚去不夜河吗?反正这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阿休看他心情低落,提议。
“好呀。”瞿无涯欢喜地道,“不夜河灯火通明,我们可以在船头看夜景。”
他很精神,但他怕阿休累了不想出门——这种累不是指身体的累,而是阿休并不像他一样爱出门。
比起看夜景,阿休大概更愿意躺在家中休息。
愿望是美好的,瞿无涯到渡口一问才知,上船的位置是要提前预约,他们今夜是上不了不夜河了。
他垂头丧气地和阿休打道回府。
折腾一天,瞿无涯确实累了,沉沉睡去。夜半,身上有异样的触感,他昏沉地半醒,眼睛眯开一条缝。阿休咬着他的锁骨,他吃痛转醒,按着阿休的额头推开。
火红色的瞳孔。
蛊发作了,瞿无涯彻底清醒,认命般地喃喃道:“非挑今天吗,我真的好困。”
经过一个月的熏陶,他做这事已经轻车熟路——不是蛊发作的时候,阿休想做,他们就会做。
不过,阿休有意识的情况下,不会这么凶横。
瞿无涯的头向后仰,脖颈弯成曲线,手按在阿休的腰腹上,长舒一口气。
空气中还隐隐有血腥味,阿休咬得比上次失去意识要狠,也没帮他治疗。
这应该是坏事吧,相当于阿休在蛊发的时候会更难控制自己。
好在他这一个月也不是一无所获,小小治疗术还是学会了。他食指中指竖起,默念心法,在伤口处一抹。
很显然,在这种时候的分心行为让阿休很不悦,他一翻身,把瞿无涯按在床上,抚摸着瞿无涯的胸口。
瞿无涯咬着嘴唇,眉头蹙起,“你......”
话音未落,嘴唇也被堵上,他腹诽,失去意识了还知道他走神,哼哼。
不对,他推开阿休,红肿的嘴唇吐出沙哑的声音,“你是不是醒了?你骗我呢?”
阿休低低地笑,摸着瞿无涯潮红的脸,“脸怎么红成这样?嘴巴也肿了,看着怪可怜的。”
“你也就在床上话多。”瞿无涯不爽地拧他胳膊,“尽说这些浑话。”
阿休的手指从瞿无涯的脸一路往下滑,最后停留在腰,“是你话太多了,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瞿无涯委屈了,“你嫌我话多,你不想和我说话?”
阿休意有所指地用力,似笑非笑,“我更喜欢做。”
比起不爱说话、不想说话,他更像是习惯沉默。说话的声音再大,也会被无视,但行动就不一样。
沟通是无力的,理解是奢侈的,想法无法用言语传达。笑容不一定是善意,责骂也不全是恶意,真心又该如何评判?
但瞿无涯这么天真,他也没必要说这种话扫兴。倒不是天真这个品质有多珍贵,而是天真的瞿无涯逗起来很有意思,好骗又好欺负。
瞿无涯用手捂住脸,“你还是少说话吧,我更喜欢你沉默的模样。”
9. 第 9 章
不夜河的名额排到了半个月后,瞿无涯和阿休便逛了几日沧澜城,顺便收集信息。
南啼寺的神像威严,右手竖起放在胸前。瞿无涯仔细看着,总觉得有点眼熟。旁边的人提醒他,别一直盯着神像,是大不敬、
瞿无涯这才把头低下去,随着身旁的人跪下来,拜了三下。
阿休就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周围乌泱泱跪着的人群中,属他鹤立鸡群,已经迎来异样的目光。
眼见众人的神情越来越怪异,隐隐有些怒相,吓得瞿无涯赶紧拉着阿休走了。
“你怎么不跪,就算不信,也得装一下样子吧。要是得罪信徒,我们得一起挨揍。”
阿休沉吟片刻,不确定地道:“嗯,没必要跪。”
这比自己还大不敬,但瞿无涯并不觉得阿休自傲,对嘛,阿休只是比较有态度、有个性,不似众人一般随波逐流。
“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阿休换了话题,“他们在议论,魇箬两日后会去海市的拍卖会,据说有好东西。要去看看吗?”
“好啊。”
拍卖会?感觉很有意思。海市是怎么样的?瞿无涯捏着下巴思考,关于海市的消息还挺少的,大概是人妖混杂的缘故,有很多灰色交易不方便外露。
海市虽然叫海市,但并不在海上,而是在地下城。地下城的灯火微弱,给足.交易的安全感,有小摊有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妖兽的牙齿、市面上不流通的药材、罕见的毒药、做工精巧的机关法器,甚至还有奴隶。奴隶大多数是人族,也有少数妖族。
妖族压制人族多年,但不代表所有妖的地位都要比人族高。真正倒霉的还是普通人族,像四大州的四大家族、圣都的轩辕王族等等,妖族的压迫对他们来说更倾向于威胁,而非受难。
瞿无涯没分心思在这上面,他们目标明确,是大殿中的拍卖会。越往大殿走就越明亮,殿外铺着一行夜明珠,照亮了殿前的路。
门口的护卫们身着黑色劲装,带着银色面具将脸完全遮住,手按在剑鞘上。
旁边的客人递上请帖,护卫确认后,给客人一个黑色的面具,客人戴上,才允许通过。
客人的面具和护卫的不同,是只遮住眼睛,露出下半张脸。
瞿无涯拉着阿休往后退,“怎么办?要请帖。”
阿休回头看,后面来的客人陆陆续续地走在道路上,他一挑眉。
巷口里,瞿无涯担忧地往巷外看,角落里两个晕倒的人叠在一起,阿休踩在上面。
阿休弯下腰往两人袖口里搜出两张请帖,举起来晃了晃,“喏,这不就解决了。”
有了请帖,两人成功通过审核进了拍卖会。进到会场,瞿无涯才发现就算是客人的面具,也是有些不同的。
他和阿休的面具上只有一道金纹,号码是一百一十四和一百一十五,但上二楼看台的人有两道纹路。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他竖起耳朵听旁边客人的议论。
“魇箬真来了吗?怎么没见她?”
“想什么呢,那妖女就算来了也不会是在看台。”
“也是,她肯定是在包厢里用两相仪看拍卖。”
“话说,这海市的主人是谁啊,两相仪这等稀罕的法器,就用来看个拍卖物品,也太大手笔了。”
两相仪,是千里眼的进阶版法器,两个眼珠为子母,子珠是用来记录,母珠是用来观看,可以做到相距千里也能看见另一边的场景。
包厢?看来包厢里是最高级的客人。拍卖师已经在介绍物品,瞿无涯四处张望,大殿是有三层,也不知道包厢是在二楼还是三楼。
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叫价,一听价格,随随便便都是几千两,听得瞿无涯有点仇富。
阿休的表情有点古怪,他凑到阿休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阿休不太确定,“好像是有妖在,发情?”
听说魇箬作风荒淫无度,没想到这么夸张,边看拍卖还不忘干事。瞿无涯咂舌,“你鼻子真好。”
“嗯,狐狸的味道比较重。”阿休捏住鼻子。
原来魇箬是狐妖。能化形的妖一般都不会轻易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妖身,容易暴露弱点。
像他和遥幽认识这么久,也不知道遥幽是什么妖。
阿休眉关紧缩,一副厌恶的模样。瞿无涯认识阿休这么久,还没见过他情绪起伏这么大的时刻,不禁好奇地看着,趁人不注意,亲他一口,“这样好一点吗?”
经过这么久的熏陶,瞿无涯的羞耻心越来越少。阿休也因此少了很多趣味,便学瞿无涯以前捂着脸的样子,“你怎么这么下流?”
瞿无涯双目怒瞪,“是我下流吗?还不是你教的!”
“是吗?但你也很有天分。”阿休凑到瞿无涯耳边说,声音极小,热气喷得他耳朵微动,“是一个天生的......”
瞿无涯整个人都涨红了,头偏向一边,不再搭理阿休。
阿休戳他的脸,“真生气了?”
瞿无涯打开他的手,专心听拍卖师说话。
“相信诸位大部分都是为了这压轴的宝物过来的,诸位也都等了很久,那鄙人也不再卖关子。”
“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
这什么语气?瞿无涯义正辞严地道:“你骂了我,本来就应该道歉。”
阿休忍俊不禁,“你觉得我在骂你?”
“不然呢?”瞿无涯冷笑一声,“难道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好意思吗?”
“好吧,那是我的错,我以后改掉。”阿休捏他的耳朵,“别生气了。”
感觉这妖根本没有真心认错!瞿无涯打定主意这次不会轻易原谅阿休,总是戏弄他,他必须争口气!
“一号客人出价一万两。”
随着拍卖师往锣上敲一声,大厅有客人举起牌子。
“我出一万零一百两。”
加价最低加一百,这人是故意给一号客人下脸,众人窃窃私语,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号这么大手笔,又是包厢客人,应该就是那妖女吧,这还有人赶挑衅她?”
“拍卖会的身份都是严格保密,自是不怕报复。”
“对,若是为妖女破了这个例子,那这拍卖会的也没脸办下去了。”
“不过妖要这个圣果有什么用?这是给人开经脉的,又不是给妖。”
“可能是拿去讨钟离家那位欢心,听说那位宁死不从,很不给妖女面子呢。”
包厢里,迷香缭绕,珠光明亮,桌上有几盘水果,魇箬半穿好衣服,塌上的男人手撑着脑袋,“大人,怎么不继续了?”
“等会。”魇箬捻起一颗葡萄,塞入口中,“来了有意思的客人。”
她转头同一边服侍的侍女道:“去,把那个人给我叫上来,我亲自和他谈价格。”
“这倒是个好办法。”瞿无涯沉思状,“要不然我们也叫价,引起魇箬的注意力?”
阿休耸肩,“然后呢?被魇箬抓去当面首?千瞳府是进了,但你怎么应付侍寝?”
那也是。但不出卖色相,怎么接近魇箬呢?
楼上发出剧烈声响,木屑下落。
打起来了?不至于吧,拿不到就抢吗?众人躁动,人声嘈杂。瞿无涯抓着阿休的手臂,警惕着。
“妖女,我今日就为民除害!”
空中立着两人,魇箬的披肩掉落,双肩裸露在外。早听说妖族女子穿着大胆,没想到这么大胆,瞿无涯的视线移向那位黑衣刺客。
魇箬双手结印,嗤笑:“口气不小,你便试试看!”
两人术法相碰,发出耀眼的光和大量冲击。伴随着尖叫声和轰鸣,人们仓惶逃窜,阿休挡在瞿无涯身前。
“无涯,小心。”
魇箬和刺客的身影交缠在一起,快速过了几招。刺客因要避开魇箬的眼睛,占了下风。
“噢?”魇箬察觉刺客的意图,“你知道我的能力?”
“少废话,受死吧!”
一些狐妖的眼睛能摄人心魄,而魇箬最擅长的就是幻术。若论武斗实力,刺客有自信能爆发将魇箬击杀。毕竟魇箬也还没一百岁,能化形全靠她的父亲魇瞳用灵药堆出来的,根基不稳又是专精幻术,因而修为算不上上乘。
但要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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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箬的幻术,让刺客的发挥畏手畏脚,一击不成,那就只能走为上计了。逃跑不是他的风格,可他若落网,会牵连他人,因而这次他绝对不能被抓到。
就算是灵药堆出来的修为,那也是近百年的修为,他若活到这个年纪,干掉十个魇箬都不在话下。
等术法结束,瞿无涯被人流推动,和阿休失散了。他逆着人流想挤进殿中,阿休还没出来。
推搡中,他的面具脱落,护卫要疏散人群,强行把他拉出去了。
瞿无涯在门外不肯走,忽然肩膀被人抓住。
那人身后跟着一堆人,他对着不远处浑身脏兮兮、发丝凌乱的两人道:“就是这小子抢了你们的请帖?”
其中一个人指着瞿无涯大喊:“对,就是他,他还有一个同伙,那个同伙很厉害。”
屋漏偏逢连夜雨,瞿无涯也顾不得等阿休,当机立断就是跑。
“喂!站住!别跑!”
“快追上去!”
“别放过他!”
瞿无涯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和普通人可以过两招,但碰到修炼的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因不认路,他也只能乱跑,可怎么也甩不开。
跑到一条巷子时,迎面而来一大波人。
这么大手笔吗?他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正当他内心哀嚎的时候,发现对面追的另有其人。
看这衣服,像是那个刺客。
刺客狂奔,喊道:“你别跑过来啊!”
瞿无涯也没有办法,“那也得我能掉头啊!”
干!两个被追捕的人义无反顾地奔向对方,瞿无涯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罢了,被抓到就好好道歉,认个错,毕竟是他和阿休抢了东西。至于要杀要剐,听天由命吧。
刺客抓住他的手臂,骂了一声脏话,“只能用瞬移器了,本来这次不打算用的。”
他的手中捏着一枚珠子,用力挤压,珠子碎裂。
白光乍起,瞿无涯和刺客都消失了。
两人降落在城中的角落,瞿无涯扶着墙呕吐。空间系法器就是这样,不习惯的人容易因为速度太快而晕眩呕吐。
“只能用一次,很珍贵的。”刺客心疼不已,“这次没刺杀成功,本来还想留着下次用。”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瞿无涯还没缓过来,说话断断续续。
刺客用力一拍他肩膀,差点把他半条命拍走,“小事小事,你犯什么事了?”
这个口气,一听就像牢中惯犯。但刺客想杀魇箬,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也许能从刺客这得到一点魇箬的信息,瞿无涯抱拳,“实不相瞒,我是和朋友来求医的,但那妖女把钟离肃给囚禁。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听说妖女会去拍卖会,我就抢了别人的请帖进去,就是想能探得一点妖女的信息,见上钟离肃一面。”
“结果被人追杀,也是因果报应啊。”
瞿无涯并不喜欢叫魇箬妖女,但为了和刺客套近乎,只能委屈一下魇箬当妖女了。
刺客一锤墙壁,墙灰落下些许,“那妖女着实可恨!”
“不知能否请教大侠,有什么法子能见上钟离肃一面吗?大侠能帮我,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法子自然有,正好,我也要潜入千瞳府,届时我带你一起吧。”刺客捏着下巴,胸有成竹。
“那大侠不妨去寒舍休息,等明日我们再议。”瞿无涯怕这刺客万一忘了这事,得缠住这人才行。
“好啊。”刺客乐呵呵一笑,“叫什么大侠,太见外了,我姓原,叫无名。”
瞿无涯十分上道,“原大哥,我叫瞿无涯。”
“曲无涯?听上去很懂乐理。”原无名摘下面具,露出英俊的面容。
若说他和阿休的长相都是偏俊美多一些,原无名的长相就是彻底的英俊,剑眉星目,朗朗如月,又极具亲和力,完全不似刺客一般阴冷的形象。
确实,若是专业的刺客,哪里会轻易露出相貌,又怎么会搭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原大哥,是良士瞿瞿的瞿,不是乐曲的曲。”
10. 第 10 章
“原大哥,你受伤了吗?我闻见药草的味道。”瞿无涯和原无名走在回家的路上。
原无名的神色微妙,尬笑两句,“旧伤,旧伤。”
等回到家,瞿无涯发现阿休已经等在家中,他就知道阿休这么厉害,肯定没事。
他飞奔上去,给了阿休一个巨大的拥抱,“你吓死我了,突然就不见。你没事吧?”
阿休气定神闲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他和后边的原无名对视。
呵呵,一会不见就带了个男人回家。
“哦,我给你介绍一下。”瞿无涯松开阿休,手掌对着原无名,“这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原无名。我方才被请帖的主人给逮到了,是他救了我。他就是今天那个刺客,他说可以带我们进府,我就请他回来住了。”
“原大哥,这是我朋友,阿休。”
原无名毫无察觉奇怪的氛围,“休兄,这几日有劳二位收留了。”
他看不出这个叫阿休的人是什么实力,若不是比自己高上很多能够隐藏,就是普通人、
“嗯,多谢你救了无涯。”阿休审视完原无名,转了视线。
“你们饿不饿?我饿了。”瞿无涯到橱柜上翻找,“我看看有没有点心。”
原无名:“我不饿。”
“无涯。”
瞿无涯转身,“怎么了?”
阿休拿出一个果子,抛给他。
瞿无涯拿着果子去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原无名为何一直盯着自己?难道他也想吃?
但要是分他一口,阿休会不高兴的,等下问一下阿休哪里买的,到时候买给原无名吃好了。
几口下肚,瞿无涯把果核扔到桶里,又去洗了个手,才回到房间。
“阿休,这果子还挺好吃的,哪买的?”
原无名因感觉眼熟,盯着瞿无涯吃果子的全程。
阿休淡淡一笑,“捡的。”
这句话是真的,在混乱之中,那保护拍卖物的透明盒子也碎裂,一颗果子就滚下来,护卫在收拾残局,地上一片狼藉。
他隐蔽气息,拿走了那颗果子,瞿无涯容易饿,但这么晚也买不到吃的,就拿这个给瞿无涯当夜宵吧。
至于他出殿时,殿内因失物响起的喧闹声,都无需理会。若说拍卖会上都是沧澜城的风云人物,那这沧澜城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就算如今中蛊,也都打得过。
原无名神情复杂,“这个是圣果吧?”
瞿无涯目瞪口呆,发出一个音节“啊”。什么圣果?刚刚拍卖会的那个吗?吃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啊,和寻常果子一个味道。
而且这个果子是什么功效来着?他没有认真听。
阿休:“不是,长得比较像而已。”
对陌生人没必要说太多。
真的吗?瞿无涯狐疑地看着阿休,他也算了解阿休的性子,阿休说正经话和说玩笑话是一个语气。
但原无名信了,像阿休这样神色自若、浑不在意的模样,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吗?
“原来如此,还真挺像的。”
瞿无涯赶紧转移话题,“原大哥,这旁边有一个空房间,你就在这歇息吧。”
院子是有两间卧室,两个男子住一间卧室比较少见,他们不想节外生枝,就随大流找了两间卧室的院子。
等原无名安顿好,瞿无涯长舒一口气,体内灵气涌动,他给自己把脉,好似经脉在被抚慰。
他关好门,转身问阿休:“刚才我吃的真是圣果?”
“开经脉的,对你身体有好处。”阿休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你不是一直想修道吗?你根骨不错,但比起从小修炼的人来说还是落后一步,吃了这个有助于你以后的修炼。”
“可是这是偷来的啊,我们没付钱。”瞿无涯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样,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休勾唇,“你也太正直了。你知道圣果是什么吗?”
瞿无涯摇摇头。
“圣果是王族的圣物,三百年结一颗果,是给王族寄予厚望的子嗣服用。你说这种东西王族的公共宝物,为什么会沦落到海市上?王族还没有落魄到要卖圣果的地步,也就是说这是他们故意放到拍卖会上的。”
“目的嘛,自然是吸引该来的人。动不到魇瞳,还杀不了魇箬吗?只不过,这场刺杀布局得很粗糙,幕后人没有一击必中的决心,所以不肯投入太多资源。这要是让人知晓王族在背后动手脚,那就是和永瞑泽撕破脸,王族还没开战的实力。”
“因此,这场刺杀是侠义之举,隔壁的那位,是个心怀天下的侠客。侠客想斩妖,王族就推他一把,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怨不到王族头上。我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但大致是没差的。”
“这和你拿圣果有什么关系?”瞿无涯一头雾水。
“捣乱啊。”阿休淡淡地瞥隔壁方向一眼,“王族没有道理为一次大概率失败的刺杀牺牲圣果,魇箬也会质问海市刺杀的事情。若这个时候,他们发现圣果既不是海市回收,又不是魇箬拿了,会不会很有意思?”
“啊,他们肯定会猜,到底是谁有这个能力在他们眼皮底下拿走东西,哪来的第三方势力,这个第三方势力又知道些什么?然后,关于我的身份信息自然会找上门。”
虽然听得很懵,但瞿无涯确认了一点,“原来你是真嫌我话多,不愿意和我说话。”
说起这些事就滔滔不绝,果然是他说的话太无聊了,阿休不想理他吗?
阿休本就是不愿意多解释的性格,是为眼前这个笨蛋解惑才说那么多,结果对方一点也没听懂就算了,还埋怨他。
他扶着额头,“哎,我真是......多余和你说。”
他一推瞿无涯,把人按在门上,咬着瞿无涯的嘴唇。
瞿无涯下意识往隔壁一看,原无名似乎实力高强,会不会察觉?
阿休威胁似的,按着瞿无涯的喉咙,他没有说话,瞿无涯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要是再在这种时候想原无名,就让瞿无涯死在床上。
最后两人还是没有真做,因为阿休要帮瞿无涯把圣果吸收完全。
瞿无涯五感清明,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从前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的细微之处都翻涌而上,他甚至能听见隔壁轻微的鼾声。
“原大哥睡这么香,也不怕我们是坏人吗?”瞿无涯埋在阿休的怀里,说小话。
阿休捏着他的耳朵,回想了一下拍卖会的情况,“原无名,他的修为能和魇箬不相上下,应该算厉害的。他不是单纯,只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那你打得过他吗?”
“我没必要和他动手,他太年轻了。这没法比的,我毕竟是妖。人族寿命就那么短,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几,能有这个水平,确实难得。我们从碧落村到沧澜城这一路,比他厉害的见过,但比他年轻又比他修为高强的,没有见过。”
就算阿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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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瞿无涯也从他日渐增多的沉思中感觉到,“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因为阿休总是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只能装作打情骂俏一般质问,就是想暗示阿休是不是该和自己说什么。
大概是他的暗示太含蓄了,阿休完全没有感觉到。阿休刚醒来那几日的状态,是带着迷茫的散漫,但如今是淡然的散漫。
就像阿休方才分析的一堆东西,若是换刚醒来的阿休,肯定是说不出的。
“嗯,不算吧。”阿休沉吟,“与其说是恢复记忆,不如说是恢复智力。我仍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但有些常识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那你,若是恢复记忆......”
还会待到我身边吗?
问不出这么直接的话,瞿无涯抿嘴,“会不会性情突变,变得很残暴。我听说越厉害的妖,性格就越残忍好杀。”
阿休也无法做出承诺,“我不知道,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伤害你,婚契是不会允许我伤害你的。”
离开也是一种伤害,瞿无涯越了解世间的形势、见识强大的力量,就越有些迷茫和胆怯。
他只是一个偏远山村的孤儿,他不懂什么王室什么十二妖君什么人妖对立,也从来不知道术法对抗会发出那样耀眼的光。
曾经,他听长辈说过阳镇有一个根骨绝佳的天才,被高人收为徒弟,那个徒弟说修炼很无聊,就是不停地打坐打坐再打坐。
直到遥幽告诉他,他才知道,修炼是需要心法才行,打坐只是集中精力聚集灵气,而且妖和人所用心法并不共通。普通人就算不修炼,也会汇聚一些灵力在体内,只不过没有心法的帮助,效率极其低,纯看个人天赋,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就是他这样一个连修炼都一知半解的普通人,竟然要接近妖君的女儿吗?无知才能无畏,他越接近真实的一切,反而越担忧。
阿休是强大的妖,原无名是有天分的修炼者,那他算什么呢?幸好,阿休是和他一起的,这让他安心。
他紧紧地抱着阿休,两人依偎着睡去。
如此岁月静好的院子,自然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千瞳府。
魇箬踹开地上跪着的人,踩到他脸上,“我说让你老板拿出客人名单,听不懂吗?”
那人嘴角有血,磕磕绊绊地道:“少君,拍卖会有规定,客人名单要是被公布,海市之后没办法做生意的。况且圣果失踪,海市这次本就损失惨重,还请少君谅解。”
“关我什么事?做不来就别做,连刺客都能来的地方,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魇箬用力踩下去,听见痛苦的哀嚎声,大笑,“圣果失踪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们海市办事不利的损失——哦,你们怀疑是我拿走了?”
那人的脸骨发出碎裂的声音,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声音细微,“没有......”
“我又不是买不起,我为何要拿?你们不去查那个刺客,反倒查我头上?”
这惨叫声也太难听了,魇箬不耐烦地使劲,感受到脚下的脑袋碎裂,才收回腿。
啧,鞋子脏了,这红红白白的混合物真恶心。她干脆褪去鞋袜,赤脚走出殿外。
侍女识趣地上前收拾,这种惨状,她见得太多,已经不会再呕吐了。或者说,呕吐的人下场会和这个脑浆迸裂的人一样。
魇箬哼着小曲,纱衣飘飘,笑得天真又甜蜜,推开房门,“肃,我回来啦。”
11. 第 11 章
屋内陈设简单,橱柜上杂乱地堆着金银物件、玛瑙水晶,旁边书柜的书摆放却十分整齐。
一位白衣男子坐在塌上翻书,他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嘴角平直成一条线。
进门的女子一身水粉纱裙,鹅蛋脸小巧,五官精致如画,满脸欢喜,乍一看就是像是大户小姐见到心爱的情郎。
钟离肃闻到血腥味,心知她又杀了人,一股反胃感涌上,他扔下书,开始作呕。
魇箬却完全不在意,“今天没给你带回圣果,是我食言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圣果失踪了,他们还怀疑是我偷的,我偷这个干嘛,真是气死我了。”
钟离肃停止了干呕,再呕下去,魇箬不高兴又要撒气了。
魇箬搂着他的腰,“你瘦了好多,叫你不好好吃饭,胃都出问题了,还是个大夫呢,连自己都不会照顾。”
“若你不是因我不进食物而杀了厨子,我倒宁愿饿死。”钟离肃闭眼,嫌恶地道。
“你还怪我呢,我那是生气,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吧。你别惹我生气不就好了。”魇箬不理解,认为自己相当委屈。
那厨子做得不好吃,让钟离肃饿肚子,就是该死啊。就像刚才那个海市的人,不就是海市送来给她发泄怒火的替死鬼。
她可不信那群人族不了解她的性情,这个时候会派来千瞳府的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平心而论,魇箬待钟离肃极好,无论钟离肃的态度多差,魇箬从来不对他下脸色,不打他也不骂他。
只是,魇箬一不高兴,倒霉的就是他身边无辜的人。就算他是钟离家寄予厚望的后辈,钟离家也没办法在他没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约束魇箬。
魇箬松开手,坐到床边,双腿分开一个弧度,亲热地道:“肃,快过来,跪下。”
钟离肃捏着拳头,屈辱地跪下,低头。
原无名伸着懒腰,慢悠悠推门,抬头。今日天气挺好。接到这个杀妖任务前,他刚结束上一单。
上一单是一个尸位素餐、沐猴而冠的硕鼠,来南州的路上还被仇家用仙人跳算计。
朋友常说,作为一个刺客,他心太善,也太宽容,天赋高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太过松弛。
刺客应当是紧绷、锐利的。原本他的理想也不是当刺客,而是侠客。刺客是为大局,侠客是为大义。
若说要为逃避仇家的算计而舍掉怜悯,不再帮助受难之人,那他宁愿死在仇家手上。
很高兴这次不是算计,能交到新朋友,原无名是很开心的。尽管朋友的朋友,看起来有点奇怪。
两个人看着实在不像一路人,阿休沉默多思,而瞿无涯活泼天真。在交谈中,他得知瞿无涯是来自南州偏远地带的山村,难怪这么纯真。
阿休是一个有距离感的人,原无名也不是喜欢探究人来历的性子,所以也没问瞿无涯关于阿休的事。
深秋的沧澜城还不算冷,凉风习习。
“这次事闹得有点大,等风头过了再进府吧。”原无名坐在台阶上擦剑,“你朋友的病急吗?”
“大概不急,我也不知道。”瞿无涯答道,若是问阿休,阿休也不会说什么坏消息,“原大哥是想如何进府?”
“卖身。”原无名严肃道,“只能走这条路了。”
瞿无涯看一眼阿休,问:“有没有更体面的办法?”
“想什么呢。”原无名把剑归鞘,别在腰间,“能近魇箬身的年轻男子,全是她的面首预备役。就算你是去当个下人,她看你长得好看,一样把你宠幸了。”
“若不是千瞳府的阵法太难破,我也不想用美人计。你也不用太担心,她府里的男子多着,不一定就看中你。”
三人开始了平静的同居生活,和表面松弛不同的是,原无名的修炼十分勤奋,他出门比阿休还要少,常常就是在打坐、练剑。
而阿休则是真松弛,他不爱出门也不爱修炼,每日就和大爷似的懒洋洋地晒太阳。
瞿无涯偶尔会偷偷看原无名打坐,周围气流会变快,隐隐有白光包围。
终于有一天,原无名外出了。
云霄楼的包厢里,五彩缤纷的珠帘被原无名掀开,“这么高调,果然不是他的作风。”
“风口浪尖呢,他要避避,就让我来和你谈了。”钟离柏微微仰头,举起酒杯,冲原无名笑,“好久不见,无名。”
“海市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原无名坐下,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
“真稀奇,你居然关心起这个。”钟离柏捏着酒杯,望着杯中因晃动泛起的波纹,“魇箬杀了点海市的人,气消了也就不追究。至于圣果,对他来说本来也就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没了也就没了吧。”
“比起这个,更值得注意的是,谁有能力能在那种场面下悄无声息地拿走圣果,而这等修为的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拍卖会?他的目的是什么?”
原无名想了想,道:“妖族的十二妖君、三长老,还有妖王。四大家族的家主、护法,还有王上、极天卫,这些是叫得上名的。剩下一些散修,也说不准实力。”
钟离柏喝一口酒,“不计较那些暂时想不起来的,就刚才说的这些人,也没有来海市的必要。他们想要圣果,就算不是王族,费点心思也不是不能弄到。何况,这个圣果的消息,已经控制尽量只在沧澜城传播。”
“客人的名单也核对过,基本上都是沧澜城及附近的客人,证明消息并没有散播太广,这件事确实蹊跷。”
“你怎么敢下山了?”原无名不太关心圣果,想起魇箬和钟离肃的事,“你不是说怕魇箬看上你,到时候和纠缠你哥一样纠缠你,哭着闹着不肯下山吗?”
“唉,我哥都被囚禁了,我还真能坐视不理吗?”钟离柏唉声叹气,“我也没想到这妖女,真是没开化的土匪作风,我哥不同意,她没了耐心就直接把人掳过去,简单粗暴。”
“我倒宁愿她看上的是我了,钟离家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我哥。他的天赋比钟离家的任何一位祖先都要高,长辈们就指望他能带领钟离家走向新的巅峰。奶奶到现在都茶饭不思的,奶奶年纪也大了,实在是受不起折腾。”
越说到后面,钟离柏就越愁。
“你知道吗?我哥,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通读医典,他日夜都抱着他那个书看啊看。他十五岁,就已经可以单独出诊。二十岁,解开了影月虫的毒,爷爷到去世都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我劝他说,别老看书了,也花点时间修炼,他非不听。现在好了,一个药堆出来的妖都打不过。”
原无名:“你也打不过。”
钟离柏哽了一下,“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这么奇葩好吧,年纪轻轻实力就和老头一样。对了,你这段时间躲哪去了?魇箬派人找遍了沧澜城的客栈都查不到你踪迹,不会是露宿荒野吧?”
“一个新朋友那。”原无名笑容爽朗,“挺有意思的。”瞿无涯和阿休确实有些怪异,但没有恶意。
只要不影响他杀魇箬,其他事他都不太在乎。
“新朋友?”钟离柏很了解原无名的德行,“你小心又是杀猪盘。”
“不会的。”原无名一拍钟离柏的肩膀,语重心长,“人和人之间多点信任,好吗?”
“好吧。关于魇箬,我的建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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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碰硬没胜算的话,你可以换别的办法。”
钟离柏笑得恶趣味。
原无名挑眉,“你是让我去真的勾引?”
“想哪去了,你先想办法联系上我哥,她不是迷恋我哥吗?”钟离柏摆摆手,“你劝劝我哥,让他使使美人计。”
“你越说越复杂了,我的目的是杀死魇箬。现在反倒要在魇箬眼皮底下靠近你哥去密谋,未免本末倒置了。我要潜入千瞳府,不过是因为府外有防护阵,还是魇瞳特意请东州的东英大师所设,我可不想先闯东英的阵,再和魇箬战斗。”
尽管是拒绝的话,原无名依旧笑得明亮亲和。
钟离柏摇摇头,原无名还是这样耿直,杀妖就只是杀妖,能正面对决就不投机取巧。
有时,钟离柏甚至会嫉妒原无名能这样潇洒地活着,不妥协的前提是实力强劲,才能有坚持意志的底气。
弱小的人生是没有那么多容错的。
“今年年底,你回北州吗?”钟离柏也不欲在正事上干涉原无名太多。
“不回。”原无名目光望向窗外,“回去做什么。”
“你有多少年没回去过了?七八年?”
“差不多吧。”
血月州,尖色塔。
谲凰拿起属下呈上来的和田玉,仔细端详一番,“这确实是王上的,从哪来的?”
属下半跪着,低头回话:“据说是从南州的一个当铺流出来。”
当铺?王上怎么会穷困潦倒到卖玉佩?还是说,有人捡到了这块王上近身的玉佩?
谲凰冷着脸,捏紧玉佩,若是王上安好,他这段时间传的消息,王上怎会一句不回?
玉佩的流转,是否说明王上行动被限制了?到底什么人有能耐制服王上?那些无知的东西胡言乱语,说些王上修为已经不足以服众的白痴话。
但他是清楚王上实力的,这天底下,王上就是第一。十二妖君加一起,也不够王上喝一壶。
南州?好。他倒要去钟离家问上一问,这个南州,到底是什么人把王上的玉佩给当了。
“走,去沧澜城。”
属下颔首,“遵命。”
刹罗走进来,“沧澜城?王上在沧澜城?”
“呦,这不是我们忙碌的刹罗妖君吗?终于有空关心王上的事了?”谲凰抱着手臂,阴阳怪气。
他来血月州是想向刹罗打听王上的消息,结果发现刹罗私养了一个貌美的舞姬,正夜夜笙歌,压根没去关心王上的踪迹。
这真是铁树开花,刹罗这等冷酷的妖,竟然会爱上女子。
刹罗一向面无表情,闻言也只是嘴角抽动一下,“你别在这羡慕嫉妒,你爱慕王上,又不敢表明心意,呛我有什么用?”
谲凰狠狠地瞪着刹罗,“就王上的脾性,你我还不清楚?我要是诉情,他只会把我流放到焚漠挖沙子。”
王上情绪稳定,从来不红脸,但心却狠,做事也雷厉风行。若他让王上感到麻烦,王上可能懒得解决麻烦,直接解决他。
这些年,爱慕王上的男男女女不知多少,王上向来是不在意。若是让王上不耐烦的,还会被送去北州的瞭望塔——这个塔在妖界有一个俗称叫“锁妖塔”。
人族为讨好王上,也送过很多美人。对上人族,王上给出了拒绝的理由,不够美。
要说拒绝也就拒绝吧,人族也不是不知道王上不近美色,可偏偏王上给出一个近乎挑刺的理由,这让人族很不服气。
怎么就不够美了?此后,每次王都大会,人族都会上贡美人,当然没有一个能留着王宫。
谲凰往往对此又庆幸,又怨恨。
12. 第 12 章
沧澜城集市的边角处,一块牌子立着,上面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瞿无涯深感丢人,一直低着头。原无名则有着浩然正气的气质,让人不敢上前。
阿休更是枕在瞿无涯腿上睡觉,抓着瞿无涯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连眼都懒得睁开。
喂喂喂,他们三个怎么看都像可疑人士吧,千瞳府的人真敢招他们进去吗?
阿休昨日还说,既然原无名要杀魇箬,等魇箬死了,那钟离肃不就解放了?那他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被瞿无涯驳回了,谁知道原无名能不能杀掉魇箬,什么时候能杀掉魇箬,万一在那之前,阿休先出个好歹怎么办?
不想杀妖,阿休对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讶异。得知原无名要杀魇箬,他心中没有抵触。但他不想以面首的姿态潜入千瞳府,想着,要不然就帮原无名杀了魇箬也是一种办法,总这样拖着真麻烦。
只消闪过一瞬,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为什么呢?是同族之谊吗?那也够虚伪的,他对同族的生死漠不关心,却不愿意亲自动手。
倘若魇箬真对瞿无涯下手,那他也有了杀妖的理由,这是他跟着两人来这“卖身葬父”的缘由。
“原大哥,我们这样真的能行吗?”瞿无涯忧心忡忡。
原无名一本正经:“凡事,先做,至于结果,那是之后的事。”
面对原无名这么斩钉截铁的态度,瞿无涯也不好再多说,已经在想等下收摊吃什么了。
钟离柏说,魇箬对进府的男子要求只有貌美这一条,也不是没有借着这个想害她的男子,但年轻男子的修为怎么比得过魇箬。
对比自己弱小又俊秀的生物,魇箬愿意宽容。
原无名抱着剑,目不斜视。
日暮西山,终于要结束了,瞿无涯正要提议打烊。
三位紫色长裙的女子走来,为首的女子上下打量他们三。
“你们是,三兄弟?”
这长得也不像啊。
原无名点点头:“是的。”
所以说原无名的长相十分正气,女子信了八分:“我是千瞳府的紫妍,你们出价多少?”
这三人看着好生怪异,不过魇箬少君说过,只要长得好看,别管其他的什么,带回来就对了。
“一百两一个。”原无名随意报价。
“不行,他不行。”紫妍指着瞿无涯。
原无名看向瞿无涯,阿休也睁开眼,瞿无涯瞠目结舌。按理来说,他不至于被卡相貌吧?难道是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虽然他长得不是原无名那样传统意义的俊俏,但也没有到阴柔的地步。
“少君不喜欢年纪太小的,他只值九十两。”
喂!瞿无涯看见阿休勾起嘴角,心中忿忿,年纪小怎么了?这魇箬品味真怪,一般来说不是年纪大才劣势吗?
随后,三人跟着侍女们进府签字画押。住宿是三人间,日常就是练习才艺、保养容貌,以候表演。若魇箬喜欢,那就有可能被招到房中。
而且天天都有三菜一汤,比他们从前自己随便打发了事吃得好多了。
院中还有很多男子,有些郁郁寡欢,有些乐在其中,还有些就和他们一般混口饭吃。
千瞳府这么大,钟离肃住哪呢?对此,阿休提议抓一个下人逼问。瞿无涯否决了。
做事要低调,而且他们惹麻烦,也会妨碍原无名。
在才艺方面,阿休选了琴,原无名选了剑舞,瞿无涯想了想自己也只会舞剑,就也选了剑舞。
阿休选琴是因为不喜欢和太多人待在一起,也不喜欢有太多的肢体动作,简单来说就是懒。
练剑是以五人为一组,剩下三人是相新荣、广榕和章元甲。相新荣和章元甲都是新来的,广榕待得比他们久,知道的东西也多。
广榕说,虽说待遇好,但随时也可能要命。一般情况下是按排班去给魇箬表演,可若撞上魇箬心情不好,在她面前的男子基本上可以等着收尸了。
“我看你拿剑的姿势,是练过吗?”原无名收剑,“但你基本功有问题,下盘不稳,又不像练过。”
瞿无涯也放下在挥舞的剑,略有羞涩道:“我家有一本剑谱,我照着样子练过一点。”
“没人教你啊,怪不得。”原无名称赞道,“那你练到这个程度很有天赋。”
瞿无涯:“原大哥过奖了。”
“我没有在夸你,我在说事实。”
好吧,瞿无涯被逗乐了:“好的,我知道了。”
“你想修道吗?”原无名察觉瞿无涯的笑容有些落寞,不禁发问。
“如果可以当然想啊。”瞿无涯挠挠头,“不过修炼得找个师门吧,然后拜师学艺啊什么的。”
不知原无名想起什么,竟是笑得有些怅然,他向来都是明朗仿佛缺心眼的模样,瞿无涯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异样的情绪。
“不必这么繁琐,不就是心法,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我只教你最基本的,如何吐纳灵气,所以算不得你师父。”
“至于该怎么去利用你的灵力,我教不到那个程度,你可以自己去买书看,你自学能力挺好。”
“好,谢谢你。”瞿无涯笑容灿烂,惊喜地抓着原无名的手臂。世面上确实有关于术法的书,但那些都是十分简单、浅显易懂的术法。
而各大门派研究出来的核心术法,尤其是战斗术法,都是秘籍,是底气,要学那些就只能去拜师。修炼灵气的心决,也在其中。不过这种心决很多,基本是万变不离其宗,没有术法秘籍那么严苛保密。
不同心法的吸收效率不一样,和地域也有关联。例如北州,灵气丰盈,非常适合修炼,历代来五成天才都是出自北州。且有些北州的传奇术法,不是通过北州修炼灵气的心决来修道就无法练成,因而北州的心法一向是人族最推崇的心法。
瞿无涯按照原无名所说,打坐,默念心决,感受灵气在丹田的运转,把它们转化为灵力。
可能是吃了圣果的缘故,他感到自己和灵力的链接十分顺利。
“不是北州,也能链接地这么顺利吗?”原无名嘀咕着,“还真是有点少见,看来无涯的根骨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教瞿无涯修炼对他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不止教过瞿无涯,只不过那些人的天赋都没有瞿无涯好。
所以,瞿无涯满眼亮晶晶地感激他的态度,让他有些不适应,能修炼就这么高兴吗?
修炼对原无名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而是变强的手段。果然如钟离柏所说的那样,尽管他有点倒霉,但还是比世间大部分人都幸运,因为他有变强的机会。
“你和原无名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瞿无涯被阿休拉到角落质问,他靠着墙,阿休的手撑在墙壁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对不起?瞿无涯认为自己没有错:“他在教我修行。”
阿休在他耳边哼笑一声,声音低沉:“无涯。”
深秋的天真热,他撇开头:“你别这样叫我。”
“修炼的感觉如何?”
妖生长于天地之间,链接灵气无需像人族一样通过心决的媒介,其中草木类比兽类更加容易亲近万物之灵。每只妖天生就会吸收灵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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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呼吸一样自然,只不过根据专注度、周围灵气和天赋会有不同的效率。
人族用心法链接灵气,就像揭开身上无形的膜,去接触天地万灵。阿休没感受过如人族一般的茅塞顿开。
瞿无涯沉吟片刻:“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你缺少一个理由。”
阿休把下巴搭在瞿无涯的肩膀上,懒洋洋地道。
“什么意思?”他偏头看着阿休。
“你修炼是为了什么?变强?飞升?都不是吧。”阿休这时又有了年长者的姿态,他站直身体,摸瞿无涯的头,“你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瞿无涯向往话本里的快意恩仇、潇洒肆意,但真正走出碧落村,见识到世间众多的纷扰,却开始迷茫起来。
现在的日子确实很新鲜,有着各种可能性的未来,随之而来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直到吃饭时,瞿无涯仍然在想这个问题。紫妍进来,宣布今日轮到原无名和章元甲去舞剑,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们要被带去大厅,瞿无涯看原无名的脸色,大概今日会动手。不管成功与否,若要找钟离肃,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晚上,瞿无涯和阿休分头行动,他搜东边,阿休搜西边。
在修炼之后,他的感官比之前更为敏锐。没人看守的房间,大概率是没有钟离肃的,他就没仔细确认里面的动静。
等到一个门口站着两个带剑侍女的房间,他提高警惕,缓慢地接近。是妖。
通常妖要修炼三十年才能化形,若是天赋不佳,那几百年化形的也比比皆是。
据说,魇箬是二十岁就化形,前二十年的时间里都是在吸收灵气、消化药物,因而化形虽是少女模样,但却是幼童心智。对人族来说,已经成年的二十岁,对魇箬却是真正探究世间的开始。
也就是说,守在门前的妖保守估计也要有五十岁了。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好在原无名虽口上说只教他怎么修炼,实际上还是教了他一点防身的小法术,比如怎么隐蔽自己的气息。
不管了,试一试吧。旁边有声音,他转头,看见走廊角落的一只野猫,心里有了打算。
瞿无涯把猫放在房间正对的走廊上,他发出轻微的一声“喵”,猫黑漆漆的眼睛转着,也冲他“喵”一声。
猫的动静不算小,引起门口侍女的注意。
瞿无涯趁机隐蔽气息,从侧边的窗口进去,这个空间似乎是用来换衣物的,用屏风隔绝屋内的烛火通明。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花鸟屏风,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按着书本,但不像在看,像在出神。
“钟离肃?”瞿无涯小声叫唤。
白衣男子一惊,神情惊恐地看着他:“你?”
瞿无涯不敢大声说话,怕门外的人听见动静:“你是钟离肃吧,我是来找你的。”
“你是家族派来的吗?”钟离肃神色恢复平静,变得哀伤,“告诉家里,不用来救我了。之前来的人,全都死在我面前了。”
“不是,我是有事找你。”
钟离肃看一眼门外:“你不用这么小声说话,这有隔音阵,她们听不见的。”
毕竟,魇箬没有让人听墙角的嗜好。
“我想问,你知道七情蛊怎么解吗?”瞿无涯用正常音量道,“我有一个朋友中了七情蛊。”
“七情蛊?”
这么罕见的蛊?钟离肃眉毛一动,找七情蛊的人常见,求解药的人还是第一次碰见。
“我不太懂蛊,也没有案例研究。但按理来说,这世间的蛊,都有一种解药,神仙骨。”
13. 第 13 章
“神仙蛊?那是什么?”瞿无涯心道,难道是以毒攻毒吗?拿神仙蛊去攻击七情蛊,听上去很凶残。
也许是久违地提起医学方面的事,钟离肃的心情奇迹般得平和下来,他像从前一样,普通地为人解惑:“神仙骨,准确来说是一颗舍利子,是五百年前一位神仙羽化留下形成的。所以,神仙骨蕴含神力,可重塑筋骨,清除浊气,消杀七情蛊也不在话下。”
这么神乎其神的东西,得上哪找啊?而且这种宝物,肯定也有其他人想要,瞿无涯问:“那神仙骨是在哪?”
面前的人都不知道神仙骨是什么也不知道神仙骨的下落,钟离肃打量瞿无涯,那是怎么和七情蛊有接触的?
“神仙骨在妖界的永劫山,由月晦妖君镇守。”
看见瞿无涯脸上的茫然,钟离肃不由得多解释一些,他太久没这样平静地说话:“月晦妖君一心清修,不参与世间纷争,五百年没出过永劫山。若说这世间谁最有可能飞升,必是月晦无疑。她本体是树,整个永劫山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想要越过她拿到神仙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凭她的修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在永劫山赢过她拿到神仙骨,不然就凭妖的作风,神仙骨这等宝物,他们早聚集永劫山争个头破血流。就算是妖王来了,也要敬她三分。”
瞿无涯似懂非懂地点头,钟离肃莫名心中松快。他有多久没这般和人正常交谈了?
他问:“你是谁?怎么会接触到七情蛊。”
这话问到瞿无涯了,他是什么人?路人?村夫?什么人也不是。
“我叫瞿无涯.....”
正当气氛僵持时,门被推开了。隔音阵不止隔里面的气息,还隔外面的。
魇箬一身血,青衣混红色,额角有血流下,顺着下颌往地上滴,看着惊心动魄。她神情慌乱,见到钟离肃还在后变得凶恶:“我就知道,钟离又派人来救你了?”
“不是——”
钟离肃还没来得及解释。
魇箬的手已经掐住瞿无涯的脖子,她打量着他:“这次派的人未免太弱了。”
面对魇箬,瞿无涯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是没有任何抵抗空间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掐住,呼吸困难让他五官皱成一团,发出微弱的喘息。
魇箬的手掌有血,随着掐力下流,浸润瞿无涯的衣领。
“你住手!”钟离肃喝斥道,“你相信我,他只是来求医的普通人。”
看来原无名又刺杀失败了,瞿无涯的意识逐渐模糊,瞳孔涣散,他没想过长生,但这死得未免太早了,他的手抓着魇箬的手,魇箬的手纹丝不动,他那点力气好似连蚂蚁都不如。
渐渐地,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远处的阿休捂住心口,刚才好似被烧了一下,婚契在警告他,瞿无涯危险!
瞿无涯在哪里?阿休通过婚契感应他的位置,刹那间到了对应地点。
“是吗?”魇箬笑得天真又残忍,“可是我心情不好,那也只能怪他倒霉。我早就警告过你,要听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乖,搞小动作。”
“你要记得,这些人全是因为你而死的。你越反抗,越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祸端——”
阿休伸手,捏住魇箬的手腕,轻轻一扭。骨骼碎裂的声音,魇箬疼痛地尖叫。
“什么人敢——”
魇箬看着阿休的脸,愣住了。
瞿无涯无力地靠在阿休怀中喘息,生理性的眼泪流淌。阿休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湿润,冷冷地看魇箬一眼。
平日的阿休懒散中带着强势,而如今,他目光充满锐意,眉峰冷厉。要是瞿无涯清醒,肯定要惊叹阿休还能有这么积极的模样。
用积极并不准确,准确来说是,黑漆幽深的夜,无处不在的肃杀之气。
由于妖性压制,魇箬腿一软,差点跪下,顾不得自己断掉的手,震惊:“你,您。”
王上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刻,魇箬想了很多,为了从王上手下留住自己的性命。首先,王上和这个男子关系匪浅,疑似情人。友人之间不会这样亲昵。
其次,王上看上去像是不认识她。若这男子需要见钟离肃,也就是王上一句话的事,这说明男子并不知道王上的身份。
王上隐瞒了身份,因为人妖有别吗?也就是说,王上这么久没有音讯,是因为偷偷养了一个人族情人在享受美色。
魇箬懂了,幸好她刚刚没有直接点名王上身份,不然王上没有了身份顾忌,很有可能直接杀了她。
若她配合王上的爱情游戏,还能有一线生机。
阿休没有早点这么做,纯粹是因为谨慎。他还不了解自己有怎样的敌人,妖力又会因为七情蛊倒退到什么地步,太轻易惹人注目很有可能落入敌人圈套。
可是,看见这样虚弱的瞿无涯,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花时间玩这种卧底游戏,明明眼前这些人,都赢不了他。
若他今日离得远,来得晚一些呢?瞿无涯是不是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他顾不及的地方?
对于瞿无涯修炼的事,他一向很随意,只是不满瞿无涯的心思分走。不管怎么样,他会护住瞿无涯的。
但此刻,他想,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也就罢了吧,但瞿无涯必须得照顾好自己。
阿修垂头,抚摸着瞿无涯脖上的伤痕:“不会有下一次,是我大意了,抱歉。”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阿休在关照瞿无涯的状态。魇箬在想怎么圆上这个谎,该找什么理由放过他们。钟离肃不知发生了什么。
瞿无涯缓过神来,他知道阿休法力高强,但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他正想告诉阿休自己打听到了消息,却察觉阿休的身体越来越烫,简直就像那一日......
阿休一双赤目,扫过魇箬、钟离肃,他抬起手,一团红光聚集在他手掌心。
魇箬警惕地将钟离肃护在身后:“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既然你们不是来带走钟离肃的,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也求王上不要为难她,她保证等王都大会一定会负荆请罪,好好请求王上原谅的。
蛊提前发作了!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吗?
瞿无涯一惊,抓住阿休的手臂:“阿休。”
魇箬怎么样无所谓,但瞿无涯不想阿休伤到钟离肃:“阿休,我们回家,我们先回家。”
阿休嘴角流出血。
钟离肃似有所悟,喃喃道:“原来是他。”中蛊的人是这个能轻易扭断魇箬手腕的人,那也难怪能接触到七情蛊。
可瞿无涯这种普通人怎么会和能中七情蛊的人扯上关系?他看得出来,魇箬不对劲。
比起忌惮这人的实力,魇箬像是已经认输,表情语气也都很生硬。只不过那两人,一个蛊发作,一个担忧,没仔细探究魇箬。
魇箬胆颤心惊,王上这是杀红眼了?怒发冲冠为红颜?不至于吧,她又没真的杀死。
她爹和王上确实不是一条心,难道王上真要借题发挥杀了她?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钟离肃反应极快,从旁边的柜子中拿出一颗药丸:“瞿无涯,这是清心丹,你给他吃,能缓解他的情况。”
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瞿无涯接过,喂阿休吃下。
“无涯......”阿休紧锁眉关。
他关切道:“很难受吗?我们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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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两人瞬间从房中消失。
魇箬长舒一口气,安下心来。看来王上不知在哪受了点伤,幸好幸好。
“少君,方才紫息来报,那个刺客跑了。”紫妍小心翼翼地上前汇报,等着魇箬狂风暴雨般的泄怒,却久久没有等到动静。
“刚才那两个人,以后看见他们绕着走,知道吗?”魇箬完全没在意刺客的事,“不要得罪他们。”
紫妍对他们有印象:“他们是来府中当面首的,当时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三个人?”魇箬没放在心上,“那就不要靠近他们三个。”也不知道王上玩什么情趣,来体验当面首也就算了,还是三人行。
“哦,刚才那个刺客,给我全城搜捕,知道吗?我都多少年没受这么重的伤了。”
要不是先和那个刺客打了一架,她也不至于那样轻易被王上扭断手腕。而且,这次的刺客和拍卖会的刺客,是同一个人。
还真够有毅力的。
钟离肃其实已经不再反抗,自认倒霉了,但看见魇箬这么忌惮的模样,心中畅快,原来也有魇箬没法随心所欲的时候。
他一边帮魇箬包扎额头伤的伤口,一边轻描淡写道:“魇箬,我一生行医,救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也包括妖。不管怎么样,我从来没后悔过。”
“无论发生什么,我从来没违背过救死扶伤的原则。你很厉害,你让我后悔了,我那日不该救你,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也是唯一的错误。”
饶是魇箬这等素日里不在乎钟离肃态度的痴情样,听见这话,也像是巨石沉入河中,堵得难受。
她扣着手,她只是想要钟离肃看见她、在乎她,可是因为她是一只妖,钟离肃就永远地剥夺了她争取的权力。
她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她这样地喜欢钟离肃,心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却可以那么平静地生活,过着没有她的生活。
那时,她重伤转醒,是先听见了醇厚的声音,很温柔关切。她睁开眼,看见钟离肃的脸。
她想,她这辈子都要和这个人纠缠不清。
她对钟离肃的好,都被钟离肃无视、拒绝。她很愤怒,又舍不得冲钟离肃撒气。
按照妖的规矩,她要是能打赢钟离肃,就可以把他带回家。既然对他好没用,那就只能按她的方法来。
可是钟离肃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激烈很多,她杀了好一些人,才让钟离肃安静下来。
钟离肃不喜欢她,她知道,她气不过,又在府中养了一大堆面首。只要钟离肃有一点点吃醋,她就满足了。
什么都没有,钟离肃还是一如既往地厌恶她。
也许是她用错了方法,但如今也没办法挽回。
“你恨我吧,只要你心里都是我,我就开心得不行。”
钟离肃用夹板固定好她的手:“你残忍好杀,暴戾成性,作恶多端,早晚会遭到报应的。”
“我好杀?”魇箬嘲讽一笑,“你不杀生吗?”
“我是医师,我不会——”
魇箬打断他的话:“那我问你,对你来说什么是生?万物皆有灵,妖是生灵,人是生灵,草木就不是了吗?”
“你采的那些灵药,你现在用的木制品,难道就不是杀生吗?你们人族真是狂妄自大,当做自己比其他生灵高级一等,是吗?”
钟离肃一哽:“你这是歪理。”
“人族为了美观,会修剪草木。”魇箬仰起头,“我也是为了美观,修剪一下你们人族的劣质品。”
而你,钟离肃,我之前一直不舍得修剪你,但我不会再心软了。
妖真是毫无同理心,钟离肃不再多说。
14. 第 14 章
原无名把被打晕的章元甲扔到角落,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人皮面具。说是人皮面具,只是因为质感像人皮,不是人皮做的,是西州特产的金焰草所制。
他戴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他拔出赤影剑,往殿中走去,剑身隐隐缠绕着红光。赤影剑是北州极寒之地的玄铁锻造,正常情况下通身暗红色,使用时如焰火般明亮。
漆黑的夜行衣,火红的剑。
而现在,赤影剑正在燃烧。
厅内,宝座上的魇箬放开怀中的男子,对着伏在她脚边的两个男子道:“你们先下去吧,看来有人找我。”
在千瞳府的这几日,原无名已经摸清了府内的布防,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和魇箬单挑。
庭内枯叶飘落,宫灯明亮,但都不如赤影剑所发出的光芒。原无名回想在北州挥剑的时光,漫天的雪花飘下,重复地挥剑,启天剑法的每一式,都融入了他的骨髓中。
赤影剑的热度让靠近的雪花成水滴,每每练完剑,以他为圆心的周围一块积雪消融,北州常年冰天雪地,唯有夏日才会雪消万物苏。
南州有着漫长的夏季,转瞬而逝的秋季,几乎不下雪的冬季,温暖的春季。这一切都很适合赤影剑。
原无名长舒一口气,启天剑法共有六式,这是第一式。
水仙步!
他聚集灵力到腿上,膝盖微微弯曲,在旁人看来明明是寻常的走路姿势,偏偏如鬼魅一般快。
上次的刺杀,失败在对魇箬的幻术太过忌惮,有些束手束脚。
也没有一击必杀的决心,他有顾忌。年少的时候,战斗就是战斗,没有其他的杂念。
可现在的每一场胜负,他都要顾虑带来的后果。若是输了,他要善后,不能让人知晓他的身份。若是赢了,也要善后,做到全身而退,不留过多的痕迹。
殿内的布局可以称得上放浪形骸,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温池,上面铺满花朵,还在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可以用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周围摆着许多铜镜,馥郁的香气飘出殿外,房梁上挂着绳索。若是平时,原无名早就不适地皱起眉头,但他今日却无心察觉这些,因为他全神贯注地握着剑,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第二式,绝地起!
原无名腾空而起,一剑刺穿过迷蒙的水雾,划出红色的弧线。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却蕴含纯净、热烈的剑意。
与人族擅长用武器不同,很多妖因肉身强悍,并不在武器上有所追求。但魇箬的修为不算上乘,她的父亲担心她,还是给她配了武器。
准确来说,是一个盾,魇箬并不喜欢这个盾,太木讷笨重。生死关头,容不得她喜不喜欢。
伏晶盾,通体晶莹,比起护盾,更像是装饰品,很符合魇箬的作风。
剑击中盾,发出清脆的声响,白光乍现。
魇箬被击退到墙上,裂缝中墙灰掉落,吐出一口血。
原无名落在地上,单手握剑,回味方才刺过去的感觉。
“伏晶盾还真是名不虚传,你有一个好父亲。”
魇箬一抹嘴上的血:“怎么,羡慕了?”
水仙步用来接近敌人,绝地起是起式,第三式抱山劈才是真正的过招。剑横着向前砍,分明是剑,却用出了刀的凌厉。
魇箬想用盾挡,可中途,原无名却把剑式一转,一跃而上,竟是要劈下来。
要举起盾已然来不及,魇箬下意识用手挡住赤影剑的剑身,伤口涌出鲜血伴随着灼烧感。
为了避免和魇箬对视,原无名的视线往旁边偏。
魇箬一笑,露出得逞的笑容,也往旁边看去。
糟糕!
等意识到时,原无名已经和镜中的魇箬对视。他本以为镜子只是魇箬寻欢作乐时助兴所用,没想到摆这么多镜子,是还有这一手。
好在他反应及时,不算中幻术。可也受了影响。
他闻到了雪的味道,冰冷的、刺骨的,堆在衣物上浸润肌肤。
母亲在说话。
“延儿。”
“延儿,往前走,不要回头。”
原无名明知是幻觉,却仍然心中大恸,他已经多久没听见母亲的声音了。这就是幻术的可怕之处,明明知道不该相信、不该沉溺,却还是贪恋那点短暂又虚假的美好。
剑压下来的力道松懈了,魇箬见原无名眼神迷蒙,心知他中招了,勾起嘴角,往他小腹一踹。
“也不过如此。”
这一脚用足了妖力,原无名半跪在地,捂着腹部,偏头喷出一口血,他用剑抵着地板,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也难怪妖不需要武器,这一脚不比赤影剑的伤害小。
“延儿,这么多年,你怎么都不回来看一眼娘,娘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娘。
原无名一愣,笑了,抬起头,神色清明。
这么快就清醒了?魇箬皱眉:“我收回刚才的话,看来你还是有点水平。”
母亲是最希望他不再回北州的人,原无名重新站起来,捏紧剑柄,而这些幻觉不过是他心中的执念,他抛下母亲,心中有愧,才会听见这句话。
幻境,只是画地为牢,自己束缚自己。
他抬剑指向魇箬,大笑:“这脚够狠的。”
那当然,她爹可是专门给她训练过,打不过就跑,腿部力量尤其重要。
第四式,踏长河!
不再同于前边简单的招式,第四式来得又快又猛,狂风暴雨一般降临,灵力急剧消耗着。汗和血混杂在一起,到最后,他几乎是没有意识,纯凭感觉在挥剑。
魇箬也应付得很吃力,往原无名握剑的手腕踹去,剑飞出去。她正松口气,原无名却借她踹的力道转了一圈,另一只手握住飞出去的剑,背身朝她砍去。
她瞳孔微缩,脚还在空中,来不及闪躲。
千钧一发之时,远处飞来的暗器和剑发生碰撞,改变了剑的轨迹。
“少君,您怎么样了?属下来迟,还请少君赎罪。”
两个劲装男子匆匆赶来,警惕地盯着魇箬对面的原无名。
她爹给了她四个暗卫,两个被她派去看着钟离肃,这是剩下两个。魇箬不想让暗卫事事都向她爹汇报,特别是男人那档事,每每花天酒地都要暗卫离得远远的。暗卫的修为高不上魇箬多少,若原无名没受伤,可以与之一战。
暗卫的到来,宣布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原无名要做的,就是逃跑,不能被抓住。
等等,钟离肃,魇箬心中有不详的预感:“你们解决他,我有事先走了。”
走了一个,那跑掉的概率变大了,原无名轻身跃起,往府外而去。
两个暗卫紧随其后。
原无名消耗过多,意识已经不太清晰,等甩掉暗卫。他才发觉自己走到瞿无涯所租的院子。
瞿无涯和阿休应当还在千瞳府吧,他带着人皮面具,魇箬大概率查不到“张三”头上——“张三”是他进千瞳府的名字,瞿无涯是“张五”,阿休是“张四”。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愈合丹,先在这过渡一晚,需要回屋运功疗伤。
等翻过墙,饶是原无名也不由得一震,以为自己还在幻术中。
这在院中亲得天地不知为何物的两人是谁?一定不是瞿无涯和阿休吧!
瞿无涯听见动静,斜眼看他。阿休察觉瞿无涯的视线,顺着看过去,两人齐齐看着原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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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偷?”瞿无涯小声道。
阿休的眼睛是红色的,他是妖?原无名下意识又翻出去,一定是他回来的方式不对。
“走了?”瞿无涯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阿休因为服用了清心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别管了。”
原无名无处可去,于是再翻进墙,那一幕完全没有变化,他揉揉眼睛,自己只是想回房间:“打扰了,我路过——”
“原大哥?”瞿无涯认出了原无名的声音。
阿休吐出一口血,原无名也因为腹部的伤吐出一口血。两人几乎同步的动作,让这诡异的一幕更加诡异。
唯一健康的瞿无涯道:“原大哥,你受伤了?”
“嗯,小伤小伤。”
原无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面具,他把面具撕下来,放回乾坤袋。
做完这个动作,他就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原大哥!”
瞿无涯松开抱着阿休的手臂,往原无名的方向跑去。
阿休拉住瞿无涯的手:“他死不了,等办完事再说。”
“等一夜,尸体都要凉了。”瞿无涯的桃花眼瞪圆,不以为然。
“我的事急还是他的事急?”
阿休的手心滚烫,在寒夜中给瞿无涯捂出了汗,这温度比以往都要高,也就是说蛊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你保证他不会有事吗?”他犹豫了。
“睡在地上,可能会风寒吧。”阿休大致扫了一眼。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判断的,但就是感觉这个人不会死。
他两指并拢,往原无名的方向一甩,一团红光进入原无名体内,“他灵力枯竭,我借他点灵力运转。”
“那,那我们回房间吧。”瞿无涯想起这事,又瞪着阿休,刚才这人怎么也不愿意进房间,说外边冷,待着舒服一点。
恶趣味!
旁边躺了一个人,就算失去意识,怎么都怪怪的,阿休只能遗憾地和瞿无涯回房。
清晨,原无名从冰冷的地板上醒来,打了一喷嚏。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无涯和阿休亲在一起,阿休还是妖,哈哈。这都什么事。
好冰的地板,好凉的早晨,他站起身。
房门打开,瞿无涯正说着:“说好了要把原大哥送回房间的,万一风寒了怎么办?”
他一转头,和神色复杂的原无名面面相觑。他心虚了,下意识把门关上,回头看着餍足的阿休,一脸惊恐:“怎么办,他醒了。”
“正好啊,都说让你别费那个劲了。”阿休漫不经心,“他是修道之人,怎么会轻易风寒?”
与此同时,原无名也感觉到体内残存的妖力,知晓昨夜不是一场梦。
瞿无涯面对现实,又打开了门:“原大哥——”
“他是妖?”
剑出鞘发出清冽的声音,火红色的光芒闪烁,剑尖对着瞿无涯背后的阿休。
原来如此,原无名心中有了判断,无涯有一副好相貌,被有龙阳之好的妖怪盯上也是正常。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南辕北辙的两人会在一起。
而且,无涯脖颈上有掐痕,这妖绝非善类。
这一切都太混乱了,瞿无涯这才想起来,原无名是一个嫉妖如仇的人。比起村民们一昧地否认、惧怕妖,原无名则是鄙视妖,他说妖天性凶残、野蛮愚昧,拥有再高的妖力,本质上不过是会说话的畜生。
对此,瞿无涯一边胆战心惊地观察阿休,一边弱弱地反驳,也不是所有妖都这样。
原无名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上妖族在压迫人族的生存。妖族一日不除,人族永无宁日。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妖有恶妖也有善妖,但这都改变不了人和妖不死不休的局面。
15. 第 15 章
“对,阿休是妖。”瞿无涯下意识挡在剑尖和阿休的中间,“但他没有——”
“无涯,你被骗了。”原无名语气严肃,“离他远一点,这种妖我以前也见过。等你色衰则爱驰,它们就会把你当作口粮吃掉。”
阿休从背后搂着瞿无涯脖颈,整个人瘫在他肩上:“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也不装了。瞿无涯,我现在就要吃了你。”
热气喷到瞿无涯的耳朵上,他满脸羞红,胳膊往后一肘:“你别捣乱了。”
这其实是阿休心情好的表现,他要是心情不好,就直接把原无名打晕扔出去。
正义侠客、受害者、妖男,原无名眯眼,他对阿休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冷淡,乍一见阿休这副张扬的模样,信以为真,果然是显出妖的本性!
“无涯,我不会害你的,我见过的妖太多了,我比你更了解它们。你相信我,一只妖能对人族有什么好心,人族它们眼中不过是食物,难道你会和食物相爱吗?”
“无涯,你信他还是信我?”阿休沉浸在捉妖话本中,“嗯?”
“停停停!”瞿无涯举起双手,“你们都别说了。阿休,你别火上浇油了,你再乱说话,我就,就三天不和你讲话。”
“原大哥,我当你是朋友,也请你相信我的判断。阿休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你,他昨夜刚帮你运转了灵力。若他真有恶心,大可偷偷把你杀了,我也发现不了。”
这是个好主意,阿休赞许地点头。
原无名一顿,启用赤影剑是为了威慑,实则他内伤没好,强行运剑加剧了内伤。
剑从手中脱落,掉落在地,他捂住嘴,有血从指缝中流出。
“原大哥!”瞿无涯推开阿休的手,去扶原无名,“你怎么样了?”
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三人一愣。
“奉魇箬少君的命令,前来搜查刺客,开门!”
瞿无涯做贼心虚,以为是原无名的身份被发现了:“原大哥你赶紧跑,我去拖延点时间。”
原无名被追杀惯了,倒是很淡定:“别紧张,只是例行全城搜查而已。”
“我带了面具,他们认不出我的。”
“你身上有魇箬的味道。”阿休突然开口,“很浓,她那的香,不只是用来助兴的,是一种向他人宣誓主权的手段,可以让她的味道经久不散。看来你杀的妖还是不够多,没什么除味的经验。”
“那怎么办?”瞿无涯使劲闻,除了一点香,什么也闻不到。
阿休瞥一眼地上的剑,走过去,拿起来,往原无名胳膊上一划,鲜血喷涌出来:“用血腥味盖过去就好了。她是故意只让你受内伤的,她这个水平能安稳活到今日,全靠这点斩草除根的本事。”
速度之快,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原无名目瞪口呆,有一种自己被公报私仇的错觉,捂住伤口,拿过阿休手中的剑:“那我先回房间,无涯,接下来麻烦你了。”
“噢,好。”瞿无涯应道,他转头看阿休,“接下来怎么做?”
阿休逗他:“你现在打开门,凶一点,让他们滚就可以了。”
“真的吗?”
阿休点头。
门开了,外面领头的是紫妍,她只见昨夜魇箬特意叮嘱不要招惹的“张五”不耐烦地道:“干什么?”
紫妍想起魇箬说的,绕着走,不由得后退一步:“不知是您的住所,多有得罪。”
少君忌惮的人住这种破旧偏远的院子?
院中响起一道男声:“不是说搜查吗,让他们进来吧。”
瞿无涯后知后觉自己在唱红脸,让出进门的路。
紫妍带着妖在院中,识趣地没进屋内,能让他们在院中就足够了。这个院子并不大,识味没必要进房间才能闻。
“怎么样?”
那妖一指瞿无涯:“他身上有少君的味道。”
瞿无涯反应很快:“昨夜我都要被你们家少君掐死了,能没有味道吗?”
这倒是,紫妍点点头:“是的。对了,张三先生可有和你们在一起,昨夜进了刺客,和张三一起舞剑的章元甲晕倒在一个角落,我们没寻到张三。”
瞿无涯答道:“他也被打晕了,醒来后有些后怕,就离府回来了。受惊了有些虚弱,现在在房里睡觉。”
屋中的原无名正在艰难地单手包扎伤口,听见外边的对话,原来瞿无涯脖颈上的伤不是阿休掐的。
是自己想歪了。
“屋内有很重的血腥味。”妖吸吸鼻子。
霎时间,气氛凝固了。紫妍自然知道血腥味能掩盖妖味的事,面上不显,准备揭过,回去禀报。
瞿无涯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原无名所在的房间。
阿休曾说过,妖通常只对妖的气味敏感,其次是血腥味,但这种情况,也不能弄出其他浓烈的妖味遮挡。血腥味太浓的确怪异,可原无名伤势未愈,得先过这关才行。
其实,要是阿休出手,也能护住原无名。但阿休和魇箬同为妖族,再要出手偏袒人族,且不论他会不会嫌麻烦,情理上就过不去这个坎。
魇箬没什么要紧的,阿休不想引起魇瞳的记恨。魇瞳是一方妖君,牵扯范围太广,他还没到能应付自如的时候,他必须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找回记忆。
他适时吐血:“我受伤了,昨夜钟离肃给的那个丹药不错,让魇箬再送点过来。”
紫妍回忆,钟离公子似乎确有给丹药,这也说得过去,等回去和少君确认一下。
“我会转告少君的,多谢体谅,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原无名也并非不讲情理之辈,阿休帮助了他,尽管他心中对阿休还是没什么好感,可也不能再发难。
他推开门,神情微妙:“多谢。你究竟是谁?”
魇箬的人竟然对他毕恭毕敬?
好问题,瞿无涯扬眉,他也想知道:“阿休失忆了,我们也想知道他的身份。”
这话勾起了原无名的兴趣,他笑道:“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推一下。你喜欢吃人吗?”
“不喜欢。”阿休抱着手臂,“肉味对我有吸引力,但一想到吃人,心里会恶心。”
“好的,那可以排除巨口谷、惘影地,那的吃人风俗盛行。永劫山的妖基本不外出,大概率也不是永劫山的。你本体是海里的生物吗?”
阿休摇头。
“那也就不是虚湮海的。”
瞿无涯听得云里雾里的,打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等醒来时,原无名手撑在石桌上沉吟,阿休在研究桌上的赤影剑。
原无名得出结论:“都排除了一遍,剩下的妖,我能叫得上名号的只有妖王了。而且你和妖王的名里都有休字。”
阿休没什么反应,瞿无涯张开的嘴顿住,什么东西?妖王?阿休吗?真的假的?
“但遗憾的是,妖王如今在王都准备王都大会,不可能出现在沧澜城。”
“啊?”瞿无涯吃惊,“所以,你们说了这么久,约等于没说?”
原无名放声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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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若是想不起来,是谁又有什么要紧。”阿休很淡然,“也只有记得我的人才会在意我的身份。”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又怎么能做回自己?
平心而论,原无名并不讨厌阿休,阿休固然有些傲气,但不是惹人嫌的那种傲慢。只是比起无涯天真烂漫的性情,阿休显然对很多事都缺乏兴趣,他和这种人相处不来。
阿休对原无名没什么态度,除了瞿无涯,他谁也不在乎。
“我没想到你会帮原大哥。”瞿无涯窝在阿休的怀里,被褥盖着他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
“严格来说,我需要感谢他。”
“为什么?”
瞿无涯瞪大眼睛。
“因为他教了你修炼。”阿休故意一顿,暧昧不明地笑,“让你体力变好了。”
瞿无涯脸色爆红,把被褥往上一提,钻进被窝里不说话了。
他还是修炼不够到家,等有一天,他一定会做到面不改色地听这种话,然后再调戏回去!
“刺客是北州人,他的功法是启天剑法,用的剑是赤影剑。若属下没有查错,这人应该是北州的一个散修,听说是叫原无名。”
魇箬躺在美人塌上,懒洋洋道:“北州?那么远过来杀我。”
紫息犹疑道:“据说他并不在北州活动,也有人传言他和南宫家有关系。但启天剑法是南宫家公开传授的心法,但凡去南宫家求学的都可以学到,这也不能断定。”
“那赤影剑是什么来历?”魇箬看着手掌上的缠伤带,“这剑挺利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愈合。”
“是东州从家少主从景同少时在北州修行的时候,锻造的第一把剑,据她说,因瑕疵太多随手送人了。至于送的是什么人,她只说是路过的人。”
“那就把她抓起来问吧,不想说就一辈子也不要说了。”
紫息的神色为难:“这怕是不行,从家和好几个妖君有武器交易往来,从景同是从家的继承人,不好对她严刑拷打。”
“你的意思是,你说了一堆废话?”
紫息猛然跪下:“少君息怒,但属下敢保证,那个刺客还在城中。城门戒严,这几日连苍蝇都没飞出一只。”
这个原无名,是惯犯。他查到了这个人的很多刺杀事迹,隐去踪迹的事尤其擅长。
但只要还在沧澜城中,总会露出马脚的。
魇箬勾唇:“那就再给你一点时间,若是还是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后果的。”
“是,属下势不辱命。”
诡异的同居生活又开始了,比之之前的无知无觉,原无名终于感受到自己很多余。而在他知道之后,阿休就完全不收敛了,时常他推开门就看见两个人在院子中亲吻,谁懂那种自己被当作空气的感觉。
好在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也对这种场面视若无睹。沧澜城全城戒严,且他还要养伤,实在是也没其他的去处。
很难想象,他有一天会和妖在同一屋檐下和平共处。
“无涯,门外有一只猫。”原无名蹲下,和猫对视,这是一只橘色的猫,浑身贼兮兮的,一看就是野猫,笑了,“它是不是饿了?”
瞿无涯闻声而来,摸猫的头,“哇,好可爱。我去拿点鱼干给它吃。”
猫冲他叫,他说着把猫抱起来,路过阿休时,阿休一把提起那只猫。
“你干嘛?”瞿无涯不满他粗鲁的动作,“你小心点!”
阿休松手,猫下坠。
16. 第 16 章
“阿休!”瞿无涯惊了,要去接住猫。
猫身上白光一闪,变成了人形。他活动四肢,惊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去,终于解开了。”
“兄弟,大恩不言谢哈。”他拱手,“那天晚上我帮了你一次,就当抵消了。”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对瞿无涯说的,他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妖长着一张娃娃脸,发色和毛色一般是橘色,看着年纪很小的隽秀弟弟模样,可偏偏是粗狂的声音,听得他十分割裂,一度以为不是这妖在说话。
妖以为他是在回忆,道:“哎,就是你去钟离肃房间的那晚。我那会趁乱离开千瞳府,找了你好几天。”
主要是找这人的朋友,他目睹了全过程,见识到这人朋友的本事,才想找上门来求助。这术法是魇箬亲自设的,在这沧澜城找到一个法力比魇箬高的人不难,但人又不会帮他这个妖,然而找一个比魇箬厉害、还愿意帮他的妖就太难了。
这又不是妖界。
想起来了,那只猫。瞿无涯恍然大悟地“噢”一声,难怪,他就说千瞳府怎么会进野猫。
“我叫平关。”妖自顾自地往厨房走去,“我操,魇箬那个疯婆娘,憋死我了。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厨房里有果物。”
话题跳来跳去,瞿无涯和阿休对视一眼,阿休道:“他之前被下了术法,只能用妖身活动。”
刚好也是晚膳时间,原无名去炒了几个菜,平关也向瞿无涯问了他们的姓名。
“这位阿休兄弟,你是哪来的?”平关相当自来熟,“我是永劫山的。”
永劫山?瞿无涯眉毛一跳,他已经和阿休谈过神仙骨的事,当然时机不太好,他不清楚阿休放在心上没。
想起他说完后,阿休说,让我咬一口神仙骨,然后咬住他的手指。他脸一热,低下头往嘴里塞饭。
“我是王都的。”阿休不知从哪弄了一个大石头进院子,正坐在上面打坐。
“你不用吃东西吗?”
桌上只有原无名、瞿无涯和平关在用膳,场面很是怪异。
原无名没想过这么小的空间里,他竟然和两只妖在和平共处。原来是永劫山的妖,怪不得性格这么平和。
阿休:“不用。”
太多人了,挤。
“哎,我本来是想偷偷跑到人界玩,结果被魇箬那个疯子缠上。”平关喋喋不休,“我一个清白之身,岂能让她玷污,我誓死不从就变回原形。结果她居然给我施法,让我变不回去。哎,真是天可怜见的,我就这样当了一个月的猫。”
这要是人,原无名愿意和他多说几句,和妖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搭话的重任在瞿无涯身上,他道:“确实倒霉。”
“不过再倒霉也没有钟离肃倒霉。啧啧,钟离肃才是真的被缠上了。”
原无名:“你认识钟离肃?”
“对啊,我单方面认识他。”平关道,“毕竟我是一只猫,他肯定不知道我是谁。他喂过我吃的。”
“也不知道这之后他还能不能认识我,那个疯婆娘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原无名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什么意思?”
瞿无涯也来了兴趣,抬头看着平关,他脸上红晕未褪,在清丽上添了几分俏丽。
平关和他是面对面坐着的。
平关盯着他,冒出一句:“无涯兄弟,你长得也太好看了。”
原无名下意识看了眼阿休,阿休睁开眼睛。
瞿无涯脸更红了,他从小被姐姐妹妹们夸已经习惯,但被男子夸的次数极少,大部分时候都是阿休在床上说浑话。
搞得他如今一听见这种话,就忍不住想起阿休说的那些话。
“平关兄,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了有新情报,原无名必须转移话题保障平关的妖身安全。
“魇箬要对钟离肃使用幻术。”
“什么?”
瞿无涯和原无名异口同声。
“魇箬在设置一个复杂的幻境,她想让钟离肃在幻境中爱上她,用幻境中的事情混淆真实的记忆。”平关解释道,“这比情蛊还厉害,情蛊只是让人产生依赖,幻境这种东西改变认知,弄不好会把钟离肃逼疯的。”
原无名和钟离肃虽不算相熟,但他和钟离柏却是实打实的朋友,他可不能看着好友的哥哥被妖女操纵思想,沦为玩物。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杀了魇箬!
“你要杀魇箬?”平关的感知非常敏锐,原无名一闪而过的杀意被他捕捉到,“别误会,我和那女人也有仇,感情上我是支持你的。但她花招太多,很难杀的。”
“钟离肃不该是这种人生。”
夕阳之下,原无名平静地放下碗筷,和说去解手一般的语气笑道:“我去杀魇箬。”
因这淡然的语气,瞿无涯和平关还没意识到原无名说了什么。
“你还没洗碗。”
阿休冷不丁冒出一句。
现在是说洗碗的时候吗?瞿无涯觑一眼阿休,好吧,对阿休来说,大概杀魇箬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还没有洗碗高。
“原大哥,你伤还没有好,而且千瞳府还有阵法,去了胜算也不大,切莫操之过急啊。”
“对对对,无名兄弟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平关附和瞿无涯,语速很快道,“她要制造的幻境,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小世界。她在现实难杀,但在幻境中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她在幻境中大概是人族。她一直认为,钟离肃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妖,所以她也许会给自己捏一个人族身份。越真实的幻境,本人要付出的代价越大,称之为代偿。她在幻境中受到的伤害,也会反噬到现实中。”
原无名了悟:“你的意思是,要进幻境中杀她?”
“是的,虽然在幻境中没法击杀她,但可以重创。”平关道,“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再进千瞳府。”
“我知道了,这个我会想办法解决,多谢你告知的消息。”原无名抱拳,这次得找钟离柏帮忙了。
钟离是医药世家,情蛊这种东西,对钟离家来说很轻易解开,但若是钟离肃因幻术产生心病,实属束手无策。
诡异的四人同居生活开始了。阿休不关心平关的事,瞿无涯也没有赶客的理由。至于原无名,平关很自然地就跟着他回房间,理所当然到他都不好意思发问。
这妖还真是会看脸色,连该进哪间房都知道。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要和妖同床共枕吗?
平关自觉地变回猫,窝在角落里。
好吧,这样顺眼多了,果然猫只是猫的时候就很讨人喜欢。
魇箬送清心丹的速度很快,翌日上午就送来。瞿无涯想,也许不是因为他的存在,阿休跟着魇箬,找回身份的概率更大吧。
但阿休太怠惰了,根本都不急这方面的事。
“你要它当你的本命武器吗?”
原无名在教瞿无涯怎么把剑收入体内,需签订契约为本命武器才行,且本命武器通常只能有一个。双生武器算为一个,双生武器通俗来说就是一个锅里炼出来的,器灵为同一个。
因此,有人取巧过,一同练就好几种武器,想以此当本命武器。可虽是同源生,但因器灵过于庞大,也不是能轻易签上。
经过这次试验,得出的结论是看器灵所占的容量来决定能否驾驭。这也就衍生出一个问题,无论武器的质量如何,器灵只根据原料用量来决定。当然,也有天赋异禀的人能签订两份契约,但太为罕见。
为了自身的实力提升,通常会非常谨慎地挑选本命武器。武器和主人是相辅相成的,武器可以提升主人的实力,主人也可以提升武器的威力,相对的,武器被毁,人也会受到重创。
为此,也有人不愿意签订契约,怕被人拿到本命武器后以此针对。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毕竟本命武器可以融入身体中,除非主人召唤,不然得使用非常规手段才能唤出。
话又说回来,瞿无涯的这把剑就相当于是废铁一块。原无名对武器的要求也不似寻常人那般慎之又慎,只要实力够强,武器只是一种手段——和修炼一样的手段,不然他也不会拿从景同的“残次品”当本命武器。
虽说被从景同叫“残次品”,可还是要比一般武器要精良,至少比面前这块“废铁”要厉害。
“对。”瞿无涯显然很兴奋,为自己将有本命武器,“我喜欢它,它陪着我长大。”
看得出无涯很念旧情,原无名欣赏这种人,他道:“好,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什么?瞿无涯一时想不到,他摸着剑身上熟悉的纹路,上面积了些霜露,湿润润的。一个人,一把剑,一本剑谱。
他想起春日的雨细绵绵地落下,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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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村的春季总是那样漫长,伴随着的是潮湿的雨季,直到秋季才堪堪停住。
“就叫四海剑吧。”
“四海?这个名字很磅礴,希望你和你的剑能不负这个好名字。”原无名微笑,“你把血滴到剑身上,按我刚才跟你说的口诀和它签订本命契约。”
瞿无涯把食指往剑上一划,血滴在剑身上,默念:吾血为契,吾魂为盟,灵犀相通定乾坤。
光芒环绕着瞿无涯和四海剑,红色的线链接在人剑之间,剑缓缓升起,和瞿无涯的上半身平行。
随后,剑化作一道光芒消失他的身体中。
门恰好被推开,采购回来的阿休和平关看见了这一幕。
“哇,无涯兄弟,你这是签了本命武器?”平关叽叽喳喳的。
瞿无涯:“是的。”
“若之后你这个剑用得不趁手,也是可以请人重铸。”原无名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废铁太废了,“只不过有风险,且也不是一般练器师能做到的。”
阿休提着中药、猪肝,平关则是拿着好几壶酒。中药是给原无名,猪肝是瞿无涯非要买给他补血。
其实阿休觉得不太需要,他又不是重伤失血,中蛊吐的血是妖力,不过他也没打击瞿无涯的热情。
“怎么还买了酒?”原无名目不转睛地盯着酒,说起来,他也很久没碰酒了,为了出任务。
平关:“我没尝过,所以就缠着阿休兄弟买了。”
“缠着”这个词用得很微妙,瞿无涯和原无名都无法想象阿休被平关缠着的模样。
阿休:“他说要买,我就买了。”
阿休兄弟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他提什么要求都像缠着吧!平关自有一套评判标准。
原无名一口中药一口酒,好不肆意。要是从前,朋友就该念叨受伤了不能饮酒,可面前这一人两妖,人不会对他的行为提异议,妖不关心他的身体。
平关第一次饮酒,很快就醉倒,以为自己是猫形态,往原无名怀里钻:“喵。”
可惜配上平关粗犷的声音,原无名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把平关往外一推:“平关兄,你清醒一点!”
一旁的大石头上,瞿无涯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在傻笑。阿休枕在他的腿上看月亮。
“阿休,我想好了,我的愿望就是一直能够像现在这样。”瞿无涯低头,遮住月光,黑漆漆的瞳孔清亮,“我要好好修炼,起码要能保护自己。若可以的话,我也要像原大哥一样厉害,能够保护身边的人。”
再对上强大的对手,不能和上次被魇箬几乎掐死一样弱小,他不想死得这么轻易。
脖颈上的红痕早已褪去,阿休抬手抚摸着,竟是笑了:“其实不用那么努力也行,我会保护你的。”
很奇怪,他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无涯实力增进是一件好事,他赞同无涯修炼——尽管偶尔会拿原无名来逗一下无涯。
可是方才,无涯认真、憧憬地说出那些话,让他心生怜惜,一个天真、弱小却又明媚的生物。这种感觉让他相当不适应,他以前应该很少这样吧,才鬼使神差地说出这种不是想逗弄无涯的情话。
情多不是一件好事,但实在是一件妙事。
尽管自己差点死在魇箬手中,但瞿无涯没有反驳这句没有道理的话,而是应道:“我知道啦。”
他不知对阿休来说他算什么,阿休现在是很在意他,可那是因为阿休失忆了,只认识他。
对他来说,阿休不是最亲的人,却是最亲密的存在。他自认和阿休够恩爱,但他又看不透阿休——这也很正常,毕竟阿休表露的只是他失忆后的一面。
无论如何,阿休对他来说已经是重要的人。在很多个夜晚,他感受到阿休的体温,安心睡去。不管明日如何生变数,把握好当下吧。
原无名酒后的豪爽情调全被平关毁了,他本想对酒当歌一把,结果被平关搞得鸡飞狗跳。他拿剑鞘顶着平关的胸口,阻止平关靠近自己。
“平关兄,男男授受不亲!”
平关:“喵喵喵。”
而瞿无涯和阿休岁月静好地依偎在一旁,沧澜城看见的星星很小,而碧落村的星星硕大一颗。阿休说是因为碧落村离天上更近。
这个吵闹又静谧的寻常夜晚,瞿无涯此后时常想起,他记得那夜的酒味融入秋风,记得那夜阿休的体温,也记得那些近乎誓言的话语。
17. 第 17 章
“什么?我爹说王上在王都?”魇箬震惊,“不可能,那肯定是王上,我认得王上的味道。而且,除了王上,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紫息:“那也许王都的王上是假扮的。”
“有意思。”魇箬露出一个充满探究的笑容,“这都要王都大会了,王上却在沧澜城乐不思蜀,还安排了一个冒牌货。看来,王上是真喜欢那个人族。”
“那刺客的事呢?有进展吗?”
“属下无能。”
紫息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魇箬用力踩着他的脑袋:“无能鼠辈,惘影地就教出你这种货色的鼠妖?我要是有个好歹,你让翳期叔叔怎么和我爹交代?”
脚下的妖浑身颤抖,她享受地笑了。
想到等下要见钟离肃,她挪开腿,道:“我现在不想见血,你自己去领罚。”
紫息:“多谢少君恕罪。”
自从刺客那夜后,钟离肃的生活归于平静,魇箬也不再要求他爱她。也许是他那日说的话太重,让魇箬死心了。
他有些庆幸自己把话说绝了。
但奇怪的是,魇箬也不去找其他人了,常常就窝在他房中,还带他出去过几次。
怀柔手段么?他木然地抱着怀中的魇箬。
魇箬蹭他的胸膛,软声道:“我最近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换不知情的人看这一幕,合该认为钟离肃是一个狠心无情的男子,面对这样娇媚的情态却无动于衷。
但钟离肃再清楚不过,这是一把淬了蜜的尖刀,划开的伤口也会散发着香甜,引得无数蚁虫来啃食,最后还要问你她甜不甜。
完全没有办法沟通,魇箬没有人的常识,没受过道德的规训,做事只看心情,人族对魇箬来说只是猎物。魇箬想要驯服他,可是爱不是驯服。
魇箬已经习惯了钟离肃的沉默,自顾自地道:“没事,很快,我们就都能幸福了,我会让你重新笑起来的。”
幸福吗?这种日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钟离肃只想要自由。他时常会做梦,梦见自己真的爱上魇箬,互诉衷情,浑身冷汗地醒来。
人是适应环境的生物,若是无法反抗,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屈服。一想到这,他便生出无尽的恶心感。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永远不会如你所愿。”
“不能如她所愿。”钟离柏一锤桌子,动了怒气,“我哥不能这样被她毁了!”
盘子上的苹果咕咚咕咚滚下来,原无名放好:“我知道,但如今仅凭我的力量,难以再接近魇箬。我需要你的人帮我打开阵法的一角。”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钟离柏难得神色凝重的正经做派,“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原无名否决了,“我不想和钟离家扯上关系。这些年多少人去南宫家打探我的身份,但因没有实际证据,谁也不敢轻易开罪南宫。”
“钟离就不一样了,你们是医药世家,没有南宫那样强劲的实力。”
钟离柏:“他是我哥。”
“我是为了杀魇箬,我要做的事和你哥无关。”
钟离柏也恼了,这到底是谁求谁,道:“你还真不愧是南宫家出来的人,瞧着面热,心还是冷的,独行侠一个。”
这让原无名沉默了,半响后,他妥协了,道:“好,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能擅自行动。”
他只是怕自己不能保护好钟离柏。
“这话说的。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行动过。”
两人思绪不禁飘到几年前,相视一笑。
原无名问道:“他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钟离柏无奈地摇摇头,“总归还是死不了。你要见他吗?”
原无名眉毛抽搐:“算了,我可不想上灵仙山,到时候又要被你家里人按着做全身检查。连我前夜吃点凉的辣的都会被发现,再给我训一顿。”
安排好事情,原无名回到熟悉的巷子,巷口闹哄哄的,围了一堆人。他走过去看是什么事。
正巧瞿无涯也在凑热闹,他手里提着一只鸡,看样子是从集市刚回来。
“无涯?发生什么事了?”
原无名走向瞿无涯。
“好像是死人了。”瞿无涯迟疑道,“死的是,广榕。他们说是惹怒了魇箬,所以尸体现在被送回家了。”
“早就说和妖女沾上没好下场的。”
“这也是广榕好吃懒做,不肯找个营生,啧啧。”
“是啊是啊,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可怜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咯。”
“去当面首,简直是自甘堕落,这个结局也是咎由自取啊。”
原无名看了一眼尸体,上面用白布盖着,头部那块的布被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熟悉的脸。
回去的路上,瞿无涯沉默不语,原无名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他之前应该没见过这种场面。
对原无名来说,尸体就只是一具尸体。
“你怎么买鸡了?”
瞿无涯回神:“噢,平关说他要走了,临走前想吃顿好的。”
对于平关的脸皮,原无名一向是佩服的,多恬不知耻的要求他都能理直气壮地指出来。
“无涯,你脾气也太好了。”
瞿无涯笑了:“只是一顿饭而已,相识一场,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而且,平关的相貌总是让他想起遥幽,尽管知晓对方比自己年纪大,但都长得很显小,让人想把对方当弟弟照顾。
遥幽性格很倔说话也不好听,但平关就是嘴甜,从不说一句难听话的缺心眼,更像他想象中的弟弟了。
原无名笑着摇头,问:“你会杀鸡吗?”
“当然会。”瞿无涯佯怒,“原大哥,你少看不起人。”
鸡抖抖羽毛,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遭遇怎样悲惨的命运。
瞿无涯面无表情地拎着刀给鸡放血,他专心做事的时候,神情称得上冷漠,眉心竖起,嘴角抿着。因瞿无涯平时总是笑意盈盈,原无名这时才发现他的长相并不是柔和那挂的,而是带着锋利,像被削得极薄的刀刃。
唯一称得上钝的便是眼睛,眼尾微翘,任是无情也动人。
“无涯兄弟,以后要是来永劫山,记得找我玩。”平关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永劫山比这什么灵仙山可好看多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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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连绵的山脉,溪水都是可以直接喝的,还有温泉呢。到了秋日一眼看过去全是金黄,冬日就和雪山一样。相比妖界其他打打杀杀的妖,我们永劫山的妖可是出了名的爱好和平。”
“那你见过月晦妖君吗?”
瞿无涯旁敲侧击。
“没有,月晦妖君常年闭关不出的。”平关摇摇头,“我这种小妖怎么能见得到,就算是妖王来了,月晦妖君也不一定见的。月晦妖君这么痴迷修行,我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服用神仙骨。”
“我觉得,要是月晦妖君吸收了神仙骨,肯定能飞升的。而且神仙骨留在永劫山,不知多少图谋不轨的人和妖盯着呢。这些年,光我见过的就好几批。”
瞿无涯:“神仙骨真有那么神奇吗?”
“你们知道那个在灵仙山养病的王太子吗?”
“什么?”瞿无涯没听过。
原无名抬眉,看着平关。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是叫轩辕琨。他天生有顽疾,一直都很想得到神仙骨来重铸筋骨。他要是妖王的儿子,还有点可能,但可惜他是人族。这些年,轩辕王族没有明面上抢过神仙骨,但暗地里动用了不少资源,也尝试过和月晦妖君交易。”
“但月晦妖君怎么可能同意。哎,可惜了,听说王太子天纵奇才,是这一辈中最优秀的苗子,要是能活得久一些,会大有作为的。”
阿休:“妖王有儿子?”
“没有没有。”平关答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看来需要神仙骨的人还真多,瞿无涯不在意王族的事,转念一想,是哦,等原大哥完成任务,他们也没必要再留在沧澜城照看原大哥。
届时,就可以去永劫山打探一下神仙骨的消息。
平关走了,接着原无名也要去和钟离柏会和,做准备事宜。
一时间,拥挤的院子恢复常态,只剩下瞿无涯和阿休。也许是清心丹起了作用,阿休最近的吐血频率变少。
这让瞿无涯生出一个想法,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没来得及问钟离肃更多,也许七情蛊不止神仙骨一种解法。
钟离肃当初说的意思是神仙骨乃万能解药,他也没研究过七情蛊。若他能找出别的方法医治阿休呢?
对于这个想法,阿休的回答是,暂时不要和千瞳府扯上关系。若原无名真刺杀成功,那魇瞳是不会放弃追杀凶手的。他们这个时候和魇箬接触,会惹上嫌疑,尽管他们确实不清白。
这也有道理,还是等钟离肃脱困之后,再去请教一次钟离肃。
在预设的事件发生之前,意外先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瞿无涯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不少,但不代表他能在爱欲时刻仍然分心关心这些。
阿休的动作停住了,他挪开盖住眼睛的手,看着上方的阿休,以为阿休又想捉弄他。
只这一眼,瞿无涯心底一寒。
阿休素来是慵懒从容,但此刻,他冷漠又锋利,面无表情,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瞿无涯,像在打量一个物件,没有任何温度。
瞿无涯下意识以为是阿休失去理智,可很快,他否认了这个想法,阿休眼眸清明,不像失去理智的模样。
18. 第 18 章
凤休想起一切时,几百年的记忆翻涌而来,把这几个月的时光压缩成一粒尘埃。
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情景中?凤休不禁愣住,困惑、冷淡还有一丝恼怒翻涌上来,这只是一个人族。
他凝视着陌生的人族,像是第一次见到,身体的亲密会模糊心的距离,这个人族长得太漂亮,也难怪他会色迷心窍。
凤休费了一些力,想起身下的人叫瞿无涯。
被属下暗算,已经够糟心了,为了找僻静处疗伤,凤休还设置阵法。因当时意识模糊,也许是没设置完善,才会有人族闯进来,打乱他的计划,衍生出这么多意外。
按理来说,他因蛊在体内安家,被刺杀成重伤应当一直沉睡,身体进行自我调理。如此就是体内妖力会狂暴一些,都无所谓,伤些元气比这种情况好太多。
但这个人族的出现、给他用的药,让他提前苏醒了,记忆也没恢复。不管是那个村子里的庸医,还是这个无知的人族,都不知道凭他的功力,这个七情蛊要他的命至少还得百八十年,根本没什么要紧的——这点怕是连给他下蛊的元凶也没想到。
多管闲事。
这就很糟糕,他无意和任何生物惹上关系,尤其是人族,还是以这种方式。也就是说,他被情欲迷了眼还甘居人下——美人在他眼中素来形如枯骨。
轻微的羞辱感让凤休动了杀心,强劲的实力、尊贵的地位让他向来没什么耐性解决麻烦,大部分时候简单粗暴的方式省时省力。
不过是一个人族而已,杀了一了百了,这件事也会被彻底掩盖。
比起前妖王的暴戾霸道,冥骸评价凤休是独断专制,凤休几乎不急眼也不发怒,只是淡淡地做自己的决断,这更加可怕,完全让做下属的无法揣测心思。
连劝王上三思都没有理由,因为凤休看着就非常冷静理智,不是在冲动行事。
就算听到这种评价,凤休也情绪稳定,只是让冥骸去焚漠挖了三年的沙子。凤休不是什么宽容谦逊的王,面对冥骸公正的谏言,他不高兴就会打发走,眼不见为净。
年轻的人族似乎有所感知,水润、迷蒙的面容变得生硬、警惕,但凤休的速度又岂是人族能反应过来的。
脆弱的喉咙,凤休预计随便一扭就能断。
他们以最亲密的姿势进行着最残忍的行为。
瞿无涯没想过,他第二次碰见强烈杀意,会是阿休身上的。
不,这不是阿休。
剧烈的红光在两人之间炸开,凤休被这股力量击退在地,瞿无涯从床上坐起身。
婚契在空中亮起,红色的字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哦,他们成亲了,凤休这才想起来。妖的婚契在三百年内是不能解开的,他印象中有特殊方法,但他没了解过妖契,得回妖界再查一下资料才行。
不过他刚才动了杀心,就算能解开,人族也不会同意解开婚契吧。
他杀不了,让随便哪个妖来帮他解决一下,人死了,契约自然就解开。
谲凰正避开沧澜城的戒严,悄悄潜入。魇箬那个小疯子又发什么疯呢,搞这个戒严,懒得走什么流程了。
但他本也只是路过沧澜城,前往灵仙山,所以也没过多纠结。若绕过沧澜城去灵仙山,要弯许多路程。
王上的气味?谲凰不确定地停下来。王上一向将气息隐藏得很好,泄出气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想,另一种是没有精力去隐藏。
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他往气味来源赶去。
瞿无涯衣不蔽体,他强作镇定,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绪。他伸手套上长衫,问:“你是谁?”
凤休被反噬,他擦干嘴巴的血,起身,掐了个决,一套衣服凭空穿在他的身上。玄色袍服上勾着精致繁杂的金色纹饰,犀角带圈住腰部,褪去方才的狼狈,居高临下地和瞿无涯对视。
年轻的人族头发凌乱,衣服也是粗略地套着,锁骨上一堆暧昧的红痕。啊,凤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他们方才还在欢好。
面对这种变故,人族没有恼怒也没有伤心,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就进入了备战的姿态。看来对人族来说,这不过也是逢场作戏。
瞿无涯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自己是瞿无涯,想说就算翻脸不认人也没必要下杀手吧,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面对这样陌生的阿休,他什么也说不出。
他不想这么狼狈、这么卑微地去质问,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穿云。”
凤休伸出右手,手掌微弯,也没必要那么麻烦,反正他的武器开了灵智,与其找别人下手,不若让武器动手。
长枪浮现在他手中,他松开,等着枪去帮他解决。
穿云枪?瞿无涯一伸手,四海剑也飞到他手中,“你是凤休?”
人族也敢直称他的名讳了?看来这些年他还是太安逸,人族已经不记得他的威名。
凤休挑眉,也不欲给一个将死之人什么眼神。
天地良心,瞿无涯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夫,只知尊老爱幼不懂什么礼序尊卑。他要是规规矩矩地叫“妖王陛下”那才奇怪。
剑已经出鞘在防御,而枪岿然不动。
穿云不愿意伤害这个人族?凤休这才又正眼瞧了一下瞿无涯,没什么稀奇的,这让他不悦,穿云是什么意思?
有婚契在,他伤不了凤休,凤休暂时也没办法对他下手。瞿无涯想要一个答案,问:“为什么杀我?”
凤休:“不重要。”
因为他无足轻重可以被杀掉,瞿无涯也算了解一些阿休的逻辑,道:“若我不重要,那不杀我也不重要。”
也有道理,凤休被说服了一点,收回穿云枪,道:“这倒也是,其实不杀你也没什么。只是任谁在这种场景下醒过来,都不会太享受吧。”
以前也没见你不乐意。瞿无涯尽量冷静地思考,阿休虽然是失忆的,但和凤休本质上是一种性子。
阿休对性命看得很轻,这并不是说他好杀暴虐——瞿无涯不知如何形容妥当,只是感到在他手下留下性命不似在魇箬那困难,因为他不是情绪上头无法沟通的妖。
瞿无涯慢吞吞道:“你中蛊了,是你先主动的,我是担心你死了。”
“唔......”凤休被他这么一提醒,从脑中扒拉出那段记忆,“是你先打断我的疗伤,把我唤醒的,不然我可以压制住。”
瞿无涯:“我是关心你。”
凤休:“但你做了多余的事。”
“我给你洗衣做饭,还带你来沧澜城寻医,这也多余吗?”瞿无涯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他想知道,阿休恢复记忆后真是一点旧情也没有了吗?
阿休是妖王,他的记忆中应该有很多比自己更浓墨重彩的存在,也许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太寻常了,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提吧。
凤休不得已又回忆了一下:“你把我的衣服扔了,来沧澜城用的是我的钱,现在做饭也是你一天我一天。”
瞿无涯愣了一下,手紧紧抓着被褥,垂目道:“我不知道你不需要。”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凤休听懂了,这个人族比他以为的要冰雪聪明,竟然能在这堆斤斤计较的对话中抓住问题的核心。
不知是不是生理反应,他看着落寞、不知所措的瞿无涯,竟然有一丝怜惜。
谲凰的到来,打破了僵持。
他单膝下跪,道:“王上,您该回王都了。”
瞿无涯看过去,来人青绿色的锦袍配上鹅黄的羽冠,肩膀、袖口都有鸟羽飘动,华丽又张扬。
凤休:“先起来吧。”
“是。”
谲凰注意到这只有一个没有威胁的人族,想来之前以为王上遇难的猜测都不作真。
等等,这是婚契?他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那群红色的文字,落款上写着“凤休”和“瞿无涯”。
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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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是面前这个人?他闻到了一丝情欲的味道,很淡,彰显着这间房曾经发生过什么。
黑夜不能影响他的视力,他看见瞿无涯脖颈上一大片暧昧红痕。
“王上,发生了什么事?”
凤休还在思考,随意地答道:“我失忆了一段时间,发生什么也如你所见。”
也就是这个瞿无涯趁王上失忆的时候诱惑了王上?还成亲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族,凭什么?
怒火冲刷着谲凰的理智,他视为天神的王上,就被这等弱小卑鄙的人族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道:“有婚契在,您不能伤他,属下替王上动手。”
凤休瞟他一眼,没说话。杀也很简单,不杀也很简单,但纠结杀不杀就有点复杂。
正如瞿无涯所说,他是无心的。可意外既然发生了,就要有人负责承担后果。
瞿无涯拳头紧握,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妖摆明了就是想弄死自己,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罪行。若今日非要死在这里,那他也不想再忍气吞声。
“糊涂王配白痴手下,两个耳朵中间不知道夹的什么,要杀就杀,废话这么多,演什么主仆情深的戏码。我就当自己倒霉,活该捡了个疯狗被咬。”
陌生的环境、死亡的威胁、未知的情况,这一切让瞿无涯露怯。但当他抛开这些包袱,破罐子破摔时,豁然开朗。
妖王又怎样,死亡又如何,他若今日就这样憋屈地死在这,还不如骂几句顺顺气。他知晓阿休喜欢安静、聪明的人,若他能让凤休欣赏,也许有一线生机。
可是,谁在乎凤休欣赏不欣赏自己?
纵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对抗大人物的本事,浮萍半生,他也绝不苟活。
他们轻描淡写地决定他的生死,像在决定一顿午饭。
瞿无涯不想成为午饭,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傲慢,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傲骨。
凤休有些想笑,但他没笑,因他看瞿无涯眼眶发红,像是要哭了。
他还没琢磨过来心里的滋味。
这时,一个人影飞速越过他和谲凰,抓着瞿无涯,刹那间起白雾,待白雾散去,两人也不见。
是瞬移器。
看凤休没有要追的意思,谲凰也没有动,在凤休手下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自作主张。
凤休允许的事,他会开口吩咐,他不需要手下自以为理解他的意思。蠢一点最多被他派去挖几年沙子,但要是自诩聪明,那可能就要挖一辈子沙子了。
很奇怪,凤休又把这几个月的事回忆一遍,确认完自己绝不是动了真情,只是失忆后也丢失了一些自控能力——动了色心。
失忆的他没有目的也没有动力,才会围着瞿无涯转。再加上一些意外,让他和瞿无涯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密,这只是一个阶段的关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非常不稳固。在他几百年的妖生中,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就像此刻,这关系轻易地散了。
甚少换位思考的凤休才察觉,自己似乎伤了一个纯真少年的心。这几个月对他来说无所谓,对瞿无涯已经算得上人生中三十分之一的时间。
三十分之一,那似乎也还好?也就是年轻,才这么容易动真心。
还带点少年老成,一开始装那么淡定。对这个事实的惊讶,压过了他的不悦。
凤休弄明白事情,也不再纠结,道:“我先回王都,你留在沧澜城善后。不出意外,魇箬会死。若出了意外,你就帮忙补刀。”
谲凰知晓凤休不喜欢解释事情原委,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应道:“是,王上。”
瘴林和乌山勾搭上,弄出七情蛊,牵线人八成就是魇瞳。这些年,他借魇箬在人界游走不放心的名头,不知往人界派过多少批妖卫,到底是保护女儿还是私联人族?
猜错了也无妨,就当给魇瞳一个警告。
在去王都前,他还要干一件事,找叛徒聊聊。
19. 第 19 章
原无名忘了一条腰带,准备回来拿,却撞上了一场好戏。幸好剧情够离谱,当事人全神贯注,没能注意到他的存在。没想到真是妖王,看来王都的妖王只是个替身。
对于瞿无涯碰上这么狗血的事,原无名深表震惊和同情,并抓了一个好时机把人救出。
这下要被从景同骂败家了,一次任务用两个瞬移器。他都能想出从景同不咸不淡的语气。
“既然弱到一年内能用两个瞬移器,还是先回去闭关修炼三年吧,正好三年后我能再卖你两个。”
两人降落在钟离柏的院落。
瞿无涯认出原无名的气息,道:“谢谢你,原大哥。”
“小事。”原无名笑道,“你也帮了我很多。”
等一下,他仔细看着瞿无涯的眼眶,道:“你哭了?”
因瞿无涯的声音很正常,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异常。
“嗯。”
瞿无涯哭得异常安静,没有抽泣声,泪水无声无息地下滑,一双眼因含泪盈盈亮得出奇。
他感到有些丢人,道:“抱歉。我太傻了。”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原无名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吧。妖就是这样薄情寡义,他们重恩但不重情义,以后不要再轻信了。”
“他们的寿命比人族漫长太多,见惯了生死情爱,就算是同族之间,成婚的比率也远小于人族。更何况,他是妖王,他和你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原无名向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见到这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流泪,也不觉得违和。
好似这一刻,他只看见一个伤心的人,无关性别。
瞿无涯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他今日已经说过好几句不知道。
“慢慢就会知道的。”原无名耐心地道,“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想了想,决定夸赞一下:“你方才骂得很好,一味地做最优选择,只会磨灭你的心气。长久下来,就会变成一个圆滑的人。人需要棱角,有时候也不一定做对事,也要学会做傻事。”
钟离柏听见外头的动静,知晓原无名回来了,大剌剌地推开门,道:“在外头鼓捣啥呢,欸,这是谁?”
“我上次和你说的新朋友,瞿无涯。”原无名手掌对准钟离柏,道,“无涯,这是我朋友,钟离柏,也是钟离肃的弟弟。”
瞿无涯抬头,礼貌道:“钟离公子,你好。”他条件反射地说着话,都没意识到“钟离”这个姓的特殊。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钟离就行。”钟离柏打量着瞿无涯,这人看着十分年轻,可能是二十上下,褪不去的少年天真之气,也难怪无名信他。
长得十分......对,漂亮,只能能用漂亮来形容,但又绝不会让人误认为女子。因为是清俊的漂亮,而非阴柔。阴柔太馥郁了,而这个少年看着却相当凉爽。
只是为何在哭?钟离柏想起自己在北州看过的夷罗河,那是一个春末,小雨绵绵地下着,结冰的河流缓缓融化,冰块小幅度地流动。
在北州,夷罗河已经算是融化得够快、冰块也较少的河了,再北一点的地方,河流融化时是雪堆在移动。刚刚转夏的天气还很冷,他哆嗦着裹紧披风,移动的小冰块像断线的泪珠,他和同伴打趣,夷罗河怎么哭了。
“你怎么哭了?”
瞿无涯有些局促,道:“不好意思,我,我被骗了,所以有点情绪失控。”
钟离柏对此反应不大,人当然都会被骗,他也被骗过。
“你等着,我给你个好东西,当见面礼。”
见钟离柏往房里钻,瞿无涯道:“不用——”
原无名挑眉一笑:“他要送你酒。”在山上不能乱喝酒,钟离柏又是个不喜欢独自饮酒的人,估计憋坏了。
果不其然,钟离柏抱着一坛酒,道:“这个叫千日忘,喝了这个,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来来来,我们一醉解千愁。”
竟然是千日忘?钟离柏平日对这酒宝贝得不行,今日愿意拿出来,看来他对瞿无涯观感不错。
原无名调侃道:“上次临行前我说要喝你一坛,一去生死未卜,你都不肯拿出来,合着是全要留给新朋友?”
“哇,原无名,你自己说说,你靠着一句‘生死未卜’薅我多少好酒,你还好意思提?”
瞿无涯喝酒不多,更别说这种烈酒,直烧喉咙。他咳嗽两声。
钟离柏哈哈大笑。
原无名也笑道:“一口不要喝那么多。”
一醉真能解千愁吗?瞿无涯之前担心过阿休恢复记忆会变得不一样,但其实没有变,这个事实代表事情更糟。
也就是说,不管对阿休还是凤休来说,他都不重要。
要是换一个开始就好了。瞿无涯一口一口地闷声喝着酒,他之前也没想过什么喜欢不喜欢。
阿休以那种姿态闯进了他的人生,之后的很多漫长的夜晚他们都依偎在一起。他对阿休的态度早和对旁人不同,可能只是太孤独了,他想要一个家。
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和阿休在一起时,他能感受到阿休是完全属于他的——因为阿休没有过去,不管什么节日,他们都有在一起的理由,他以为这算家人。
可是,凤休却要杀了他。
他想不通,上一秒还在做着世上最亲密的事,下一秒却能狠心杀他。
也许人和妖真的无法互相理解吧。
凭什么,凭什么凤休能这样对他?他呼吸变得急促,就因为他是一个弱小普通的人族,所以可以随意欺辱杀害吗?
这样是不对的,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轻贱他人。
若他和凤休有同等的实力,他那时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凤休的背叛。这样才不会显得在向大人物乞求怜悯,才不用故作镇定来维持那点自尊心。
原无名本来和钟离柏兴致勃勃地在谈论什么酒当是天下第一,余光瞄见瞿无涯呆呆的,眼眶又红了,他以为是哭的——其实是瞿无涯皮薄,情绪上头容易显色。
他给钟离柏使眼色。
酒杯被捏碎,几大块陶瓷掉到桌上,瞿无涯愣神。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钟离柏用眼神问原无名。
原无名:“感情债。”
小小年纪就情伤,也难怪这么伤心。钟离柏也没有感情经历,想起自家哥哥,顿觉感情害人啊。
“无涯,我问你,你喜欢她什么?”
这问到了瞿无涯,他没想过这个问题,道:“我,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的品性才能,比如善良啊温柔啊这种,总有特殊的地方让你喜欢吧。”
凤休不善良也不温柔,专制又冷漠还很懒,妖力倒是出众,但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他对我挺好的,之前对我挺好的。”
钟离柏痛心疾首,他虽没和人相恋过,但许多向他倾诉感情经历的女子都说过这么一句话“他以前明明对我很好的”。
他一锤桌子,杯中水波晃动,怒道:“这是她应该做的!这个不能算。”
瞿无涯被他吓一跳,不由得坐正。
“无涯我跟你说,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喜欢是最傻的,她今日对你好明日就可以对你不好,知道吗?难道每一个对你好的人,你都要喜欢吗?世间大多得到了就不珍惜的人,不能这么轻易喜欢的。”
“那,我想不出了。”
钟离柏满意地收尾,道:“那你可能是把感动误认为喜欢了,其实你可能根本就不喜欢人家。”
瞿无涯也没反驳,只是想着,难道凤休对他的伤害,会因为他不喜欢凤休而消失吗?
原无名不擅长开导人,默默地看着。
“所以,无涯,她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伤心。”
瞿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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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恍然大悟,道:“我不是伤心,我是生气。刚才是有点伤心。”
可是你刚刚看上去明明像委屈得要哭了,钟离柏尬笑两声:“不难过就好,不难过就好。”
“保持愤怒是一件好事。”原无名目光悠然,不知飘向何方,庭院水池中的竹管蓄满水,一个点头,发出清脆的声响,“愤怒能让你的感知敏锐,更好得保护自己。能伤心,能愤怒,证明你不是一个麻木、软弱的人。”
只见瞿无涯头往桌上一扑,“哐”的一声,醉倒过去。
钟离柏正等瞿无涯说“大师我悟了”,却等到一个醉鬼,失望地道:“哎哎,他酒量好差。”
血月州。
凤休手持穿云枪,两鬓碎发后扬,走进尖色塔。
尖色塔是三层建筑,因刹罗喜欢清净,也懒得折腾,不屑于用建筑彰显身份和实力,通体是玄黑色,塔刹上一轮暗红色的弯月。
在人族的记载中,这是阴恻诡异的妖塔,一层是大殿,二层则吊满了人头,作为战利品炫耀,三层没有记载,因为没有人活着出来。
大殿上,刹罗遣散了妖卫,在等他,道:“你来了。”
“刹罗,名义上你是我麾下妖君,实际上,我一直以为我们算半个朋友。”凤休淡淡道,“为什么给我下蛊?”
他和刹罗相识得早,在妖界一片乱象的时候,他们并肩作战过无数回,而冥骸、谲凰是之后收在麾下。他放心将后背交给刹罗,也没想到有一天刹罗会背叛他。
刹罗没有背叛他的理由。
刹罗很了解凤休,凤休面上没情绪,但穿云枪周身银光亮起,表示武器的主人并没有那么平静。
“对不起,休。我有我的理由,我不会逃跑的,随你处置。”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凤休满意,他眯起眼睛,将穿云枪往前一掷,擦过刹罗的脸,划出一道血痕,深深地扎进宫殿的墙壁中,宝石碎裂,乱七八糟地反射光线。
“是因为那个女子吗?那个人族女子。”
刹罗神色一动,脸上的血痕滑下几道蜿蜒的路,道:“你知道了?”
“我猜的。”凤休一伸手,穿云枪回到他手中,“冥骸向我汇报,说你养了一个舞姬,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
“他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刹罗嘲道,“我们之间的事和她没关系。”
眼见刹罗为掩护那名舞姬说如此拙劣的谎言,凤休皱眉,道:“你真是被情爱迷昏了头,一个情人而已。”
刹罗笑了,他一向甚少有表情,更别提笑容,道:“休,你很多方面都比我厉害,但感情的事,你却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凤休想起瞿无涯,他只是没闲情去理会这些情情爱爱。
“若是懂的代价是像你一样愚蠢,那我确实也没必要懂。谁指示你干的?人族,还是妖?”
刹罗迟疑道:“我不知道。我觉得像乌山的人,他们很懂蛊。”
“所以他们给你心爱的舞姬下蛊,用来威胁你对我下手?”
刹罗沉默,没否认。他想着,七情蛊总归是不致命的。若能有解药,他豁出性命给凤休弄来又何妨?
只是他打探了许久,除了神仙骨,还真没寻到其他的办法。永劫山他已经去过了,输了,月晦心善,没要他的性命。
他也别无他法,只能拿自己给凤休一个交代。
凤休一甩袖,四根消魂钉钉入刹罗手腕和脚踝处的经脉,封住他的妖力。
很快,刹罗的脸上冒出冷汗,咬紧牙关,这消魂钉可不止是封住力量那么简单,还会一直刺激经脉,简直痛不欲生。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个舞姬,我会给她留一个全尸的,尸体也会送进地牢陪你。”
凤休转身要走,打算叫冥骸来善后。
刹罗叫住他:“凤休。”
凤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留她一条命,求你。”
20. 第 20 章
“我昨日是忘了一条腰带,才想回去拿。”
瞿无涯蹲在水池旁,宿醉还头疼着,他偏头,揉着太阳穴听原无名说话。
“那条腰带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现在也不好再回去自投罗网。”
瞿无涯头更加痛了,道:“抱歉,原大哥,我——”
原无名打断他,道:“不,我不是要听你道歉才说这些。她叫苏盼,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姑娘。她是西州丹临人,父亲早亡,母亲卖豆腐将她拉扯大。”
“她家的豆花很好吃,当时我在丹临出任务,去过几次。有一次,我碰上她被流氓骚扰,出手帮了她。后面我再去吃豆花,她就不收我的钱了。”
说到这,原无名停顿了。
瞿无涯捧着水洗脸,眨眨眼,道:“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他以为原无名说这些是想开解他。
“不是。”原无名否认,而后他又道,“我不是说这个,这个我不知道,我们是朋友。一年后,我路过丹临,想顺便和她见上一面。她不见了。”
这是什么走向,瞿无涯迷糊了,甩干手上的水。
“你知道,人族每年都要给妖族上贡四千个奴隶吗?”
瞿无涯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听过,听说是随机抽取?”
“对,由圣都祭司将当前户籍在册的非修道人族录入通灵仪中,再用通灵仪抽取四千个青年人。这不是说关爱老人稚子,只是怕他们没能力为妖效力。这对于人族来说是很微小的一部分人,除掉那些倒霉的、被抓去当奴隶的人,没人在意这点机率。甚至有些幸运的人,这一生身边都不会发生这件事。”
原无名凝重地抱着剑,坐在走廊的栏杆上。
“苏盼被抽去妖界当奴隶了。”
水珠从瞿无涯的脸上滑落,滴在地上。
“妖界有些地盘是未开化的,比如巨口谷,送去那的奴隶全是口粮。我托人查到她是分配去了堕天墟,然后我去堕天墟查她的踪迹,她不在那里。”
“我想,她应该是死了。她的母亲哭瞎了眼睛,王族倒是给她母亲足够的抚恤金,但一个盲人如何能看守好财物,都被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亲戚顺过去了。”
“我见到苏盼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有点痴傻了。于是我找了一个声音和苏盼很像的姑娘,装作苏盼去照顾她。”
瞿无涯呆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只是跟你讲一个故事。”原无名嘴角勾起,走过去,微微弯下腰,“不是说让你从今以后憎恶妖族,我当然知道世间也有不坏的妖。”
“就像世间也有很多恶人一样,我希望你,不要吃一堑再吃一堑,对人也好,对妖也罢,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知道了,原大哥。”瞿无涯露出一个笑容,脸上水痕未消,“谢谢你。”
原无名本来不是想说这些,他想告诉瞿无涯,人和妖之间的矛盾很复杂。妖固然不全是坏东西,但也绝非善类,不要太过亲近。
可他看着瞿无涯水盈盈的脸,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像自己在试图用成熟到腐朽思想去侵蚀新鲜的幼苗一般。
算了,这些道理,等时机成熟,瞿无涯自然会懂。他只是教教瞿无涯功夫,也算不得什么师父,还是不要乱说教,让人自然生长吧。
钟离柏拿着一张纸从外头回来,神情难辨,看着瞿无涯。
原无名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难看?”
钟离柏拎着那张纸,展示给他们看,道:“这上面是无涯吧。”
纸上方是三个醒目的大字“通缉令”,然后是一个男子的脸,和瞿无涯有七分像,脸旁有一行竖字“瞿无涯”,下方写着“重金悬赏,取首级者可领一千两黄金”。
“这么多钱?”瞿无涯瞪大双眼,原来自己这么值钱吗?
“看这个盖章,是妖族的悬赏。”钟离柏侧头看着通缉令上的人,道,“这个金额,无涯,你得罪妖君了吗?”
得罪妖王了,瞿无涯的情绪昨夜发泄过,今日被通缉也没太惊讶。反倒是说,若凤休放过他,他才会讶异。
“算是吧。”
钟离柏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啧啧”两声:“这比无名要值钱,无名最高的时候也就八百两黄金。”
瞿无涯闻言看向原无名,却发现原无名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怎么了?原大哥。”
“你现在的实力,会死在这个通缉令下的。”
瞿无涯已经看开了,道:“若不是原大哥,我昨日便死了。”
“钟离,你之前说你挨打逃跑时会用的一种步法,什么步法?你教一下无涯。”
钟离柏“啊”一声,道:“可那是我自创的,呃,我,就是和你们吹一下牛皮。这教人,我有点拿不出手啊。”
“要不然我找点其他功法教无涯吧。”
原无名:“都行,你看着办吧。我这几天要准备和魇箬对决,这就交给你了。”
瞿无涯一脸懵,被钟离柏拉到房间。
钟离柏从抽屉中拿出一本书,封面无字,也和外边常见的书不一样,非常薄。书翻开,文字浮在空中,可以自由翻页。用学名来说,这是一本灵书,是注入了灵力来存储文字以便携带,不至于厚厚一本还易损成为累赘。
有些灵书还会设密,寻常人打不开,方便各大势力储存秘籍。但钟离柏这本没有设。
他道:“我年少时不太用功,习惯了临时抱佛脚,按理来说钟离家的书是绝不能往外带的。但我记性也不好,当时偷偷下山怕打不过人被欺负,就悄悄印了一本带在身上。”
“如今倒是都记得了,但带在身边已经成了习惯,满满的安全感。当断则断,送你吧。”
“你和原大哥已经帮我很多了——”
瞿无涯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姓钟离,那钟离柏和钟离肃是亲人?
“诶诶,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可能打架不怎么样,医术也半吊子,但看人就特别准。你的人头能值一千两黄金,你以后肯定能是个人物,就当我是在投资你吧。”
钟离柏看出瞿无涯的推拒,解释道:“原无名想投资你,还没那个机会呢。”
瞿无涯茫然地道:“为什么这么说?原大哥也教了我很多。”
“但他从来不教你怎么战斗,对不对?”钟离柏嘿嘿一笑,“他练的战斗功法都太凶猛,一般人是练不了的,像我就不行。这个问题真说起来挺复杂的,和他的体质也有关系,解释起来太麻烦。”
“像他那样修炼,困难归困难,收益也大。你别看他年轻,真打起来,碰上妖君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他当刺客就不能用那些功法,只能用用启天剑法这种烂大街的招式。”
瞿无涯很平静,因为他根本听不懂。
钟离柏眯眼看他,道:“你觉得无名不够强?”
“没有啊,我知道原大哥很厉害。”瞿无涯赶紧解释,只是不知道这个“很厉害”具体是多厉害。他对修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没有阿休厉害,但如今他才知道这个参考逻辑多可笑。
凤休是妖王,这世上本就没有人比凤休厉害。
钟离柏被瞿无涯的反应刺激得冷静下来,他确实是直觉生物,容易人来疯。他和瞿无涯说的东西有点多,事关原无名的身份,他不能这么轻率。
瞿无涯太有亲和力,又一脸纯真良善,他不自觉地就信任了瞿无涯。好在他看人没有错过,希望这次也不要错。
且根据瞿无涯的回应来看,像是不太在意。无名也说过瞿无涯从前并不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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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真的一点修炼基础也没有?”
瞿无涯熬了几个大夜看钟离功法,眼下一片青黑,点点头。
钟离柏叹口气,道:“好吧,你确实有资格觉得无名不够强。你这天赋高到自学都可以,不用我教。”
原无名路过,闻言微笑,调侃道:“看来是我之前教得太差,耽误无涯进步了?”
瞿无涯被他们逗得满脸通红,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原大哥你也别笑,你确实不会教人。我问你说怎么隔空取物的,你说就那样伸手拿,想着东西过来就过来了。”
“结果害我对着东西瞪眼一个时辰,怎么想它都不过来。我后面去书铺翻书才知道,是要用灵力控制着运过来,得要非常熟练才能像看起来是飞过来的一样。”
他说着,用灵力去运池塘的水,一串小水柱飞在空中,歪七扭八,最后坠机落在地上。
很显然,他并不熟练。
原无名挠挠头,道:“是吗?这个东西太基础了,我也不记得原理是什么。”
御物的攻击术法对瞿无涯来说还是有点困难,他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化灵力为攻击。
聚灵为刃,要控制好力道和准度,他不停地重复着动作,直到割落树上的一片枯叶。
成功了!
钟离家的功法以医学为主,在战斗方面专研得并不深,这也有他们的道理,毕竟谁也不愿意得罪大夫。
这本灵书,除掉大量治疗功法,与战斗相关的规范功法有三套。两套刀法,一套剑法。
剑法叫万指变,共有三式,分别是青山下、潮水归、晚云落。
钟离柏在一旁看着他修炼,道:“我学的是刀,若你要练万指变,我帮不到你什么。但你要从练剑开始,基础的招式里融入灵力去使用,再去学剑法会更合适。”
关于基本功,瞿无涯不规范的地方已经被原无名纠正好,也学会怎么把灵力融入剑中。
“这个原大哥教过我。”
“你天赋很高,就是修行得有些晚。若是继续修行下去,你的寿命也会比普通人长许多,倒也不差这十几年。”
瞿无涯问道:“你和原大哥修炼多少年了?”
“你看我们像什么年纪?”钟离柏不答反问。
这怎么看得出来,修行之人能维持年轻样貌几十年,瞿无涯故作认真道:“五十了?”
钟离柏瞪他,道:“喂,无涯,之前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我哪里像五十岁?”
瞿无涯乐不可支,道:“你们灵力高强,我自然不敢把修为往小了猜。”
真是坏心眼,钟离柏也不卖关子,道:“我今年二十六,无名二十七。”
这和瞿无涯想象得差不多,所以他的反应很平静。
经过几天相处,钟离柏也明白瞿无涯不是傲慢,而是无知,他根本不懂这个岁数配上原无名的实力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
“那原大哥是世间天赋最高的人吗?”
钟离柏摇头,道:“不是,这世间天赋高的人如鲤鱼过江,无名不过是其中之一,但他的机遇不是常人能比的。若要论个天赋最高,那非王太子莫属。”
“王太子三岁入道,五岁挥剑,九岁拔出王族传承的轩辕剑,就此受封王储,十二岁练成王剑,十五岁的时候打败了他的师父肖李散人,尽管是一百次中赢了一次,但那也很难得了。可之后他的病症爆发,这些年一直在潜心养病,修炼上也不得已被耽搁。”
“他得了什么病?我听说是先天的病症,怎么会在十五岁才发作?”
钟离柏沉默了一会,才道:“这是王族秘辛。”
瞿无涯对秘辛并不多感兴趣,闲聊便就此中止,他继续专心修炼。
21. 第 21 章
王上下了命令,谲凰得在沧澜城待到魇箬身亡,实话说,挺无聊的。沧澜城他早些年就逛了个遍。
他看着这小小的院落,四处都是王上的气味,还有那个人族的,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干净的衣物堆积在一处,看样子是混着穿,他冷笑一声,被下贱的人族污染过,他得帮王上抹去这段不堪的情事,在任何方面。
火苗窜起,逐渐变旺,火舌吞灭房舍,热腾腾的烟雾熏满整条巷子。
人们被惊醒,叫喊声、脚步声,喧嚣不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拿水桶来!”
谲凰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场大火,勾起嘴角,等明日,那个人族的通缉令就会从布满沧澜城开始,通缉到整个人界。
为维护王上的声誉,这件事和王上不会扯上一点关系,总归在人族眼里,妖要杀人也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接下来,就是等魇箬的死讯了。他捏着玉佩,缓慢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留下这块玉佩,就是他最出格的私心。
原无名和钟离柏在商量幻境的事,幻境所涉甚广,甚至不同人所设幻境的习惯不一样也会让幻境千差万别,更别说能力不同带来的差别。
魇箬是妖族,又是狐族,天生就有更高的幻术天赋。一些浅显的幻术,在别人还在练习的时候,她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幻术再往上,就是幻境,这不似幻术那般短时间的控制,一不小心可能就疯魔甚至是沉溺在其中长睡不醒。纵然魇箬的修为一直被诟病,但她在幻术上的能力无人质疑。她这个年纪,能制造出幻境,就算狐族里,也是少见。
等钟离柏去屋内拿书以论证他的观点,瞿无涯道出他的疑虑。
“原大哥,凤休已经知晓你要再杀魇箬,不会插手吗?”
原无名先是一愣,沉思:“你说的也是,我还真没想过这点。”
他想了想,道:“我想应该不会,魇瞳不是站在妖王那边的。妖王没必要为魇箬费这个心思,但若他想拉拢魇瞳,倒也是有可能。不过,他人肯定是要回王都的,只要他不在,我就能有把握杀死魇箬。”
原无名边摇头边释然地笑:“杀这种旁门左道的目标最麻烦了,他们的难杀往往不在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会尽量避免和你正面对决。若是经验不足,一不小心中他们的阴招,那就倒霉了。”
“景同要是听见你说她是歪门邪道,你这把剑估计要被回收了,再被困在阵法中折磨个七天七夜差不多吧。”
钟离柏闻声而出。
原无名笑眯眯:“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告诉景同,她和小眉的绯闻就是你传出去的。”
钟离柏举起双手,道:“我错了,哥。”
想到哥,他又叹气:“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不会已经在幻境和妖女相亲相爱了吧。”
原来钟离肃是钟离柏的哥哥。
这些日子,瞿无涯常常听他们提起共友,可以得知他们几个人一起游历过四州,有过很潇洒肆意的时光。
钟离柏欺软怕硬,看见瞿无涯笑,两只手便去捏他的脸,道:“好你个小子,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敢取笑师父?”
在这种时刻,钟离柏就是半个师父,平常呢,钟离柏就是同辈——嗯,和刚十八的瞿无涯同辈。原无名说他的年龄很有弹性,老牛蹭嫩草的光。
瞿无涯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我是觉得这样很好,就是朋友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他有点想陶梅了。
“很好?”钟离柏大叫,“你是不知道我和那两个毒妇在一起的日子多艰难,简直度日如年,无名又是个冷心冷肺的,看着我被欺负,只有——只有咳咳,好心,温柔待我。”
蹂虐了好一会,钟离柏才满意地松开手,瞿无涯的脸红红白白得彰显他下手多重,他嘴微张:“哇,你的皮也太薄了吧。”
他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道:“还很滑,年轻就是好啊。”他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一个大男人,在女子那受了气,撒到无涯身上。”原无名啧啧两声,“你也就这点出息。”
“诶诶,无名你这个思想就不对了。”钟离柏道,“男人在女子那受气被你说得多丢人一样,这个技不如人,和性别没关系,我就算是个女的,我也斗不过她们。”
“更何况,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如她们,我只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一个朋友名字是梅,刚刚听你们说小眉,我就想起她了。”
“这样吗,那很巧。”钟离柏问道,“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样的?”
“她很活泼,善良聪慧,对人也热情。”
钟离柏颔首道:“那你这个小梅挺好的,不像诸眉人,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后若是见到她,记得离远一点。”
原无名忍不下去钟离柏的诋毁,道:“无涯,你别听他乱说,小眉性子温柔,只是偶尔调皮一点。”
后面半句是对钟离柏说:“你少叫她媒婆,她也能少打你几顿,天天玩媒人的谐音,你不是找打吗?”
钟离柏表情夸张,不可置信地看着原无名,道:“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她那是只对你温柔。而且是她先欺负我,我才反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叫的可不是媒人的媒,是发霉的霉。”
原无名反驳道:“她对景同也温柔,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吧。”
也不知道陶梅怎么样了,瞿无涯看着天边的彩云。他还想着带陶梅去北州,但如今顶着通缉令自身难保,一时半会也兑现不了诺言。
“我不嫁!”
陶梅红肿的眼睛流下泪水,声嘶力竭地喊。
“你都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是想嫁个什么神仙吗?”
陶母满脸怒色。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陶父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着瞿家那个小子?他不知何时能归来,难道你要等他一辈子吗?”
陶梅梗着脖子不说话。
陶母握着她的手,道:“梅儿,从小到大,爹娘宠你疼你,只是这婚事是人生大事,由不得你性子胡来。村长对我们多有照顾,你和奇胜那孩子也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他对你的好,我们也是看在眼里。”
“如今李家遭遇祸事,想要个媳妇留后,嫁过去,他们会对你好的。”
“李奇胜喜欢我就这样害我是吗,他要去给妖做奴隶了,就让我给他守活寡?他倒霉,那我不倒霉吗?”
陶梅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就是真的为我好吗?只不过是陶书到了上学的年纪,你们想让村长帮忙介绍他去镇上的私塾。”
陶父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怒道:“不嫁你就给我滚!我就当白养你这么大,养了一个白眼狼!”
爹娘待她一向都很好,陶梅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婚事上,爹娘就像陌生人一般残忍。
她哭着冲出门外,往山上跑。她想起无涯,不知道无涯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惜她没有无涯那么勇敢,她离开村子,也没有正经谋生的手段,只会些刺绣算术还有农活。而且她一个人,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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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武功,要是碰到坏人,指不定要被卖到哪里去。
陶梅抱着膝盖在山坡上哭泣,等哭累了,才抬起头,余光瞟见旁边有人在采草药,无声无息的,吓她一条。
“啊!我的娘啊!”
清秀的少年看她一眼,道:“喊什么,我早来了,你哭太大声没发现而已。”
少年如墨的长发垂下,用发带绑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黑色的瞳孔。
陶梅认得他,以前无涯带她偷偷看过,这是那个半妖!
“你是,遥幽?”
“你认识我?”遥幽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个年纪,应该没见过他才对。
“无涯,瞿无涯,他经常和我提起你。”陶梅止出抽泣。
遥幽眉毛微动,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这么久还没回来。”他只听瞿无涯兴奋地说要出趟远门,来跟他告别。
因瞿无涯只是在门外喊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也没能多问些什么。
陶梅答道:“他带着阿休去沧澜城求医了。阿休的身份已经被村民们发现,也许他不会回来了。”
“哦。”遥幽慢吞吞地道,“那你在哭什么,想他吗?”
“我爹娘要逼我嫁一个我不想嫁的人。”陶梅揪着地上的草,道,“其实他们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十七了,村里比我大的姑娘都许了人家,他们纵容我一直胡闹到现在。”
遥幽无父无母,没理解其中的逻辑,道:“谁规定的十七岁就要嫁人?”
陶梅叹气,停止摧残草地:“哎,对妖来说十七岁没什么,对人来说,十七岁已经是老姑娘,我家隔壁十五岁的姑娘都当娘了。”
“你不想成亲,和多少岁没有关系,就算你五十岁,也有权力拒绝成亲。”
遥幽也像她一样坐下来,看着火烧云和夕阳,寒冷的冬日让草木变得寂静。大概,无涯走后,他还是有点寂寞的,才会倾听人族少女的心事,还开解她。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抉择的能力,而是没有割舍的勇气。”
黄土枯树,残叶落日,少男少女并排坐在土坡上,一蓝一粉,美好却不暧昧,少女头上是一块白色的头巾,发尾编成大麻花辫,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瑟瑟静谧的画面中,突兀的生机。
陶梅抓住绿叶,惊道:“这不是枯树吗,怎么还有绿叶?”她抬头一看,发现其他的叶子都是枯黄的,她握紧手。
草木中神奇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是一片绿叶,遥幽难得发了善心,没破坏一个少女的惊喜。
“谢谢你。”陶梅绽开笑容,道,“对不起,之前我也和大伙一样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很危险。”
“你这么想才是正常的,像瞿无涯那样的蠢人还是少一些为妙。”遥幽似笑非笑。
陶梅不满道:“无涯才不蠢,你不能这样说他。”
遥幽举起左手,霎时间,白玉般的五指变成利爪,雪白的皮毛上是黑色的指甲,尖锐可怖。
“啊!”
陶梅一惊,往旁边一避,道:“你干什么?”
人形态下唯有一只手是兽形,不人不妖的模样让人莫名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布满她衣服之下的肌肤。
“看吧,聪明人都会被吓到。”遥幽面无表情地收起兽爪,“只有蠢人才会说你的狗爪真好看,可以变回原形让我摸一下吗?”
“哈哈。”
这明明是狼爪,陶梅懂了遥幽的意思,顿时乐不可支。
少女的笑声充斥在落日之下,少男冷淡地发言威胁。
“想死吗?还没笑够?”
22. 第 22 章
“原大哥,我想和你们一起进幻境。”
原无名夹菜的手顿住,下意识想拒绝,但见瞿无涯目光坚毅,丝毫没有平时的言笑晏晏,知晓瞿无涯是下定决心才说这话。
瞿无涯心中忐忑,原无名忙于修炼,他不好打扰,才在吃饭的时候提出。
这时,他终于琢磨出独身的好处。之前凤休说他迷茫,其实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两个人的生活,他不知该怎么做——也许他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渴望家人,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现在孑然一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他本十几年过得都是这样快活的日子,和凤休朝夕相处几个月竟全忘光这份潇洒。
原大哥说得对,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是凤休还没恢复记忆,他们也是殊途。若凤休在,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决定进入环境,或许凤休会出手,这样那样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这一切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的收获。他和凤休的差距太大,且不论人妖之别,光是经历便是朝菌不知晦朔。
“无涯想去就带他去嘛。”钟离柏倒是很支持,“多见识点幻术的手段,对他以后也有好处。反正你保护我一个也是保护,保护两个也是保护。”
“你少瞎起哄,人来疯。”原无名失笑,“我只是担心,跟着我不是一件好事。”
钟离柏:“这也是,你运气一直很差。”
“行。”原无名不与钟离柏一般见识,“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待在沧澜城还不一定比去幻境安全。”
这是有他和钟离柏,无涯才不需要出门。若他们不在,无涯肯定得出门采购物资的。
换做刚认识的时候,无涯是不会向他提出这个请求。那时,无涯和妖王成日腻在一块的底气纵容了无涯对世间的胆怯。这是件好事,无涯本不是一个胆怯的人,只是年纪太轻,不够坚强,却不缺坚韧,如今终于用本心去探索未知。
在去千瞳府的路上,钟离柏在给瞿无涯恶补幻境的知识。
“幻境呢,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幻术和阵法的结合。按幻术的解法就是要让人清醒过来,按阵法的解法就是要找到阵眼。就和人有脆弱的地方一样,一个阵法,也必然有它薄弱的地方,就称之为阵眼。”
“哎,这个东西吧,就和策论题一样,是没有固定答案的。不同的施术者,不同的入境人,都会有不一样的解法。就像你想让一个入境人清醒,你可以物理刺激他,也可以精神刺激他。”
瞿无涯:“也就是说,没真正进去过,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对。”钟离柏打个响指,“聪明啊。”
等到了府外,钟离柏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东西,往前一触碰结界,结界微亮,缓慢地打开一道口子,缺口逐渐变大到供人通过。
原无名:“这种法器统称为偷玉,可以短暂地打开结界,但无法复原,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这个偷玉本不是解千瞳府结界的。”钟离柏率先进入,翻墙,“我做来入侵灵仙山的,我哥出事后,我就开始研究这结界,想把他带出来,加急改了一下。”
“灵仙山?”瞿无涯疑惑,“那不是你家吗?”
“对啊,就是因为是我家,才弄着玩。”钟离柏搂着瞿无涯的肩膀,“破坏别人家太不礼貌了。”
瞿无涯还是有点迷茫。
“钟离学东西不精,但杂。”原无名因警惕面容肃然,“他总是三分钟热度,八成是最近正好在研究奇门遁甲。”
“哦,我以为钟离家的人都是专研医术。”
瞿无涯恍然大悟。
钟离柏一本正经:“你那是刻板印象。”
三人避过侍卫,到了大厅中,钟离柏施法,一道光芒进入镜中,道:“她用的媒介果然是镜子。”
“这有灵气的物件也只有镜子。”原无名平静道,“不用加‘果然’这个词。”
钟离柏斜眼看他,走进镜子中。
若说镜中世界和真实世界最大的区别,就是灵气。瞿无涯一进去便觉得不对劲,里面的灵气固然有,但是赝品。
他吸纳灵气后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吃了牛肉形状的豆腐,这个“灵气”也没有“灵”在里面。
钟离柏感受了一下幻境,道:“她这个幻境还不够精细,真正的幻术大师,可以给幻境和现实做个链接,那幻境里的灵气也是真的灵气。”
“幻境里的千瞳府不是千瞳府。”原无名若有所思,他们在的位置对应着现实的千瞳府,可这却十分荒凉,无人居住的样子。
钟离柏打量四周,道:“嗯,不知魇若那妖女在搞什么鬼。”
“走吧,去钟离医馆探探。”
原无名发话,往外走。
两人紧随其后,瞿无涯问道:“那我们是要唤醒钟离公子,还是要找到阵眼?”
“先看一下什么情况吧。”钟离柏道,“在没了解情况前,我们要避免和魇箬进行冲突。在她的幻境里,她是规则制定者。”
“再多规则,假的也做不了真。”
原无名微仰下巴,笃定道。
这就是大哥风范啊,瞿无涯看着原无名挺拔的背影,这和强大的实力无关。
大哥风范就是,哪怕大哥不敌对方,大哥也会挡在自己身前。
瞿无涯只见过关门的钟离医馆,乍见熙熙攘攘的医馆,稀奇地看着,道:“好多年轻的姑娘。”
钟离柏嘿嘿一笑,道:“我哥还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我爹当年也是害了相思病,天天缠着我娘看病,才会有我哥和我出生。”
“无名,怎么说?我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
“我听说钟离大夫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是啊,能看一眼是一眼了。”
“我昨天特意问了,钟离大夫亲口承认的。”
“好像是钟离大夫救的一个女子,哎,我这身体,怎么就这么结实,一点病也不生呢?”
下手这么快?钟离柏敛了笑容,道:“我进去了。”
“虽然魇箬没见过钟离,但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进去最稳妥,因为钟离肃和魇箬都没见过我。”原无名目光中有担忧,“钟离担心他哥很久了。”
“哥!”
钟离肃正在诊脉,闻言也没抬头,道:“我正在忙,你在旁边等着。”
“哥,我好想你!”钟离柏没有像从前一般识趣,而是凑上去,“你要成亲怎么没和我说?”
“我给了家里通知,你是不是又偷跑出去了?”钟离肃说完就继续诊断,写好药方,递给一旁的学徒。
学徒按药方带病人去药柜抓药。
有家人?钟离柏思考,魇箬的幻境可以录入沧澜城和无关紧要的人。灵仙山的人......魇箬不了解灵仙山,既然保留了这部分存在,那就表示哥的记忆也加入了幻境的构建中,不止是魇箬一个人的想象。
有时候这个幻境,说好解也确实好解,得刺激哥醒过来。
他问道:“哥,这么大的事,你不回灵仙山准备吗?”
果然,钟离肃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道:“阿箬说,她就想在沧澜城办。”
“这怎么合礼数?”钟离柏道,“钟离家的婚事怎么能不在灵山山?长辈们会生气的。”
在魇箬的设想中,除了她和哥,其余都是没有思想的人,也不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得旁敲侧击,让他哥主动思考当下的状况是不是不对劲。就像现在,他和哥在讲话,其余病人就呆呆地等着。
换做现实中,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哥暂时没空处理病人,所以病人才没有反应。
还没待钟离肃回答,里屋出来一个人。
钟离柏后退一步,魇箬?她居然在院子里?未婚先同居?天哪,都把他哥给调教成什么样了。
他的出现是突兀的,魇箬是不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不对劲了?
他警惕地看着魇箬,随时准备拔出刀。
可魇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甜甜地和钟离肃说话:“肃,这是谁呀?”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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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舍弟,钟离柏。”钟离肃答道,“小柏,这是我的未婚妻,阿箬。”
“嫂子好。”钟离柏先不管魇箬怎么样,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有点奇怪,这个魇箬竟然真的毫无攻击性,完全不像一个妖。演技这么好吗?
“你好啊,小柏。”魇箬笑得很开心。
钟离肃道:“方才小柏和我说,婚礼得在灵仙山办,你怎么想?”
魇箬点头,道:“好啊,按你的意思来。”
等一下,钟离柏终于感觉到那股怪异从哪来,他试探道:“我听说,嫂子之前受伤了,伤怎么样了?”
魇箬:“已经好了。”
钟离柏:“哥治好的?”
钟离肃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是的。”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我可以给嫂子把个脉吗?”钟离柏笑嘻嘻的,“我看看能不能探出嫂子受过的伤,给哥看看我医术的长进。”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魇箬以为他的出现是哥脑中的想象,另一种......
魇箬伸出手,道:“好啊。”
钟离柏搭上她的脉搏,心沉下来,这是人的脉象。
看来,魇箬为了让他哥接受她,用了人族的身体。现在的魇箬,单纯只是个人族。
准确来说,她都称不上是魇箬,她明显不记得那些事。不然不会对他没有一点敌意。
这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因为,在幻境中杀死魇箬的想法不成立了。他和原无名,都没办法对这样的魇箬下手。
瞿无涯和原无名等到的是一脸凝重的钟离柏。
“出什么事了?”原无名问道。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钟离柏道,“跟我来吧。”
瞿无涯毫无防备心地进去,乍见魇箬,吓了一跳,把自己往原无名身后遮。
“她不认识你。”钟离柏小声提醒他,“她现在是个人族。”
瞿无涯这才察觉,魇箬看他的眼神里是好奇,却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原无名一听这话,大概就明白了什么状况。
钟离柏高声笑道:“哥,他们是我的朋友,原无名、瞿无涯。”
他又冲瞿原二人道:“这是我哥和我嫂子。”
这“嫂子”叫得也太顺口了,瞿无涯忘不了钟离柏一提到“魇箬”就恨得牙痒痒的模样,目瞪口呆。
魇箬笑道:“你们好呀,没想到今日这么多人,那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钟离肃:“原公子,瞿公子。”
“谢谢嫂子。”钟离柏说完就想扇自己,这话太狗腿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说出来,这不是向敌人缴械吗?
钟离肃继续看诊,三人坐在一边小声密谋。
“要怎么唤醒你哥?”
钟离柏也有点愁,和原无名面面相觑,道:“我哥现在已经和魇箬好上了,我怕拿魇箬的事贸然唤醒他会对他的神智造成伤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一个幻境里唤醒的人,醒来后疯了。”
原无名也没有纠结,道:“行,那我出去找阵眼。你哥的事你解决。”
他起身离开医馆。
瞿无涯眨眨眼,问道:“为什么会疯?”
“那个人是幻术师,亲友在葬骨川之战中死光了,这近百年他就沉溺在幻境中。但他在幻境的时间太久,他进去的时候周围是荒地,后来慢慢地有了村庄。所以有人就会被卷进幻境中失踪,我们就是去查这件事,为了救出村民我们只能把他唤醒来结束这个幻境。”
“当时,我们也有点年轻,不太了解幻境,只知道唤醒当事人的解法,却不知道不能轻易拿当事人的愿景去刺激。像无名这种人,你可以随便刺激他,他可能会一时受困,但最后肯定是醒过来。可若是我,我心智不够坚定,也有可能会疯。”
为什么这么肯定原无名不会疯?瞿无涯觉得钟离柏说这话不像是盲目信任,而是有依据。原无名的来历成迷,他也就没多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23. 第 23 章
“那我们要怎么做?”
钟离柏深沉道:“话疗。”
“啊?”
瞿无涯把手放在桌上,认真听。
“就是在对话中测试关键词,从幻境未改变的认知方面下手,看看他对哪方面反应大,可以刺激他的思考。入境人虽不像幻境中的人一样没有自我意识,但意识也是偏模糊的。”
钟离柏长叹一声:“我看我是要和我哥从盘古开天地聊到葬骨川之战了。”
在钟离柏话疗期间,瞿无涯就安静地听着,他们聊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不太了解的,从西州诸家又研制了什么狠辣的毒术到东州从家又发明了什么新法器。
瞿无涯注意到,他们几乎不提起北州南宫家,是因为南宫家比较神秘吗?北州离得远,他也很少听见关于北州的消息。
钟离肃基本没有反应,专心地在给人诊断,偶尔回两句话。
是因为钟离柏一直这么吵吗?钟离肃看着一点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终于,钟离柏口干舌燥,放弃,去倒茶喝。
天色也晚,魇箬在后院下厨。医馆暂时没有客人,学徒也回家用晚膳,钟离肃在看医书。
瞿无涯看着药柜,发现上面有一格写着“清心丹”,他心念一动,转身道:“钟离公子,七情蛊有解法吗?”
钟离肃一愣,合上书,困惑地看着他。
上次问钟离肃时,钟离肃的反应明显和现在不同,果真在幻境中反应会变得迟钝。
“神仙骨可以,可以净化灵根。”钟离肃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但神仙骨是万能药吧。”瞿无涯提出异议,“不只七情蛊,连王太子的病也可以用神仙骨解决。我想问的是,针对七情蛊的解法。难道世间没有七情蛊的解药吗?”
钟离肃顿住,答道:“有肯定是有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理论上是不可能无药可医。只是我对蛊的了解有限,暂时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七情蛊凶残猛烈,扎根体内后会和经脉共生,无法根除。”
“神仙骨可以根除吗?”
“不,神仙骨不是根除,是重铸。”钟离肃摇头,“七情蛊是没办法被杀死的,除非经脉尽废,它没有养料才会死亡。神仙骨就是先死后生,先断你的经脉,再重铸,所以神仙骨可以。”
“像你说神仙骨是万能药,也不尽然对,只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神仙神仙,那既然是神仙,就能满足一切愿望。只不过修炼之人,大多数问题都出现在经脉上,才给了能医治一切的错觉。就比如月晦妖君,世间普遍认为她服用神仙骨能飞升,其实不是的,神仙骨并不能增进修为,也不会助她飞升。”
“原来如此。”瞿无涯点点头,“所以,若是要解决七情蛊,就要先废经脉,再重修?”
“理论上是这样,但除了神仙骨,想必世间也没什么能修复经脉的东西。”钟离肃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我一时没法给你答案,你给我一点时间。”
“你,流了很多汗。”瞿无涯凑过去,“你感觉不舒服吗?”
钟离肃一摸额头,汗津津的,他感到思考困难,无论是为何流汗,还是神仙骨的解法。
解释神仙骨的用处是刻在他记忆中的,说起来十分顺畅。但只要一去思考如何解开七情蛊,那层雾就拢住他的记忆,无法去思索。
他顿时毛骨悚然,才察觉自己诊断的病人,全是记忆中的反射,没有碰到任何超出他认知的疑难杂症。
这太诡异了,钟离肃越想头就越晕,他手撑在桌子上,扶住额头。
“没事,头有点晕。”
瞿无涯观察着他,这是话疗成功了吗?钟离肃最擅长、最在意的就是医术,钟离柏也提起一些毒药,但钟离肃都没有反应,是因为那些毒,钟离肃都会解。
无论是旧时的病人、看诊的经历,全都在钟离肃的记忆中,无需去费力思考。
“哥,嫂子喊你吃饭。”
钟离柏兴冲冲地从后院过来,看见钟离肃双手按着太阳穴,惊道:“哥,你怎么了?”
他跑过去,手搂着钟离肃的肩,想查探钟离肃的情况。
“嫂子?”钟离肃哑着嗓子道,什么嫂子?七情蛊?
好像之前也有人问过他怎么解七情蛊,是什么时候的事?头好痛,小柏,小柏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离,我好像话疗成功了。”瞿无涯犹豫道,“我问了他七情蛊的解法,然后他就开始头痛。”
七情蛊?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哪来的什么解法——对,对啊,哪来的解法,所以他哥才会被刺激到。
钟离柏由衷地赞美:“无涯,你真是个天才。”
瞿无涯笑道:“我也只是试一下。”
钟离柏拿袖口给钟离肃擦汗,问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钟离肃脑海中回闪,阿箬,他和阿箬相爱——不,不对,那是魇箬,那是妖女!
阿箬不是妖,是他救下的孤女。
魇箬是妖,把他囚禁,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阿箬纯真善良,活泼爱笑,他喜欢这样明媚的阿箬——不,这都是骗局。
这一切都是假的......
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的钟离医馆早就关门了。魇箬以爱的名义在摧毁他。
“肃,我说过,若我是人,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不信吗?那我们可以试试。”
“肃,我不想杀他们的,你不要惹我生气了。”
“我好喜欢你。都说救命之恩大,那我以身相许不为过吧?”
“你干嘛不看我,哦,我知道,肃害羞了。”
“我们成亲吧!”
钟离肃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心中的石块炸开,碎片将五脏六腑划出鲜血,被压制住的情感、翻涌的记忆让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原无名把沧澜城扫了一圈,回到钟离医馆。他问道:“怎么了?”
瞿无涯答:“钟离公子可能要想起来了。”
“什么?”原无名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钟离肃吐出一口血,心中怆然,狠狠地捏紧拳头,恨声道:“她竟然,竟然这样戏弄我!”
最可恨的是他自己,他这般不争气地爱上了阿箬。
这时,魇箬久久不见人,便寻来,带着埋怨的语气道:“肃,都说了吃饭,怎么还不来,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哦。”
钟离肃手上凭空生出一把刀,他推开钟离柏,朝魇箬走去。
魇箬看他神情不对,嘴角还流血,担忧地走过去,惊声道:“你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肃——”
她话音未落,胸口被刀刺中。刀拔出血肉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随后就是喷涌的血。
“为什么?你。”
钟离肃面部肌肉紧绷,眼中一扫往日的平和宁静,充满恨意,像真正的侩子手,而不是医师。
钟离柏喃喃道:“我哥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杀过。”他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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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不待他再说什么,地动山摇,眼前的画面如光影般裂开。
钟离肃变了,瞿无涯抿嘴,是不是不该这样唤醒他,还是等原大哥找到阵眼才妥当?是他太激进了吗?
一个医师能拿刀杀人,无论什么情况,这已经违背钟离肃的初衷。他想起初见钟离肃时,尽管那样狼狈消沉,但谈起神仙骨,眉宇间还是有几分神采飞扬,宁和又安定。
原无名:“幻境要碎了。阵眼在魇箬身上,她可真是个疯子,这下不用我们出手,她也会被反噬而死。”
“是了,只是单纯的死亡,幻境不会碎得这么快,毕竟我哥还在。”钟离柏回过神来,“阵眼是她的心脏。”
幻境消失,回到千瞳府的大厅中,镜子全部碎裂,照得镜中人千万个,诡谲异常。
魇箬边咳血边笑:“哈哈哈哈,钟离肃,你输了,你还是爱上我了。”
“我没有!”钟离肃吼道。
魇箬诡异地一笑:“是么,那你为什么杀我?”
钟离肃痛苦又悔恨,他手上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本就殊途,你为何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因为我爱你啊。”
“不,这不是爱。”钟离肃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爱,爱是真善美,是至纯至净的感情,是不可亵渎的,爱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钟离柏眼眶红了,他哥沉稳一世,什么时候这么难堪狼狈过?他哥从小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别人优雅几分。
“你这个毒妇,你懂什么爱?”
“阿箬爱你啊。”魇箬换了一个词,“她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入你的心,你不爱她吗?钟离肃。你们一起看过的月,一起踏过的春,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两年?钟离柏咬紧牙关,他们得知消息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
原无名不忍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睁眼,道:“钟离,对不起,我本可以早点来的。”
“不,不怪你,你没有早来的义务。”钟离柏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是我们料错了,我也没想到我哥会动真心。”
瞿无涯愧疚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刺激钟离公子的,或者我应该先和你们商量。”
“这不是你的问题。”钟离柏解释道,“是我哥,他自己接受不了。无论什么解法,都没办法保证入境人不受影响,只能说尽量避免他们的心智遭到侵蚀。”
他哥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动情就很难脱离出来。
“阵眼在魇箬的心脏上,我和钟离都没办法对阿箬出手。无涯你更是没杀过人,也只有唤醒钟离公子这一个解法。”
原无名安慰道。
魇箬真的很开心,钟离肃疯了,对,就应该这样,凭什么只有她疯?
凭什么只有她发愁?
凭什么只有她被困在爱里不可自拔?
恨她也好,爱她也好,钟离肃不能无视她,无视她的心意。
钟离肃扶着柱子干呕,指甲掐着硬木质地的柱子,用力太深,手指渗出血,顺着柱子下流。
“魇箬,你不是阿箬。你杀人无数,狠辣成性,轻视他人感受,漠视世间道德,你囚禁我,说爱我却处处伤害我。现在,你终于遭到报应,你要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折磨我。”
魇箬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道:“你爱阿箬什么,爱她热情开朗,爱她明媚似火,这不就是我吗?你越是否认,我就越高兴。我就算死了,也要在你的回忆里像鬼一样缠着你。”
24. 第 24 章
钟离肃冷笑一声:“我会吃忘情丹的,不饶你费心。”
魇箬果然被激怒,她猛然出手,急速来到钟离肃的面前,掐住他的脖子,道:“好,你敢忘了我,那你下来陪我吧!”
敢忘记她,就去死吧!
正当她要扭断钟离肃颈骨,原无名抓住她的手臂,甩开了她。
“钟离,你先带他们走,我来断后。”
幻境破碎的动静已经引起守卫的注意,原无名感到四面八方有人正在赶来。
钟离柏:“好。”
他扶着钟离肃,道:“无涯,跟我来。”
魇箬支撑不住,往一边瘫倒。原无名松手,她倒在地上。
瞿无涯忍不住回头看,魇箬蜷缩在地上,小小的一团。他才感到,魇箬身型其实很娇小,只他每每见到魇箬,魇箬总是张牙舞爪的。
慢慢的,魇箬变回了原形,一只白色的狐狸闭上了眼睛。
尽管知道魇箬是罪有应得,但他心中仍然怅然,也许是不习惯死亡。等到死去,他才觉得可怜,这种怜悯心挺可笑的吧。
“无涯,你要离开沧澜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钟离柏道,“我之前同无名商量过,那时也没想到会带你过来,本来是想说趁我们去千瞳府搞事情,让人偷偷送你出去的。”
“你本身就被通缉,虽然魇箬的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接下来沧澜城不会太平,你待在这挺危险的。马上也是年底,你回家过年吗?”
这种时候说自己是孤儿,会不会显得太可怜?瞿无涯并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道:“是,我差不多也要回去过年了。”
出了府,他担心地问:“原大哥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你与其担心他,还是先担心一下我们吧。”
钟离柏看着前方拦住他们的守卫,他放开扶着钟离肃的手,一把玄色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
“把我哥带回去,这里给我解决。”
“好。”瞿无涯也没多纠结,对于原无名或是钟离柏,他留下来都是累赘,帮不到他们。
钟离肃呼吸急促,显然还未恢复正常,手搭在瞿无涯的肩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钟离公子,跟我来。”
讲实话,钟离柏得有半年没动过手,他是一个不喜欢战斗的人,这和他出生在医药世家没什么关系。
因为输了很丢人。
他双手握着刀柄,两腿分开,膝盖微弯,长呼一口气。面前是五个守卫妖,人族用特殊方法吸纳灵气,因而效率比妖要高,这几个妖修行时间比他长,却未必能胜过他。
为首的妖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真把自己当死人吗?钟离柏一向自谦,但那是因为他的朋友全是怪物,他没有骄傲的资本。
可对上这种普通的妖,他挑眉,起跳,朝其中一个妖狠狠地劈下去。
那妖往旁一闪躲,但众妖还是被刀气击退一些。
刀插入青石地中,又被拔起,横砍而去。
众妖齐聚而上,钟离肃后仰躲过侧边的攻击,一脚踹飞那妖,手上的刀砍中身前的妖,妖的手臂被砍断,完好的手捂着断口瘫坐在地。
他可不是原无名,用着“残次品”,他的刀梦死刀是从关慎大师——从景同爷爷锻造的宝刀,吹发即断,削铁如泥。配置上他绝不会吃亏,走捷径又如何呢?
站着的妖还有三个,他侧身躲过前方的攻击,刀往后刺入妖的胸膛,借着刀在肉.体中的支撑力,他的腿在空中横踢半圈。
旁边的妖捂着肚子向后腿半步。
但,趁着钟离柏还没稳住身体,剩下那个妖手中的剑朝他的腰腹刺来。
就在剑离身体一寸时,不知何处来的石头击中妖握着剑的手腕,剑锋一歪。
扑通一声,剑掉在地上。
钟离柏看着巷口的原无名,笑道:“这么快?”
“你哥和无涯呢,怎么样了?”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解决完这些,我们也回去。”钟离柏忧心他哥和瞿无涯的安危,收了笑容,继续进入战斗状态。
瞿无涯十分确定有人在背后跟着他,总不能把人引到钟离柏的院子里。他在一个十字巷口停下。
“钟离公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钟离肃:“嗯。”
“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户院子就是钟离的院子。”瞿无涯小声道,“你先在这里躲一会,等我把人引走,你再出来。”
“这些妖是根据气味追踪,你一定要等我远离了再走,我会在外面多转几圈,让他们无法分辨哪边才是真实的路。”
原大哥知晓妖会用气味追踪,等原大哥和钟离肃会面,会想办法解决钟离肃身上的气味,这个倒不用再担心。
他身上的味道肯定没钟离肃身上重,逃开追击也更容易一些。
不待钟离肃说什么,瞿无涯已经走出去,故意发出较大的动静,往钟离肃相反的方向而去。
果然,那些人离得远,没能发现他是一个人走的。
等确定已经远离钟离肃,瞿无涯开始绕圈,这些人的目的是掀老巢,所以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跟着。
若他能甩开追兵,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万一打不过呢?
几圈下来,追兵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耍我们呢?”
“直接上?”
“嗯,抓活的,回去问。”
“魇箬少君情况很糟,若我们没个交代带回去,只怕保不住命。”
“上!”
三个人围住瞿无涯,他握紧剑柄,出鞘。
首要的义务是逃跑,瞿无涯目标明确,往三人后方一笑。
“这么快从千瞳府杀出来了?”
三人一惊,回头看,空无一人。
知晓被耍了,领头的人看着瞿无涯的背影,恨恨道:“给我追!”
瞿无涯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跑,穿过人群、摊子,转进巷口,再往大街上跑。
周围全是尖叫声,还要重物掉落声,他在心中和众人说了声对不起。
只是他体力不支,追兵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辆马车驶在大街中央,尽管后方喧闹不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马车却安稳缓慢地行驶,岁月静好。
瞿无涯也没招了,想起原无名教他的一些刺杀技巧,首先隐蔽自己的气息,其次要快,瞬间的爆发,接近目标,才能一招致命。
他身形一闪,进入马车中,因学艺不精,自然没有原无名万人之中取首级的潇洒,摔了个大马趴。
很浓的药香味,瞿无涯手撑在地毯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子。
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皮垂着,看着十分没精神,而明黄色的锦服让他的白更为突出。样貌是俊美的,仔细看长得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味在,但被这病秧子般的气质压下去了。
车队为首的人一身灰色盔甲,察觉有动静,问道:“公子,卑职方才感到有一股气息一闪而过,是否有贼人来袭?”
马车摇摇晃晃,瞿无涯眨巴着眼睛,脸因刚才的跑动发烫,祈祷地看着男子,伸出食指比在唇边。
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等了一会,才道:“无事,鸟雀而已。”
瞿无涯正想道谢,外头传来声音。
追兵看见马车,认出马车上的花纹,道:“我等乃千瞳府的守卫,请问这位大人可见过一个贼人经过。此乃千瞳府的要犯,若大人见到,还请大人告知。”
男子掀开帷裳,吓得瞿无涯头往下一扑,他道:“往那边去了。”
只见帷裳中生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西方。
追兵一拱手:“多谢大人。”
“不必行此大礼。”
男子笑道。
瞿无涯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像在磕头一般,这人的语气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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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弄的意思,但他方才帮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坐到地毯上。
“多谢公子。”
“你是何人?”
“我......”瞿无涯不想多生事端,毕竟他又是通缉犯又和魇箬的死扯上关系,“我是千瞳府的面首,呃,逃出来了。”
“哦。”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出城吗?这辆马车是出城的。”
这不是天旱逢甘露吗?但他就这样走了,也没和原大哥他们说一声,有点不太好。
“不用,我等下就走,我就是躲一会。”
男子咳嗽两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道:“我建议你别出去,且离沧澜城越远越好。马车中的香可以防止追踪,你身上的味道么,有点重。若是出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那你问什么?不就只剩下出城这条路了吗?
瞿无涯问道:“那就麻烦公子捎我出城,请问公子名讳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轩辕琨。”男子勾起嘴角,启唇。
经历一场追逐战,瞿无涯还是惊魂未定,因而完全没懂这个名字,道:“宣公子,我叫瞿无涯。”
轩辕琨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他笑起来,连病气都褪去几分,倒显出些许意气,道:“曲还是瞿?”
“良士瞿瞿的瞿。”
“那个字不念曲,念目光如炬的炬。”轩辕琨语气柔和,明明是指出错误,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啊?”瞿无涯没正经上过学,认字全凭求知欲强,不由得羞怯,“我知道了。”
他转移话题:“你生病了吗,药味很浓。”
“风寒。”轩辕琨道,“你不像沧澜人,你是从哪来的?”
“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瞿无涯感到很闷,气味太浓,车底还有制热的炭石,“一个很小的地方。”
轩辕琨:“一般人可能不知晓,但我是需要知道的。”
“阳镇。”瞿无涯为了体谅对方的知识面,说了大一点的地名。
“阳镇吗?”轩辕琨重复一遍,“大概二十年前,井荣真人在那收过一个徒弟,后来因品性不端逐出师门了。”
“什么品性不端?”
“唔......”轩辕琨想了一下,“不好好修炼,研究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原来是这样。瞿无涯没听说过那个徒弟之后的事迹,还以为他在潜心修道。
出城门时,马车停住。瞿无涯不安地抓紧衣袖,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
车队首领拿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用红漆刻着“极天”二字。城门守卫看见令牌,神情变得恭谨,正要跪下,道:“参见——”
首领扶住他,道:“不要声张。”
大人物不想大张旗鼓,守卫连忙躬身让开,道:“大人,请。”
“你是沧澜人吗?”
瞿无涯暗暗惊叹,这人什么来历,竟然不用检查?
“我以后要是报答你,该上哪找你?”
“我不是沧澜人。”轩辕琨道,“我是圣都人,此行也是回圣都过年。你若是想找我,秋冬季我都会在沧澜城,其余时间在圣都。”
“你也不用挂心,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不重要的事,也许对我很重要。”瞿无涯认真地道。
沉默蔓延了整个车厢,瞿无涯想,其实这话他不是对宣公子说的。这句话不合时宜,那个人也不该被想起。
轩辕琨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马车逐渐远离沧澜城,瞿无涯也是时候告别,他掀开车帘,跳下去,转身笑道:“谢谢你,宣公子,再会。”
少年高挑的马尾因回身的动作甩起,褐色的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凝光,神采飞扬,像是要展翅高飞的鹰,乘风而去。
“再会。”
轩辕琨笑着,举起左手挥了挥。
我们会再见的,瞿无涯。
25. 第 25 章
陶梅逃婚了。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也是最冒险的行动。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一路跑到遥幽的院子外,敲门。
“遥幽!遥幽!”
遥幽不太适应,瞿无涯走后他的门就没有人叩过。
打开门,一个新娘满脸笑意,妆容有些花,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道:“我逃婚了!”
嗯,这是件好事。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奸夫,准备私奔呢。
遥幽道:“挺好,恭喜你。”
“我们去沧澜城找无涯吧?”陶梅抓着门框,眼里都是希冀。
“不要。”遥幽讨厌人,讨厌妖,讨厌人和妖多的地方,“太远了。”
他关上门。
急促的叩门声又响起,带着女子快速的言语。
“你考虑一下嘛,你天天待在这不无聊吗?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你自己去吧,祝你好运。”
遥幽蹲下,查看花的生长状况。
“遥幽,无涯这么久不回来,你不担心他吗?万一他出什么事了?”
这让遥幽停顿了一下,道:“他身边的妖挺厉害的,他不会有事的。”
陶梅沉默,道:“好吧,那我走了。”
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遥幽保持着动作,良久,推开院门,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他的花草。
陶梅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也不知会不会出事。若真有个好歹,他良心过意不去。
嗯,毕竟是瞿无涯的朋友,不然他才懒得多管闲事。等路上有机会就和陶梅好好谈谈,把人劝回来最好。陶梅现在刚刚逃婚,情绪高昂,肯定是劝不动的。
“陶梅。”
少女听见声音,惊喜地回头,道:“遥幽?你改变主意了?”
“嗯。”遥幽道,“你这个衣服太显眼了,你没带衣物吗?”
“没来得及,只带了钱。”陶梅笑道,“等到镇上就换一套新的。”
找陶梅回去成婚的都是些人族,遥幽想,他的修为应付些人族还是够的。
山路漫长,陶梅自小活泼好动,体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但普通人族的身体终究是受限。他们不得已在山洞中度过一宿。
这要是被村民看见,自己得被浸猪笼吧,陶梅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遥幽倒是没想什么,在他心中,他和陶梅都不是一个物种,难道一根草和一朵花睡在一起会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吗?
喜服根本不足以在冬日的深山御寒,遥幽往火堆处施法,陶梅蜷缩取暖的身体舒展。他靠在山壁上,睡去。
陶梅到阳镇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新衣,因担心太显眼被村民发现,是让遥幽代买。
随后,陶梅找了一个茅厕把衣服换好。
等她出来时,发现遥幽盯着一旁的告示栏发呆。
“你在看什么?”
“你看这个通缉令,是不是无涯?”
陶梅定睛一看,画像上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道:“好像真是无涯,名字也一样。等等,一千两黄金?”
她瞪大双目,紧张道:“无涯犯什么事了?”
“看上去是得罪妖了。”遥幽分析道,“上面没有写他的罪行,这也不是官府的通缉令,还有妖印。”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出事?”陶梅喃喃道,“出了这事,他肯定会躲起来,我们该去哪找他?”
“你不要急。”遥幽拧着眉毛,“这通缉还在,证明他们应该还没抓到无涯。”
无涯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陶梅偏头看着稀疏的人群,夕阳西下,众人都归家用晚膳。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袭过,而一人在后追赶。
“我好像看见无涯了,是我的错觉吗?”
陶梅狐疑道。
“不,不是你的错觉,那就是无涯,他在被人追杀。”
“我的娘啊。”陶梅发出惊叹。
遥幽语气急促:“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他。”
“等等!”陶梅也想跟上去,奈何她的速度哪里跟得上修行之人和妖,她边跑边喘气。
眼见他们出了镇口,往山中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把手中喜服往地上一扔,道:“跑,跑哪去了,他们。”
瞿无涯已经风餐露宿很多个夜晚,随着通缉范围的扩大,他没办法再到城中行走。好在他开始修行后,体能增进,生存能力也提高。
他尽量走山路,饿了就摘点果子吃,馋了就猎点野禽开荤,实在受不了再进城找地方洗个澡。溪中固然可以洗冷水澡,但人的心灵需要热水浸泡。
等到阳镇,他自觉离家近,不禁放松警惕,进镇要找地方沐浴,结果就被逮捕了。
钟离柏说过,打架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断自己能不能赢,不能赢就跑。
他判断出来了,自己打不过。
而且不能在镇上打,引得人群来,只会有更多人觊觎悬赏金,届时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焦英自认是聪明人,事实上,他确实也比周围的人聪明一大截。而在那场机缘降临之后,他更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十三岁时,井荣真人找地方清修,路过阳镇,收他为徒。不受雇于家族的修道者统称为散修,但真人和散人还是有所不同。
散人是完全自由的修道者,而真人通常和四大家族、王族或是其他较小的家族有关联,只是不隶属于他们。而井荣真人的合作家族是西州诸家,也就是说,跟着真人,以后前途无量,光明坦荡。
自此,他跟着井荣真人去了西州岚霄城。可到了岚霄之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天才遍地走,怪物多如狗。他的天赋在这群天才中只能说是平平,无论再怎么努力忍受枯燥的修行,也没办法比过那些妖孽。
他借口探亲回到阳镇,实则是要逃开压力。果然,在故乡这群土包子中他重获优越感,重整旗鼓回岚霄城。
这次,他改变战略,不再一昧地苦修,而是和岚霄各色有权有势的人物打好关系。终于,他获得了一个机会,接近人族最核心的秘密,尽管只是靠近边缘。
他利用那点皮毛,走了一条捷径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圣都,太子府。
轩辕琨打开一本灵书,书自动翻页,很快,书翻到底,合上。
“凌友,你说这《西州纪事》,为何没写焦英被井荣真人逐出师门的具体原因?”
凌友正是那日车队的首领,他今日是便装,没着盔甲,恭谨道:“属下不知。”
轩辕琨自然也不是指望凌友给出什么回答,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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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没什么人能说话。在外人面前他是神秘尊贵的王太子,一言一行必须要有深意。
这个时候还真有些想钟离,他叹气。
“好徒儿叹什么气呢?”
肖李散人墨发红衣,明艳张扬,乍一看像是活泼的少年,唯有仔细看她的容颜,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
这不是说她的相貌不年轻,只是经历的磨炼会在眼睛中留下痕迹。
“年纪轻轻就爱叹气,会容易长皱纹的。”
“师父。”
轩辕琨显然习惯肖李没有长辈样的做派。
“我只是好奇,井荣真人不是在南州收过一个叫焦英的徒弟吗?后来这个焦英被逐出师门,却没有公布具体的原因。想来是家丑不可外扬吧。”
“哎,这事,为师跟你说,为师还真知道些机密。”肖李神秘兮兮地道,声音变小,“听说啊,是修习吸收别人修为的邪功。”
轩辕琨面色不变,没有配合肖李露出惊讶的表情,肖李不满地敲他的额头。
“木孩子,一点都不好玩。”
“还有这种邪功么?”
肖李耸肩,道:“谁知道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逐出师门的时候,他一身修为被废,也不能再修行。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什么人?”肖李很感兴趣,问道,“是姑娘吗?”
轩辕琨失笑,道:“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是男的,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又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出现很奇怪,非常不合时宜也不合情理。”
肖张没听懂,惋惜道:“哎,你真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吗?怎么整天神神叨叨的,为师的潇洒坦荡一点没学到。”
“还是没有无涯的消息吗?”原无名喃喃道,他已经在东州,收到钟离柏的来信,里面写为了避免麻烦,钟离肃被钟离家藏起来。而瞿无涯自那日之后就没了踪迹,也许是一件好消息,证明也没其他人追踪到他。
“看什么呢?”
出声的女子声音低沉,灰褐长衫,长相英气,眉毛浓密锋利,双眼深邃,是非常馥郁的美感,可鼻梁直挺,下颌棱角分明中和这份美,显出几分俊。但神情非常单薄,盖过了多情的长相。
“钟离的信。”原无名递给她,“你要看吗?”
女子很嫌弃,道:“算了吧,整整三张纸,估计有用的话就三句。”
“你这样说话,钟离会伤心的。”原无名笑道。
“那也没有你一趟任务报废两个瞬移器让我伤心。”从景同面无表情道,“遇上什么事了?”
“交了一个朋友,碰到妖王和妖君了。”
从景同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没缺胳膊少腿,道:“跑得挺快,懦。”
“我最多接妖君三招的实力,还是要识时务的。”
一般人会以为这是一句自嘲,从景同了解原无名,听出他的不甘心,也没安慰他,道:“你的眉毛该修了,没修好前别在我面前晃。”
原无名手摸着眉毛,从景同喜欢对称、整齐,他的眉毛天生不太对称,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也没有人仔细看这种东西,但从景同对尺寸、形状很敏感,非常在意。
为此,诸眉人在从景同面前从不带不对称的首饰。
26. 第 26 章
废人。
这是焦英被逐出师门后听过最多的话——也许不是最多,但每一句他都会记住。曾经见过世间之大,又如何甘心窝囊此生?
他不甘心。
阳镇是个小地方,四处充斥着流言蜚语。从前敬他惧他之人都可以来踩他一脚,奉承巴结他的人也远离背弃他,连至亲之人都不理解他,认为他不珍惜机遇走邪门歪道,自食其果。
那群连修炼都不会的垃圾,也配落井下石?
可他失去修为,不再是天才,也没有其他傍身的东西,没有能力去惩治这些家伙。重回普通人的生活,武力不能再解决一切。
但他并没有放弃,那段“品性不端”的日子并不是一无所获,尽管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个秘方,改良一下也许能让他重获功力。
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好消息是成功了,坏消息是成功了一半。而他的心气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磨,不再想象重回那段光辉时刻。
如今,他只想过求得余生的荣华富贵,至少要在这个阳镇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所以,在看见通缉令的那一刻,他感到属于他的机遇来了。就和二十年前被井荣收为弟子一般,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一千两黄金,足够他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这些年,他沉迷于研究重获功法的秘方,没有心思在其他繁琐杂事上,吃爹娘的用爹娘的,还在外欠了些钱。
被那些小喽啰追债的感觉着实让人恼火。但有了这些钱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有更多的财力去研究秘方。他记忆力很好,这个通缉犯,他绝对是在阳镇见过的。
而上天也在庇佑他,真让他找到了通缉犯。
他研究出来的丹药,只能短时间内刺激他已经被废的经脉,让他重回当年的实力。
也够用了,这个瞿无涯,很弱小。
焦英吞下丹药,拔出剑,刺向那个鬼鬼祟祟的通缉犯。
冷风刮得瞿无涯耳朵冻红,但他不敢停下来。杀意,很浓烈。
之前在沧澜城被千瞳府追杀时,也没有这么浓烈的杀意。
很危险。
可是逃不掉了,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瞿无涯停下来,调整呼吸。这次,不会再有原大哥从天而降。
他要,独自面对和战斗。
在钟离柏那学了很多东西,也练过不少次万指变,等真正要战斗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从小到大一直练习的四海剑法。
原大哥评价四海剑法很有意思,看着容易学习,都是非常基础的剑招,用来配合灵力运转也不生涩。一般人大概会以为是随处可见的简单剑谱,但把剑招组合起来,却很刁钻。
可要说是什么绝世武功,也算不上,剑谱能看出创造者的心境。很显然,这么简单的剑招,连招式都没有命名,证明写这本剑谱的人压根儿没上心,只是天赋太高,就这样乱搞一通也能写出一本还不错的剑谱。
“终于不跑了?”焦英眼下青黑,面目憔悴,笑得太夸张反而显得阴森。他身姿有些佝偻,像许久没有拿过剑的模样。
交手时,瞿无涯察觉对方灵力紊乱,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会溢出来,很奇怪。
基本的过招后,他断定对方确实是很久没用剑,只是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根本接不住招。
瞿无涯被焦英剑中蕴含的灵力击退,他扶着树稳住身体,胸口发闷。四海剑法是套连招,他调动体内灵力,感受其在经脉中的流淌,主动攻击。
横刺,直突,下劈,他从未与人正经交战过,只能尽量做到规范。
“太僵硬了。”
焦英的经验比瞿无涯多太多,轻松地接下招式,道:“空有其形,毫无剑意,你会打架吗?”
“这个水平,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但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瞿无涯抿嘴,重新摆好战斗的姿势。
在焦英眼中,不过是小孩扔石头,他也结束对瞿无涯的试探,无趣。
他重新在体内感受到灵力流转,这种久违又熟悉的美妙让他振奋不已。灵力被凝聚在剑上,他往前一挥。
瞿无涯勉强用剑格挡住,却承受不住剑意,步步后退。剑意带风,周围的树枝摇晃,有些枯死的枝掉落下来。
“这招叫顺风意,风云剑法的第三式,以防你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告诉你一声。”
焦英笑道,他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
瞿无涯被击飞在地,捂住胸口,往旁边吐出一口血,黄土深了一块。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一般痛,他挣扎着用手臂撑住想起来,却最多只能做到半躺着。
要死了吗?他手指嵌入泥土中,想用另一只手去捡一旁的剑,可经脉痛得连手难抬起。
死亡竟来得这么轻易。
这就是凤休想要的吗?
啊,自己真的太倒霉了,下辈子一定少管闲事。
都说人濒死前回有走马灯,瞿无涯却在思考问题,若是现在他又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会带回家吗?
大概还是会的吧。
那就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遗憾的事呢?没有带陶梅去北州,甚至自己都还没出过南州,有太多事想做,一时间都不知哪点最遗憾。
焦英走过去,举剑,正要刺向瞿无涯的心脏。
一道身影袭来,握住了剑身。
剑锋正擦着瞿无涯的衣服,血滴在他的胸膛。。
焦英一顿。
遥幽空余的手捏着灵力,聚成一团,朝焦英攻击而去。
焦英抽出剑,侧身躲过,道:“你是何人?也是为悬赏金而来吗?”
“不。”遥幽扶着瞿无涯,让他坐靠在树旁,“我是他朋友。”
这是第一次,遥幽承认他们是朋友。瞿无涯欣喜地弯了眼,道:“遥幽......”
"人都要死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遥幽一如既往地不吐象牙。
“妖和人做朋友,还真是罕见。”焦英嗤笑道,“令人感动的友谊啊。”
这人废话很多。遥幽右手凝着灵力,他不会战斗,顶多会点自保的术法。
希望他的修为可以胜过这人。
这点,焦英也发现了,这个妖只会蛮横地使用妖力。素来听闻妖族不开化、野蛮,果然是真的。这种战斗方式毫无技巧也没有效率,全是破绽。
很快,遥幽的灵力就要支撑不住,直接用灵力攻击的方法太费力。且焦英越战越有手感,仿佛真回到还在西州的岁月。
“别枝头,这是第五式。”焦英胸有成竹,道,“你这个年纪的妖,就这么点修为,也太不勤奋了。而且,你根本不会战斗。果然,妖都是这般愚蠢野蛮,只知道莽用灵力。”
遥幽喘着气,用灵力凝出一道灵墙,格挡焦英的剑。这是他最后一点气力,灵墙裂开,他被震得后退,嘴角流出血。
“你输了。”焦英下结论,目光转向瞿无涯。
瞿无涯伸手,使了点灵力,剑回到他的手中,握紧。他把剑刺入地上,支撑着站起。
“我感觉我恢复一点了。”
确实恢复了一点,在焦英刺向他心脏时,他尽力挪动身体躲开。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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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胳膊,他吃痛地叫出声。
焦英拔出剑,鲜血迸溅,几滴飞到瞿无涯的脖颈,再流下。
这让焦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还有力气躲?
这次,一定了结他,焦英又举起剑。
一声狼啸,让焦英的动作顿住。
狼的本性是战斗、凶狠。遥幽素日里是一个侍弄花草,不喜斗争的狼人,这和一般狼妖不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难道世上还有不许有温良的狼吗?
可是那些血,那些溅出来的血,让他的视线变得迷蒙,他没办法阻止......
要是他是一个好斗的狼,要是他好好学武,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连朋友都保护不了。
他是人妖的后代,生来就不被认可,浑浑噩噩地长大。没有谁对他施与善意,经常因控制不好人形被驱逐、殴打,流落到碧落村。
他也对这个世间失望,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孤单、寂寞都让他安心,他一个半妖,就这样平静地过完这一生,也很好。
但他还是有了朋友,唯一的朋友,不会歧视他、畏惧他、利用他的朋友。也许他们相处并不多,也许他总是很嫌弃瞿无涯,可在他思考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受磨难时,他会想起瞿无涯。
看,总还是有人把他当朋友,在意他的,这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遥幽握紧拳头,变回了妖形。通体雪白的狼,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凶横地盯着焦英,冲他嘶吼。
这是雪狼?焦英眼睛一亮,这种狼很是罕见,皮毛及其御寒又光洁明亮,因而卖得相当昂贵。
狼疾跑而来,扑倒焦英,想咬断焦英的脖子。焦英用剑卡着狼的牙齿,左手聚出灵刃刺入狼的肚皮。
血染红了洁白的毛发,狼痛苦地嚎叫。
“遥幽!”瞿无涯心脏疼得难受,眼泪一下便滑出,捂住胳膊的伤口,泪水和血水湿咸地混在一起。
“变成畜生也一样不会打架。”焦英阴狠地笑道,“白瞎了狼这么好的作战天赋。”
狼纯凭本能,爪子划破焦英的衣服,刺入臂膀。焦英皱眉,这点疼痛,还可以忍受。
焦英抬拳,击打狼的腹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狼失力,顺着力量在地上翻滚几下,一双眼还瞪着他。
“爪子还挺利索的。”他检查了一下胳膊的伤口,不算很深,“等下再来收拾你。”
焦英毫不在意,起身就要往瞿无涯那去。
狼不甘心地站起,因失血过多,站得不稳,缓慢地移动着。
焦英感到脚上不知哪来的阻力,他低头一看,狼正咬着他的裤腿,眼神涣散,意识模糊也要阻止他。
他一脚踹开,狼仰躺在地上,气息越发微弱。
“不要!遥幽!不要,不要伤害他,你不是要我的命吗?你杀我吧,你杀我吧,你不要伤他。”
瞿无涯失神地看着遥幽,泪水浸润土壤,喃喃道:“我求你了,别打他。我不反抗了,你杀我吧,我求你放过他,行吗?”
他摇摇晃晃地往遥幽那走,想给遥幽疗伤。
“是他自己送上来找死的。”焦英哈哈大笑,“虽然我没打算放过他,可你现在说也晚了。我刚才打他用的是钢骨拳,他经脉已经碎裂,马上就要死了。”
雪狼的妖丹和皮毛,甚至眼睛都值钱。趁药效还在先废了经脉,也省得这雪狼还有力气来阻拦自己的好事。
死?遥幽要死了?瞿无涯一激灵,狼逐渐没有生息,像是睡去一般安静,只是那双眼还睁着。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黑暗中狼瞳亮着,却没有转动。
27. 第 27 章
“原大哥,这剑法我学了,也能使出来,为何总有一种还是不会的感觉?”
“这个......练习是练习,战斗是战斗。任何功法,都是在战斗中熟悉,你能使它,不代表你和它熟。这就和小孩背书一样,他们背的那些典籍,其实自己也未必懂其中的意思。不过呢,多加练习肯定是会精进的。”
“哦,那我是不是该和人对练?”
“这倒是,可惜钟离不喜欢打架,我最近没空和你练习。等有机会,我们可以试试。”
“好,谢谢原大哥,那我继续练了。”
“无涯,虽然我没学万指变,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下万指变的源头,有助于你理解这个功法。钟离人基本是用刀,万指变比较特殊。你先说一下你的想法。”
“我感觉这个功法的主人,是在灵仙山上看风景来的灵感。”
“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确实都是灵仙山的风景。但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美好,这是葬骨川之战中一个幸存的钟离先人开创的。那场战争,钟离去了很多医师救治伤者,但死的肯定要比活下来的要多。
先人回山后,虽尚有亲朋好友在旁,他却难以在感受到喜悦这种情绪。他每日就在山崖看海,万指变这套剑法随之出世,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用刀。有人问他,为何不是刀法,他说,刀死了。”
瞿无涯没去过灵仙山,想象不出青山下、潮水归、晚云落是什么画面。他一直以为是歌颂美景,叹世事无常的寂寥。
直到方才,他才领悟,这不是歌颂美景,也不是寂寥,而是悲伤,彻底的悲伤。
望着世间罕见的美景,却彻底失去感知的能力,这是死剑。千千万万的事物都在改变,唯有先人停留在过去,出不来。
晚云落,未必是灵仙山的晚云,也可以是苍阳山的晚云。
瞿无涯止住眼泪,舍弃无助。他总是这样,轻易地让别人掌控他的命运。竟然还寄希望于追杀他的人能留遥幽的性命,多么弱小又多么可笑!
钟离柏说过,由于经脉的不同,比起妖族,人族能更有效地利用灵力,这也导致人族比妖族更依赖功法。优秀的功法,能将每一点灵力都发挥到极致,可以帮助人族战胜强大的敌人。
所以,用着启天剑法的原无名杀魇箬有些麻烦。但若原无名用更强势的功法,两个魇箬也随便杀。
他不知道风云剑法是多上乘的功法,但他已经别无他选,只有赢,只能赢。
四海剑轻轻震动着,泛出青青光影。
青山下!
瞬间,周围好似枯木逢春般充满生机,在剑招结束后又重回凄凉。
焦英吃力地接过这一击,警惕起来。药效差不多要到了,他必须赶紧解决。
这个功法很厉害,他几乎要接不住其中的悲意。
潮水归!
周围浮起雾气,水蒙蒙中瞿无涯一剑刺去,他从未觉得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得如此畅快过。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也感知不到外界,心中唯有剑,剑。
焦英额头冒汗,被击退,剑在地上滑行,稳住脚步。
第六式,下巫山。
晚云落!
漆黑的夜空中浮现晚霞,照亮周围,瞿无涯凝神静气,全神贯注这最后一击,剑挥出去,带着晚霞的残影。
火红的光芒刺在瞿无涯灰暗的面容上,也刺进焦英的眼瞳。
这不可能!焦英震惊地迎战,方寸大乱。这个瞿无涯方才明明连战斗都不会,使的招数生硬无比,连杀意都没有,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融会贯通这么厉害的功法?
难道他这一生,成也在天才,败也在天才吗?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就要输给这个毛头小子的天赋吗?
他不甘心。
晚霞消失,焦英手中的剑也跌落在地,他嘴中涌出血,药效其实还没消失,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用了。
“别杀我,求——”
话音还未落,四海剑刺入心脏中发出“噗嗤”一声。
焦英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少年冷冽的脸,泥血混在那张脸上,黯淡又肮脏,唯有那双薄凉的桃花眼中带着恨意,如同爆发的火山。
陶梅顺着痕迹在山中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看见天空乍起晚霞,她疑心是无涯他们,便匆匆赶来。
地上躺着一只狼,雪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泥染脏,她心中一惊,难道是遥幽么?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看见相持的两人。
月光下,冬风中,瞿无涯的剑刺在焦英的胸口。
陶梅从没见过这样的瞿无涯,锋利得像刚被锻造出的剑,滚烫又蓄势待发。她知道瞿无涯的冷脸唬人,但这不是冷脸,是痛苦,是悲伤,是愤怒。
一片雪花飘落,落在瞿无涯握剑的虎口上。
啊,下雪了。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杀人,没什么感觉。他扔下剑,到遥幽身旁,跪下查看遥幽的情况,遥幽的眼睛已经闭上。
他探鼻息的手颤抖,还好,还有一口气。
滥用灵力让他反噬,血似漱口水般从嘴中流出,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施法给遥幽治疗。
要先止血。
“无涯!”
陶梅唤他。
瞿无涯茫然地转头,甚至都没在意陶梅怎么会在这里,道:“阿梅,遥幽会不会死?他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陶梅一抹眼泪,“不会的,我们把他送去陈爷爷那治,陈爷爷医术那么好,他不会有事的。”
雪逐渐变大,落在瞿无涯的眉梢发尾间,又融化在黑夜里。
“可是这个血止不住啊,为什么止不住?”他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怪我,是我太没用,才会连累遥幽,现在连愈合术都做不好。”
“我应该多跟钟离学一些医术的。”
陶梅半跪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不忍移开目光,她摸着那道伤口,道:“无涯,这好像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到不太对劲。”
经陶梅提醒,瞿无涯才仔细看,发现那个灵刃竟还没散,卡着伤口才不能愈合。陶梅没有修为,自然是看不见这东西。
他才想起,原大哥跟他提过。因妖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强,所以凡是用灵刃攻击,都是特殊的灵刃,能在伤口维持一段时间不灭,让伤口无法自我愈合。
他太蠢了,竟然会忘记这个。
取出灵刃后,瞿无涯终于把血止住。他抱起遥幽,道:“阿梅,我先回去找陈爷爷医治他。”
“好,你不用管我。”陶梅道,“快去吧。”
瞿无涯在回来的路上试过几次御剑飞行,效果都没有很好,而且十分消耗精力。
不行也得行,他唤起四海剑,站到上面,默念口诀。一开始还行,半路实在是没有灵力支撑,跌到地上。
好在离碧落村已经不远了,他看见遥幽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道:“抱歉,有点颠簸。”
也不知道遥幽还能不能听到,但遥幽若是有意识,肯定是要骂他是不是想晕死自己。
“遥幽,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陈爷爷那了。你不是说过,妖的身体都很强悍吗,说你不需要我来担心。”
“就当我求你,千万不要死,好吗?”
风雪堆在狼的皮毛上,洗掉一点污渍。瞿无涯的脸被风雪冻住,惨白而冰冷。
瞿无涯抱着遥幽一路奔跑,到了陈爷爷家门口。已经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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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屋内熄灯。他顾不得会不会被村民们知晓,急促地敲着门。
“陈爷爷,陈爷爷!”
没人答应,他又喊了几声。
这才听见一句“来了”。
屋内亮起烛火,陈爷爷拿着蜡烛,打开院门,道:“大半夜的真有精神——无涯?你,你这是?”
旁边的屋舍也响起声音,显然,被吵醒的不止陈爷爷。
“陈爷爷,求求您,救救他。”瞿无涯抓住陈爷爷干瘦的手腕,语速快到像是怕陈爷爷一口否决,“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您,救他一命。”
眼见大伙就要出来看热闹,陈爷爷叹气,不忍道:“这孩子,上来就说这种话。先进来吧。”
瞿无涯抱着遥幽随着陈爷爷进屋,他能坚持到现在,纯是吊着一口气,进屋后松了这口气,便直直地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
“无涯,无涯!”陈爷爷一惊,见瞿无涯失去意识,一人一狼就这样躺在地上,不由得道,“造孽啊,造孽。”
自己的命也是个未知数,倒是全心全意地担心一只妖。
瞿无涯醒来时,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哦,他胳膊受伤了。他从塌上起身,想找遥幽,看见遥幽躺着一旁床上,他正要过去看。
陈爷爷端着一碗药进来,道:“别乱动,伤这么重还想跑哪去?”
“陈爷爷。”瞿无涯目光担忧,道,“遥——妖怎么样了?”
“先喝药。”陈爷爷把碗递给他,“他伤太重,偏偏经脉碎裂,体内灵气没法运转修理。现在用药吊着一口命,变回了人形,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瞿无涯一口喝完滚烫的药,道:“那没有办法治吗?”
“经脉碎了,就算有幸能醒来,也是废了。”陈爷爷摇头,道,“更何况,光靠药物无法让他醒来。遇到病痛,身体会做出应对去抵抗病痛,药物只是引导辅助作用。他经脉既碎,身体就相当于死了,又怎么反抗?”
瞿无涯走到床边,蹲下。妖要濒死时都会变回妖形,现在变回人形,证明命保住了。
遥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灰的,呼吸也十分微弱。他想起灵书上的治疗功法,尽管灵力还没恢复多少,他把灵力输进遥幽体内。
“无涯!”陈爷爷注意到他的动作,制止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做没有用的,他利用不了这些灵力,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的身体。”
看见遥幽脸上有了点血色,瞿无涯轻轻地笑,道:“我知道。”治疗功法的原理是拿灵力当药用去帮对方梳理伤口,但遥幽已经“死了”,灵力也只能短暂地在他体内游走,很快这点血色还是会散去。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老夫能力就到这了,也许找钟离家的人,他们会有方法修复经脉。”
钟离、沧澜城、凤休,瞿无涯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床榻上,捂着脸笑。
这一起都太可笑了,不是么?
妖要杀人,变成人杀人,再变成人杀妖,最后的结局是人杀了人。
大人物轻轻的不高兴,就得让小人物漫长的痛苦与不幸来买单,他和遥幽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曾想,也许有一天凤休会不在意自己,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就撤下通缉令。
一个人族,也没什么值得妖王大动干戈的地方吧。
或者有一天,他能变得强大,可以以平等的地位和凤休对话,不再需要狼狈逃窜。
他不会再痴心妄想,不要再当一个小石头,提心吊胆地移动着,生怕咯得凤休不舒服,而是要成为一把利刃刺穿那颗傲慢的心脏。
哪怕只是蒲柳之姿,无法长出利齿,他也不会再逃避。
28. 第 28 章
“君上,该启程去王都了。”
魇瞳面前是一口冰棺,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冰棺里的女子闭着眼睛,嘴角还含着笑意。魇瞳想,阿箬一向爱美,比起用狐形,还是更爱能穿戴首饰的人形。
“基本都已经抓获处死,只剩下一个紫妍还在外逃窜。”
魇瞳摸着冰棺,缓缓道:“总是这么不争气,连手下不会管束。主子都殒命,他们不殉葬也就罢了,还敢逃。”
“钟离肃呢?钟离家还是不肯放人吗?”
“是的,钟离家声称自从少君掳走钟离肃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钟离肃,想来他们是不愿把钟离肃交出来殉葬。那日闯进幻境中的三人,一个是北州的剑客,剩下两个动手太少,没有信息。”
“但北州剑客的身份基本确认,赤影剑的主人,只用一套启天剑法,通缉榜上悬赏没断过,之前几乎不在南州活动。相貌不知,姓名不知,关于他的消息很少,因只用一套剑法,众人称他为‘一剑’。只是,他通常都是独自行动,不知为何这次竟然有三人。”
这让魇瞳思索了一会,才道:“这个一剑,先是独身刺杀了阿箬两次,再是三人一同行动。证明这次目标对一剑来说有些特殊,他肯定和钟离家有关系。阿箬做过最张扬的事就是掳走钟离肃,这是和他之前目标有区别的地方。”
“给本君盯紧钟离家,再把一剑涉及的案卷整理出来。事过必留痕,本君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
“谲凰妖君和此事应当没有关系。少君说王上在沧澜城养了一个人族情人,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王上走了,情人不知所踪。谲凰妖君是寻王上踪迹才来此,而后王上居住的院落被火烧,谲凰妖君给一个人族下了通缉令。”
“属下以为,大约是王上和情人不欢而散,谲凰妖君是在给王上收拾残局。”
“真有意思,王上对人族有了兴趣,去查一下这个人族什么来历。”魇瞳深深地看一眼魇箬,道,“阿箬,父君先走了,你就在这千瞳府等着,等着你的情郎来和你殉情,等着父君把那些人的头颅拿来祭奠你。”
杀人容易抛尸难,陶梅不知是什么情况,怕这尸体被人找到给瞿无涯带来麻烦。
她捡起尸体的剑,开始刨坑。
月黑风高,挖坑藏尸,四周只有风声悉簌簌,陶梅若是胆子再小一些,只怕已经被吓死。
忙活了一晚上,她才把人埋好。
大雪缤纷,掩盖掉地上的那些龌龊。天都要蒙蒙亮,她累得想就地一睡,但还是向碧落村而去。
无涯一定很难过,这种时候,她不能让无涯一个人待着。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在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赶山路能这么快。
等到傍晚,她才到村中,她小心地避开人群,到了陈爷爷的院子。为方便看病,门白日都是不关的,她顺利地进去。
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陈爷爷,您听说过神仙骨吗?”
“神仙骨?”陈爷爷停顿一下,才道,“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瞿无涯平静地道:“神仙骨可以救他吧。”
“这个,传闻中神仙骨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陈爷爷摸着胡须,“也许是可以的,只是这又不是大白菜,说有就能有的。”
“遥幽怎么样了?”
陶梅扶住门框,问道。
这又让陈爷爷一吓,这真是,怎么陶梅也来他这了,两人一妖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梅丫头,你怎的在这,爹娘找你都要找疯了。”
“命保住了,但不知能不能醒来。”瞿无涯这才有精力思考陶梅昨夜的出现,“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逃婚了。”陶梅昂首挺胸,道,“我爹娘逼我嫁李奇胜,我不想嫁。”
陈爷爷训道:“既然回来了,还不先去给爹娘报平安。”
“我才不,到时候他们又要逼我嫁人。”
瞿无涯疑惑:“为何突然逼你嫁给他?”
陶梅耸肩,道:“还不是因为李奇胜他自己倒霉,要去给妖当奴隶了,着急留个后呗。谁要给他留后?”
“哎,梅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陈爷爷吹胡子瞪眼,“你爹娘早后悔了,把你逼走,他们说只要你回来,不逼你嫁人了。”
“真的?”陶梅先是一喜,而后拿乔道,“哼,谁让他们先逼我的。”
“那李叔?”瞿无涯担忧道。
“他啊,头发都愁白了。”陈爷爷摇摇头,“无涯,你既然回来了,也去看看你李叔吧。今早你昏迷着,他来问半夜的动静,见了这半妖也没说什么。”
“你也别怨你李叔,他驱逐妖也是为了村民的安危。”
瞿无涯点头,道:“我知道的,我这就去跟李叔道歉。”若是凤休是在碧落村恢复记忆,也许真会伤害到村民,李叔也是为大家着想。
是他之前太天真了。
陈爷爷一挥袖,道:“行行行,都走吧都走,在这闹腾死了。”
去村长家和陶梅家的路有一部分是共同的,瞿无涯和陶梅走在路上,上一次这样仿佛是前世的事一般。
“你还好吗,无涯。”陶梅踌躇地问道,“阿休呢?”
“还好,别担心我。”瞿无涯没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发生了很多事,我明日再同你说吧。”
“好,你走后,我在山上碰到遥幽,和他聊天,发现他其实挺好的。”陶梅垂目,“后面,我逃婚,就拉着他一起去找你。我也没想到......其实这都怪我吧,要不是我这么任性。”
“他是为了保护我,这不怪你。”瞿无涯自嘲道,“我到昨日,才知他是狼妖不是狗妖。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也不值得他为我这样。”
等到分岔口,陶梅抱住瞿无涯,带着哭腔道:“无涯,这不怪你,也不怪我。该死的是那具尸体,这一切都怪他。”
不,这也不怪他,人为财死。瞿无涯拍拍陶梅肩膀,道:“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明日见。”
陶梅松开手,挥手道:“明日见。”
到村长家时,里面炊烟袅袅,正在做晚饭。李婶红着眼,端上一盘烧鸡,见着他,惊道:“无涯?”
村长闻声而出:“无涯。”
“李婶好。”瞿无涯恭敬道,“李叔,我是来同您道歉的,我给村子添了不少麻烦。我从前太幼稚,没为村民们考虑。您放心,我会带半妖走,不会让他留在村中。”
“唉,你这孩子。”村长目光复杂,“先别说这些了,来吃饭吧。”
瞿无涯一瞬间想流泪,道:“好,谢谢李叔。”
多少钱可以买一条人命?村长不知道,但他确信他买不起。但奇胜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奇胜去送死。
若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在他身上吧。他给瞿无涯夹了一块鸡,道:“来,吃肉。”
瞿无涯笑着道谢。
他想起无涯幼年时,也总是这样道谢。明明是放养大的孩子,却这么知感恩懂礼数。
李婶盛饭,又往上添菜,送到李奇胜的屋里。
瞿无涯的目光随之看过去。
“奇胜已经很多天不出房门了。”村长解释道,“李叔是恨自己老了,不能替他去。”
瞿无涯问道:“这个可以替吗?”
“年龄相仿就行,使团会看骨龄的。”村长解释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我这个当爹的也没多大出息,没有那么多钱。”
正当瞿无涯还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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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头一阵发晕,困意袭来,恍惚道:“李叔,我好像有点困。”
他甩甩头想醒神,却一头扎下去,伏在桌上。
“没问题吗?”李婶担心地盯着熟睡的瞿无涯,“不会醒来吧。”
“不会的。”村长摇头,“我下了三人的量。陈叔说无涯受了重伤,再加上有药剂,不可能醒那么快。趁天黑,我抓紧时间把他送过去。”
李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滑落,道:“真是造孽啊。”
翌日,陶梅到瞿无涯的院中没看见人影,以为他是去看遥幽了,便到陈爷爷那问。
一问才知瞿无涯没回来过。那应该是宿在了村长家,她便鬼鬼祟祟在一旁看情况——毕竟是逃过婚的关系,直接上门有些尴尬。
没逮到瞿无涯,倒是逮到李奇胜。
面对长辈会尴尬,但她对上李奇胜可毫不心虚。她拉住李奇胜,问道:“喂,李奇胜,无涯呢?”
“他走了。”李奇胜神情慌乱,想甩开陶梅。
要知道李奇胜从来是巴不得缠着她,这肯定有鬼,她手上用力抓紧,语气严肃:“他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李奇胜烦躁道,“可能又去找哪个妖了吧。”
妖?这倒提醒陶梅了,她质问道:“你不是要去妖界吗?我记得日子也要到了吧。”而且李奇胜那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闭门不出,今日怎么有心情出门了?
本以为这村里只有陈爷爷和他们一家知道无涯回来的消息,不知这陶梅怎么又回来还知道了。
李奇胜把陶梅的手拽开,吼道:“关你什么事!”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陶梅脑海里,她颤抖道:“你们对无涯做了什么?你们把他送去使团那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人会来追究责任是吗?所以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做着牙人的行当?”
李奇胜崩溃地喊:“我也不想,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这一切都太恶心了,陶梅“呸”一声,骂道:“你们这群孬货,自己不想死就送别人去死。”
对,遥幽,谁知道他们会对遥幽干什么。
“对了,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我就看不起你这种小人,知道吗?”
陶梅本要走,临了又回头补上一句。
“陈爷爷,陈爷爷。”陶梅喊道,“我把遥幽送回他家,借一下院子里的推车。”
陈爷爷迟疑道:“可是他现在这样,不方便移动吧。而且下了大雪,山路不好走。”
“没关系,谁知道留在这人面兽心的村里会遭遇什么。”陶梅冷笑道,“死在外头也比死在这好。”
陈爷爷皱眉:“疯丫头又说什么疯话呢。”
“您想知道我说什么疯话呀,去问尊敬的村长大人吧,问问他无涯去哪了。”
“无涯不是说去找药医治半妖了吗?”陈爷爷道,“村长刚来这和老夫说的,而且村长还同意半妖留在村里医治了。”
“哇,那真是谢谢他,那您再问一下李奇胜怎么还没去给妖当牛做马吧。”
陈爷爷神情凝重:“你的意思是......”
“无涯的事我是管不到了。”陶梅眼眶发红,“但遥幽,我要照顾好。”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好,我写个药方,你每日按照药方给他熬药。”
越往山上走越冷,积雪也越多,陶梅艰难地推着车,脸冻得通红。好在狼不太怕冷。
硕大的山脉中,他们就像一个小黑点,缓慢地移动着。
雪天的到来,昭示着除夕将近,陶梅不由得悲观,也不知何年能再见到无涯。
还有遥幽,若是他一辈子也醒不来,那她死了,谁来照顾他呢?
29. 第 29 章
除夕夜,瞿无涯是在囚车上过的,和其余的九个奴隶,他靠在车壁上紧紧抱着膝盖取暖。
他醒来时,手上脚上全被镣铐锁住,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这个锁链还有封住大半灵力的效果——就算是非修道者,也有可能会使用灵力,只是高不到哪去罢了——剩下一些灵力可以辅助干活。对修为高的人来说,可以强行突破桎梏,但他做不到。
周围都是和他一般被铐住的人,在他的询问下,有人好心告诉他这是使团。
瞿无涯并不傻,他一下就想通其中关窍。爱子心切的李叔把他卖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他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更多的是疑惑,这也是他天真的报应吗?关照了他十几年的李叔,变成青面獠牙的恶人。
可是,他怎么会对李叔生出提防之心呢?那是从小到大疼他、爱他的长辈。
若这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李叔吗?李叔对他的好不是假,卖了他也是真。只是,李奇胜是李叔的独子,李叔不想儿子就那样倒霉地去赴死。
那李奇胜又做错了什么吗?他固然不是什么多善的人,却也称不上是恶人,他为何就要遇到这种倒霉的事?
瞿无涯感到无力,那该怪谁呢?怪残忍霸道的妖族吗?几百年前,人族势盛时,遍地都是捉妖师猎杀妖族,只不过如今的地位翻转。
妖族有什么对人族宽容的理由吗?
可是他有不能走的理由,遥幽还沉睡,他得带遥幽去求医。他的叫唤引来侍卫,但他说出自己根本不是李奇胜后,换来的是一顿教训。
瞿无涯生生地受了三脚,他擦干嘴角的血。
回答他问题的好心人告诉他,这儿多的是说自己是误押的人,谁知真的假的。使团的人也根本不管这些,来了就算人头,总之人头对得上就行。
他们交换了姓名,对方叫越卓。
接下来,他和越卓上了同一辆囚车,往妖界而去。在两界相接处时,奴隶们开始被分类,往不同的地方而去。
他和越卓因年轻、相貌好,被分为上乘的奴隶去王都,所以他们还是跟着使团。
分完后,越卓的冷汗都流下来,道:“幸好是王都。”
“王都好吗?”瞿无涯问道。
“相对好吧。”越卓苦中作乐,道,“王都是人族化较高的地方,起码不会被当作食物吃了。而且由于妖王推崇人族文化,那儿的妖明面上也不会太野蛮,少受点苦吧。”
“凤休推崇人族文化?”瞿无涯讶异,凤休那副看不起人族的模样他可是记得。
“欸!你小声点,别直呼妖王名讳。”越卓解释道,“对,你要知道,在妖王还不是妖王的时候,妖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毫无秩序,一团乱麻。随后,妖王号集了众妖的心,仿人族一般建立起文明。”
瞿无涯很不屑,道:“那凤休不就是窃取我们人族的智慧吗?小偷,无耻。”
看见越卓一脸惊恐,他又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有什么好忌讳的,凤休凤休凤休,我偏要叫。”
这段时间,在越卓印象中的瞿无涯都是沉默冷淡,笑都不怎么笑,更别提有什么情绪。除却一开始说自己是被人下药送过来时情绪有些激动,后被踹了三脚仿佛把他踹成哑巴了一般。
乍一提妖王,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越卓赶紧捂住他的嘴,道:“这可是妖界,乱说话小心连王都还没到就死了。”
瞿无涯不想死,闷闷地闭上嘴。
侍卫甩着鞭子,吼道:“拉拉扯扯干什么呢,还不快回去!”
葬骨川的风阴冷,还带着一丝陈旧的血腥味,皑皑白雪铺满荒原,深深浅浅的脚印。平心而论,使团也没有苛待奴隶,他们可不想奴隶死在半路上没法交差。
瞿无涯有些冷,其实这个冬日很冷,但他今日才感觉到。浑浑噩噩地进妖界,身陷囹圄,他又是担心遥幽,又是茫然于长辈的算计。
越卓的一句“妖王”点醒了他,他不能再麻木下去,当下的状况是很糟糕,他才更需要打起精神去应对。
他伸出手虚握着胳膊,伤口已经结痂,新的血肉和疤痕将会生长。
妖族并不像人族有除夕夜的说法,对人族来说新年值得庆祝,但对妖族来说往后还有几百年。
因而王都大会才更像他们的除夕,所以这一路周围也有点喜庆的意味在。
每日定期都会有人给奴隶施净身术、净衣术,镣铐是完全没机会解开的。其实跑出去也没用,一个人族在举目无亲、完全陌生的妖界,活下去的可能性说不定比奴隶还小。
只不过为了保证人头,侍卫们还是看得很紧。若是能跑,瞿无涯也不是毫无自保手段,他不怕在妖界中行走。
王都大会是三月,但从十二月开始,王都便众妖云集也包括人族的使者。因是特殊的年份,使者都是从四大家族中任选一家为代表。
使团因人数繁多,如押送的奴隶、进贡的美人还有献艺的舞姬等等,所以是在使者之后才到达。今年的西州使者是诸家家主诸文义,携其女诸眉人已经到达王都。
相比越卓的积极向上,就算当奴隶也要当过得好的奴隶,瞿无涯并不想太引人注目。
在最后会选时,瞿无涯把脸抹得黑不溜秋,被安排去马房——在人族叫马厩,但妖嫌“厩”太生僻不好念,就管叫马房了。而越卓如愿去了王宫,不管什么地方,总归是越接近权力中心越好,就算是当狗,当养马的狗和妖王的狗还是不一样的。
在一开始,瞿无涯抱过希望,能不能借钟离的关系请诸眉人帮忙,尽管很厚脸皮,但总不能就这样无所作为。他要找到机会。
只是奴隶根本没有人身自由,且每日的活压得他筋疲力尽,从喂养马匹到清洁马房、工具,还要搬运草捆、谷物袋。
伙食也很差,这倒不是妖族刻意苛待,只是妖无需像人族一般讲究进食,只有有地位的妖才会去弄人族的菜品去招待客人。
甚至有妖认为人吃草就能活。对,他们的马监就这样抱怨过人太难伺候,马吃草能活,为何人不可以?
妖族本也是没有骑马的习俗,只是妖王喜欢,就建了一个马房,冷清得很,基本上没有妖会来。
对于马房的奴隶来说,不用和太多妖打交道,小命保住的机率大,脏、苦一些也是可以忍受的。
“乌鸦,今日竟然有饭。”
对,现在瞿无涯有了一个奴隶名叫“乌鸦”,每一个奴隶都要抛弃原来的名字,取一个低贱上口的名字供主人叫唤。马监的原话是“什么去无牙,就叫乌鸦”。
说话的正是他的同僚鹦鹉,说实话比起叫“鹦鹉”,他还是宁愿叫“乌鸦”。
对于鹦鹉发出是感叹,他也深有同感,妖族和原始人似的,天天就给他们吃果子。
准确来说,这也不算饭,而是一堆白粥。瞿无涯添了一碗,尝一口,道:“半生不熟的。”
鹦鹉十分知足,道:“有就不错了。我已经一年没尝过米饭的味道了。”
“你是去年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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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鹦鹉点头:“嗯,这里虽然饿一点,苦一些,好歹伺候的是马。也是平安活过了一年。”
“那这一年,有什么妖来过?”
鹦鹉沉思一会,道:“想来学习骑马的妖,也就萱少主一个吧。”
“萱少主?”瞿无涯眨眨眼,“她是谁?”
“就是王都城主的女儿乐萱。”
“王都城主?王都的主人不是妖王吗?”
鹦鹉夸张地咂舌:“哇,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瞿无涯诚实地点头:“对,我不太了解妖界。”
“这么说吧,妖王以下是妖君,妖君麾下是妖将,妖将镇守各城,然后就是妖尉、妖兵。城主就是特殊的妖将,他隶属于妖王麾下,因而也被称为第十三个妖君。”
鹦鹉人如其名,叨叨道:“这次王都大会,不止妖君,各地的妖将也会过来。萱少主大约是要招待客人,所以最近都没空来了。”
“萱少主是怎么样的妖?”
鹦鹉想了想,道:“性情还可以,不暴躁。王都的妖相对来说,脾气确实好上一些。”
“她会骑马吗?”瞿无涯若有所思地盯着马棚。
“不太会,但妖界也没什么妖会骑马。”
“她的马是哪匹?”
鹦鹉一指一匹赤白相间的马,道:“喏,那个叫红雪的。”
此后,瞿无涯对红雪多有关照。
冷清的马房终于来了客人,但不是瞿无涯以为的萱少主,而是妖王凤休。
远处,行事粗暴蛮狠的马监正点头哈腰,谄媚地笑,和凤休交谈。
瞿无涯靠在马棚的草堆上,掰断手中的树枝,冷淡道:“鹦鹉,你知道妖王的马是哪匹吗?”
鹦鹉刚清洗完水槽,一指,道:“墨影。”
那是一旁通体黝黑的马,双眼炯炯有神,瞿无涯捡起地上的铁钉,悄悄往手掌一划,鲜血流出来。
他靠近墨影,把手放在马鼻的旁边,故意急促地呼吸。果然,马被鲜血和喘息干扰了判断,焦躁不安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远离墨影,往一旁的井口走去,打水清洗伤口。接下来他的手会痛上好些天,也许还会因为要干活伤害到伤口,但那都无所谓。
凤休没察觉异常,他和这任“墨影”没见过,他都十几年没回过王都。他的每一匹马都叫墨影,是马监从人族进贡的汗血宝马中挑选一匹黑色的,墨影的狂躁被他以为是脾气暴。
等这一次王都大会结束,再回王都就不知是何年何月,至少得看看这任“墨影”才行。
凤休踩上马鞍,坐好,抓着缰绳,在马场试骑。
可墨影却越发狂躁,他毫不在意地尝试驾驭墨影。
算起来,凤休也很久没骑过马,一时不察,马后仰,他被甩在空中,如墨的长发倒垂下来,几乎要和土地亲吻。
目不转睛的瞿无涯差点笑出声,等着看凤休出糗——但也没指望真能出糗,一个妖王难不成还能被马摔了,只是降伏不了区区一匹马有失妖王威严吧。
果不其然,凤休手中出现穿云枪,枪头被他钉在土地上,他借力稳住身形,在空中把颠倒的身体翻转正,站定。
凤休松开手,土中的穿云枪震动。
他皱眉,道:“又干什么?”
瞿无涯笑不出来了。
因为穿云枪拔地而起,直直地往他而来,枪头刺在他脚尖一寸的土地上。
一时间,整个马房的人和妖都看向他。
30. 第 30 章
这是在?
我招你惹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瞿无涯瞪着穿云枪,迅速装作被吓到的模样瘫坐在地上,再双手伏地,低头跪下。
穿云银光闪闪,凤休不知穿云又犯什么病,道:“回来。”
听见没,叫你回去。瞿无涯目光上抬,怒目而视。这总不能发现是他搞鬼吧,这只是一把枪。
穿云继续银光忽闪,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是因为这个奴隶吗?凤休抱着手臂,走到穿云面前,道:“你想干什么?”
随着凤休的靠近,瞿无涯心如擂鼓,恨不得头埋到地里,视野里是深紫色、绣着银纹的下摆和褐色的筒靴。
乍听这句话,他还以为在问自己,还好他方才去马粪旁边熏了一下,保证凤休觉得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穿云插秧似的往地里插了三下,凤休闻到一丝血腥味,以为穿云是想见血,聚起灵刃往手掌一划,滴到在枪身上。
他又施法将伤口愈合,低头道:“把手伸出来。”
瞿无涯莫明,做贼心虚地抬起没受伤的手,组成锁链的铁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另一只。”
凤休的语气不耐烦。
这是发现了吗?瞿无涯老实地伸出手,泥土混合在伤口上,修长的手指,清晰的骨节,原本是一只称得上好看的手,但泥泞让手显得脏兮兮。
凤休抬手,一团红光融进瞿无涯的手掌中,伤口霎那间愈合。
一人一妖一枪心思各异。
这是何意?凤休有这么好心吗?帮一个奴隶治疗伤口?瞿无涯脑袋中三连问,似乎也说得过去。凤休做事随心所欲,但在相关的事情上还是愿意多花精力——相关,一个马奴有什么相关。
凤休当然不是出于好心,伤口愈合,这下穿云不会对这点血腥味恋恋不舍了。
对于这个结果,穿云也很满意。穿云虽开灵智,但思维简单。
主人和夫人吵架了,得帮他们和好。
夫人来了,提醒一下主人。
夫人怎么受伤了,主人帮夫人医治,主人和夫人和好了。
穿云乖乖地回去,凤休也没在意瞿无涯一言不发,只当这奴隶吓坏了。毕竟妖王威名在外,一个人族的小奴隶失态也是正常。
事后,浑身冷汗的瞿无涯被马监骂了一顿,念叨了一堆“要不是王上宽仁,你这等轻慢王上,早该千刀万剐”之类的话。
他左耳进右耳出,等马监走后,他挠挠头发。
鹦鹉心有戚戚,道:“我听说妖王性情残暴,今日一见,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不讲情理。”
“那你想错了。”瞿无涯道,“只是你没见到他草菅人命的时刻。”
好消息是,在凤休来过之后,乐萱也想起在马房还有一匹马。
一身粉红裘衣的乐萱牵着红雪走向马场,瞿无涯在红雪的视野盲区和视野内频繁地游走。
红雪发出几声嘶鸣,乐萱奇怪地抚摸红雪的头,想让它放松。红雪却越发暴躁,马监见了直冒汗,红雪的性情温顺,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说是马监,实则一点也不了解马。
“萱少主,定是伺候马的奴隶们不上心,惹红雪气恼。”马监怒道,“下官这就替您教训他们。”
马监拿出鞭子,就要去抽离得最近的鹦鹉。
鞭子挥在空中,鹦鹉下意识闭上眼。
瞿无涯抓住鞭子,这鞭是带了灵力的,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道:“大人,萱少主,息怒,让奴试试。”
马监正要发作,乐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来。”
瞿无涯的手放在马髻甲处,指尖安抚,呼吸平缓。慢慢地,红雪安静下来,半闭上眼,鼻子上的褶皱也舒展开。
“你叫什么名字?”乐萱问道。
瞿无涯半低着头:“乌鸦。”
乐萱指尖聚着红光,往他脸上一拂,褪去灰头土脸,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分到马房?”
她说这话也不是让人回答,笑眯眯道:“这下让我捡到漏了,你等下跟我回府。”
“多谢少主垂青。”
瞿无涯心情复杂,他费尽心思想引起乐萱注意,结果一张脸就直接解决了?那他的努力算什么?
这倒也是,他自小因相貌好,招长辈喜欢,才能顺利地吃百家饭。
只是,从他走出碧落村,就很少有相貌优势的时刻。毕竟,生死关头谁关心相貌。
就这样,瞿无涯顺利进入城主府。乐萱给他布置了一大堆衣物,让他每日不重样地穿。
日子比在马房轻松,但仍然没有自由。他想,一步步来吧。
相处下来,瞿无涯也对乐萱有了大概的了解。乐萱脾气一般,但对下人称不上苛刻。只是当她的追求者纠缠她时,言语行动都会很不客气。
简单来说,就是别惹她。
她平日里没什么正事,经常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修炼的事也不算上心。尽管带回瞿无涯,也从不带他出府,在府内倒是会让他在身边服侍。
在妖族眼中,奴隶只是用来取乐的,和贴身侍从还是有区别的。
只是有一点,乐萱不太理解人族文化。
“三人成虎?三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老虎?”乐萱拿着一本书,问道,“乌鸦,你是人族的,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少主,这是一种比喻。比如街上三个说有老虎,那大家都会误以为真有老虎,是形容流言的可怕。”
瞿无涯虽算不上知识渊博,但基础的东西还是知晓的。
“哦。”乐萱诚实道,“我不太懂这个,但王上喜欢有文化的妖。我爹就让我多学习。”
瞿无涯笑道:“那若少主需要,我可以为少主解答。”乐萱也不太在乎尊卑,没有一定让他自称“奴”。
这之后,乐萱就常常来请他解答,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崇拜,这让他心虚得不行。
要知道,他的水平在人族里再普通不过,谁让这妖界根本没几个读书人。
如今,王都城中传开了一个消息,萱少主养了一个奴隶,天天待在一起,喜欢得不行。
“一派胡言。”乐萱用了刚学的成语,甜甜地笑,“这就是一派胡言,三人成虎,无稽之谈,空穴来风,对吧?”
乐萱倒没觉得和一个奴隶传绯闻被羞辱了,据她观察,乌鸦和一般的奴隶不同。乌鸦尊重她却不惧她。
她见过的大多数奴隶都是毕恭毕敬,头也不敢抬,偶尔也有出格、大概是活腻了的奴隶。乌鸦介于两者中间,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和她地位平等一般,却不冒犯。
这很有意思,乌鸦和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乌鸦的这份坦然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自信,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他相处很舒服。
瞿无涯点头:“对。”
偶尔,乐萱会让他想起魇箬,也许妖族的女子是一脉相承的明艳大方。只是乐萱并没有魇箬那么疯癫,大概是读过书的缘故,他略有刻薄地评价着。
当事人知晓是假的,但乐萱的追求者可不这么觉得。城主手下的妖尉有不少倾慕乐萱,有些是爱慕乐萱的相貌,有些则是冲着城主女婿的身份来。
“你就是那个乌鸦?”
说话的正是妖将天瑞,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正翼和飞獐。之前瞿无涯见他们来找过乐萱——天瑞送猎物给乐萱。
瞿无涯在扫地,乐萱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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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安排杂事做,妖族也不需要杂役,这些事物都可以用妖力解决。只是他有点闲,乐萱最近似乎有些忙,学习的时间也变少。
他也不用端茶倒水,陪读陪聊。
“不是。”
这话一出,三个妖都有些发愣。
飞獐反应最快,道:“你撒谎,你就是乌鸦。”
“这不是知道吗?”瞿无涯捏着扫柄,不咸不淡地道。
正翼怒道:“大哥,你看他,仗着少主宠爱,无法无天了!”
天瑞冷哼一声:“少废话,区区一个奴隶,也敢和本尉叫嚣。”
又不是人族的将尉,妖界的将尉和批发差不多了,一个妖将手下至少有几百的妖尉。
瞿无涯自知是个奴隶,尽管和乐萱相处得挺好,但这不代表他在乐萱那的分量有多重。在经历这么多事后,他不会再妄想能和妖交朋友,还是在身份悬殊的前提下。
若他真出什么事,乐萱未必会替他做主。
正翼一脚踢向瞿无涯的腿弯,想迫使他跪下。他侧身躲过,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们这样,不怕少主生气吗?”
“哼,萱萱今日有事,可不会那么早回来。”天瑞也不傻,道,“我就是要把你杀了,难不成萱萱还会为了你一个死掉的奴隶来责罚我吗?”
原以为这三只妖都不太聪明,才会武力来解决问题。没想到这是一出秀才遇到兵,是的,尸体是没有价值的。乐萱就算恼怒,也挽回不了他的性命,天瑞也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奴隶的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瞿无涯冷着脸,他的性命就是如此轻微。连小石头落入河中都会有声响,他却总是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一般。
天瑞知晓乐萱的行踪,也就是说乐萱身边有人通风报信。跟在乐萱身边的侍从是一男一女,男子叫璘玟,女子叫辛觅。
现在的灵力连干马房的活都吃力,别提唤出四海剑了。瞿无涯双手握着扫帚,抬起,道:“我要清扫垃圾,你们不走,看来是自我认知存在错误。”
“说什么废话呢。”天瑞双手握拳,摆出攻击的姿势,“给我上!”
飞獐是唯一一个听懂瞿无涯在说什么的,怒道:“大哥,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垃圾。”
“什么?”正翼怒了。
妖族大多数是不爱用武器,面前这三个就是肉搏派。瞿无涯想象着自己握着一把剑,迎着天瑞的拳头。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高人能使废铁如宝剑是因为修为高深。
扫帚头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割裂着,四处飞溅,足以可见这拳的威力。
瞿无涯当机立断,放下扫帚,拿锁链横在中间。拳头与锁链相击,锁链出现细小的裂缝。
他一喜,天瑞拳头的力量真的能对锁链造成影响。
接下来他每接的一招一式都用锁链去挡,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拳头擦到几下。
红肿迅速附上他的脸,他往一边“呸”出嘴中的血。
扫好的垃圾被打散,瞿无涯皱着眉。
天瑞被瞿无涯接了几招,正恼火,看见俩小弟还在一旁观战,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
三打一本就劣势,何况对方还是妖族。好在他们明显没有经过训练,打架的招式可以说出自本能,瞿无涯吃力地闪避着,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承受他们攻击中蕴含的妖力。
腰腹、小腿都被击中,手撑着地才不至于躺在地上,他敢笃定腰上肯定青紫一块,也顾不得这些了。
飞獐和正翼也没把瞿无涯当回事,以为只是这个人族身体敏捷一些,像往常一样一妖在一边按着瞿无涯的手臂,让天瑞能尽情地发泄殴打。
天瑞得意一笑,抬脚就要踩下去:“受死吧!”
31. 第 31 章
瞿无涯抬起腿,用脚上的锁链圈住天瑞的腿,他的双腿交叠着,再一伸直。天瑞单脚没站稳,摔倒在地。
正翼和飞獐松开他,大喊:“大哥!”他们去扶天瑞。
瞿无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拍衣服的灰尘。
天瑞怒吼:“给我杀了他!”
“哈哈。”瞿无涯笑着抱着手臂,不知怎的,也许是这三只妖难得的可笑,也许是他能感受到自己比之前强。总之,他由衷地、真心地笑了。
这种纯粹的喜悦,他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飞獐抬手作刃,下劈,一股气流袭向瞿无涯。他想起之前遥幽也是这样保护他的,不会战斗,只能傻傻地使出全部的妖力。
他双手抓住锁链,捋直,抵着气流。
锁链不是护盾,自然挡不住攻击。瞿无涯被击飞在地,咳出的血从嘴角留下,发丝凌乱,但依旧在笑。
“他笑什么,疯了吗?”正翼不解。
“谁知道。”飞獐哼声道,“大概是今后没机会再笑了。”
锁链断了,有了灵力护体,瞿无涯感到身上的疼痛在慢慢褪去。他这次起身,站得挺拔,手中剑铮鸣嘹亮。
一番打斗让他脸庞灰扑扑,微笑:“是怕以后你们没机会看我笑了。”
三妖都被这句话激怒,天瑞被拉起,他们浑身凝着灵力,红光忽闪。
“这小子好生嚣张!”
“上!”
单凭修为,瞿无涯是不敌他们,只是他们的打法没比遥幽好上多少,顶多多一点近身搏斗的经验。
妖的身体确实坚韧,配上灵力的加持,瞿无涯的剑一时间只能轻轻割破他们的肌肤。这一刻他懂了钟离柏对武器的追求。
问题不大,给剑输点灵力弥补一下先天不足。
飞獐被踹到墙边,溅起一地灰,胸口闷痛。
正翼和天瑞俱是一忧,道:“飞獐!你怎么样了?”
“没事。”飞獐捂着胸口,“你们不用管我。杀了他!”
瞿无涯的呼吸也乱了,握剑的手却还稳当。他冷漠地扫过三妖,周身气流翻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冰凉、沉寂的夜晚,人要杀他,他便杀人,是这个道理对么?
四海剑被掷向飞獐,就先解决最弱小的,再慢慢来。
远处一把剑飞来,撞断了四海剑的轨迹。
“你们在干什么?”
乐萱回来了,身后跟着璘玟和辛觅。
四声“少主”此起彼伏地响起。
瞿无涯被激醒,自己方才在做什么?飞獐对他生命不能造成威胁,他却想杀了飞獐。
这不是他。
世间弱肉强食,妖族强者为尊,他已经被这套法则伤害过,他的反抗方式就是被同化吗?
他要信奉适者生存的法则活下去吗?强者才有话语权,弱小则无法生存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瞿无涯不要这样。
他想起原无名说人不一定要做对事。原来是这个意思。无论从什么方面想,杀了一个对自己有恶意的人,都是只有好处,都是正确的。
可是,因为他的错误,连累了遥幽,难道他就要这样拖累身边人吗?他眸色灰暗,道:“少主,他们要杀我,把锁链弄断了。”
乐萱眉毛一挑,道:“你功夫不错,怎么会沦落到当奴隶?”
这个乌鸦惊喜还挺多。能一个人打三个,想来不是只会点拳脚功夫的泛泛之辈。
“被坑了。”瞿无涯语调简短。
飞獐见乐萱回来,自知计划已经失败,跪下道:“少主,飞獐是怕这奴隶玷污了您的名声。”
他是其他两妖的大脑,看他跪下,正翼也跪下。
“对啊,少主,您不知王都现在都在说您和人族奴隶厮混,背后非议您。”
天瑞身份高一些,仍站着,急道:“萱萱,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怎么配——”
“你知道狗拿耗子下面一句是什么吗?”乐萱打断他。
天瑞愣住,急得满头大汗:“呃,我......”
瞿无涯:“多管闲事。”
见瞿无涯插嘴,天瑞怒道:“轮到你说话了吗?”
乐萱笑了,微微歪头,步摇垂下来的珠玉清脆作响:“狗拿耗子的下一句是多管闲事。”
也不知道这群妖哪里来的自信敢追求她,是她平日里太好说话了吗?啊啊,换做从前,真是来一个杀一个。可惜王上不喜欢这么血腥的风俗。
“我错了,萱萱。”天瑞一个彪汉子,脸红得像桃子,“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主,您今日有要事才回来得晚一些吗?”瞿无涯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天瑞妖尉告诉我的。”瞿无涯冷静下来,先解决当前的事,四海剑被他收起来。
乐萱这下回头了,看着璘玟和辛觅,道:“谁通风报信?自己站出来,可以留活口。”
还出了内贼,是不是这些年太安逸,随便哪来的阿猫阿狗都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璘玟神色惊慌,犹豫半响,还是跪下,道:“属下该死,属下财迷心窍,收了天瑞妖尉的钱,这才胆大包天地做出这等糊涂的事。”
乐萱也不含糊,拿起剑在璘玟的大腿上一边刺了一下,璘玟发出痛苦的哀嚎。
接下来是手臂,刺穿。瞿无涯看着都肉疼,乐萱却习以为常的模样,微微笑着。这让他想起魇箬。也不知道钟离和原大哥怎么样了,但肯定比他过得好吧。
“还不快滚,我数三下,从此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三,二,一。”
因腿脚不便,璘玟可以说真是滚出院子的。
“你们三个,自己去刑堂领法。”
乐萱凑近打量瞿无涯,从灰血相间的脸到破烂的衣服,问道:“受伤没?”
“小伤。”瞿无涯答道。
“看来你不仅能当我的文先生,还可以当我的武先生。”
乐萱没有提锁链的事,瞿无涯摸不准她是怎么想的,道:“少主过奖。”
“锁链断了就断了,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乐萱笑眯眯的,“我最近有些忙,都没时间学习了,你功夫尚可,跟着我还能教我成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灵力恢复有更大的可能性逃走,但跟着乐萱,又没那么好走。
无论如何,他会找到机会的。
瞿无涯:“多谢少主。”
“乌鸦,你有听说过神仙丸吗?”乐萱边走进房内边问道,“不管是在妖界还是人界。”
神仙丸?瞿无涯摇摇头:“我只听过神仙骨。”
“谁不知道神仙骨?”乐萱哂笑。
我以前就没听说过。瞿无涯也没有反驳见多识广的萱少主,道:“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王都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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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这个神仙丸。”乐萱收起笑容,一副头痛的模样,“这东西,能刺激经脉,说是可以增强修为。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已经死了好几个妖了,我最近就是在查这件事。”
“既然会死,为什么还有妖去买?”
“妖界以实力论高下,谁不想修为大增来获取地位。”乐萱解释道,“而且致死率也并非百分百,大概都以为自己不会是那几个厄运儿吧。总之,这个药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就算没有副作用,弄出这神仙丸的幕后人,王上也需要清楚。”
“城主府,就是王上在王都的眼睛。”
凤休自己没长眼吗?瞿无涯漠然地腹诽。
“要查这件事,就要从神仙丸的目的查起吧。若按你说的,这个神仙丸是个邪药,那贩卖它的目的就不一定是为了敛财,也有可能是想在王都引起乱子。”
乐萱点点头:“你说的对,如今各地的妖众聚集王都,谁知道他们想搞什么鬼。”
不管什么乱子,都和他没关系。瞿无涯开始计划出逃成功后,怎么跨过瘴林、葬骨川回到南州。
妖族对奴隶的看管称不上严苛,也是因为奴隶就算出逃,也无法跨过瘴林。
瘴林在人族的记载中是一片死亡森林,四处环绕着瘴气。使团押送他们过来时,每七日就要服用药品以防瘴气入体。瘴气对自小在瘴林长大的妖是无效,但对他们这种脆弱的人族,就有可能致命。
如今他恢复了修为,也许能跨过瘴林。
翌日,王都又发现了一句尸体。瞿无涯和辛觅跟着乐萱去查探。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见到王都的全貌,相比人族,建筑风格大多很粗糙,唯有一些瞧着年岁不久的建筑是工程精细。妖族大多坚守原本的建筑风格,王都已经是人族建筑样式最多的地方。
路上还有许多妖是维持原形,活像观赏野禽的地方。他默默观察着,可不能到时候出逃连路都认不清。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门是开着的,好几个妖兵在里面守着。为首的妖尉迎接他们,道:“少主,死状和那些服用了神仙丸的尸体一样。”
“嗯。”乐萱应道,“我看看。”
尸体就在院中央,看样子是突发性死亡,屋内还有用了一半的残羹。也许出来拿什么东西。
乐萱蹲下,手搭上尸体的脉,一会道:“乌鸦,你来看看。”就让她看看乌鸦还有什么能力。
瞿无涯正划水呢,被点名:“是。”他蹲下,把脉。
心脏快速跳动,他打个激灵,吃惊地道:“这个尸体的经脉还活着?”
“对,这就是神仙丸神奇的地方。”乐萱赞许地点头,“脉象上看,他气息已绝,却不知为何,经脉中还有灵力流动。”
经脉,对,遥幽的经脉死了。神仙丸可以刺激妖族的经脉,那会不会对遥幽也有作用。
瞿无涯心中欣喜若狂,面上不显,深呼吸,道:“这个神仙丸,确实神奇。”
看来他一时半会不能走了,他得查清楚这个神仙丸的作用,以及背后是谁在研制,万一可以有方法救遥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找到方法救遥幽。
“你们是谁?顺和的朋友吗?”
门外响起一道男声。
待走进来,那个男子大喊一声:“顺和!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瞿无涯记得,他偏过头,疑惑道:“平关?”
32. 第 32 章
“无涯兄弟?”平关也震惊,“你怎么会在这?这到底怎么了?”
“你朋友服用了神仙丸,神仙丸的副作用有概率致死。”瞿无涯解释道,“我现在是城主府的奴隶,这是萱少主。”
乐萱转转眼珠,乌鸦的来历真是有点意思,又会武功还和妖打交道,问道:“你们认识?”
“之前在人界认识的。”瞿无涯赶紧道,生怕平关嘴漏风说出些凤休或是魇箬相关的事,“平关,你不是回永劫山了吗?怎么会在王都?”
但平关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顺和说想看王都大会,我也想着来看看热闹。所以我们就来王都了。”平关攥紧拳头,跪坐在尸体面前,一拳打向地板,“我没想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神仙丸是什么?”
“他没有跟你提过吗?就是一种开拓经脉以增强修为的邪药。”乐萱问道,“他最近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平关回忆了一下,声音沙哑:“他这几天是有点奇怪,他说他在尝试一个好东西,如果有效就也推荐给我。”
“那他有没有单独去过什么地方?你们一直待在一起吗?”
平关摇摇头:“我没注意。”
纵然是再相见,既不是在永劫山,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瞿无涯恍然想,其实他和平关认识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什么都变了。
看着平关难过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抱着遥幽回村的夜晚,蹲下身搂着平关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乌鸦,走了。”乐萱唤他,“叙旧留着下次。”
“平关,我先走了。”瞿无涯沉声道,“节哀。”
平关沉默着,低着头。他和顺和虽不是什么至亲好友,但自幼在永劫山相识,此次也是结伴来王都……
他不能让顺和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死了。
平关的朋友已经去世了,但遥幽还活着。瞿无涯握着剑柄,要打起精神,一定要找到方法治好遥幽。
“目前致死的妖基本上都是像顺和一样,不是王都本地妖,且身份都很低微。”乐萱分析道,“像这种妖,死了也不会有太多亲朋好友追究。看来他们是想先从小妖下手,再慢慢渗透。”
“从尸体上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查这个案子还是得从交易的时候下手。”瞿无涯接话,“起码也得拿到一颗神仙丸,分析一下成分。”
乐萱打个响指,道:“对,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丰收巷二十号逮捕交易现场,人赃并获。他们寻找目标也是精挑细选,我让妖兵办成颓废堕落的模样在酒楼、赌场等等地方逛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找上门来。”
辛觅话一向很少,总是安静地待着,罕见地开口:“少主,你走错方向了,丰收巷在这边。”
乐萱脚步顿住,哼声道:“我是在考验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辛觅:“是,少主。”少主又说话走神了。
他们来到丰收巷口处,乐萱示意一个妖兵先去打探情况。一会,妖兵喊道:“少主,没有妖在。”
闻言,乐萱神情肃然,道:“走,看看怎么回事。”
屋中摆设整齐,却很空旷,像废弃的屋子,但干净整洁昭示着这儿并不是了无人烟。
“这茶水还温着,应该是刚走不久。”瞿无涯又到窗户边,窗台上有些泥土,“可能是从窗户走的,鞋底的泥沾这上面了。”
乐萱仔细分辨气味,道:“分两边走了,一边气味浓,一边淡一些。”按理来说应该是辛觅带着乌鸦一起带一半妖,自己单独带一半妖。
可是,她不想把精力花费在认路上。好歹活了一百多年,她不至于真不认识王都的路,只是要花精力分辨。
“乌鸦,我们兵分两路,你带几个妖去味道淡的那边。”
“是。”
说是瞿无涯带队,实则是一个嗅觉灵敏的妖在前方带路。在一个转角处,带路的妖脸色骤变,喊道:“别呼吸!”
可惜已经晚了,瞿无涯一阵晕眩,周围的妖兵纷纷倒下,他就想着自己不能直接磕到头,往妖兵们身上倒吧。
这时,一只手从他后边伸出,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子。
“无涯兄弟,是我,平关,你们中招了。”
正要把东西吐出来的瞿无涯听见熟悉的声音,咽下去,还是有些晕但清醒许多:“平关,你怎么在这?”
“跟着你们过来的。”平关知道他们在查这件事,便偷偷跟着,也想找到是谁害了顺和,“你们这中招了。走,跟我来。”
比起沉浸在悲伤中,他更应该找出真相。
若他不是要查神仙丸,这可真是一个大好的逃跑机会。瞿无涯拍拍脸,醒醒神,跟着平关追上去。
急促脚步声渐近,瞿无涯看见了前方跑动的黑衣人影。
“在那。”
平关:“我绕去前方堵她,你跟在后面。”
“好的。”瞿无涯应道,“你小心。”
平关变回妖形,猫跳上围墙,从房舍上直径往黑衣人前方而去。
“别跑!”眼见黑衣人意识到他们在后边,加快步伐,瞿无涯下意识喊出,“站住!”
说完又想自己在说什么蠢话,难道对方会听他的吗?果然追杀他人时情急之下就会说这种蠢话。
黑衣人带着面具,回头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站住了。
“你是人族?”
是女子的声音?黑衣人头发冠起,看不出男女。瞿无涯道:“是。”
平关在黑衣人的前方变成人形,道:“就是你卖神仙丸?”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卖家,我是来买神仙丸的。”女子道,“我也是人族,你们觉得,一个人族能在王都卖得了神仙丸吗?”
这倒也是,人族地位低下不受妖的信任,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做到让神仙丸在王都流通。
但平关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句话:“先带回去再说。”
瞿无涯礼貌道:“若你只是买家,城主府也不会追究你。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女子看着他,问:“你一个人族,为何在帮妖做事?”
“我是城主府的奴隶。”
女子质疑道:“奴隶身上都有捆仙锁,你明显是自由活动,而且你有修为,是术士。”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瞿无涯自觉没必要说太多,尽管面对的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人族,“还请这位姑娘配合一下。”
“有人过来了。”女子的声音有些焦急,“我不能去城主府,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说着,她摘下面具,美目盈盈若秋波,泫然欲泣。
这是瞿无涯至今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对方又呈现弱势的姿态,他拔剑的手顿住,一时失言。
平关也被震惊到,他自然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过特殊时期,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轻孰重。
“无涯,别相信她,她是故意摘下面具想显示亲切的。”
“我是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才摘下面具,这有什么不对吗?”女子反问,“你说的像我别有用心一样。”
平关一哽,粗声道:“不管怎样,你不敢去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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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是犯过事。我们想知道的事,到了城主府一样可以让你开口。”
“进城主府,我只会说我应该知道的事。”女子道,“其他事,我便是死了也不会说出来。求生难,求死易,你们决定吧。”
果然刚才的哭是装的,瞿无涯看她目光坚毅,根本就不是会急哭的模样。一个人族有什么理由避开城主府?得罪了妖,就像他要避开王宫一样。
女子见瞿无涯有些动摇,继续道:“这位公子,你我同是人族,哪怕看在同族之谊上,你就帮我这一个小忙。我只是一个买家,真去了城主府,我也不应该知道什么秘辛。”
“若你帮我拦住城主府的人,我也可以在你需要的地方帮你。”
女子料想是这个自称是奴隶的人族肯定是不想继续留在王都当奴隶的,但这有其他妖在,她不会贸然说出这个猜测。
“平关。”瞿无涯道,“我认为可以相信她。你也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在搞鬼吧。她不想进城主府,可能是有她的难处,我们没必要把到手的线索送走。”
平关有他的考量,他不是想相信女子,而是他看得出,这个女子有必死的决心。人不怕死时就尤为可怕,他也认为没必要把“线索”逼死。
总归,城主府又和他没什么关系,连为城主府效力的无涯都同意搞小动作,他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一开始想把人送去,也是想着借城主府的力量更好查明真相。
“好。无涯兄弟,我听你的。”
“他们要来了,你带着她先走。”瞿无涯扭头看一眼后方,“我帮你们拖延时间,等下在顺和的住处见。”
很快,妖兵们追上来。
“乌鸦,找到了吗?”
这么快就恢复了,看来那个女子的手段有限,也难怪不和他们起正面对决。
瞿无涯摇摇头,道:“没有,我们分开再找找看。”
找借口和妖兵分开后,他就直奔顺和的住所而去。平关和女子并没有比他早到多少。
院中尸体已经被平关施法变回原形,他正在用箱子收殓绿毛鸟。早些看尸体时,瞿无涯没多大感触,但见到鸟儿的尸体,心中某名伤怀,死后就变回小小的鸟儿,蜷缩成一点点。
女子见瞿无涯来了,道:“我叫泉露,你们也许在通缉令上见过我。”
平关:“没见过,我叫平关。”
瞿无涯:“我也没见过,瞿无涯。”
“好吧。”泉露撩撩头发,活泼得好似方才一脸悲壮的人不是她,“没见过最好,我被通缉不是因为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用担心我是恶徒。若我真有那本事,也不至于去买神仙丸,沦落到和你们在这做交易。”
通缉这点瞿无涯深有感悟,道:“你说能告诉我们的事,是什么?神仙丸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在贩卖它?”
“神仙丸,我刚才看过了。”泉露拿出一颗棕色的药丸,“闻上去有三阳草、天灵水和百晴花,都是一些对经脉有利的药品。要说能开拓经脉,有些夸张。”
“要么就是它的水平没有传言那么夸张,要么就是还有我不知道的成分在里面。”
瞿无涯问道:“你知道它致死吗?”
平关敏锐地道:“你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你是医师吗?”
泉露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这几味药根本就不相冲,怎么会致死?”
干,被骗了。
瞿无涯眯着眼睛,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你方才说知道什么不一样的事情,都是框我们的。你连神仙丸致死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33.第 33 章
“什么!”平关喊道,“无涯兄弟,我看还是把她送去城主府吧。”
“等等!”泉露双手合十,急忙道,“我可以跟你们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去城主府。”
瞿无涯安抚平关:“先听她怎么说吧。”
“你们知道乐萱和刹罗的事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回想关键词,半响才道:“我好像听过,据说乐萱爱慕刹罗。”
“我是刹罗的情人。你们随便去公示栏看看,我的通缉令就在上面。”
泉露松了一口气,他们连她的通缉令都没见过,真怕他们也不知道乐萱喜欢刹罗,到时她说真话也不相信就难办了。
这事,瞿无涯完全不了解,看向平关。
平关摸着下巴,沉吟:“刹罗养了一个人族舞姬,还为此背叛王上,如今在地牢里蹲着。王上大怒,全妖界通缉这个舞姬。”
对对对,那个舞姬就是我。泉露正襟危坐,准备迎接两人的震惊。
妖王?瞿无涯默默地思量,难怪凤休能被下七情蛊,原来是被属下背叛。也是,就凭凤休的人品,众叛亲离也是活该。
而平关对这等八卦也没太大兴趣,又不是他的朋友,道:“所以你和乐萱是情敌,你才不敢见她?”
“对,而且我买神仙丸是为了闯地牢见刹罗一面。”泉露奇异地看着他们,这两人什么来头?对这种众人都想一探究竟的桃色传闻当事人毫无兴趣。
这个八卦来得不是时候,平关全心全意牵挂着死去的朋友,没什么说笑的心思。而瞿无涯连妖王都见识过,对于妖君自然是没甚反应。
平关震惊:“闯地牢,你这不是找死吗?你这和去城主府也没区别。”
泉露长叹一口气,道:“我想再见他一面。”
刹罗为她背叛凤休,真是情深意重,原来妖也会对人动这么深的感情吗?瞿无涯发愣,也难怪泉露愿意冒着死亡的风险再见刹罗一面。
“所以你现在在被妖王追杀?”
泉露点头,奇怪地看着平关,这妖竟然对她没有敌意。要知她在血月州,不知听多少妖议论她红颜祸水,害了刹罗和妖王的情谊。
“看我干嘛。”平休道,“刹罗背叛妖王是他自己决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瞿无涯奇道:“平休兄,你是不是能听到心声?”
“欸,无涯兄你这就夸张了。”平休用力一搂瞿无涯的胳膊,“但凡是永劫山出来的妖,感知总是比其他妖敏锐一些。”
若说北州是人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妖界中与北州对应的就是永劫山。
也许是平关大大咧咧的作风和他的敏锐程度太违和,瞿无涯不太习惯平关突然说出一些很聪明的话。
“泉露姑娘,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服用神仙丸,以免没见到刹罗就命丧黄泉。”
“好。”泉露把神仙丸放回小盒子,“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瞿无涯伸手:“既然你用不到这个神仙丸,不如给我,就当方才帮你掩饰的谢礼。”
泉露谨慎地道:“你用来做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经脉出了问题,我想看看这个神仙丸的成分能不能对治理他的经脉有帮助。”
泉露:“这是你会出现在妖界的理由吗?”
平关:“什么朋友?阿休吗?他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就当阿休死了吧。”瞿无涯又转而回答泉露,“不算是,出现在这是因为我比较倒霉,被抽中当奴隶了。”
平关也就没再追问。就算他有心想知道,也不会当着泉露这个外人的面问太多。
“可是术士怎么会?”
瞿无涯:“所以说我比较倒霉。”
走的时候,平关出来送瞿无涯,喃喃道:“我本以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是知晓什么事,没想到是为了情人。”
是吗?瞿无涯总觉得哪儿怪怪的,看上去一切都合乎情理,但泉露给他的感觉却有点别扭。
也许是泉露长得太静美,让人不由屏住呼吸,可行事风格却有些跳脱。
好消息是乐萱抓到了药贩,也就没多追究瞿无涯的无功而返。接下来就是刑堂的工作,往后几日他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药贩的嘴挺硬,刑堂用了些药才稍微撬开,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药贩也只是图其中的分利,药源并不是他们。只是如今他们既已经被抓捕,药源方自然也不会再出面联络他们。
“打草惊蛇了。”乐萱懊恼地锤桌子,“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也不怕找中间商卖从中黑下利润。”
辛觅在一旁无声地研墨,桌子一抖她的手却还是稳的。
瞿无涯立于桌前:“证明他们确实不求财。”
“没事,再查查,又不是只有他们一批药贩。”乐萱道,“他们若是不认识药源,那肯定是有人从中牵线。看我不把他们揪出来一锅端了。”
“今日不出去查吗?”
乐萱久违地拿起书,桌上散乱着纸笔,道:“今日王上会来,我要临时抱佛脚。”
“来做什么?”瞿无涯心中一紧,摩挲着剑柄。
“吃饭啊。”
吃饭?瞿无涯无法理解,一个王为何要到属下家中用餐,这是妖族的习俗吗?
妖界还真奇怪,凤休能常年不在王都。要知道,轩辕王连王宫都很少出,更别说出圣都。
乐萱看出瞿无涯的疑惑,道:“我们妖族可没有轩辕王族那么多讲究的规矩,不随意出宫。王上每次回王都,我爹都要请王上来府上用膳。”
瞿无涯道:“轩辕王是对子民们负责,并不是摆架子。”
“对啊。”乐萱滔滔不绝,“王上不爱摆架子,我爹说前妖王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众妖,以暴镇压,动辄责罚大家,也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妖。而王上就不一样了,王上杀了前妖王上位后,颁布法令,平定妖君们的内乱,不允许修为高强的妖乱杀无辜。在早些年没有规矩的时候,很多妖都会吸食其他妖的内丹来增强修为,这也是妖界生来就更加混乱的原因,人族没有内丹不能像妖族这般增强修为。”
“虽妖界还不似人界那般井井有序,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弱肉强食,弱小的妖无法生存。在有了基本的秩序后,王上让各地通过交换商品来和平交流,以此让众妖尊重彼此的习俗差异。若没有王上把妖界团结起来,也许现在就换我在人族当你的奴隶。”
辛觅默默地想,少主又开始提取关键词自动输出,少主经常就只能听见想听的话。
这是瞿无涯完全不知道的凤休,在人族的记载中,妖王暴戾蛮横强大,是压迫人族的罪魁祸首。但在乐萱的眼中,凤休却是一个为众妖着想的好妖王,是伟大的英雄。
抛开主观情绪,凤休平易近人吗?他不计较朝他扔石头的孩童,也不记恨歧视他的村民。但也称不上平易近人吧。
瞿无涯:“少主,你有听懂我方才那句话吗?”
乐萱哽住:“嗯,哦。”
瞿无涯乐了,乐萱这人相当自我,有时交谈就会出现“走神”“思维跳跃”“自话自说”等等状况。
“更准确的形容是,妖族的规矩并不像王族那般严苛,而不是妖王平易近人。”
乐萱不由得想起王上说,学习人族的言语讲究可以减少大多数不必要的冲突,有效的沟通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大多数妖族一般用拳头说话。
“王上说语言是一种力量,有文化的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去达到目的,所以语言的准确性很重要。要先准确,对方才能信服,而被信服的语言才会被赋予力量。”
但凤休并不喜欢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在心里翻白眼。
反正他只是奴隶,没资格上宴会,今日好好待在房中躲过去就是了。
“其实,今日王上来确是我求爹爹请来的。”乐萱长叹一口气,“我想问清楚刹罗的事。王上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去王宫求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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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见我,只能请我爹出马了。”
刹罗......辛觅在心中叹气,少主还是这般一根筋。
瞿无涯:“那你还说他不摆架子。”
“王上肯定是猜到我想给刹罗说情。”乐萱自有她的道理,“王上不见我,是为我好,到时我说错话又得去挖个几年沙子。我发现你很奇怪,你对王上怎么没有一点敬畏心?”
哇,还沙子,傻子吧。瞿无涯不想给凤休的拥趸捧场,乐萱不计较他对她的姿态,反而因他对凤休的态度不满,活脱脱的无脑拥趸,转移话题:“刹罗妖君既已经背叛妖王,你给他说情岂不是也站在妖王的对立面吗?”
“我觉得其中肯定有误会。”乐萱斩钉截铁,“刹罗怎么可能会背叛王上,他和王上感情最深厚。就算我爹背叛王上,他也不会背叛王上的。”
好一个孝女。瞿无涯差点脱口而出,这只能证明妖王的人品太差了。
“不是说是为了心上人吗?应该不会有误会吧。”
乐萱瞪他,一拍桌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族背叛王上,那都是流言,我可不相信。又不是谁都是魇箬那种蠢货,死在人族男子手上。”
说着这些话的萱少主仿佛不知道听她说话的奴隶是人族一般,也许是不在意,只是一个奴隶,听这些话也只能受着。
从前在人界听的都是歧视妖族的话,如今换个地全倒过来了,瞿无涯也不傻,不会说什么反驳的话。
乐萱固然和善,不代表他能够和乐萱成为朋友,能够完全平等地对话。像这种言论,左耳进右耳出,若惹怒乐萱,自己本就暗淡的未来更加黑暗了。
见瞿无涯沉默不语,乐萱没太在意。
一个人族奴隶么,乐萱愿意和他交谈是因有趣,而不是想平等交流。
城主府中张灯结彩,大殿的门敞开着,好在今日没有风雪不用设置结界。
奏乐声未停歇,舞姬乐师流水似得换了一批又一批。
殿内宝座上的妖王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听乐萱说完寒暄的话。
下一句就要问刹罗了,妖王抿了一口酒。
“王上,关于刹罗的事。”乐萱斟酌着用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否有误会在里面,我愿为刹罗和王上彻查此事。”
城主乐宗愁着一张脸,他肯定是不愿触王上霉头的,但实在是耐不过女儿的请求。面对王上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凤休笑了:“你是要质疑我的判断?”
“萱不敢。”乐萱连忙起身,跪下,“只是不想见到王上和刹罗反目。”
“我倒宁愿是有误会。”凤休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也好过他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这些日子不见你,是懒得同你再复述一遍,知道你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萱年纪小,葬骨川之战时跟在乐宗身边,一个孩童天天见着那些血腥场面,母亲也死在这场战役中。乐萱母亲临时前让凤休多关照乐萱,他就把乐萱扔给刹罗带,多积累战斗经验。
没想到,乐萱对刹罗的崇拜日渐变成爱慕,可刹罗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但乐萱更珍惜和刹罗的感情,因而也没有多做纠缠之举。
打破砂锅?这什么意思?乐萱想起乌鸦,道:“既然这事已定,王上打算如何处置刹罗?”
刹罗竟然真的背叛王上,那这事是刹罗有错在先,就算王上要刹罗的性命,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她不想刹罗死,却也不可能为此忤逆王上。
“先用消魂钉钉上五十年再说。”凤休也没想好如何处置,“原本是想杀了,但七情蛊发作后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一开始打算杀刹罗,所以不想见乐萱,如今不打算杀,见见也无妨。
既然没要性命,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乐萱松口气,道:“王上,我近日在马房收了个挺漂亮的小奴隶,王上要不要看看?”
“哦?听青鸿说过。”凤休道,“随你。”他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乐萱的意愿。
34.第 34 章
瞿无涯收到要见凤休的消息时,考虑过要不要赶紧跑。
带话的辛觅淡淡地看着他,道:“走吧。”
“呃,我,我肚子疼。”瞿无涯语气虚弱,“一定要去吗?”
辛觅没说话,眼睛在反问“你觉得呢”。
“辛觅姐姐,我怕。”瞿无涯也顾不得脸面,试图装疯卖傻蒙混过关,“我,我没见过妖王,我怕做错事。”
尽管辛觅不爱说话不爱笑,但他能感觉到辛觅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也不像凤休懒得说话,辛觅只是单纯的话少。这段时间他和辛觅跟着乐萱跑上跑下,很多时候他不懂的东西辛觅都会跟他解释。
辛觅好心道:“你不去也是犯错。”
路上,辛觅本没打算说话,但见瞿无涯焦躁不安,道:“你也不用担心,王上不会轻易动怒的。”
呵呵,那是因为你没睡过他。瞿无涯视死如归地跟在辛觅身后,盘算着现在跑被抓回来肯定凶多吉少,还不如跟上去赌一把。
赌什么?赌万一凤休暴毙了,万一凤休眼瞎了,万一凤休失忆了,万一凤休看见他惊讶地喝酒呛死了,万一凤休旧伤发作昏迷然后死了。
他低着头,寻思着往自己脸上划两下可还行?罢了,划两下骨相也不会变。
若真要死,他不能死得太轻易。剑柄被紧紧握住,瞿无涯感到一丝安心,反正在场最强大的凤休不能对他出手,也许还有机会。
踏过玉雕栏杆,走上石板台阶,乐鼓声越发清晰,中央是舞姬优美的步调,长而轻盈的袖摆在空中划过,脚上银铃清脆。瞿无涯没见过这等场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起没去成的不夜河,他思绪又飘远,很快他强制自己回神,现在可不是忆往昔的时候。
“这就是你收的奴隶?”
凤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飘忽不清。瞿无涯仿佛第一次听见凤休的声音般,感到陌生。
还没待乐萱回话,一道身影走进大厅。
“王上,有消息了。”
青鸿单膝下跪,右手覆在左肩处,微微低头。
乐萱抱着手臂,道:“青鸿,这城主府你还真是进出自由啊。”
青鸿脸红,道:“萱少主,抱歉,这事有点急,我就直接闯进来了。”
瞿无涯知道青鸿,据说他是凤休的亲卫,负责凤休在王宫的一切衣食住行。在人界,这种职位一般称作总管太监。对应的,城主府就是丞相府。
一般来说,丞相不会轻易呛太监,因为太监长期服侍王左右,没人会蠢到得罪王的身边人。
但妖界似乎不一样,无组织无纪律无秩序,回到最纯粹以武力为尊的原始形态。
凤休知晓青鸿说的是什么事,也顾不得乐萱的新奴隶,起身道:“那今日就到这,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王上。”
凤休从瞿无涯身边经过,隔着一些距离。瞿无涯心如擂鼓,幸好舞乐声够大,让他不至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上,泉露就在王都。”青鸿道,“属下已经发现她的踪迹了。”
凤休:“抓到了吗?”
青鸿摇头:“没有。”
“没抓到你叫我走?”凤休不咸不淡地问,“是要我帮你们抓吗?”
好像也是。青鸿脸一白:“王上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您,属下只是......”
凤休:“是我说话都说不清楚,不怪你。”
妖王殿下说话总是这么平静地讥讽。青鸿虽不聪明,但还是了解王上的习惯。能说笑话证明王上还不是真正动怒,若是真动怒就不会仅限于动嘴。
王上素来也不喜欢刑罚,比较喜欢直接杀了,而真正能犯死罪的情况又比较少,因此不懂王上习性的人也许会认为王上宽仁,从不刑罚将士。
“属下知错了。”青鸿跪下,“是属下愚钝。”
也不止蠢这一两回了,凤休已经习惯,懒得再多说什么,走出好一段距离,青鸿还原地跪着。他微微无言。
“要跪回去跪。”
青鸿连忙起来,跟在凤休身后。
王宫要举行晚宴,乐萱打算带瞿无涯去给小姐妹们看,自己也要定制新衣,于是带着瞿无涯去了布店。
瞿无涯随手一指一匹天青色的布料,乐萱倒是很有兴趣打扮他,把他当灵宠养。
乐萱在和老板商量款式,他便站在门口看过往的妖众。
“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正是天瑞,他身旁是正翼和飞獐。
飞獐:“少主也在吗?”
瞿无涯懒得搭理他们:“长了眼睛就自己看。”
正翼怒道:“你小子!说话客气点!”真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奴隶!
瞿无涯没好气地看他们一眼,不懂自己有什么客气的理由。
乐萱听见他们的动静,停止和老板商谈,转头:“吵什么呢?”
飞獐、正翼:“少主。”
“萱萱,你来买新衣?”天瑞走进店中。
按理来说,天瑞一个妖尉,身份是没资格对乐萱直呼其名的,但他父辈和乐宗有交情,所以比起身份,他们首先是世交。这也是乐萱没法彻底甩掉天瑞的原因。
要摆官威,乐萱可以摆,但她没那么爱摆。
“嗯,我要带乌鸦去宫宴,所以带他来定新衣。”
天瑞忿忿道:“你对这奴隶也太好了。”
“你要是长得和乌鸦一样好看,我也给你买新衣。”乐萱觑他一眼,“雅抚她们早就想见乌鸦一面了,但城主府又不是观赏之地,我可不想她们叽叽喳喳地上门寻乐。”
“你有空关心乌鸦,不如多放点心思在晋升妖将上,雅抚今年可是晋升成功了。”
闻言,天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小子太可恶了。”待三妖走出去,正翼怒道,“少主也就罢了,他一个奴隶竟然也敢看不起我们。”
飞獐冷笑道:“少主不过也就把他当好看的玩意给女妖们观赏,我们也无需触少主霉头,可以用点隐晦的手段。”
天瑞沉色道:“你有什么法子?”
“少主带乌鸦是去宫宴展示的,若乌鸦表现得不让她们满意呢?”
正翼疑惑道:“你是说,我们把那小子毁容了?”
“不可。”飞獐当机否决,“毁容只会激怒少主,毁容不是乌鸦犯错,我们得让乌鸦犯错才行。宫宴上女妖众多,少主定然会带乌鸦去见识女妖们,若乌鸦做出什么让少主丢脸的行为......”
而且他们不一定打得过乌鸦,这话他知道但不能说。
镜子里的是谁?瞿无涯不太认识。
乐萱很满意地叉腰欣赏。
瞿无涯摸着头上的眉心坠,弱弱地问:“这个是不是太大了,像是女款,有没有简约一点的?”
好像也有点道理,乐萱从旁翻找出一个银色的抹额,唯有眉心那有一点云纹样式,也不是人界常见用锦布制作,而是质地坚硬的银,尾端是用来系的链扣。
于是,瞿无涯又大着胆子道:“这个耳坠也很重,我以前没带过耳坠......”
“不行。”乐萱一口回绝,“这个好看。”
好吧。瞿无涯放弃挣扎,摸着耳坠,这链子多得和流苏一样了。
这个宫宴相当于王都大会前的一次会面,妖王、长老、妖君以及人族使者等都会出席,其中也包括一些受重视的妖将、妖尉——简单来说就是上头有关系。
王宫和瞿无涯想象得不同,他以为会是什么阴森可怖血腥之地,可进去后才知,这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这会他才真正意识到传言中妖王喜欢人族文化是千真万确,王宫的建筑完全是按人族审美。
这段时间,他也差不多把王都逛了一遍,中心地带还好,像偏一些的地方竟然有洞穴一样的建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住在城里,却假装自己在山里一般自欺欺人的建筑是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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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墙上铺满琉璃瓦,走过白玉拱桥,下方池中时不时跃起锦鲤。凌霄殿前两侧立着青铜仙鹤,但他们此行并不是去凌霄殿,只是路过。
和人族比还是带了一丝妖异的地方,梁柱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顺着根处看去竟是扎根远处,因而地上或是空中也会有一些藤蔓,这是它们缠绕梁柱的路径。
玉衡宫中梅花香,一旁的假山中瀑布湍流而下,席位从殿中一直摆到梅花树下。
乐萱的身份本可以是坐在殿中的席位,但她一向喜欢在殿外和姐妹说笑,便没有随着父亲在殿内。
小辈可以自由选择,但像妖王、长老这等身份在殿外就有些不妥当了。瞿无涯庆幸着。
而妖君们除了烬绯和魁虚也都是在殿内——乐萱特意叮嘱他注意不要招惹到外头的两位妖君,瞿无涯看向大殿中,见到熟悉的面孔。
“你也觉得谲凰妖君好看?”乐萱见他看着谲凰,“他的打扮太花哨了,我不喜欢。”
原来是谲凰,瞿无涯移开视线,看着树上红梅:“好看。”
烬绯一身火红的锦袍,头上还插着一朵梅花——魁虚给她摘的,她们的座席被移在梅花树下,仿佛有天然结界一般,无人靠近。
“烬绯脾气不太好,魁虚就比较和善。”乐萱同瞿无涯介绍,“若你不幸得罪了烬绯,那你可以试着去求一下魁虚。但她们既选择坐殿外,也意味着她们对王上的位置没兴趣,来此只是凑热闹,你真正需要注意的还是殿里的妖君。”
散修?瞿无涯略微理解了,问道:“月晦妖君是哪位?”
“月晦?”乐萱奇怪地反问,“月晦妖君从来不参加王都大会的,她是要飞升的妖,才懒得参与这些蝇营狗苟。欸,这么一看,冥骸怎么也没来?”
瞿无涯注意到乐萱称呼月晦时加上了妖君二字,看来月晦在妖界的地位确实很高。
“冥骸妖君也不参与妖王之争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他是因为忠心王上,王都大会他肯定是要参与的。如今王都各地势力聚集,光王上的安危就有他忙的。”
“三位长老,左下第一位是阳朔,第二个位是昊空,右下则是丽化。”乐萱想了想,担心瞿无涯犯蠢事,郑重其事地介绍,“你最好躲着点丽化,她喜欢美男子,就你这姿色,她要抢了去我护不住你的。”
“剩下两位,你大约是接触不到,认得脸就行了。”
瞿无涯摸摸手臂,三位长老俱是中年的模样,据说前妖王还在位时三长老就在了,真可谓是老妖。
“萱!”
不远处,一位女子热情地呼喊道,她旁边还有几位女子凑作一团在闲聊。
“抚!”乐萱也回应,冲她招手。
终于,瞿无涯的职能显现出来了,女妖们把他当玩具一般观赏,捏脸的就算了。有的上手凑近他的胸膛,吓得他赶紧后退一步。
“他害羞了。”
女妖们哄笑起来。
“萱,你这哪捡来的奴隶,比王宫的都好看。”
“人族也太扭捏了。”
“来嘛,姐姐亲一口。”
早听闻妖族女子热情奔放,瞿无涯且战且退,还是被女妖们按住在左脸上印了两个口脂印。
“好了好了,你们别逗他了。”乐萱帮他解围。
虽说女妖们热情,但却不含旖旎的意味在,单纯在逗弄瞿无涯。这很奇怪,不对么?
瞿无涯被女妖喂着酒,人族讲究礼仪,发乎情止乎礼,但一男一女无须亲密都容易生出暧昧晦涩的氛围。而妖族坦荡至此,却意外地呈现出纯粹明朗。
讲亲不讲情,说欲不说爱,过口不过心。时至今日,他才渐渐琢磨出人和妖的那点观念差异。
女妖们闹够了便散去,乐萱同好友在一旁说笑。妖王在大殿之上举着白玉瓷杯,瞿无涯遥遥地望着他,丝毫没注意旁边的酒杯闪过一道红光。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35.第 35 章
“成了!”
天瑞兴奋道:“等着看那小子出丑吧。”
“不是喜欢在女妖面前显摆他那张脸吗?”正翼哈哈大笑,“等会有他好看的!”
天瑞目光转向飞獐:“这药啥时候发作?确定是真的吗?”
“至多半个时辰。”飞獐自信道,“那当然是真的,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能弄来这个一春欢,就算是个死人都能发情。”
比之以往宫宴不同的是,妖王很快就离席了。乐萱看着妖王的背影,道:“奇怪,今日走得也太早了。”
换作平时,瞿无涯肯定要腹诽几句凤休。可现在,他浑身发烫,头晕目眩,燥意难忍。
好想......他聚出灵刃划破手掌。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他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宣淫。趁还有理智,他往殿外走去。
要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冷水。对,他要跳进锦鲤池中。
不光妖族,人族也关注凤休的动向。女子长发编成数股小辫子披散着,些许放置于前肩,碧色的裙纱上绣着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珠钗上镶着一块绿宝石,成色和大小都十分罕见。
诸眉人同她的父亲诸文义使眼色,道:“女儿觉得,那妖王有些不对劲。”
诸文义两鬓有几缕白发,面容却趋近于青年人的模样,和诸眉人在一起说是年纪相差较大的兄妹也不为过。
“确实有古怪,他气色不对,有些像中毒,这次王都大会有好戏看了。”
众妖君也心思各异,诸眉人轻轻咬一口点心,除了这沉迷用膳的蚀渊妖君。
这点心真是连人界摊贩上的都不如,听说从前王都大会时还有让使者吃生肉的,这么一想,比起从前还是要好一些。
历经丧女之痛的魇瞳妖君看着也并没有多悲伤,还和其他妖君在说笑,她心中不屑,目光看向殿外。
外头比殿内的演奏有意思多了,可惜这是在妖界,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父亲旁边。没有朋友真无聊,王都大会快些开始吧,她等着看热闹呢。
蛊发只能压制,煎熬也是换一种方式煎熬,凤休额上溢出冷汗,滑过眼角。锥心刺骨之痛,莫过于此,他闭眼在寒风中打坐,周围没有灯光,唯有绿植幽幽发亮,照出一条青石路。
从人界回来,凤休有了一个新嗜好,便是坐在大石头上。而压制蛊,寒冷的环境也会更有利。这大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北州冰石,森森寒气萦绕,有几块梅花花瓣散落其上。
这可比消魂钉要痛。凤休有些不悦。
眼角划出液体,他睁开眼睛,这不是泪水,而是血。最初是嘴,如今眼睛也开始流血,大概他最后会七窍流血而死。
哪来的铃铛声?凤休顺着声音看向青石路的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
懒得说话,他用了妖族的威压,想警示对方离开。
但那道身影依然朝他走来。
人族?王宫的奴隶吗?凤休没感到威胁,对方修为不高,不像是西州使者。
铃铛声逐渐变大,荧绿的光照在那人身上,那人扶着藤蔓,停下脚步,一时间万籁俱寂。凤休两行血泪凝固在脸上,映着赤色的瞳孔,极为冷峻暗沉的相貌又添几分妖异,墨发如瀑垂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人。
那人抬起头,似是看见凤休,又似没看见,目光涣散,左手抓着藤蔓,天青色的袖口滑下,露出白玉一般质地的手臂,铃铛组成的银链圈着手腕。银光闪闪的抹额,几乎垂到肩上的耳坠,两鬓各一缕用蓝绳穿插编织的辫子,脸上还有可疑的口脂印,配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飞红,活脱脱的风流公子模样。
他把垂下的绛色发带扔到脑后,茫然地看着凤休。凤休坐在冰石上,眉眼几乎寒出霜花,心却被烫得火红,好似低温焰火,沉郁的玄袍不再显得冷淡克制,而似长枪划过天空将要击中猎物的轨迹。
失忆的自己,也没有那么难理解。凤休凝视着意外出现的瞿无涯,若这是人族的计策,那人族成功了。
回想这段时日的克制,毒性不疏反堵,功力被限制,还是王都大会这等关键的时刻,或许他可以转变观念。
瞿无涯感知到凉意,他踉跄地走到冰石旁,扒着冰石,双膝跪在泥土上,阵阵寒意让他有了一些意识。旁边有人,是谁?他伏在石头上的脑袋一歪,右脸贴着石块,模糊地看见玄色衣摆。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经脉痛得近乎发酸,回忆毕生所见过的美人,确认自己并不是见色起意。原来不是自控力的问题,那是为什么?他伸手去擦瞿无涯脸上的口脂印,倒成了腮红。
谁的手?好舒服,瞿无涯下意识地用脸去蹭凤休的手掌心。凤休手一顿,这简直像被顺毛的野禽,他要收回手,却被瞿无涯抓住手臂,顺着这股力道,瞿无涯爬上了石块。
似爬假山一般,瞿无涯缠绕着山峰——凤休,凤休雕像般坐立不动,有些好奇瞿无涯要怎么做。瞿无涯用脸蹭着他的脸,双腿叉开坐在他的腿上,凤休的眼中缓缓流出血。
瞿无涯感受到湿润,他嘴唇因发热而干燥,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血并不能解渴。凤休偏过头,两人嘴唇相贴。
亲吻,唇齿相交,黏稠难以消解。凤休心道,从前和瞿无涯接吻更多是取乐,这次却真生出几分亲密之感,莫非是因为经脉日渐酸痛么?
他记得,瞿无涯之前并没有耳洞。碍事的耳坠被取下,垂下的银链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被丢在青石路上。然后是抹额,掉在石块旁的泥土中。
还是单薄一些更适合瞿无涯,凤休捏着瞿无涯发红的耳垂,太多花哨的装扮显得累赘。
两条腰带交缠在一块,凤休躺在冰石上,双手摩挲着瞿无涯的蝴蝶骨,侧眼看着那两条腰带,莫名一笑。
月光下,冰石上,藤蔓间,银铃作响。
自回妖界之后,凤休翻出关于婚契的记载,找到方法单方面切断了婚契的感应——此方法名为“分居”。
他倚靠在床头,瞿无涯睡在旁边,被褥遮住大半张脸。比压制毒性来得痛快,看来他之前说瞿无涯做了多余的事有失偏颇。他恢复婚契的感应,外头天已经大亮。
每次熬完蛊发,他都需要服用丹药,看这个时辰,青鸿差不多要送药来了。
昏天黑地的累,这是瞿无涯的第一感受。谁在说话?
“今日不用丹药。”凤休懒洋洋地对屏风外的青鸿道。
青鸿:“是。王上,这蛊也不能一直靠压制,属下会尽全力找到解决方法。”
“算了吧。”凤休没指望青鸿能做到什么,“等王都大会结束,我会去一趟永劫山取神仙骨。”
“可是月晦妖君......”
凤休漫不经心地道:“趁我还有可能胜过她,打一架就是了。她守了几百年的舍利子,也没见瑶光复活,早该放弃。人生如朝露,神仙亦有死,她早该看开的。为了五年守上五百年,难不成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掌心用灵刃划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瞿无涯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他梦中千刀万剐的脸。
像在梦中一样,灵刃聚在手中,在他还没去思考当下具体发生什么事之前,灵刃更快地刺入凤休左肩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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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休的话语戛然而止:“你去查一下——”
婚契的反噬让瞿无涯喷出一口血,他勾起嘴角:“去死。”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至于这么恨吗,上来就捅刀子。凤休偏头,对上一双清澈而愤怒的眼睛:“你杀不了我。”
年轻的人族因愤恨而面容紧绷,锁骨上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是情杀。
王上在和谁说话?青鸿大惊失色,王上的床上有活人?他是误入了什么恐怖话本吗?
而且他没有听错吧,是刀刺入皮肉的声音。
“王上?发生何事了?”
“那又怎么样?”瞿无涯手中的灵刃越进一寸,他的头便更痛,随着他的话语,血从嘴角流下。
凤休笑一声:“这么记仇?”雪白的里衣鲜红一块,这点痛楚对他来说连眉头都无需皱。
这是近乎调侃的语气,仿佛大人批判不懂事的孩童,高高在上。瞿无涯狠下力气,又把灵刃推入几分。
“你把通缉令贴满整个人界,论记仇,论狠毒,我比不上你。”
反噬让他痛得发颤,他想起那个寒冷的雪夜,遥幽就那么轻地在他怀中。
死了有点可惜,凤休握住瞿无涯的手腕,将灵刃拔出,道:“我何曾下通缉令了?”
瞿无涯冷笑一声:“是,当然不是您妖王大人亲自下的,何须劳烦您动尊手,自然有属下会帮你办。”
“你要是想拔剑,也先把衣服穿好。”凤休看出瞿无涯的意图,“外头有人在。”
至于外头的青鸿,已经听懵了,他是不慎听到王上的感情债了吗?他现在装聋子还来得及吗?
“王上,属下先在殿外候着。”
裸着拔剑更丢人还是在这种时刻穿衣服更破坏气氛,瞿无涯惊措地发觉,自己的衣服呢?
凤休一定是知道他衣服不在这,才说这种话。他明明记得昨夜进屋时身上有衣服,这混蛋把他衣服扔哪了——好像是撕烂......罢了不想这个了——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轻而易举把别人的真心当玩笑,无论是爱的真心还是恨的真心。
他一伸手,屏风旁挂着的绛色外袍就飞到他手中。一个转身,他套好外袍,赤脚站定在地上,取下一旁的腰带系好。
瞿无涯握着剑,往旁边一甩,屏风顺剑意而倒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剑锋一转指向凤休。
“我早说过了,你要杀便杀,凭你的本领还能找不到我吗?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戏弄人很有意思吗?我不欲与你论对错,也不会向你求因果,今日你不杀我,我便杀你。”
此话一出,往日种种好似过眼烟,剑一挥便消散,瞿无涯心中的气终于顺畅。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出鞘,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与凤休无关。
胆怯、退缩、逃避,他在心中缓慢地过一遍这三个词,万般滋味涌上。
青鸿脚步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王上不需要属下多表忠心,需要的是属下识时务。
至此,凤休有两个疑问,第一,为何他们的冲突总是起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第二,瞿无涯穿他的外袍有些大了,衣摆垂在地上有点影响气势,他要是提醒这件事,瞿无涯会不会气得把寝宫砍了。那个屏风,他还挺喜欢的。
但瞿无涯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也挺喜欢的。
“我说,我没有下通缉令。”
凤休一句话不说两遍,也不喜欢解释。
瞿无涯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他顿住了。
凤休推开剑锋,道:“青鸿,去把谲凰叫过来。”
36.第 36 章
“还没找到吗?”
乐萱负手站在窗边,疑惑道:“还真跑了?”之前乌鸦也有机会逃,为何会昨夜挑宫宴逃?难不成是被女妖们吓到了?
辛觅道:“听说王上昨夜宠幸了一个人族。”
“什么?”乐萱转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王上吗?怎么可能?”
等一下,那乌鸦一夜未归......
她惊道:“你的意思是,乌鸦和王上?”
辛觅:“很有可能。上次少主让我带乌鸦去见王上,他表现得十分怪异想推脱,我本以为他是怕王上。如今想来,乌鸦并不是这般胆怯的性子,说不定他们之前认识。”
“也对。”乐萱喃喃道,“乌鸦确实也不像一般奴隶。”
谲凰走入殿中,一地狼藉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王上正倚在床上,冷淡地看着他。
这人是,瞿无涯!谲凰心中一惊,面色惊惶,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个人族怎么会出现在王宫?
“王上,您有事找我?”
凤休冲瞿无涯一抬下巴:“你要问什么,问他吧。”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反问,“为何是我质问他?”
伶牙俐齿,凤休看着谲凰,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王上不生气吗?这个人族怎么敢这样同王上说话!谲凰跪倒在地,急道:“王上,属下不该擅作主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瞿无涯冷眼看着这对君臣,“狗还不是随主人。”
瞿无涯有这么记仇吗,方才不是出过气了?凤休细细回想,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凤休的判断并没有错,倘若只有那夜的拔刀相见,瞿无涯确实已经顺过那口气。
看着这副风轻云淡的嘴脸,遥幽可是还昏迷着,瞿无涯不假思索:“我火气大?你清高,你随心所欲,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为此差点失去一个朋友——不能说,他骤然停顿,浑身一冷,恍然回神,方才凤休在提神仙骨,凤休能取到神仙骨。
他不能再情绪上头,最重要的不是出气,而是救醒遥幽。凤休已不欲取他性命,他也没必要再鱼死网破。若让凤休知晓遥幽受伤,万一凤休派妖查探到遥幽的伤势,推测出他也需要神仙骨,那在此事上对他就会有防备心——或者再起杀心。
他不仅不能再发脾气,还要想办法留在凤休身边,才能接近神仙骨。
“知道你什么?”凤休饶有兴致地道。
瞿无涯声音变低,语速缓慢,有点纠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王,想有多少暖床的就有多少,几个月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
逐渐地,他找到状态,用假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是第一次有了家人,你翻脸无情,还不允许我恼吗?我被这破通缉令害得风餐露宿大半月,最后被绑到妖界当奴隶,我不能恼吗?”
简直和打情骂俏一样,谲凰在紧张之余又生出恼怒。
听到这番话,凤休仔细打量瞿无涯,察觉他不止长开了一些,连性情都变大方,不似当初的茫然胆怯。
“你想怎么样?”
很奇怪,瞿无涯狐疑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天下又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总不至于睡一个晚上真睡出百日恩。
凤休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谲凰说道:“你立即去焚漠,五十年内不得离开。”
“王上,属下甘愿受罚。”谲凰抬头,“可是现下是王都大会的关键时期,属下想为王上——”
凤休打断他:“六十年。”
“是,属下领罪。”谲凰磕头,起身往外走去,鲜亮的青衣却显得黯淡。
“等一下。”瞿无涯喊住他,“你不和我道歉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通缉我。”
凤休的意思很明显,谲凰的错在自作聪明,可不是错在通缉他。他偏要狐假虎威找谲凰的不痛快,总归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谁都打不过就是谁都打不过他。
凤休沉默着,瞿无涯心道果然如此,凤休这么懒,就算没有让谲凰道歉的意思也根本懒得反驳他。
但谲凰没得到凤休的指示,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是我做事太鲁莽,通缉令我会撤掉的。”
一个轻轻的道歉,并不能挽回遥幽的伤势,也无法冰释前嫌,瞿无涯知道自己暂时也没能力向谲凰讨说法,只能讨个不痛快了。
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凝视谲凰的背影,倘若来日只是一个身影,也要认出这是害遥幽至此的罪魁祸首。
“瞿无涯,我们做个交易。”凤休道,“你帮我解蛊发——”
瞿无涯:“不做。”
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心中余怒未消、莽撞冒失的被负人,而为了神仙骨,他要谨慎一些以能留在凤休身边。
要像之前那般,聪明一半傻一半,凤休才不会有警惕心。
“好吧。”凤休欣然妥协,“那不做交易,你被囚禁了。”
“你不讲道理!”瞿无涯瞪着双眼,“我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就——”
凤休打断他:“废话就不必多说。”
妖的做法也太粗俗。瞿无涯憋着一口气,道:“你不是很抵触我这种人族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本来是想演戏,但不禁真情流露了。
那夜实在是心情糟糕,这就是为何他不喜大动情绪,凤休微笑着和那双几乎瞪成圆眼的桃花眼对视,道:“我改变主意了,与其找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不如留下知根知底的你。”
行事果断并不代表凤休多坚定自我,而是懒得思考,做事随意。正如瞿无涯当初所说,杀与不杀对凤休来说都是一样的,凤休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去坚定选择。
许多想法都是一念之间,大多数人不会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和能力有关和犹豫有关。而凤休不一样,他强大且果断,许多人无法承担的后果,对他不过尔尔。
凤休从来不做噩梦。就算他错杀瞿无涯,也不会有鬼入梦来。
养一个人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你就知道我无所求了?果然方才隐瞒遥幽的事是对的,若凤休知晓他要神仙骨,定不会留他在身边。
瞿无涯佯装无奈道:“好吧,我们还是做回交易。”
凤休:“你想要什么?”
“我如今是在萱少主手下做事,你不能囚禁我,我需要人身自由。”瞿无涯收起四海剑,“以及,我需要了解婚契。”
必须搞清楚他和凤休间的联系到什么地步,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的瞬间。
凤休的手上浮现一本灵书,道:“你拿去看。至于乐萱那,随便你,再待下去,天良宫都得被你拆掉。”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屏风。
要是一般情况,瞿无涯肯定就愧疚道歉了,但对凤休没什么抱歉的必要。泄了气后,身体的疲倦才涌上来,昨日是怎么回事?他被人暗算了?
想也不用想,他在妖界得罪过的无非那几个妖,他打了一个哈欠,总不至于真有谁昨日见他一面就起色心干这种事吧,他又不是什么狐狸精,而且还没能得逞。
都怪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寒气太重了,他纯靠本能地去想靠近那块石头。也有可能是婚契的作用吗?总不能是巧合吧。
瞿无涯接过书,坐回床上,缩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背对凤休侧身躺着。
凤休竟然随身带着婚契的灵书,看来这婚契对他的困扰也不小。
就当养了只鸟雀,凤休本没打算管他,但下床才反应过来,道:“无涯,你穿了我的衣服。”
“你难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瞿无涯下意识抓紧衣领,生怕这人就要扒自己衣服。凤休当然不会缺衣服穿,但可能会恶趣味。
自己难道是流氓吗?没做流氓的事却被当流氓对待,还不如坐实这个身份。好吧,其实昨夜坐实过了,凤休想起昨夜瞿无涯的穿着,不知怎的,想起在苍阳山的那个夜晚,问道:“你昨日穿那么单薄,冷吗?”
若是从前,自然会冷,但修行之人又怎会怕天寒,瞿无涯摸不准凤休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他谨慎道:“萱少主说,我适合穿得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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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这话好像有歧义,瞿无涯又连忙道:“她的意思是,我穿得太厚有点像冰糖葫芦,竹签上挂着球。”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修长,就像拔长的竹竿抽条见骨,薄薄的一层肉,没有力量却充满生机。轻薄的布裹在身上,袖口灌满风就可见那点清癯。
凤休也觉得瞿无涯适合“穿得少一点”,道:“乐萱眼光一直不错。”
喜欢叛徒刹罗的眼光也不错吗?瞿无涯在心里呛凤休,道:“确实比我眼光好。”
凤休默不作声地觑着他,他抓紧被子,警惕地回望。可凤休却道:“青鸿,把药给他。”
瞿无涯双目炯炯有神:“什么药?”
凤休有点无语,道:“你被反噬了,内脏不痛吗?”
哦,好像是有点。瞿无涯的注意力没在伤势上,凤休这么一说,那点迟来的钝痛翻涌而上。
之前他想对瞿无涯动手,感受到阻力很快就放弃,婚契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他。凤休轻笑,挺有意思,瞿无涯是多想杀他,那道灵刃才能让他见血。
也是,以前多乖的性子,现在说话句句都带刺。
“你是说,王上身边有一个人族?”
说话的正是丽化,她同其他两位长老正各坐于座上。尽管丽化不再年轻,容貌和周身气质都被漫长的岁月侵蚀,但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的手上带着两个红宝石戒,头上也琳琅满目地插着珠宝凤钗,比起其他二位长老更显雍容华丽。当然,丽化确实比他们要更富庶,因为她是掌管户籍财经,主要是财经。妖野蛮生长惯了,普遍没有登记户籍的习惯。
草木类的妖,并不像禽类那般普遍繁殖后代,再孕育后代。它们通常是汲取天地灵气成妖,化为人形后也清心寡欲,繁殖率很低。大部分草木类的妖化形后也不会去登记户籍,妖的初始武力比人族强,不好管教且黑户也限制不了太多,毕竟大约有一半妖都是黑户。
“是的,不知是哪来的人族。似乎并不是西州使者带来的人族,也许是王宫的奴隶?”
阳朔闻言,摸摸长长的胡子,慈眉善目,乍一看真不似妖族长老,还是掌管刑罚的长老,道:“这有意思了,去查。凤休这小子,几百年来,我从未听过他养过情人。竟不知是什么人让他破例了。”
“是,卑职立刻去查。”
昊空则是主管妖力资源,比如军籍晋升。他一脸严肃,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因为七情蛊,要知道,凤休虽能压制毒性,但势必会实力受损。这次王都大会,他绝不想因伤而将妖王之位拱手相让。”
“我以为凭他的性格,不会因为七情蛊屈服。”丽化沉吟道,“难不成,他在外清修几十年,真转了性?”
“且他修为究竟跌到什么地步,我们也还不知晓。”阳朔接话,“三日后便是王都大会,届时,虺殇与他交手,我已经交代过,更重要的是要试探出他的实力。”
丽化面有郁色,道:“而且他没有杀掉刹罗,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难不成,他还指望能从刹罗那得到什么情报?”
“种七情蛊的事是乌山一手设计的,我们可没有插手,刹罗怎么也指认不到我们身上。”阳朔语气笃定,“他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证据。”
昊空看向丽化,问道:“翳期那边有消息了吗?”
翳期是鼠妖,是妖中难得子息众多的族群,因而分布甚广,以探知情报的能力稳固妖君位置。她和魇瞳都是效忠于丽化,昊空不能越过丽化去命令翳期。
“没有。左右不过是人族的事,你着急什么?”丽化轻蔑地笑,“他们寻不到的人,还要找妖族相助,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助?”
“之前是认为凤休要处死刹罗,这颗棋子自然没有用了。”昊空严肃的神情缓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如今,乌山有别的打算。”
听完昊空的解释,丽化迟疑道:“可是,乌山联系不上的棋子,难道不代表已经无法操控了吗?”
昊空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但乌山还在寻,证明他们有办法转圜,你尽管让翳期抓紧找便是了。”
20-30
第21章 第 21 章 “我不嫁!”
王上下了命令, 谲凰得在沧澜城待到魇箬身亡,实话说,挺无聊的。沧澜城他早些年就逛了个遍。
他看着这小小的院落,四处都是王上的气味, 还有那个人族的,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干净的衣物堆积在一处, 看样子是混着穿,他冷笑一声, 被下贱的人族污染过,他得帮王上抹去这段不堪的情事, 在任何方面。
火苗窜起, 逐渐变旺,火舌吞灭房舍, 热腾腾的烟雾熏满整条巷子。
人们被惊醒, 叫喊声、脚步声, 喧嚣不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拿水桶来!”
谲凰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场大火,勾起嘴角,等明日, 那个人族的通缉令就会从布满沧澜城开始, 通缉到整个人界。
为维护王上的声誉,这件事和王上不会扯上一点关系, 总归在人族眼里,妖要杀人也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接下来,就是等魇箬的死讯了。他捏着玉佩,缓慢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留下这块玉佩,就是他最出格的私心。
原无名和钟离柏在商量幻境的事, 幻境所涉甚广,甚至不同人所设幻境的习惯不一样也会让幻境千差万别,更别说能力不同带来的差别。
魇箬是妖族,又是狐族,天生就有更高的幻术天赋。一些浅显的幻术,在别人还在练习的时候,她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幻术再往上,就是幻境,这不似幻术那般短时间的控制,一不小心可能就疯魔甚至是沉溺在其中长睡不醒。纵然魇箬的修为一直被诟病,但她在幻术上的能力无人质疑。她这个年纪,能制造出幻境,就算狐族里,也是少见。
等钟离柏去屋内拿书以论证他的观点,瞿无涯道出他的疑虑。
“原大哥,凤休已经知晓你要再杀魇箬,不会插手吗?”
原无名先是一愣,沉思:“你说的也是,我还真没想过这点。”
他想了想,道:“我想应该不会,魇瞳不是站在妖王那边的。妖王没必要为魇箬费这个心思,但若他想拉拢魇瞳,倒也是有可能。不过,他人肯定是要回王都的,只要他不在,我就能有把握杀死魇箬。”
原无名边摇头边释然地笑:“杀这种旁门左道的目标最麻烦了,他们的难杀往往不在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会尽量避免和你正面对决。若是经验不足,一不小心中他们的阴招,那就倒霉了。”
“景同要是听见你说她是歪门邪道,你这把剑估计要被回收了,再被困在阵法中折磨个七天七夜差不多吧。”
钟离柏闻声而出。
原无名笑眯眯:“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告诉景同,她和小眉的绯闻就是你传出去的。”
钟离柏举起双手,道:“我错了,哥。”
想到哥,他又叹气:“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不会已经在幻境和妖女相亲相爱了吧。”
原来钟离肃是钟离柏的哥哥。
这些日子,瞿无涯常常听他们提起共友,可以得知他们几个人一起游历过四州,有过很潇洒肆意的时光。
钟离柏欺软怕硬,看见瞿无涯笑,两只手便去捏他的脸,道:“好你个小子,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敢取笑师父?”
在这种时刻,钟离柏就是半个师父,平常呢,钟离柏就是同辈——嗯,和刚十八的瞿无涯同辈。原无名说他的年龄很有弹性,老牛蹭嫩草的光。
瞿无涯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我是觉得这样很好,就是朋友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他有点想陶梅了。
“很好?”钟离柏大叫,“你是不知道我和那两个毒妇在一起的日子多艰难,简直度日如年,无名又是个冷心冷肺的,看着我被欺负,只有——只有咳咳,好心,温柔待我。”
蹂虐了好一会,钟离柏才满意地松开手,瞿无涯的脸红红白白得彰显他下手多重,他嘴微张:“哇,你的皮也太薄了吧。”
他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道:“还很滑,年轻就是好啊。”他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一个大男人,在女子那受了气,撒到无涯身上。”原无名啧啧两声,“你也就这点出息。”
“诶诶,无名你这个思想就不对了。”钟离柏道,“男人在女子那受气被你说得多丢人一样,这个技不如人,和性别没关系,我就算是个女的,我也斗不过她们。”
“更何况,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如她们,我只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一个朋友名字是梅,刚刚听你们说小眉,我就想起她了。”
“这样吗,那很巧。”钟离柏问道,“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样的?”
“她很活泼,善良聪慧,对人也热情。”
钟离柏颔首道:“那你这个小梅挺好的,不像诸眉人,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后若是见到她,记得离远一点。”
原无名忍不下去钟离柏的诋毁,道:“无涯,你别听他乱说,小眉性子温柔,只是偶尔调皮一点。”
后面半句是对钟离柏说:“你少叫她媒婆,她也能少打你几顿,天天玩媒人的谐音,你不是找打吗?”
钟离柏表情夸张,不可置信地看着原无名,道:“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她那是只对你温柔。而且是她先欺负我,我才反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叫的可不是媒人的媒,是发霉的霉。”
原无名反驳道:“她对景同也温柔,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吧。”
也不知道陶梅怎么样了,瞿无涯看着天边的彩云。他还想着带陶梅去北州,但如今顶着通缉令自身难保,一时半会也兑现不了诺言。
“我不嫁!”
陶梅红肿的眼睛流下泪水,声嘶力竭地喊。
“你都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是想嫁个什么神仙吗?”
陶母满脸怒色。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陶父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着瞿家那个小子?他不知何时能归来,难道你要等他一辈子吗?”
陶梅梗着脖子不说话。
陶母握着她的手,道:“梅儿,从小到大,爹娘宠你疼你,只是这婚事是人生大事,由不得你性子胡来。村长对我们多有照顾,你和奇胜那孩子也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他对你的好,我们也是看在眼里。”
“如今李家遭遇祸事,想要个媳妇留后,嫁过去,他们会对你好的。”
“李奇胜喜欢我就这样害我是吗,他要去给妖做奴隶了,就让我给他守活寡?他倒霉,那我不倒霉吗?”
陶梅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就是真的为我好吗?只不过是陶书到了上学的年纪,你们想让村长帮忙介绍他去镇上的私塾。”
陶父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怒道:“不嫁你就给我滚!我就当白养你这么大,养了一个白眼狼!”
爹娘待她一向都很好,陶梅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婚事上,爹娘就像陌生人一般残忍。
她哭着冲出门外,往山上跑。她想起无涯,不知道无涯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惜她没有无涯那么勇敢,她离开村子,也没有正经谋生的手段,只会些刺绣算术还有农活。而且她一个人,又不会武功,要是碰到坏人,指不定要被卖到哪里去。
陶梅抱着膝盖在山坡上哭泣,等哭累了,才抬起头,余光瞟见旁边有人在采草药,无声无息的,吓她一条。
“啊!我的娘啊!”
清秀的少年看她一眼,道:“喊什么,我早来了,你哭太大声没发现而已。”
少年如墨的长发垂下,用发带绑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黑色的瞳孔。
陶梅认得他,以前无涯带她偷偷看过,这是那个半妖!
“你是,遥幽?”
“你认识我?”遥幽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个年纪,应该没见过他才对。
“无涯,瞿无涯,他经常和我提起你。”陶梅止出抽泣。
遥幽眉毛微动,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这么久还没回来。”他只听瞿无涯兴奋地说要出趟远门,来跟他告别。
因瞿无涯只是在门外喊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也没能多问些什么。
陶梅答道:“他带着阿休去沧澜城求医了。阿休的身份已经被村民们发现,也许他不会回来了。”
“哦。”遥幽慢吞吞地道,“那你在哭什么,想他吗?”
“我爹娘要逼我嫁一个我不想嫁的人。”陶梅揪着地上的草,道,“其实他们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十七了,村里比我大的姑娘都许了人家,他们纵容我一直胡闹到现在。”
遥幽无父无母,没理解其中的逻辑,道:“谁规定的十七岁就要嫁人?”
陶梅叹气,停止摧残草地:“哎,对妖来说十七岁没什么,对人来说,十七岁已经是老姑娘,我家隔壁十五岁的姑娘都当娘了。”
“你不想成亲,和多少岁没有关系,就算你五十岁,也有权力拒绝成亲。”
遥幽也像她一样坐下来,看着火烧云和夕阳,寒冷的冬日让草木变得寂静。大概,无涯走后,他还是有点寂寞的,才会倾听人族少女的心事,还开解她。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抉择的能力,而是没有割舍的勇气。”
黄土枯树,残叶落日,少男少女并排坐在土坡上,一蓝一粉,美好却不暧昧,少女头上是一块白色的头巾,发尾编成大麻花辫,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瑟瑟静谧的画面中,突兀的生机。
陶梅抓住绿叶,惊道:“这不是枯树吗,怎么还有绿叶?”她抬头一看,发现其他的叶子都是枯黄的,她握紧手。
草木中神奇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是一片绿叶,遥幽难得发了善心,没破坏一个少女的惊喜。
“谢谢你。”陶梅绽开笑容,道,“对不起,之前我也和大伙一样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很危险。”
“你这么想才是正常的,像瞿无涯那样的蠢人还是少一些为妙。”遥幽似笑非笑。
陶梅不满道:“无涯才不蠢,你不能这样说他。”
遥幽举起左手,霎时间,白玉般的五指变成利爪,雪白的皮毛上是黑色的指甲,尖锐可怖。
“啊!”
陶梅一惊,往旁边一避,道:“你干什么?”
人形态下唯有一只手是兽形,不人不妖的模样让人莫名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布满她衣服之下的肌肤。
“看吧,聪明人都会被吓到。”遥幽面无表情地收起兽爪,“只有蠢人才会说你的狗爪真好看,可以变回原形让我摸一下吗?”
“哈哈。”
这明明是狼爪,陶梅懂了遥幽的意思,顿时乐不可支。
少女的笑声充斥在落日之下,少男冷淡地发言威胁。
“想死吗?还没笑够?”
第22章 第 22 章 “她现在是个人族。”……
“原大哥, 我想和你们一起进幻境。”
原无名夹菜的手顿住,下意识想拒绝,但见瞿无涯目光坚毅,丝毫没有平时的言笑晏晏, 知晓瞿无涯是下定决心才说这话。
瞿无涯心中忐忑, 原无名忙于修炼, 他不好打扰,才在吃饭的时候提出。
这时, 他终于琢磨出独身的好处。之前凤休说他迷茫,其实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两个人的生活, 他不知该怎么做——也许他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渴望家人, 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现在孑然一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他本十几年过得都是这样快活的日子, 和凤休朝夕相处几个月竟全忘光这份潇洒。
原大哥说得对, 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是凤休还没恢复记忆,他们也是殊途。若凤休在,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决定进入环境, 或许凤休会出手, 这样那样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这一切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的收获。他和凤休的差距太大, 且不论人妖之别,光是经历便是朝菌不知晦朔。
“无涯想去就带他去嘛。”钟离柏倒是很支持,“多见识点幻术的手段,对他以后也有好处。反正你保护我一个也是保护,保护两个也是保护。”
“你少瞎起哄,人来疯。”原无名失笑, “我只是担心,跟着我不是一件好事。”
钟离柏:“这也是,你运气一直很差。”
“行。”原无名不与钟离柏一般见识,“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待在沧澜城还不一定比去幻境安全。”
这是有他和钟离柏,无涯才不需要出门。若他们不在,无涯肯定得出门采购物资的。
换做刚认识的时候,无涯是不会向他提出这个请求。那时,无涯和妖王成日腻在一块的底气纵容了无涯对世间的胆怯。这是件好事,无涯本不是一个胆怯的人,只是年纪太轻,不够坚强,却不缺坚韧,如今终于用本心去探索未知。
在去千瞳府的路上,钟离柏在给瞿无涯恶补幻境的知识。
“幻境呢,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幻术和阵法的结合。按幻术的解法就是要让人清醒过来,按阵法的解法就是要找到阵眼。就和人有脆弱的地方一样,一个阵法,也必然有它薄弱的地方,就称之为阵眼。”
“哎,这个东西吧,就和策论题一样,是没有固定答案的。不同的施术者,不同的入境人,都会有不一样的解法。就像你想让一个入境人清醒,你可以物理刺激他,也可以精神刺激他。”
瞿无涯:“也就是说,没真正进去过,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对。”钟离柏打个响指,“聪明啊。”
等到了府外,钟离柏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东西,往前一触碰结界,结界微亮,缓慢地打开一道口子,缺口逐渐变大到供人通过。
原无名:“这种法器统称为偷玉,可以短暂地打开结界,但无法复原,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这个偷玉本不是解千瞳府结界的。”钟离柏率先进入,翻墙,“我做来入侵灵仙山的,我哥出事后,我就开始研究这结界,想把他带出来,加急改了一下。”
“灵仙山?”瞿无涯疑惑,“那不是你家吗?”
“对啊,就是因为是我家,才弄着玩。”钟离柏搂着瞿无涯的肩膀,“破坏别人家太不礼貌了。”
瞿无涯还是有点迷茫。
“钟离学东西不精,但杂。”原无名因警惕面容肃然,“他总是三分钟热度,八成是最近正好在研究奇门遁甲。”
“哦,我以为钟离家的人都是专研医术。”
瞿无涯恍然大悟。
钟离柏一本正经:“你那是刻板印象。”
三人避过侍卫,到了大厅中,钟离柏施法,一道光芒进入镜中,道:“她用的媒介果然是镜子。”
“这有灵气的物件也只有镜子。”原无名平静道,“不用加‘果然’这个词。”
钟离柏斜眼看他,走进镜子中。
若说镜中世界和真实世界最大的区别,就是灵气。瞿无涯一进去便觉得不对劲,里面的灵气固然有,但是赝品。
他吸纳灵气后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吃了牛肉形状的豆腐,这个“灵气”也没有“灵”在里面。
钟离柏感受了一下幻境,道:“她这个幻境还不够精细,真正的幻术大师,可以给幻境和现实做个链接,那幻境里的灵气也是真的灵气。”
“幻境里的千瞳府不是千瞳府。”原无名若有所思,他们在的位置对应着现实的千瞳府,可这却十分荒凉,无人居住的样子。
钟离柏打量四周,道:“嗯,不知魇若那妖女在搞什么鬼。”
“走吧,去钟离医馆探探。”
原无名发话,往外走。
两人紧随其后,瞿无涯问道:“那我们是要唤醒钟离公子,还是要找到阵眼?”
“先看一下什么情况吧。”钟离柏道,“在没了解情况前,我们要避免和魇箬进行冲突。在她的幻境里,她是规则制定者。”
“再多规则,假的也做不了真。”
原无名微仰下巴,笃定道。
这就是大哥风范啊,瞿无涯看着原无名挺拔的背影,这和强大的实力无关。
大哥风范就是,哪怕大哥不敌对方,大哥也会挡在自己身前。
瞿无涯只见过关门的钟离医馆,乍见熙熙攘攘的医馆,稀奇地看着,道:“好多年轻的姑娘。”
钟离柏嘿嘿一笑,道:“我哥还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我爹当年也是害了相思病,天天缠着我娘看病,才会有我哥和我出生。”
“无名,怎么说?我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
“我听说钟离大夫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是啊,能看一眼是一眼了。”
“我昨天特意问了,钟离大夫亲口承认的。”
“好像是钟离大夫救的一个女子,哎,我这身体,怎么就这么结实,一点病也不生呢?”
下手这么快?钟离柏敛了笑容,道:“我进去了。”
“虽然魇箬没见过钟离,但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进去最稳妥,因为钟离肃和魇箬都没见过我。”原无名目光中有担忧,“钟离担心他哥很久了。”
“哥!”
钟离肃正在诊脉,闻言也没抬头,道:“我正在忙,你在旁边等着。”
“哥,我好想你!”钟离柏没有像从前一般识趣,而是凑上去,“你要成亲怎么没和我说?”
“我给了家里通知,你是不是又偷跑出去了?”钟离肃说完就继续诊断,写好药方,递给一旁的学徒。
学徒按药方带病人去药柜抓药。
有家人?钟离柏思考,魇箬的幻境可以录入沧澜城和无关紧要的人。灵仙山的人魇箬不了解灵仙山,既然保留了这部分存在,那就表示哥的记忆也加入了幻境的构建中,不止是魇箬一个人的想象。
有时候这个幻境,说好解也确实好解,得刺激哥醒过来。
他问道:“哥,这么大的事,你不回灵仙山准备吗?”
果然,钟离肃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道:“阿箬说,她就想在沧澜城办。”
“这怎么合礼数?”钟离柏道,“钟离家的婚事怎么能不在灵山山?长辈们会生气的。”
在魇箬的设想中,除了她和哥,其余都是没有思想的人,也不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得旁敲侧击,让他哥主动思考当下的状况是不是不对劲。就像现在,他和哥在讲话,其余病人就呆呆地等着。
换做现实中,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哥暂时没空处理病人,所以病人才没有反应。
还没待钟离肃回答,里屋出来一个人。
钟离柏后退一步,魇箬?她居然在院子里?未婚先同居?天哪,都把他哥给调教成什么样了。
他的出现是突兀的,魇箬是不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不对劲了?
他警惕地看着魇箬,随时准备拔出刀。
可魇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甜甜地和钟离肃说话:“肃,这是谁呀?”
“这是舍弟,钟离柏。”钟离肃答道,“小柏,这是我的未婚妻,阿箬。”
“嫂子好。”钟离柏先不管魇箬怎么样,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有点奇怪,这个魇箬竟然真的毫无攻击性,完全不像一个妖。演技这么好吗?
“你好啊,小柏。”魇箬笑得很开心。
钟离肃道:“方才小柏和我说,婚礼得在灵仙山办,你怎么想?”
魇箬点头,道:“好啊,按你的意思来。”
等一下,钟离柏终于感觉到那股怪异从哪来,他试探道:“我听说,嫂子之前受伤了,伤怎么样了?”
魇箬:“已经好了。”
钟离柏:“哥治好的?”
钟离肃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是的。”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我可以给嫂子把个脉吗?”钟离柏笑嘻嘻的,“我看看能不能探出嫂子受过的伤,给哥看看我医术的长进。”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魇箬以为他的出现是哥脑中的想象,另一种
魇箬伸出手,道:“好啊。”
钟离柏搭上她的脉搏,心沉下来,这是人的脉象。
看来,魇箬为了让他哥接受她,用了人族的身体。现在的魇箬,单纯只是个人族。
准确来说,她都称不上是魇箬,她明显不记得那些事。不然不会对他没有一点敌意。
这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因为,在幻境中杀死魇箬的想法不成立了。他和原无名,都没办法对这样的魇箬下手。
瞿无涯和原无名等到的是一脸凝重的钟离柏。
“出什么事了?”原无名问道。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钟离柏道,“跟我来吧。”
瞿无涯毫无防备心地进去,乍见魇箬,吓了一跳,把自己往原无名身后遮。
“她不认识你。”钟离柏小声提醒他,“她现在是个人族。”
瞿无涯这才察觉,魇箬看他的眼神里是好奇,却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原无名一听这话,大概就明白了什么状况。
钟离柏高声笑道:“哥,他们是我的朋友,原无名、瞿无涯。”
他又冲瞿原二人道:“这是我哥和我嫂子。”
这“嫂子”叫得也太顺口了,瞿无涯忘不了钟离柏一提到“魇箬”就恨得牙痒痒的模样,目瞪口呆。
魇箬笑道:“你们好呀,没想到今日这么多人,那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钟离肃:“原公子,瞿公子。”
“谢谢嫂子。”钟离柏说完就想扇自己,这话太狗腿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说出来,这不是向敌人缴械吗?
钟离肃继续看诊,三人坐在一边小声密谋。
“要怎么唤醒你哥?”
钟离柏也有点愁,和原无名面面相觑,道:“我哥现在已经和魇箬好上了,我怕拿魇箬的事贸然唤醒他会对他的神智造成伤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一个幻境里唤醒的人,醒来后疯了。”
原无名也没有纠结,道:“行,那我出去找阵眼。你哥的事你解决。”
他起身离开医馆。
瞿无涯眨眨眼,问道:“为什么会疯?”
“那个人是幻术师,亲友在葬骨川之战中死光了,这近百年他就沉溺在幻境中。但他在幻境的时间太久,他进去的时候周围是荒地,后来慢慢地有了村庄。所以有人就会被卷进幻境中失踪,我们就是去查这件事,为了救出村民我们只能把他唤醒来结束这个幻境。”
“当时,我们也有点年轻,不太了解幻境,只知道唤醒当事人的解法,却不知道不能轻易拿当事人的愿景去刺激。像无名这种人,你可以随便刺激他,他可能会一时受困,但最后肯定是醒过来。可若是我,我心智不够坚定,也有可能会疯。”
为什么这么肯定原无名不会疯?瞿无涯觉得钟离柏说这话不像是盲目信任,而是有依据。原无名的来历成迷,他也就没多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第23章 第 23 章 “你真是个天才。”……
“那我们要怎么做?”
钟离柏深沉道:“话疗。”
“啊?”
瞿无涯把手放在桌上, 认真听。
“就是在对话中测试关键词,从幻境未改变的认知方面下手,看看他对哪方面反应大,可以刺激他的思考。入境人虽不像幻境中的人一样没有自我意识, 但意识也是偏模糊的。”
钟离柏长叹一声:“我看我是要和我哥从盘古开天地聊到葬骨川之战了。”
在钟离柏话疗期间, 瞿无涯就安静地听着, 他们聊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不太了解的,从西州诸家又研制了什么狠辣的毒术到东州从家又发明了什么新法器。
瞿无涯注意到, 他们几乎不提起北州南宫家,是因为南宫家比较神秘吗?北州离得远, 他也很少听见关于北州的消息。
钟离肃基本没有反应, 专心地在给人诊断,偶尔回两句话。
是因为钟离柏一直这么吵吗?钟离肃看着一点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终于, 钟离柏口干舌燥, 放弃, 去倒茶喝。
天色也晚,魇箬在后院下厨。医馆暂时没有客人,学徒也回家用晚膳, 钟离肃在看医书。
瞿无涯看着药柜, 发现上面有一格写着“清心丹”,他心念一动, 转身道:“钟离公子,七情蛊有解法吗?”
钟离肃一愣,合上书,困惑地看着他。
上次问钟离肃时,钟离肃的反应明显和现在不同,果真在幻境中反应会变得迟钝。
“神仙骨可以, 可以净化灵根。”钟离肃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但神仙骨是万能药吧。”瞿无涯提出异议,“不只七情蛊,连王太子的病也可以用神仙骨解决。我想问的是,针对七情蛊的解法。难道世间没有七情蛊的解药吗?”
钟离肃顿住,答道:“有肯定是有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理论上是不可能无药可医。只是我对蛊的了解有限,暂时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七情蛊凶残猛烈,扎根体内后会和经脉共生,无法根除。”
“神仙骨可以根除吗?”
“不,神仙骨不是根除,是重铸。”钟离肃摇头,“七情蛊是没办法被杀死的,除非经脉尽废,它没有养料才会死亡。神仙骨就是先死后生,先断你的经脉,再重铸,所以神仙骨可以。”
“像你说神仙骨是万能药,也不尽然对,只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神仙神仙,那既然是神仙,就能满足一切愿望。只不过修炼之人,大多数问题都出现在经脉上,才给了能医治一切的错觉。就比如月晦妖君,世间普遍认为她服用神仙骨能飞升,其实不是的,神仙骨并不能增进修为,也不会助她飞升。”
“原来如此。”瞿无涯点点头,“所以,若是要解决七情蛊,就要先废经脉,再重修?”
“理论上是这样,但除了神仙骨,想必世间也没什么能修复经脉的东西。”钟离肃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我一时没法给你答案,你给我一点时间。”
“你,流了很多汗。”瞿无涯凑过去,“你感觉不舒服吗?”
钟离肃一摸额头,汗津津的,他感到思考困难,无论是为何流汗,还是神仙骨的解法。
解释神仙骨的用处是刻在他记忆中的,说起来十分顺畅。但只要一去思考如何解开七情蛊,那层雾就拢住他的记忆,无法去思索。
他顿时毛骨悚然,才察觉自己诊断的病人,全是记忆中的反射,没有碰到任何超出他认知的疑难杂症。
这太诡异了,钟离肃越想头就越晕,他手撑在桌子上,扶住额头。
“没事,头有点晕。”
瞿无涯观察着他,这是话疗成功了吗?钟离肃最擅长、最在意的就是医术,钟离柏也提起一些毒药,但钟离肃都没有反应,是因为那些毒,钟离肃都会解。
无论是旧时的病人、看诊的经历,全都在钟离肃的记忆中,无需去费力思考。
“哥,嫂子喊你吃饭。”
钟离柏兴冲冲地从后院过来,看见钟离肃双手按着太阳穴,惊道:“哥,你怎么了?”
他跑过去,手搂着钟离肃的肩,想查探钟离肃的情况。
“嫂子?”钟离肃哑着嗓子道,什么嫂子?七情蛊?
好像之前也有人问过他怎么解七情蛊,是什么时候的事?头好痛,小柏,小柏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离,我好像话疗成功了。”瞿无涯犹豫道,“我问了他七情蛊的解法,然后他就开始头痛。”
七情蛊?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哪来的什么解法——对,对啊,哪来的解法,所以他哥才会被刺激到。
钟离柏由衷地赞美:“无涯,你真是个天才。”
瞿无涯笑道:“我也只是试一下。”
钟离柏拿袖口给钟离肃擦汗,问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钟离肃脑海中回闪,阿箬,他和阿箬相爱——不,不对,那是魇箬,那是妖女!
阿箬不是妖,是他救下的孤女。
魇箬是妖,把他囚禁,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阿箬纯真善良,活泼爱笑,他喜欢这样明媚的阿箬——不,这都是骗局。
这一切都是假的
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的钟离医馆早就关门了。魇箬以爱的名义在摧毁他。
“肃,我说过,若我是人,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不信吗?那我们可以试试。”
“肃,我不想杀他们的,你不要惹我生气了。”
“我好喜欢你。都说救命之恩大,那我以身相许不为过吧?”
“你干嘛不看我,哦,我知道,肃害羞了。”
“我们成亲吧!”
钟离肃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心中的石块炸开,碎片将五脏六腑划出鲜血,被压制住的情感、翻涌的记忆让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原无名把沧澜城扫了一圈,回到钟离医馆。他问道:“怎么了?”
瞿无涯答:“钟离公子可能要想起来了。”
“什么?”原无名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钟离肃吐出一口血,心中怆然,狠狠地捏紧拳头,恨声道:“她竟然,竟然这样戏弄我!”
最可恨的是他自己,他这般不争气地爱上了阿箬。
这时,魇箬久久不见人,便寻来,带着埋怨的语气道:“肃,都说了吃饭,怎么还不来,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哦。”
钟离肃手上凭空生出一把刀,他推开钟离柏,朝魇箬走去。
魇箬看他神情不对,嘴角还流血,担忧地走过去,惊声道:“你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肃——”
她话音未落,胸口被刀刺中。刀拔出血肉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随后就是喷涌的血。
“为什么?你。”
钟离肃面部肌肉紧绷,眼中一扫往日的平和宁静,充满恨意,像真正的侩子手,而不是医师。
钟离柏喃喃道:“我哥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杀过。”他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还不待他再说什么,地动山摇,眼前的画面如光影般裂开。
钟离肃变了,瞿无涯抿嘴,是不是不该这样唤醒他,还是等原大哥找到阵眼才妥当?是他太激进了吗?
一个医师能拿刀杀人,无论什么情况,这已经违背钟离肃的初衷。他想起初见钟离肃时,尽管那样狼狈消沉,但谈起神仙骨,眉宇间还是有几分神采飞扬,宁和又安定。
原无名:“幻境要碎了。阵眼在魇箬身上,她可真是个疯子,这下不用我们出手,她也会被反噬而死。”
“是了,只是单纯的死亡,幻境不会碎得这么快,毕竟我哥还在。”钟离柏回过神来,“阵眼是她的心脏。”
幻境消失,回到千瞳府的大厅中,镜子全部碎裂,照得镜中人千万个,诡谲异常。
魇箬边咳血边笑:“哈哈哈哈,钟离肃,你输了,你还是爱上我了。”
“我没有!”钟离肃吼道。
魇箬诡异地一笑:“是么,那你为什么杀我?”
钟离肃痛苦又悔恨,他手上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本就殊途,你为何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因为我爱你啊。”
“不,这不是爱。”钟离肃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爱,爱是真善美,是至纯至净的感情,是不可亵渎的,爱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钟离柏眼眶红了,他哥沉稳一世,什么时候这么难堪狼狈过?他哥从小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别人优雅几分。
“你这个毒妇,你懂什么爱?”
“阿箬爱你啊。”魇箬换了一个词,“她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入你的心,你不爱她吗?钟离肃。你们一起看过的月,一起踏过的春,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两年?钟离柏咬紧牙关,他们得知消息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
原无名不忍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睁眼,道:“钟离,对不起,我本可以早点来的。”
“不,不怪你,你没有早来的义务。”钟离柏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是我们料错了,我也没想到我哥会动真心。”
瞿无涯愧疚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刺激钟离公子的,或者我应该先和你们商量。”
“这不是你的问题。”钟离柏解释道,“是我哥,他自己接受不了。无论什么解法,都没办法保证入境人不受影响,只能说尽量避免他们的心智遭到侵蚀。”
他哥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动情就很难脱离出来。
“阵眼在魇箬的心脏上,我和钟离都没办法对阿箬出手。无涯你更是没杀过人,也只有唤醒钟离公子这一个解法。”
原无名安慰道。
魇箬真的很开心,钟离肃疯了,对,就应该这样,凭什么只有她疯?
凭什么只有她发愁?
凭什么只有她被困在爱里不可自拔?
恨她也好,爱她也好,钟离肃不能无视她,无视她的心意。
钟离肃扶着柱子干呕,指甲掐着硬木质地的柱子,用力太深,手指渗出血,顺着柱子下流。
“魇箬,你不是阿箬。你杀人无数,狠辣成性,轻视他人感受,漠视世间道德,你囚禁我,说爱我却处处伤害我。现在,你终于遭到报应,你要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折磨我。”
魇箬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道:“你爱阿箬什么,爱她热情开朗,爱她明媚似火,这不就是我吗?你越是否认,我就越高兴。我就算死了,也要在你的回忆里像鬼一样缠着你。”
第24章 第 24 章 “无事,鸟雀而已。”……
钟离肃冷笑一声:“我会吃忘情丹的, 不饶你费心。”
魇箬果然被激怒,她猛然出手,急速来到钟离肃的面前,掐住他的脖子, 道:“好, 你敢忘了我, 那你下来陪我吧!”
敢忘记她,就去死吧!
正当她要扭断钟离肃颈骨, 原无名抓住她的手臂,甩开了她。
“钟离, 你先带他们走, 我来断后。”
幻境破碎的动静已经引起守卫的注意,原无名感到四面八方有人正在赶来。
钟离柏:“好。”
他扶着钟离肃, 道:“无涯, 跟我来。”
魇箬支撑不住, 往一边瘫倒。原无名松手,她倒在地上。
瞿无涯忍不住回头看,魇箬蜷缩在地上, 小小的一团。他才感到, 魇箬身型其实很娇小,只他每每见到魇箬, 魇箬总是张牙舞爪的。
慢慢的,魇箬变回了原形,一只白色的狐狸闭上了眼睛。
尽管知道魇箬是罪有应得,但他心中仍然怅然,也许是不习惯死亡。等到死去,他才觉得可怜, 这种怜悯心挺可笑的吧。
“无涯,你要离开沧澜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钟离柏道,“我之前同无名商量过,那时也没想到会带你过来,本来是想说趁我们去千瞳府搞事情,让人偷偷送你出去的。”
“你本身就被通缉,虽然魇箬的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接下来沧澜城不会太平,你待在这挺危险的。马上也是年底,你回家过年吗?”
这种时候说自己是孤儿,会不会显得太可怜?瞿无涯并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道:“是,我差不多也要回去过年了。”
出了府,他担心地问:“原大哥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你与其担心他,还是先担心一下我们吧。”
钟离柏看着前方拦住他们的守卫,他放开扶着钟离肃的手,一把玄色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
“把我哥带回去,这里给我解决。”
“好。”瞿无涯也没多纠结,对于原无名或是钟离柏,他留下来都是累赘,帮不到他们。
钟离肃呼吸急促,显然还未恢复正常,手搭在瞿无涯的肩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钟离公子,跟我来。”
讲实话,钟离柏得有半年没动过手,他是一个不喜欢战斗的人,这和他出生在医药世家没什么关系。
因为输了很丢人。
他双手握着刀柄,两腿分开,膝盖微弯,长呼一口气。面前是五个守卫妖,人族用特殊方法吸纳灵气,因而效率比妖要高,这几个妖修行时间比他长,却未必能胜过他。
为首的妖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真把自己当死人吗?钟离柏一向自谦,但那是因为他的朋友全是怪物,他没有骄傲的资本。
可对上这种普通的妖,他挑眉,起跳,朝其中一个妖狠狠地劈下去。
那妖往旁一闪躲,但众妖还是被刀气击退一些。
刀插入青石地中,又被拔起,横砍而去。
众妖齐聚而上,钟离肃后仰躲过侧边的攻击,一脚踹飞那妖,手上的刀砍中身前的妖,妖的手臂被砍断,完好的手捂着断口瘫坐在地。
他可不是原无名,用着“残次品”,他的刀梦死刀是从关慎大师——从景同爷爷锻造的宝刀,吹发即断,削铁如泥。配置上他绝不会吃亏,走捷径又如何呢?
站着的妖还有三个,他侧身躲过前方的攻击,刀往后刺入妖的胸膛,借着刀在肉.体中的支撑力,他的腿在空中横踢半圈。
旁边的妖捂着肚子向后腿半步。
但,趁着钟离柏还没稳住身体,剩下那个妖手中的剑朝他的腰腹刺来。
就在剑离身体一寸时,不知何处来的石头击中妖握着剑的手腕,剑锋一歪。
扑通一声,剑掉在地上。
钟离柏看着巷口的原无名,笑道:“这么快?”
“你哥和无涯呢,怎么样了?”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解决完这些,我们也回去。”钟离柏忧心他哥和瞿无涯的安危,收了笑容,继续进入战斗状态。
瞿无涯十分确定有人在背后跟着他,总不能把人引到钟离柏的院子里。他在一个十字巷口停下。
“钟离公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钟离肃:“嗯。”
“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户院子就是钟离的院子。”瞿无涯小声道,“你先在这里躲一会,等我把人引走,你再出来。”
“这些妖是根据气味追踪,你一定要等我远离了再走,我会在外面多转几圈,让他们无法分辨哪边才是真实的路。”
原大哥知晓妖会用气味追踪,等原大哥和钟离肃会面,会想办法解决钟离肃身上的气味,这个倒不用再担心。
他身上的味道肯定没钟离肃身上重,逃开追击也更容易一些。
不待钟离肃说什么,瞿无涯已经走出去,故意发出较大的动静,往钟离肃相反的方向而去。
果然,那些人离得远,没能发现他是一个人走的。
等确定已经远离钟离肃,瞿无涯开始绕圈,这些人的目的是掀老巢,所以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跟着。
若他能甩开追兵,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万一打不过呢?
几圈下来,追兵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耍我们呢?”
“直接上?”
“嗯,抓活的,回去问。”
“魇箬少君情况很糟,若我们没个交代带回去,只怕保不住命。”
“上!”
三个人围住瞿无涯,他握紧剑柄,出鞘。
首要的义务是逃跑,瞿无涯目标明确,往三人后方一笑。
“这么快从千瞳府杀出来了?”
三人一惊,回头看,空无一人。
知晓被耍了,领头的人看着瞿无涯的背影,恨恨道:“给我追!”
瞿无涯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跑,穿过人群、摊子,转进巷口,再往大街上跑。
周围全是尖叫声,还要重物掉落声,他在心中和众人说了声对不起。
只是他体力不支,追兵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辆马车驶在大街中央,尽管后方喧闹不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马车却安稳缓慢地行驶,岁月静好。
瞿无涯也没招了,想起原无名教他的一些刺杀技巧,首先隐蔽自己的气息,其次要快,瞬间的爆发,接近目标,才能一招致命。
他身形一闪,进入马车中,因学艺不精,自然没有原无名万人之中取首级的潇洒,摔了个大马趴。
很浓的药香味,瞿无涯手撑在地毯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子。
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皮垂着,看着十分没精神,而明黄色的锦服让他的白更为突出。样貌是俊美的,仔细看长得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味在,但被这病秧子般的气质压下去了。
车队为首的人一身灰色盔甲,察觉有动静,问道:“公子,卑职方才感到有一股气息一闪而过,是否有贼人来袭?”
马车摇摇晃晃,瞿无涯眨巴着眼睛,脸因刚才的跑动发烫,祈祷地看着男子,伸出食指比在唇边。
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等了一会,才道:“无事,鸟雀而已。”
瞿无涯正想道谢,外头传来声音。
追兵看见马车,认出马车上的花纹,道:“我等乃千瞳府的守卫,请问这位大人可见过一个贼人经过。此乃千瞳府的要犯,若大人见到,还请大人告知。”
男子掀开帷裳,吓得瞿无涯头往下一扑,他道:“往那边去了。”
只见帷裳中生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西方。
追兵一拱手:“多谢大人。”
“不必行此大礼。”
男子笑道。
瞿无涯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像在磕头一般,这人的语气有点戏弄的意思,但他方才帮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坐到地毯上。
“多谢公子。”
“你是何人?”
“我”瞿无涯不想多生事端,毕竟他又是通缉犯又和魇箬的死扯上关系,“我是千瞳府的面首,呃,逃出来了。”
“哦。”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出城吗?这辆马车是出城的。”
这不是天旱逢甘露吗?但他就这样走了,也没和原大哥他们说一声,有点不太好。
“不用,我等下就走,我就是躲一会。”
男子咳嗽两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道:“我建议你别出去,且离沧澜城越远越好。马车中的香可以防止追踪,你身上的味道么,有点重。若是出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那你问什么?不就只剩下出城这条路了吗?
瞿无涯问道:“那就麻烦公子捎我出城,请问公子名讳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轩辕琨。”男子勾起嘴角,启唇。
经历一场追逐战,瞿无涯还是惊魂未定,因而完全没懂这个名字,道:“宣公子,我叫瞿无涯。”
轩辕琨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他笑起来,连病气都褪去几分,倒显出些许意气,道:“曲还是瞿?”
“良士瞿瞿的瞿。”
“那个字不念曲,念目光如炬的炬。”轩辕琨语气柔和,明明是指出错误,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啊?”瞿无涯没正经上过学,认字全凭求知欲强,不由得羞怯,“我知道了。”
他转移话题:“你生病了吗,药味很浓。”
“风寒。”轩辕琨道,“你不像沧澜人,你是从哪来的?”
“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瞿无涯感到很闷,气味太浓,车底还有制热的炭石,“一个很小的地方。”
轩辕琨:“一般人可能不知晓,但我是需要知道的。”
“阳镇。”瞿无涯为了体谅对方的知识面,说了大一点的地名。
“阳镇吗?”轩辕琨重复一遍,“大概二十年前,井荣真人在那收过一个徒弟,后来因品性不端逐出师门了。”
“什么品性不端?”
“唔”轩辕琨想了一下,“不好好修炼,研究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原来是这样。瞿无涯没听说过那个徒弟之后的事迹,还以为他在潜心修道。
出城门时,马车停住。瞿无涯不安地抓紧衣袖,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
车队首领拿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用红漆刻着“极天”二字。城门守卫看见令牌,神情变得恭谨,正要跪下,道:“参见——”
首领扶住他,道:“不要声张。”
大人物不想大张旗鼓,守卫连忙躬身让开,道:“大人,请。”
“你是沧澜人吗?”
瞿无涯暗暗惊叹,这人什么来历,竟然不用检查?
“我以后要是报答你,该上哪找你?”
“我不是沧澜人。”轩辕琨道,“我是圣都人,此行也是回圣都过年。你若是想找我,秋冬季我都会在沧澜城,其余时间在圣都。”
“你也不用挂心,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不重要的事,也许对我很重要。”瞿无涯认真地道。
沉默蔓延了整个车厢,瞿无涯想,其实这话他不是对宣公子说的。这句话不合时宜,那个人也不该被想起。
轩辕琨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马车逐渐远离沧澜城,瞿无涯也是时候告别,他掀开车帘,跳下去,转身笑道:“谢谢你,宣公子,再会。”
少年高挑的马尾因回身的动作甩起,褐色的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凝光,神采飞扬,像是要展翅高飞的鹰,乘风而去。
“再会。”
轩辕琨笑着,举起左手挥了挥。
我们会再见的,瞿无涯。
第25章 第 25 章 “他在被人追杀。”……
陶梅逃婚了。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也是最冒险的行动。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一路跑到遥幽的院子外,敲门。
“遥幽!遥幽!”
遥幽不太适应,瞿无涯走后他的门就没有人叩过。
打开门, 一个新娘满脸笑意, 妆容有些花,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道:“我逃婚了!”
嗯, 这是件好事。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奸夫,准备私奔呢。
遥幽道:“挺好, 恭喜你。”
“我们去沧澜城找无涯吧?”陶梅抓着门框, 眼里都是希冀。
“不要。”遥幽讨厌人,讨厌妖, 讨厌人和妖多的地方, “太远了。”
他关上门。
急促的叩门声又响起, 带着女子快速的言语。
“你考虑一下嘛,你天天待在这不无聊吗?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你自己去吧, 祝你好运。”
遥幽蹲下, 查看花的生长状况。
“遥幽,无涯这么久不回来, 你不担心他吗?万一他出什么事了?”
这让遥幽停顿了一下,道:“他身边的妖挺厉害的,他不会有事的。”
陶梅沉默,道:“好吧,那我走了。”
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遥幽保持着动作, 良久,推开院门,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他的花草。
陶梅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也不知会不会出事。若真有个好歹,他良心过意不去。
嗯,毕竟是瞿无涯的朋友,不然他才懒得多管闲事。等路上有机会就和陶梅好好谈谈,把人劝回来最好。陶梅现在刚刚逃婚,情绪高昂,肯定是劝不动的。
“陶梅。”
少女听见声音,惊喜地回头,道:“遥幽?你改变主意了?”
“嗯。”遥幽道,“你这个衣服太显眼了,你没带衣物吗?”
“没来得及,只带了钱。”陶梅笑道,“等到镇上就换一套新的。”
找陶梅回去成婚的都是些人族,遥幽想,他的修为应付些人族还是够的。
山路漫长,陶梅自小活泼好动,体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但普通人族的身体终究是受限。他们不得已在山洞中度过一宿。
这要是被村民看见,自己得被浸猪笼吧,陶梅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遥幽倒是没想什么,在他心中,他和陶梅都不是一个物种,难道一根草和一朵花睡在一起会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吗?
喜服根本不足以在冬日的深山御寒,遥幽往火堆处施法,陶梅蜷缩取暖的身体舒展。他靠在山壁上,睡去。
陶梅到阳镇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新衣,因担心太显眼被村民发现,是让遥幽代买。
随后,陶梅找了一个茅厕把衣服换好。
等她出来时,发现遥幽盯着一旁的告示栏发呆。
“你在看什么?”
“你看这个通缉令,是不是无涯?”
陶梅定睛一看,画像上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道:“好像真是无涯,名字也一样。等等,一千两黄金?”
她瞪大双目,紧张道:“无涯犯什么事了?”
“看上去是得罪妖了。”遥幽分析道,“上面没有写他的罪行,这也不是官府的通缉令,还有妖印。”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出事?”陶梅喃喃道,“出了这事,他肯定会躲起来,我们该去哪找他?”
“你不要急。”遥幽拧着眉毛,“这通缉还在,证明他们应该还没抓到无涯。”
无涯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陶梅偏头看着稀疏的人群,夕阳西下,众人都归家用晚膳。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袭过,而一人在后追赶。
“我好像看见无涯了,是我的错觉吗?”
陶梅狐疑道。
“不,不是你的错觉,那就是无涯,他在被人追杀。”
“我的娘啊。”陶梅发出惊叹。
遥幽语气急促:“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他。”
“等等!”陶梅也想跟上去,奈何她的速度哪里跟得上修行之人和妖,她边跑边喘气。
眼见他们出了镇口,往山中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把手中喜服往地上一扔,道:“跑,跑哪去了,他们。”
瞿无涯已经风餐露宿很多个夜晚,随着通缉范围的扩大,他没办法再到城中行走。好在他开始修行后,体能增进,生存能力也提高。
他尽量走山路,饿了就摘点果子吃,馋了就猎点野禽开荤,实在受不了再进城找地方洗个澡。溪中固然可以洗冷水澡,但人的心灵需要热水浸泡。
等到阳镇,他自觉离家近,不禁放松警惕,进镇要找地方沐浴,结果就被逮捕了。
钟离柏说过,打架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断自己能不能赢,不能赢就跑。
他判断出来了,自己打不过。
而且不能在镇上打,引得人群来,只会有更多人觊觎悬赏金,届时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焦英自认是聪明人,事实上,他确实也比周围的人聪明一大截。而在那场机缘降临之后,他更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十三岁时,井荣真人找地方清修,路过阳镇,收他为徒。不受雇于家族的修道者统称为散修,但真人和散人还是有所不同。
散人是完全自由的修道者,而真人通常和四大家族、王族或是其他较小的家族有关联,只是不隶属于他们。而井荣真人的合作家族是西州诸家,也就是说,跟着真人,以后前途无量,光明坦荡。
自此,他跟着井荣真人去了西州岚霄城。可到了岚霄之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天才遍地走,怪物多如狗。他的天赋在这群天才中只能说是平平,无论再怎么努力忍受枯燥的修行,也没办法比过那些妖孽。
他借口探亲回到阳镇,实则是要逃开压力。果然,在故乡这群土包子中他重获优越感,重整旗鼓回岚霄城。
这次,他改变战略,不再一昧地苦修,而是和岚霄各色有权有势的人物打好关系。终于,他获得了一个机会,接近人族最核心的秘密,尽管只是靠近边缘。
他利用那点皮毛,走了一条捷径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圣都,太子府。
轩辕琨打开一本灵书,书自动翻页,很快,书翻到底,合上。
“凌友,你说这《西州纪事》,为何没写焦英被井荣真人逐出师门的具体原因?”
凌友正是那日车队的首领,他今日是便装,没着盔甲,恭谨道:“属下不知。”
轩辕琨自然也不是指望凌友给出什么回答,只是他如今没什么人能说话。在外人面前他是神秘尊贵的王太子,一言一行必须要有深意。
这个时候还真有些想钟离,他叹气。
“好徒儿叹什么气呢?”
肖张散人墨发红衣,明艳张扬,乍一看像是活泼的少年,唯有仔细看她的容颜,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
这不是说她的相貌不年轻,只是经历的磨炼会在眼睛中留下痕迹。
“年纪轻轻就爱叹气,会容易长皱纹的。”
“师父。”
轩辕琨显然习惯肖张没有长辈样的做派。
“我只是好奇,井荣真人不是在南州收过一个叫焦英的徒弟吗?后来这个焦英被逐出师门,却没有公布具体的原因。想来是家丑不可外扬吧。”
“哎,这事,为师跟你说,为师还真知道些机密。”肖张神秘兮兮地道,声音变小,“听说啊,是修习吸收别人修为的邪功。”
轩辕琨面色不变,没有配合肖张露出惊讶的表情,肖张不满地敲他的额头。
“木孩子,一点都不好玩。”
“还有这种邪功么?”
肖张耸肩,道:“谁知道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逐出师门的时候,他一身修为被废,也不能再修行。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什么人?”肖张很感兴趣,问道,“是姑娘吗?”
轩辕琨失笑,道:“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是男的,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又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出现很奇怪,非常不合时宜也不合情理。”
肖张没听懂,惋惜道:“哎,你真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吗?怎么整天神神叨叨的,为师的潇洒坦荡一点没学到。”
“还是没有无涯的消息吗?”原无名喃喃道,他已经在东州,收到钟离柏的来信,里面写为了避免麻烦,钟离肃被钟离家藏起来。而瞿无涯自那日之后就没了踪迹,也许是一件好消息,证明也没其他人追踪到他。
“看什么呢?”
出声的女子声音低沉,灰褐长衫,长相英气,眉毛浓密锋利,双眼深邃,是非常馥郁的美感,可鼻梁直挺,下颌棱角分明中和这份美,显出几分俊。但神情非常单薄,盖过了多情的长相。
“钟离的信。”原无名递给她,“你要看吗?”
女子很嫌弃,道:“算了吧,整整三张纸,估计有用的话就三句。”
“你这样说话,钟离会伤心的。”原无名笑道。
“那也没有你一趟任务报废两个瞬移器让我伤心。”从景同面无表情道,“遇上什么事了?”
“交了一个朋友,碰到妖王和妖君了。”
从景同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没缺胳膊少腿,道:“跑得挺快,懦。”
“我最多接妖君三招的实力,还是要识时务的。”
一般人会以为这是一句自嘲,从景同了解原无名,听出他的不甘心,也没安慰他,道:“你的眉毛该修了,没修好前别在我面前晃。”
原无名手摸着眉毛,从景同喜欢对称、整齐,他的眉毛天生不太对称,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也没有人仔细看这种东西,但从景同对尺寸、形状很敏感,非常在意。
为此,诸眉人在从景同面前从不带不对称的首饰。
第26章 第 26 章 “你会打架吗?”
废人。
这是焦英被逐出师门后听过最多的话——也许不是最多, 但每一句他都会记住。曾经见过世间之大,又如何甘心窝囊此生?
他不甘心。
阳镇是个小地方,四处充斥着流言蜚语。从前敬他惧他之人都可以来踩他一脚,奉承巴结他的人也远离背弃他, 连至亲之人都不理解他, 认为他不珍惜机遇走邪门歪道, 自食其果。
那群连修炼都不会的垃圾,也配落井下石?
可他失去修为, 不再是天才,也没有其他傍身的东西, 没有能力去惩治这些家伙。重回普通人的生活, 武力不能再解决一切。
但他并没有放弃,那段“品性不端”的日子并不是一无所获, 尽管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个秘方, 改良一下也许能让他重获功力。
经过数十年的研究, 好消息是成功了,坏消息是成功了一半。而他的心气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磨,不再想象重回那段光辉时刻。
如今, 他只想过求得余生的荣华富贵, 至少要在这个阳镇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所以, 在看见通缉令的那一刻,他感到属于他的机遇来了。就和二十年前被井荣收为弟子一般,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一千两黄金,足够他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这些年,他沉迷于研究重获功法的秘方,没有心思在其他繁琐杂事上, 吃爹娘的用爹娘的,还在外欠了些钱。
被那些小喽啰追债的感觉着实让人恼火。但有了这些钱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有更多的财力去研究秘方。他记忆力很好,这个通缉犯,他绝对是在阳镇见过的。
而上天也在庇佑他,真让他找到了通缉犯。
他研究出来的丹药,只能短时间内刺激他已经被废的经脉,让他重回当年的实力。
也够用了,这个瞿无涯,很弱小。
焦英吞下丹药,拔出剑,刺向那个鬼鬼祟祟的通缉犯。
冷风刮得瞿无涯耳朵冻红,但他不敢停下来。杀意,很浓烈。
之前在沧澜城被千瞳府追杀时,也没有这么浓烈的杀意。
很危险。
可是逃不掉了,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瞿无涯停下来,调整呼吸。这次,不会再有原大哥从天而降。
他要,独自面对和战斗。
在钟离柏那学了很多东西,也练过不少次万指变,等真正要战斗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从小到大一直练习的四海剑法。
原大哥评价四海剑法很有意思,看着容易学习,都是非常基础的剑招,用来配合灵力运转也不生涩。一般人大概会以为是随处可见的简单剑谱,但把剑招组合起来,却很刁钻。
可要说是什么绝世武功,也算不上,剑谱能看出创造者的心境。很显然,这么简单的剑招,连招式都没有命名,证明写这本剑谱的人压根儿没上心,只是天赋太高,就这样乱搞一通也能写出一本还不错的剑谱。
“终于不跑了?”焦英眼下青黑,面目憔悴,笑得太夸张反而显得阴森。他身姿有些佝偻,像许久没有拿过剑的模样。
交手时,瞿无涯察觉对方灵力紊乱,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会溢出来,很奇怪。
基本的过招后,他断定对方确实是很久没用剑,只是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根本接不住招。
瞿无涯被焦英剑中蕴含的灵力击退,他扶着树稳住身体,胸口发闷。四海剑法是套连招,他调动体内灵力,感受其在经脉中的流淌,主动攻击。
横刺,直突,下劈,他从未与人正经交战过,只能尽量做到规范。
“太僵硬了。”
焦英的经验比瞿无涯多太多,轻松地接下招式,道:“空有其形,毫无剑意,你会打架吗?”
“这个水平,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但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瞿无涯抿嘴,重新摆好战斗的姿势。
在焦英眼中,不过是小孩扔石头,他也结束对瞿无涯的试探,无趣。
他重新在体内感受到灵力流转,这种久违又熟悉的美妙让他振奋不已。灵力被凝聚在剑上,他往前一挥。
瞿无涯勉强用剑格挡住,却承受不住剑意,步步后退。剑意带风,周围的树枝摇晃,有些枯死的枝掉落下来。
“这招叫顺风意,风云剑法的第三式,以防你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告诉你一声。”
焦英笑道,他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
瞿无涯被击飞在地,捂住胸口,往旁边吐出一口血,黄土深了一块。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一般痛,他挣扎着用手臂撑住想起来,却最多只能做到半躺着。
要死了吗?他手指嵌入泥土中,想用另一只手去捡一旁的剑,可经脉痛得连手难抬起。
死亡竟来得这么轻易。
这就是凤休想要的吗?
啊,自己真的太倒霉了,下辈子一定少管闲事。
都说人濒死前回有走马灯,瞿无涯却在思考问题,若是现在他又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会带回家吗?
大概还是会的吧。
那就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遗憾的事呢?没有带陶梅去北州,甚至自己都还没出过南州,有太多事想做,一时间都不知哪点最遗憾。
焦英走过去,举剑,正要刺向瞿无涯的心脏。
一道身影袭来,握住了剑身。
剑锋正擦着瞿无涯的衣服,血滴在他的胸膛……
焦英一顿。
遥幽空余的手捏着灵力,聚成一团,朝焦英攻击而去。
焦英抽出剑,侧身躲过,道:“你是何人?也是为悬赏金而来吗?”
“不。”遥幽扶着瞿无涯,让他坐靠在树旁,“我是他朋友。”
这是第一次,遥幽承认他们是朋友。瞿无涯欣喜地弯了眼,道:“遥幽”
"人都要死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遥幽一如既往地不吐象牙。
“妖和人做朋友,还真是罕见。”焦英嗤笑道,“令人感动的友谊啊。”
这人废话很多。遥幽右手凝着灵力,他不会战斗,顶多会点自保的术法。
希望他的修为可以胜过这人。
这点,焦英也发现了,这个妖只会蛮横地使用妖力。素来听闻妖族不开化、野蛮,果然是真的。这种战斗方式毫无技巧也没有效率,全是破绽。
很快,遥幽的灵力就要支撑不住,直接用灵力攻击的方法太费力。且焦英越战越有手感,仿佛真回到还在西州的岁月。
“别枝头,这是第五式。”焦英胸有成竹,道,“你这个年纪的妖,就这么点修为,也太不勤奋了。而且,你根本不会战斗。果然,妖都是这般愚蠢野蛮,只知道莽用灵力。”
遥幽喘着气,用灵力凝出一道灵墙,格挡焦英的剑。这是他最后一点气力,灵墙裂开,他被震得后退,嘴角流出血。
“你输了。”焦英下结论,目光转向瞿无涯。
瞿无涯伸手,使了点灵力,剑回到他的手中,握紧。他把剑刺入地上,支撑着站起。
“我感觉我恢复一点了。”
确实恢复了一点,在焦英刺向他心脏时,他尽力挪动身体躲开。刺中了胳膊,他吃痛地叫出声。
焦英拔出剑,鲜血迸溅,几滴飞到瞿无涯的脖颈,再流下。
这让焦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还有力气躲?
这次,一定了结他,焦英又举起剑。
一声狼啸,让焦英的动作顿住。
狼的本性是战斗、凶狠。遥幽素日里是一个侍弄花草,不喜斗争的狼人,这和一般狼妖不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难道世上还有不许有温良的狼吗?
可是那些血,那些溅出来的血,让他的视线变得迷蒙,他没办法阻止
要是他是一个好斗的狼,要是他好好学武,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连朋友都保护不了。
他是人妖的后代,生来就不被认可,浑浑噩噩地长大。没有谁对他施与善意,经常因控制不好人形被驱逐、殴打,流落到碧落村。
他也对这个世间失望,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孤单、寂寞都让他安心,他一个半妖,就这样平静地过完这一生,也很好。
但他还是有了朋友,唯一的朋友,不会歧视他、畏惧他、利用他的朋友。也许他们相处并不多,也许他总是很嫌弃瞿无涯,可在他思考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受磨难时,他会想起瞿无涯。
看,总还是有人把他当朋友,在意他的,这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遥幽握紧拳头,变回了妖形。通体雪白的狼,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凶横地盯着焦英,冲他嘶吼。
这是雪狼?焦英眼睛一亮,这种狼很是罕见,皮毛及其御寒又光洁明亮,因而卖得相当昂贵。
狼疾跑而来,扑倒焦英,想咬断焦英的脖子。焦英用剑卡着狼的牙齿,左手聚出灵刃刺入狼的肚皮。
血染红了洁白的毛发,狼痛苦地嚎叫。
“遥幽!”瞿无涯心脏疼得难受,眼泪一下便滑出,捂住胳膊的伤口,泪水和血水湿咸地混在一起。
“变成畜生也一样不会打架。”焦英阴狠地笑道,“白瞎了狼这么好的作战天赋。”
狼纯凭本能,爪子划破焦英的衣服,刺入臂膀。焦英皱眉,这点疼痛,还可以忍受。
焦英抬拳,击打狼的腹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狼失力,顺着力量在地上翻滚几下,一双眼还瞪着他。
“爪子还挺利索的。”他检查了一下胳膊的伤口,不算很深,“等下再来收拾你。”
焦英毫不在意,起身就要往瞿无涯那去。
狼不甘心地站起,因失血过多,站得不稳,缓慢地移动着。
焦英感到脚上不知哪来的阻力,他低头一看,狼正咬着他的裤腿,眼神涣散,意识模糊也要阻止他。
他一脚踹开,狼仰躺在地上,气息越发微弱。
“不要!遥幽!不要,不要伤害他,你不是要我的命吗?你杀我吧,你杀我吧,你不要伤他。”
瞿无涯失神地看着遥幽,泪水浸润土壤,喃喃道:“我求你了,别打他。我不反抗了,你杀我吧,我求你放过他,行吗?”
他摇摇晃晃地往遥幽那走,想给遥幽疗伤。
“是他自己送上来找死的。”焦英哈哈大笑,“虽然我没打算放过他,可你现在说也晚了。我刚才打他用的是钢骨拳,他经脉已经碎裂,马上就要死了。”
雪狼的妖丹和皮毛,甚至眼睛都值钱。趁药效还在先废了经脉,也省得这雪狼还有力气来阻拦自己的好事。
死?遥幽要死了?瞿无涯一激灵,狼逐渐没有生息,像是睡去一般安静,只是那双眼还睁着。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黑暗中狼瞳亮着,却没有转动。
第27章 第 27 章 “别杀我,求——”……
“原大哥, 这剑法我学了,也能使出来,为何总有一种还是不会的感觉?”
“这个练习是练习,战斗是战斗。任何功法, 都是在战斗中熟悉, 你能使它, 不代表你和它熟。这就和小孩背书一样,他们背的那些典籍, 其实自己也未必懂其中的意思。不过呢,多加练习肯定是会精进的。”
“哦, 那我是不是该和人对练?”
“这倒是, 可惜钟离不喜欢打架,我最近没空和你练习。等有机会, 我们可以试试。”
“好, 谢谢原大哥, 那我继续练了。”
“无涯,虽然我没学万指变,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下万指变的源头, 有助于你理解这个功法。钟离人基本是用刀, 万指变比较特殊。你先说一下你的想法。”
“我感觉这个功法的主人,是在灵仙山上看风景来的灵感。”
“哈哈,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都是灵仙山的风景。但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美好,这是葬骨川之战中一个幸存的钟离先人开创的。那场战争,钟离去了很多医师救治伤者,但死的肯定要比活下来的要多。
先人回山后,虽尚有亲朋好友在旁, 他却难以在感受到喜悦这种情绪。他每日就在山崖看海,万指变这套剑法随之出世,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用刀。有人问他,为何不是刀法,他说,刀死了。”
瞿无涯没去过灵仙山,想象不出青山下、潮水归、晚云落是什么画面。他一直以为是歌颂美景,叹世事无常的寂寥。
直到方才,他才领悟,这不是歌颂美景,也不是寂寥,而是悲伤,彻底的悲伤。
望着世间罕见的美景,却彻底失去感知的能力,这是死剑。千千万万的事物都在改变,唯有先人停留在过去,出不来。
晚云落,未必是灵仙山的晚云,也可以是苍阳山的晚云。
瞿无涯止住眼泪,舍弃无助。他总是这样,轻易地让别人掌控他的命运。竟然还寄希望于追杀他的人能留遥幽的性命,多么弱小又多么可笑!
钟离柏说过,由于经脉的不同,比起妖族,人族能更有效地利用灵力,这也导致人族比妖族更依赖功法。优秀的功法,能将每一点灵力都发挥到极致,可以帮助人族战胜强大的敌人。
所以,用着启天剑法的原无名杀魇箬有些麻烦。但若原无名用更强势的功法,两个魇箬也随便杀。
他不知道风云剑法是多上乘的功法,但他已经别无他选,只有赢,只能赢。
四海剑轻轻震动着,泛出青青光影。
青山下!
瞬间,周围好似枯木逢春般充满生机,在剑招结束后又重回凄凉。
焦英吃力地接过这一击,警惕起来。药效差不多要到了,他必须赶紧解决。
这个功法很厉害,他几乎要接不住其中的悲意。
潮水归!
周围浮起雾气,水蒙蒙中瞿无涯一剑刺去,他从未觉得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得如此畅快过。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也感知不到外界,心中唯有剑,剑。
焦英额头冒汗,被击退,剑在地上滑行,稳住脚步。
第六式,下巫山。
晚云落!
漆黑的夜空中浮现晚霞,照亮周围,瞿无涯凝神静气,全神贯注这最后一击,剑挥出去,带着晚霞的残影。
火红的光芒刺在瞿无涯灰暗的面容上,也刺进焦英的眼瞳。
这不可能!焦英震惊地迎战,方寸大乱。这个瞿无涯方才明明连战斗都不会,使的招数生硬无比,连杀意都没有,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融会贯通这么厉害的功法?
难道他这一生,成也在天才,败也在天才吗?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就要输给这个毛头小子的天赋吗?
他不甘心。
晚霞消失,焦英手中的剑也跌落在地,他嘴中涌出血,药效其实还没消失,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用了。
“别杀我,求——”
话音还未落,四海剑刺入心脏中发出“噗嗤”一声。
焦英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少年冷冽的脸,泥血混在那张脸上,黯淡又肮脏,唯有那双薄凉的桃花眼中带着恨意,如同爆发的火山。
陶梅顺着痕迹在山中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看见天空乍起晚霞,她疑心是无涯他们,便匆匆赶来。
地上躺着一只狼,雪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泥染脏,她心中一惊,难道是遥幽么?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看见相持的两人。
月光下,冬风中,瞿无涯的剑刺在焦英的胸口。
陶梅从没见过这样的瞿无涯,锋利得像刚被锻造出的剑,滚烫又蓄势待发。她知道瞿无涯的冷脸唬人,但这不是冷脸,是痛苦,是悲伤,是愤怒。
一片雪花飘落,落在瞿无涯握剑的虎口上。
啊,下雪了。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杀人,没什么感觉。他扔下剑,到遥幽身旁,跪下查看遥幽的情况,遥幽的眼睛已经闭上。
他探鼻息的手颤抖,还好,还有一口气。
滥用灵力让他反噬,血似漱口水般从嘴中流出,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施法给遥幽治疗。
要先止血。
“无涯!”
陶梅唤他。
瞿无涯茫然地转头,甚至都没在意陶梅怎么会在这里,道:“阿梅,遥幽会不会死?他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陶梅一抹眼泪,“不会的,我们把他送去陈爷爷那治,陈爷爷医术那么好,他不会有事的。”
雪逐渐变大,落在瞿无涯的眉梢发尾间,又融化在黑夜里。
“可是这个血止不住啊,为什么止不住?”他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怪我,是我太没用,才会连累遥幽,现在连愈合术都做不好。”
“我应该多跟钟离学一些医术的。”
陶梅半跪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不忍移开目光,她摸着那道伤口,道:“无涯,这好像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到不太对劲。”
经陶梅提醒,瞿无涯才仔细看,发现那个灵刃竟还没散,卡着伤口才不能愈合。陶梅没有修为,自然是看不见这东西。
他才想起,原大哥跟他提过。因妖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强,所以凡是用灵刃攻击,都是特殊的灵刃,能在伤口维持一段时间不灭,让伤口无法自我愈合。
他太蠢了,竟然会忘记这个。
取出灵刃后,瞿无涯终于把血止住。他抱起遥幽,道:“阿梅,我先回去找陈爷爷医治他。”
“好,你不用管我。”陶梅道,“快去吧。”
瞿无涯在回来的路上试过几次御剑飞行,效果都没有很好,而且十分消耗精力。
不行也得行,他唤起四海剑,站到上面,默念口诀。一开始还行,半路实在是没有灵力支撑,跌到地上。
好在离碧落村已经不远了,他看见遥幽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道:“抱歉,有点颠簸。”
也不知道遥幽还能不能听到,但遥幽若是有意识,肯定是要骂他是不是想晕死自己。
“遥幽,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陈爷爷那了。你不是说过,妖的身体都很强悍吗,说你不需要我来担心。”
“就当我求你,千万不要死,好吗?”
风雪堆在狼的皮毛上,洗掉一点污渍。瞿无涯的脸被风雪冻住,惨白而冰冷。
瞿无涯抱着遥幽一路奔跑,到了陈爷爷家门口。已经是深夜,屋内熄灯。他顾不得会不会被村民们知晓,急促地敲着门。
“陈爷爷,陈爷爷!”
没人答应,他又喊了几声。
这才听见一句“来了”。
屋内亮起烛火,陈爷爷拿着蜡烛,打开院门,道:“大半夜的真有精神——无涯?你,你这是?”
旁边的屋舍也响起声音,显然,被吵醒的不止陈爷爷。
“陈爷爷,求求您,救救他。”瞿无涯抓住陈爷爷干瘦的手腕,语速快到像是怕陈爷爷一口否决,“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您,救他一命。”
眼见大伙就要出来看热闹,陈爷爷叹气,不忍道:“这孩子,上来就说这种话。先进来吧。”
瞿无涯抱着遥幽随着陈爷爷进屋,他能坚持到现在,纯是吊着一口气,进屋后松了这口气,便直直地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
“无涯,无涯!”陈爷爷一惊,见瞿无涯失去意识,一人一狼就这样躺在地上,不由得道,“造孽啊,造孽。”
自己的命也是个未知数,倒是全心全意地担心一只妖。
瞿无涯醒来时,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哦,他胳膊受伤了。他从塌上起身,想找遥幽,看见遥幽躺着一旁床上,他正要过去看。
陈爷爷端着一碗药进来,道:“别乱动,伤这么重还想跑哪去?”
“陈爷爷。”瞿无涯目光担忧,道,“遥——妖怎么样了?”
“先喝药。”陈爷爷把碗递给他,“他伤太重,偏偏经脉碎裂,体内灵气没法运转修理。现在用药吊着一口命,变回了人形,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瞿无涯一口喝完滚烫的药,道:“那没有办法治吗?”
“经脉碎了,就算有幸能醒来,也是废了。”陈爷爷摇头,道,“更何况,光靠药物无法让他醒来。遇到病痛,身体会做出应对去抵抗病痛,药物只是引导辅助作用。他经脉既碎,身体就相当于死了,又怎么反抗?”
瞿无涯走到床边,蹲下。妖要濒死时都会变回妖形,现在变回人形,证明命保住了。
遥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灰的,呼吸也十分微弱。他想起灵书上的治疗功法,尽管灵力还没恢复多少,他把灵力输进遥幽体内。
“无涯!”陈爷爷注意到他的动作,制止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做没有用的,他利用不了这些灵力,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的身体。”
看见遥幽脸上有了点血色,瞿无涯轻轻地笑,道:“我知道。”治疗功法的原理是拿灵力当药用去帮对方梳理伤口,但遥幽已经“死了”,灵力也只能短暂地在他体内游走,很快这点血色还是会散去。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老夫能力就到这了,也许找钟离家的人,他们会有方法修复经脉。”
钟离、沧澜城、凤休,瞿无涯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床榻上,捂着脸笑。
这一起都太可笑了,不是么?
妖要杀人,变成人杀人,再变成人杀妖,最后的结局是人杀了人。
大人物轻轻的不高兴,就得让小人物漫长的痛苦与不幸来买单,他和遥幽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曾想,也许有一天凤休会不在意自己,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就撤下通缉令。
一个人族,也没什么值得妖王大动干戈的地方吧。
或者有一天,他能变得强大,可以以平等的地位和凤休对话,不再需要狼狈逃窜。
他不会再痴心妄想,不要再当一个小石头,提心吊胆地移动着,生怕咯得凤休不舒服,而是要成为一把利刃刺穿那颗傲慢的心脏。
哪怕只是蒲柳之姿,无法长出利齿,他也不会再逃避。
第28章 第 28 章 “神仙骨可以救他吧。”……
“君上, 该启程去王都了。”
魇瞳面前是一口冰棺,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冰棺里的女子闭着眼睛,嘴角还含着笑意。魇瞳想,阿箬一向爱美, 比起用狐形, 还是更爱能穿戴首饰的人形。
“基本都已经抓获处死, 只剩下一个紫妍还在外逃窜。”
魇瞳摸着冰棺,缓缓道:“总是这么不争气, 连手下不会管束。主子都殒命,他们不殉葬也就罢了, 还敢逃。”
“钟离肃呢?钟离家还是不肯放人吗?”
“是的, 钟离家声称自从少君掳走钟离肃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钟离肃, 想来他们是不愿把钟离肃交出来殉葬。那日闯进幻境中的三人, 一个是北州的剑客, 剩下两个动手太少,没有信息。”
“但北州剑客的身份基本确认,赤影剑的主人, 只用一套启天剑法, 通缉榜上悬赏没断过,之前几乎不在南州活动。相貌不知, 姓名不知,关于他的消息很少,因只用一套剑法,众人称他为‘一剑’。只是,他通常都是独自行动,不知为何这次竟然有三人。”
这让魇瞳思索了一会, 才道:“这个一剑,先是独身刺杀了阿箬两次,再是三人一同行动。证明这次目标对一剑来说有些特殊,他肯定和钟离家有关系。阿箬做过最张扬的事就是掳走钟离肃,这是和他之前目标有区别的地方。”
“给本君盯紧钟离家,再把一剑涉及的案卷整理出来。事过必留痕,本君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
“谲凰妖君和此事应当没有关系。少君说王上在沧澜城养了一个人族情人,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王上走了,情人不知所踪。谲凰妖君是寻王上踪迹才来此,而后王上居住的院落被火烧,谲凰妖君给一个人族下了通缉令。”
“属下以为,大约是王上和情人不欢而散,谲凰妖君是在给王上收拾残局。”
“真有意思,王上对人族有了兴趣,去查一下这个人族什么来历。”魇瞳深深地看一眼魇箬,道,“阿箬,父君先走了,你就在这千瞳府等着,等着你的情郎来和你殉情,等着父君把那些人的头颅拿来祭奠你。”
杀人容易抛尸难,陶梅不知是什么情况,怕这尸体被人找到给瞿无涯带来麻烦。
她捡起尸体的剑,开始刨坑。
月黑风高,挖坑藏尸,四周只有风声悉簌簌,陶梅若是胆子再小一些,只怕已经被吓死。
忙活了一晚上,她才把人埋好。
大雪缤纷,掩盖掉地上的那些龌龊。天都要蒙蒙亮,她累得想就地一睡,但还是向碧落村而去。
无涯一定很难过,这种时候,她不能让无涯一个人待着。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在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赶山路能这么快。
等到傍晚,她才到村中,她小心地避开人群,到了陈爷爷的院子。为方便看病,门白日都是不关的,她顺利地进去。
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陈爷爷,您听说过神仙骨吗?”
“神仙骨?”陈爷爷停顿一下,才道,“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瞿无涯平静地道:“神仙骨可以救他吧。”
“这个,传闻中神仙骨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陈爷爷摸着胡须,“也许是可以的,只是这又不是大白菜,说有就能有的。”
“遥幽怎么样了?”
陶梅扶住门框,问道。
这又让陈爷爷一吓,这真是,怎么陶梅也来他这了,两人一妖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梅丫头,你怎的在这,爹娘找你都要找疯了。”
“命保住了,但不知能不能醒来。”瞿无涯这才有精力思考陶梅昨夜的出现,“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逃婚了。”陶梅昂首挺胸,道,“我爹娘逼我嫁李奇胜,我不想嫁。”
陈爷爷训道:“既然回来了,还不先去给爹娘报平安。”
“我才不,到时候他们又要逼我嫁人。”
瞿无涯疑惑:“为何突然逼你嫁给他?”
陶梅耸肩,道:“还不是因为李奇胜他自己倒霉,要去给妖当奴隶了,着急留个后呗。谁要给他留后?”
“哎,梅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陈爷爷吹胡子瞪眼,“你爹娘早后悔了,把你逼走,他们说只要你回来,不逼你嫁人了。”
“真的?”陶梅先是一喜,而后拿乔道,“哼,谁让他们先逼我的。”
“那李叔?”瞿无涯担忧道。
“他啊,头发都愁白了。”陈爷爷摇摇头,“无涯,你既然回来了,也去看看你李叔吧。今早你昏迷着,他来问半夜的动静,见了这半妖也没说什么。”
“你也别怨你李叔,他驱逐妖也是为了村民的安危。”
瞿无涯点头,道:“我知道的,我这就去跟李叔道歉。”若是凤休是在碧落村恢复记忆,也许真会伤害到村民,李叔也是为大家着想。
是他之前太天真了。
陈爷爷一挥袖,道:“行行行,都走吧都走,在这闹腾死了。”
去村长家和陶梅家的路有一部分是共同的,瞿无涯和陶梅走在路上,上一次这样仿佛是前世的事一般。
“你还好吗,无涯。”陶梅踌躇地问道,“阿休呢?”
“还好,别担心我。”瞿无涯没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发生了很多事,我明日再同你说吧。”
“好,你走后,我在山上碰到遥幽,和他聊天,发现他其实挺好的。”陶梅垂目,“后面,我逃婚,就拉着他一起去找你。我也没想到其实这都怪我吧,要不是我这么任性。”
“他是为了保护我,这不怪你。”瞿无涯自嘲道,“我到昨日,才知他是狼妖不是狗妖。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也不值得他为我这样。”
等到分岔口,陶梅抱住瞿无涯,带着哭腔道:“无涯,这不怪你,也不怪我。该死的是那具尸体,这一切都怪他。”
不,这也不怪他,人为财死。瞿无涯拍拍陶梅肩膀,道:“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明日见。”
陶梅松开手,挥手道:“明日见。”
到村长家时,里面炊烟袅袅,正在做晚饭。李婶红着眼,端上一盘烧鸡,见着他,惊道:“无涯?”
村长闻声而出:“无涯。”
“李婶好。”瞿无涯恭敬道,“李叔,我是来同您道歉的,我给村子添了不少麻烦。我从前太幼稚,没为村民们考虑。您放心,我会带半妖走,不会让他留在村中。”
“唉,你这孩子。”村长目光复杂,“先别说这些了,来吃饭吧。”
瞿无涯一瞬间想流泪,道:“好,谢谢李叔。”
多少钱可以买一条人命?村长不知道,但他确信他买不起。但奇胜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奇胜去送死。
若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在他身上吧。他给瞿无涯夹了一块鸡,道:“来,吃肉。”
瞿无涯笑着道谢。
他想起无涯幼年时,也总是这样道谢。明明是放养大的孩子,却这么知感恩懂礼数。
李婶盛饭,又往上添菜,送到李奇胜的屋里。
瞿无涯的目光随之看过去。
“奇胜已经很多天不出房门了。”村长解释道,“李叔是恨自己老了,不能替他去。”
瞿无涯问道:“这个可以替吗?”
“年龄相仿就行,使团会看骨龄的。”村长解释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我这个当爹的也没多大出息,没有那么多钱。”
正当瞿无涯还想再说什么时,头一阵发晕,困意袭来,恍惚道:“李叔,我好像有点困。”
他甩甩头想醒神,却一头扎下去,伏在桌上。
“没问题吗?”李婶担心地盯着熟睡的瞿无涯,“不会醒来吧。”
“不会的。”村长摇头,“我下了三人的量。陈叔说无涯受了重伤,再加上有药剂,不可能醒那么快。趁天黑,我抓紧时间把他送过去。”
李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滑落,道:“真是造孽啊。”
翌日,陶梅到瞿无涯的院中没看见人影,以为他是去看遥幽了,便到陈爷爷那问。
一问才知瞿无涯没回来过。那应该是宿在了村长家,她便鬼鬼祟祟在一旁看情况——毕竟是逃过婚的关系,直接上门有些尴尬。
没逮到瞿无涯,倒是逮到李奇胜。
面对长辈会尴尬,但她对上李奇胜可毫不心虚。她拉住李奇胜,问道:“喂,李奇胜,无涯呢?”
“他走了。”李奇胜神情慌乱,想甩开陶梅。
要知道李奇胜从来是巴不得缠着她,这肯定有鬼,她手上用力抓紧,语气严肃:“他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李奇胜烦躁道,“可能又去找哪个妖了吧。”
妖?这倒提醒陶梅了,她质问道:“你不是要去妖界吗?我记得日子也要到了吧。”而且李奇胜那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闭门不出,今日怎么有心情出门了?
本以为这村里只有陈爷爷和他们一家知道无涯回来的消息,不知这陶梅怎么又回来还知道了。
李奇胜把陶梅的手拽开,吼道:“关你什么事!”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陶梅脑海里,她颤抖道:“你们对无涯做了什么?你们把他送去使团那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人会来追究责任是吗?所以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做着牙人的行当?”
李奇胜崩溃地喊:“我也不想,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这一切都太恶心了,陶梅“呸”一声,骂道:“你们这群孬货,自己不想死就送别人去死。”
对,遥幽,谁知道他们会对遥幽干什么。
“对了,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我就看不起你这种小人,知道吗?”
陶梅本要走,临了又回头补上一句。
“陈爷爷,陈爷爷。”陶梅喊道,“我把遥幽送回他家,借一下院子里的推车。”
陈爷爷迟疑道:“可是他现在这样,不方便移动吧。而且下了大雪,山路不好走。”
“没关系,谁知道留在这人面兽心的村里会遭遇什么。”陶梅冷笑道,“死在外头也比死在这好。”
陈爷爷皱眉:“疯丫头又说什么疯话呢。”
“您想知道我说什么疯话呀,去问尊敬的村长大人吧,问问他无涯去哪了。”
“无涯不是说去找药医治半妖了吗?”陈爷爷道,“村长刚来这和老夫说的,而且村长还同意半妖留在村里医治了。”
“哇,那真是谢谢他,那您再问一下李奇胜怎么还没去给妖当牛做马吧。”
陈爷爷神情凝重:“你的意思是”
“无涯的事我是管不到了。”陶梅眼眶发红,“但遥幽,我要照顾好。”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好,我写个药方,你每日按照药方给他熬药。”
越往山上走越冷,积雪也越多,陶梅艰难地推着车,脸冻得通红。好在狼不太怕冷。
硕大的山脉中,他们就像一个小黑点,缓慢地移动着。
雪天的到来,昭示着除夕将近,陶梅不由得悲观,也不知何年能再见到无涯。
还有遥幽,若是他一辈子也醒不来,那她死了,谁来照顾他呢?——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感觉行文上节奏和感情线还是有一点问题,下一卷感情戏应该会多一点。
最初的预设是写一篇感情流,在人间的事略写的——如果当初有好好打算写人间的故事,就应该把凤休的头衔定为“妖帝”,而不是“妖王”这种听上去就不够高大上的头衔(笑)。
但定大纲的时候,总觉得不好好写攻的成长就没办法更好地写出这个故事。写得很杂乱,哎。性冷淡就算了还慢热。实在是写得太无聊了。
时常感叹自己定的主角太单薄了,原教旨主义角色。
如果能蹭点热词,那应该会更吸引人一点吧。
但就是放不下这个故事,我一直都很想写的(因为想写的时候太早了那个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多热点),一个普通人的仙侠故事。如果他出身名门如果他是天之骄子如果他从小有受过更好的教育,也许他就能更好地去应对这一切。
可偏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他迷茫挣扎痛苦犯错,重蹈覆辙,吃一堑再吃一堑。
当然写作过程中我还是习惯性地给主角赋魅,让他没有那么普通。
至于凤休,他是一个挺复杂的角色吧,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他。
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总之这篇文按大纲来还有很长很长,也不知道得写到啥时候[可怜]
第29章 第 29 章 “王都好吗?”
除夕夜, 瞿无涯是在囚车上过的,和其余的九个奴隶,他靠在车壁上紧紧抱着膝盖取暖。
他醒来时,手上脚上全被镣铐锁住, 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 这个锁链还有封住大半灵力的效果——就算是非修道者, 也有可能会使用灵力,只是高不到哪去罢了——剩下一些灵力可以辅助干活。对修为高的人来说, 可以强行突破桎梏,但他做不到。
周围都是和他一般被铐住的人, 在他的询问下, 有人好心告诉他这是使团。
瞿无涯并不傻,他一下就想通其中关窍。爱子心切的李叔把他卖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 他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更多的是疑惑, 这也是他天真的报应吗?关照了他十几年的李叔, 变成青面獠牙的恶人。
可是,他怎么会对李叔生出提防之心呢?那是从小到大疼他、爱他的长辈。
若这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李叔吗?李叔对他的好不是假, 卖了他也是真。只是, 李奇胜是李叔的独子,李叔不想儿子就那样倒霉地去赴死。
那李奇胜又做错了什么吗?他固然不是什么多善的人, 却也称不上是恶人,他为何就要遇到这种倒霉的事?
瞿无涯感到无力,那该怪谁呢?怪残忍霸道的妖族吗?几百年前,人族势盛时,遍地都是捉妖师猎杀妖族,只不过如今的地位翻转。
妖族有什么对人族宽容的理由吗?
可是他有不能走的理由, 遥幽还沉睡,他得带遥幽去求医。他的叫唤引来侍卫,但他说出自己根本不是李奇胜后,换来的是一顿教训。
瞿无涯生生地受了三脚,他擦干嘴角的血。
回答他问题的好心人告诉他,这儿多的是说自己是误押的人,谁知真的假的。使团的人也根本不管这些,来了就算人头,总之人头对得上就行。
他们交换了姓名,对方叫越卓。
接下来,他和越卓上了同一辆囚车,往妖界而去。在两界相接处时,奴隶们开始被分类,往不同的地方而去。
他和越卓因年轻、相貌好,被分为上乘的奴隶去王都,所以他们还是跟着使团。
分完后,越卓的冷汗都流下来,道:“幸好是王都。”
“王都好吗?”瞿无涯问道。
“相对好吧。”越卓苦中作乐,道,“王都是人族化较高的地方,起码不会被当作食物吃了。而且由于妖王推崇人族文化,那儿的妖明面上也不会太野蛮,少受点苦吧。”
“凤休推崇人族文化?”瞿无涯讶异,凤休那副看不起人族的模样他可是记得。
“欸!你小声点,别直呼妖王名讳。”越卓解释道,“对,你要知道,在妖王还不是妖王的时候,妖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毫无秩序,一团乱麻。随后,妖王号集了众妖的心,仿人族一般建立起文明。”
瞿无涯很不屑,道:“那凤休不就是窃取我们人族的智慧吗?小偷,无耻。”
看见越卓一脸惊恐,他又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有什么好忌讳的,凤休凤休凤休,我偏要叫。”
这段时间,在越卓印象中的瞿无涯都是沉默冷淡,笑都不怎么笑,更别提有什么情绪。除却一开始说自己是被人下药送过来时情绪有些激动,后被踹了三脚仿佛把他踹成哑巴了一般。
乍一提妖王,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越卓赶紧捂住他的嘴,道:“这可是妖界,乱说话小心连王都还没到就死了。”
瞿无涯不想死,闷闷地闭上嘴。
侍卫甩着鞭子,吼道:“拉拉扯扯干什么呢,还不快回去!”
葬骨川的风阴冷,还带着一丝陈旧的血腥味,皑皑白雪铺满荒原,深深浅浅的脚印。平心而论,使团也没有苛待奴隶,他们可不想奴隶死在半路上没法交差。
瞿无涯有些冷,其实这个冬日很冷,但他今日才感觉到。浑浑噩噩地进妖界,身陷囹圄,他又是担心遥幽,又是茫然于长辈的算计。
越卓的一句“妖王”点醒了他,他不能再麻木下去,当下的状况是很糟糕,他才更需要打起精神去应对。
他伸出手虚握着胳膊,伤口已经结痂,新的血肉和疤痕将会生长。
妖族并不像人族有除夕夜的说法,对人族来说新年值得庆祝,但对妖族来说往后还有几百年。
因而王都大会才更像他们的除夕,所以这一路周围也有点喜庆的意味在。
每日定期都会有人给奴隶施净身术、净衣术,镣铐是完全没机会解开的。其实跑出去也没用,一个人族在举目无亲、完全陌生的妖界,活下去的可能性说不定比奴隶还小。
只不过为了保证人头,侍卫们还是看得很紧。若是能跑,瞿无涯也不是毫无自保手段,他不怕在妖界中行走。
王都大会是三月,但从十二月开始,王都便众妖云集也包括人族的使者。因是特殊的年份,使者都是从四大家族中任选一家为代表。
使团因人数繁多,如押送的奴隶、进贡的美人还有献艺的舞姬等等,所以是在使者之后才到达。今年的西州使者是诸家家主诸文义,携其女诸眉人已经到达王都。
相比越卓的积极向上,就算当奴隶也要当过得好的奴隶,瞿无涯并不想太引人注目。
在最后会选时,瞿无涯把脸抹得黑不溜秋,被安排去马房——在人族叫马厩,但妖嫌“厩”太生僻不好念,就管叫马房了。而越卓如愿去了王宫,不管什么地方,总归是越接近权力中心越好,就算是当狗,当养马的狗和妖王的狗还是不一样的。
在一开始,瞿无涯抱过希望,能不能借钟离的关系请诸眉人帮忙,尽管很厚脸皮,但总不能就这样无所作为。他要找到机会。
只是奴隶根本没有人身自由,且每日的活压得他筋疲力尽,从喂养马匹到清洁马房、工具,还要搬运草捆、谷物袋。
伙食也很差,这倒不是妖族刻意苛待,只是妖无需像人族一般讲究进食,只有有地位的妖才会去弄人族的菜品去招待客人。
甚至有妖认为人吃草就能活。对,他们的马监就这样抱怨过人太难伺候,马吃草能活,为何人不可以?
妖族本也是没有骑马的习俗,只是妖王喜欢,就建了一个马房,冷清得很,基本上没有妖会来。
对于马房的奴隶来说,不用和太多妖打交道,小命保住的机率大,脏、苦一些也是可以忍受的。
“乌鸦,今日竟然有饭。”
对,现在瞿无涯有了一个奴隶名叫“乌鸦”,每一个奴隶都要抛弃原来的名字,取一个低贱上口的名字供主人叫唤。马监的原话是“什么去无牙,就叫乌鸦”。
说话的正是他的同僚鹦鹉,说实话比起叫“鹦鹉”,他还是宁愿叫“乌鸦”。
对于鹦鹉发出是感叹,他也深有同感,妖族和原始人似的,天天就给他们吃果子。
准确来说,这也不算饭,而是一堆白粥。瞿无涯添了一碗,尝一口,道:“半生不熟的。”
鹦鹉十分知足,道:“有就不错了。我已经一年没尝过米饭的味道了。”
“你是去年来的?”
鹦鹉点头:“嗯,这里虽然饿一点,苦一些,好歹伺候的是马。也是平安活过了一年。”
“那这一年,有什么妖来过?”
鹦鹉沉思一会,道:“想来学习骑马的妖,也就萱少主一个吧。”
“萱少主?”瞿无涯眨眨眼,“她是谁?”
“就是王都城主的女儿乐萱。”
“王都城主?王都的主人不是妖王吗?”
鹦鹉夸张地咂舌:“哇,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瞿无涯诚实地点头:“对,我不太了解妖界。”
“这么说吧,妖王以下是妖君,妖君麾下是妖将,妖将镇守各城,然后就是妖尉、妖兵。城主就是特殊的妖将,他隶属于妖王麾下,因而也被称为第十三个妖君。”
鹦鹉人如其名,叨叨道:“这次王都大会,不止妖君,各地的妖将也会过来。萱少主大约是要招待客人,所以最近都没空来了。”
“萱少主是怎么样的妖?”
鹦鹉想了想,道:“性情还可以,不暴躁。王都的妖相对来说,脾气确实好上一些。”
“她会骑马吗?”瞿无涯若有所思地盯着马棚。
“不太会,但妖界也没什么妖会骑马。”
“她的马是哪匹?”
鹦鹉一指一匹赤白相间的马,道:“喏,那个叫红雪的。”
此后,瞿无涯对红雪多有关照。
冷清的马房终于来了客人,但不是瞿无涯以为的萱少主,而是妖王凤休。
远处,行事粗暴蛮狠的马监正点头哈腰,谄媚地笑,和凤休交谈。
瞿无涯靠在马棚的草堆上,掰断手中的树枝,冷淡道:“鹦鹉,你知道妖王的马是哪匹吗?”
鹦鹉刚清洗完水槽,一指,道:“墨影。”
那是一旁通体黝黑的马,双眼炯炯有神,瞿无涯捡起地上的铁钉,悄悄往手掌一划,鲜血流出来。
他靠近墨影,把手放在马鼻的旁边,故意急促地呼吸。果然,马被鲜血和喘息干扰了判断,焦躁不安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远离墨影,往一旁的井口走去,打水清洗伤口。接下来他的手会痛上好些天,也许还会因为要干活伤害到伤口,但那都无所谓。
凤休没察觉异常,他和这任“墨影”没见过,他都十几年没回过王都。他的每一匹马都叫墨影,是马监从人族进贡的汗血宝马中挑选一匹黑色的,墨影的狂躁被他以为是脾气暴。
等这一次王都大会结束,再回王都就不知是何年何月,至少得看看这任“墨影”才行。
凤休踩上马鞍,坐好,抓着缰绳,在马场试骑。
可墨影却越发狂躁,他毫不在意地尝试驾驭墨影。
算起来,凤休也很久没骑过马,一时不察,马后仰,他被甩在空中,如墨的长发倒垂下来,几乎要和土地亲吻。
目不转睛的瞿无涯差点笑出声,等着看凤休出糗——但也没指望真能出糗,一个妖王难不成还能被马摔了,只是降伏不了区区一匹马有失妖王威严吧。
果不其然,凤休手中出现穿云枪,枪头被他钉在土地上,他借力稳住身形,在空中把颠倒的身体翻转正,站定。
凤休松开手,土中的穿云枪震动。
他皱眉,道:“又干什么?”
瞿无涯笑不出来了。
因为穿云枪拔地而起,直直地往他而来,枪头刺在他脚尖一寸的土地上。
一时间,整个马房的人和妖都看向他。
第30章 第 30 章 “乌鸦。”
这是在?
我招你惹你了, 你要这样害我?
瞿无涯瞪着穿云枪,迅速装作被吓到的模样瘫坐在地上,再双手伏地,低头跪下。
穿云银光闪闪, 凤休不知穿云又犯什么病, 道:“回来。”
听见没, 叫你回去。瞿无涯目光上抬,怒目而视。这总不能发现是他搞鬼吧, 这只是一把枪。
穿云继续银光忽闪,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是因为这个奴隶吗?凤休抱着手臂, 走到穿云面前, 道:“你想干什么?”
随着凤休的靠近,瞿无涯心如擂鼓, 恨不得头埋到地里, 视野里是深紫色、绣着银纹的下摆和褐色的筒靴。
乍听这句话, 他还以为在问自己,还好他方才去马粪旁边熏了一下,保证凤休觉得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穿云插秧似的往地里插了三下, 凤休闻到一丝血腥味, 以为穿云是想见血,聚起灵刃往手掌一划, 滴到在枪身上。
他又施法将伤口愈合,低头道:“把手伸出来。”
瞿无涯莫明,做贼心虚地抬起没受伤的手,组成锁链的铁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另一只。”
凤休的语气不耐烦。
这是发现了吗?瞿无涯老实地伸出手,泥土混合在伤口上,修长的手指, 清晰的骨节,原本是一只称得上好看的手,但泥泞让手显得脏兮兮。
凤休抬手,一团红光融进瞿无涯的手掌中,伤口霎那间愈合。
一人一妖一枪心思各异。
这是何意?凤休有这么好心吗?帮一个奴隶治疗伤口?瞿无涯脑袋中三连问,似乎也说得过去。凤休做事随心所欲,但在相关的事情上还是愿意多花精力——相关,一个马奴有什么相关。
凤休当然不是出于好心,伤口愈合,这下穿云不会对这点血腥味恋恋不舍了。
对于这个结果,穿云也很满意。穿云虽开灵智,但思维简单。
主人和夫人吵架了,得帮他们和好。
夫人来了,提醒一下主人。
夫人怎么受伤了,主人帮夫人医治,主人和夫人和好了。
穿云乖乖地回去,凤休也没在意瞿无涯一言不发,只当这奴隶吓坏了。毕竟妖王威名在外,一个人族的小奴隶失态也是正常。
事后,浑身冷汗的瞿无涯被马监骂了一顿,念叨了一堆“要不是王上宽仁,你这等轻慢王上,早该千刀万剐”之类的话。
他左耳进右耳出,等马监走后,他挠挠头发。
鹦鹉心有戚戚,道:“我听说妖王性情残暴,今日一见,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不讲情理。”
“那你想错了。”瞿无涯道,“只是你没见到他草菅人命的时刻。”
好消息是,在凤休来过之后,乐萱也想起在马房还有一匹马。
一身粉红裘衣的乐萱牵着红雪走向马场,瞿无涯在红雪的视野盲区和视野内频繁地游走。
红雪发出几声嘶鸣,乐萱奇怪地抚摸红雪的头,想让它放松。红雪却越发暴躁,马监见了直冒汗,红雪的性情温顺,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说是马监,实则一点也不了解马。
“萱少主,定是伺候马的奴隶们不上心,惹红雪气恼。”马监怒道,“下官这就替您教训他们。”
马监拿出鞭子,就要去抽离得最近的鹦鹉。
鞭子挥在空中,鹦鹉下意识闭上眼。
瞿无涯抓住鞭子,这鞭是带了灵力的,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道:“大人,萱少主,息怒,让奴试试。”
马监正要发作,乐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来。”
瞿无涯的手放在马髻甲处,指尖安抚,呼吸平缓。慢慢地,红雪安静下来,半闭上眼,鼻子上的褶皱也舒展开。
“你叫什么名字?”乐萱问道。
瞿无涯半低着头:“乌鸦。”
乐萱指尖聚着红光,往他脸上一拂,褪去灰头土脸,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分到马房?”
她说这话也不是让人回答,笑眯眯道:“这下让我捡到漏了,你等下跟我回府。”
“多谢少主垂青。”
瞿无涯心情复杂,他费尽心思想引起乐萱注意,结果一张脸就直接解决了?那他的努力算什么?
这倒也是,他自小因相貌好,招长辈喜欢,才能顺利地吃百家饭。
只是,从他走出碧落村,就很少有相貌优势的时刻。毕竟,生死关头谁关心相貌。
就这样,瞿无涯顺利进入城主府。乐萱给他布置了一大堆衣物,让他每日不重样地穿。
日子比在马房轻松,但仍然没有自由。他想,一步步来吧。
相处下来,瞿无涯也对乐萱有了大概的了解。乐萱脾气一般,但对下人称不上苛刻。只是当她的追求者纠缠她时,言语行动都会很不客气。
简单来说,就是别惹她。
她平日里没什么正事,经常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修炼的事也不算上心。尽管带回瞿无涯,也从不带他出府,在府内倒是会让他在身边服侍。
在妖族眼中,奴隶只是用来取乐的,和贴身侍从还是有区别的。
只是有一点,乐萱不太理解人族文化。
“三人成虎?三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老虎?”乐萱拿着一本书,问道,“乌鸦,你是人族的,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少主,这是一种比喻。比如街上三个说有老虎,那大家都会误以为真有老虎,是形容流言的可怕。”
瞿无涯虽算不上知识渊博,但基础的东西还是知晓的。
“哦。”乐萱诚实道,“我不太懂这个,但王上喜欢有文化的妖。我爹就让我多学习。”
瞿无涯笑道:“那若少主需要,我可以为少主解答。”乐萱也不太在乎尊卑,没有一定让他自称“奴”。
这之后,乐萱就常常来请他解答,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崇拜,这让他心虚得不行。
要知道,他的水平在人族里再普通不过,谁让这妖界根本没几个读书人。
如今,王都城中传开了一个消息,萱少主养了一个奴隶,天天待在一起,喜欢得不行。
“一派胡言。”乐萱用了刚学的成语,甜甜地笑,“这就是一派胡言,三人成虎,无稽之谈,空穴来风,对吧?”
乐萱倒没觉得和一个奴隶传绯闻被羞辱了,据她观察,乌鸦和一般的奴隶不同。乌鸦尊重她却不惧她。
她见过的大多数奴隶都是毕恭毕敬,头也不敢抬,偶尔也有出格、大概是活腻了的奴隶。乌鸦介于两者中间,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和她地位平等一般,却不冒犯。
这很有意思,乌鸦和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乌鸦的这份坦然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自信,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他相处很舒服。
瞿无涯点头:“对。”
偶尔,乐萱会让他想起魇箬,也许妖族的女子是一脉相承的明艳大方。只是乐萱并没有魇箬那么疯癫,大概是读过书的缘故,他略有刻薄地评价着。
当事人知晓是假的,但乐萱的追求者可不这么觉得。城主手下的妖尉有不少倾慕乐萱,有些是爱慕乐萱的相貌,有些则是冲着城主女婿的身份来。
“你就是那个乌鸦?”
说话的正是妖将天瑞,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正翼和飞獐。之前瞿无涯见他们来找过乐萱——天瑞送猎物给乐萱。
瞿无涯在扫地,乐萱倒没有给他安排杂事做,妖族也不需要杂役,这些事物都可以用妖力解决。只是他有点闲,乐萱最近似乎有些忙,学习的时间也变少。
他也不用端茶倒水,陪读陪聊。
“不是。”
这话一出,三个妖都有些发愣。
飞獐反应最快,道:“你撒谎,你就是乌鸦。”
“这不是知道吗?”瞿无涯捏着扫柄,不咸不淡地道。
正翼怒道:“大哥,你看他,仗着少主宠爱,无法无天了!”
天瑞冷哼一声:“少废话,区区一个奴隶,也敢和本尉叫嚣。”
又不是人族的将尉,妖界的将尉和批发差不多了,一个妖将手下至少有几百的妖尉。
瞿无涯自知是个奴隶,尽管和乐萱相处得挺好,但这不代表他在乐萱那的分量有多重。在经历这么多事后,他不会再妄想能和妖交朋友,还是在身份悬殊的前提下。
若他真出什么事,乐萱未必会替他做主。
正翼一脚踢向瞿无涯的腿弯,想迫使他跪下。他侧身躲过,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们这样,不怕少主生气吗?”
“哼,萱萱今日有事,可不会那么早回来。”天瑞也不傻,道,“我就是要把你杀了,难不成萱萱还会为了你一个死掉的奴隶来责罚我吗?”
原以为这三只妖都不太聪明,才会武力来解决问题。没想到这是一出秀才遇到兵,是的,尸体是没有价值的。乐萱就算恼怒,也挽回不了他的性命,天瑞也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奴隶的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瞿无涯冷着脸,他的性命就是如此轻微。连小石头落入河中都会有声响,他却总是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一般。
天瑞知晓乐萱的行踪,也就是说乐萱身边有人通风报信。跟在乐萱身边的侍从是一男一女,男子叫璘玟,女子叫辛觅。
现在的灵力连干马房的活都吃力,别提唤出四海剑了。瞿无涯双手握着扫帚,抬起,道:“我要清扫垃圾,你们不走,看来是自我认知存在错误。”
“说什么废话呢。”天瑞双手握拳,摆出攻击的姿势,“给我上!”
飞獐是唯一一个听懂瞿无涯在说什么的,怒道:“大哥,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垃圾。”
“什么?”正翼怒了。
妖族大多数是不爱用武器,面前这三个就是肉搏派。瞿无涯想象着自己握着一把剑,迎着天瑞的拳头。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高人能使废铁如宝剑是因为修为高深。
扫帚头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割裂着,四处飞溅,足以可见这拳的威力。
瞿无涯当机立断,放下扫帚,拿锁链横在中间。拳头与锁链相击,锁链出现细小的裂缝。
他一喜,天瑞拳头的力量真的能对锁链造成影响。
接下来他每接的一招一式都用锁链去挡,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拳头擦到几下。
红肿迅速附上他的脸,他往一边“呸”出嘴中的血。
扫好的垃圾被打散,瞿无涯皱着眉。
天瑞被瞿无涯接了几招,正恼火,看见俩小弟还在一旁观战,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
三打一本就劣势,何况对方还是妖族。好在他们明显没有经过训练,打架的招式可以说出自本能,瞿无涯吃力地闪避着,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承受他们攻击中蕴含的妖力。
腰腹、小腿都被击中,手撑着地才不至于躺在地上,他敢笃定腰上肯定青紫一块,也顾不得这些了。
飞獐和正翼也没把瞿无涯当回事,以为只是这个人族身体敏捷一些,像往常一样一妖在一边按着瞿无涯的手臂,让天瑞能尽情地发泄殴打。
天瑞得意一笑,抬脚就要踩下去:“受死吧!”《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多管闲事。”
瞿无涯抬起腿, 用脚上的锁链圈住天瑞的腿,他的双腿交叠着,再一伸直。天瑞单脚没站稳,摔倒在地。
正翼和飞獐松开他, 大喊:“大哥!”他们去扶天瑞。
瞿无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拍拍衣服的灰尘。
天瑞怒吼:“给我杀了他!”
“哈哈。”瞿无涯笑着抱着手臂, 不知怎的,也许是这三只妖难得的可笑, 也许是他能感受到自己比之前强。总之,他由衷地、真心地笑了。
这种纯粹的喜悦, 他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飞獐抬手作刃, 下劈,一股气流袭向瞿无涯。他想起之前遥幽也是这样保护他的, 不会战斗, 只能傻傻地使出全部的妖力。
他双手抓住锁链, 捋直,抵着气流。
锁链不是护盾,自然挡不住攻击。瞿无涯被击飞在地, 咳出的血从嘴角留下, 发丝凌乱,但依旧在笑。
“他笑什么, 疯了吗?”正翼不解。
“谁知道。”飞獐哼声道,“大概是今后没机会再笑了。”
锁链断了,有了灵力护体,瞿无涯感到身上的疼痛在慢慢褪去。他这次起身,站得挺拔,手中剑铮鸣嘹亮。
一番打斗让他脸庞灰扑扑, 微笑:“是怕以后你们没机会看我笑了。”
三妖都被这句话激怒,天瑞被拉起,他们浑身凝着灵力,红光忽闪。
“这小子好生嚣张!”
“上!”
单凭修为,瞿无涯是不敌他们,只是他们的打法没比遥幽好上多少,顶多多一点近身搏斗的经验。
妖的身体确实坚韧,配上灵力的加持,瞿无涯的剑一时间只能轻轻割破他们的肌肤。这一刻他懂了钟离柏对武器的追求。
问题不大,给剑输点灵力弥补一下先天不足。
飞獐被踹到墙边,溅起一地灰,胸口闷痛。
正翼和天瑞俱是一忧,道:“飞獐!你怎么样了?”
“没事。”飞獐捂着胸口,“你们不用管我。杀了他!”
瞿无涯的呼吸也乱了,握剑的手却还稳当。他冷漠地扫过三妖,周身气流翻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冰凉、沉寂的夜晚,人要杀他,他便杀人,是这个道理对么?
四海剑被掷向飞獐,就先解决最弱小的,再慢慢来。
远处一把剑飞来,撞断了四海剑的轨迹。
“你们在干什么?”
乐萱回来了,身后跟着璘玟和辛觅。
四声“少主”此起彼伏地响起。
瞿无涯被激醒,自己方才在做什么?飞獐对他生命不能造成威胁,他却想杀了飞獐。
这不是他。
世间弱肉强食,妖族强者为尊,他已经被这套法则伤害过,他的反抗方式就是被同化吗?
他要信奉适者生存的法则活下去吗?强者才有话语权,弱小则无法生存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瞿无涯不要这样。
他想起原无名说人不一定要做对事。原来是这个意思。无论从什么方面想,杀了一个对自己有恶意的人,都是只有好处,都是正确的。
可是,因为他的错误,连累了遥幽,难道他就要这样拖累身边人吗?他眸色灰暗,道:“少主,他们要杀我,把锁链弄断了。”
乐萱眉毛一挑,道:“你功夫不错,怎么会沦落到当奴隶?”
这个乌鸦惊喜还挺多。能一个人打三个,想来不是只会点拳脚功夫的泛泛之辈。
“被坑了。”瞿无涯语调简短。
飞獐见乐萱回来,自知计划已经失败,跪下道:“少主,飞獐是怕这奴隶玷污了您的名声。”
他是其他两妖的大脑,看他跪下,正翼也跪下。
“对啊,少主,您不知王都现在都在说您和人族奴隶厮混,背后非议您。”
天瑞身份高一些,仍站着,急道:“萱萱,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怎么配——”
“你知道狗拿耗子下面一句是什么吗?”乐萱打断他。
天瑞愣住,急得满头大汗:“呃,我”
瞿无涯:“多管闲事。”
见瞿无涯插嘴,天瑞怒道:“轮到你说话了吗?”
乐萱笑了,微微歪头,步摇垂下来的珠玉清脆作响:“狗拿耗子的下一句是多管闲事。”
也不知道这群妖哪里来的自信敢追求她,是她平日里太好说话了吗?啊啊,换做从前,真是来一个杀一个。可惜王上不喜欢这么血腥的风俗。
“我错了,萱萱。”天瑞一个彪汉子,脸红得像桃子,“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主,您今日有要事才回来得晚一些吗?”瞿无涯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天瑞妖尉告诉我的。”瞿无涯冷静下来,先解决当前的事,四海剑被他收起来。
乐萱这下回头了,看着璘玟和辛觅,道:“谁通风报信?自己站出来,可以留活口。”
还出了内贼,是不是这些年太安逸,随便哪来的阿猫阿狗都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璘玟神色惊慌,犹豫半响,还是跪下,道:“属下该死,属下财迷心窍,收了天瑞妖尉的钱,这才胆大包天地做出这等糊涂的事。”
乐萱也不含糊,拿起剑在璘玟的大腿上一边刺了一下,璘玟发出痛苦的哀嚎。
接下来是手臂,刺穿。瞿无涯看着都肉疼,乐萱却习以为常的模样,微微笑着。这让他想起魇箬。也不知道钟离和原大哥怎么样了,但肯定比他过得好吧。
“还不快滚,我数三下,从此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三,二,一。”
因腿脚不便,璘玟可以说真是滚出院子的。
“你们三个,自己去刑堂领法。”
乐萱凑近打量瞿无涯,从灰血相间的脸到破烂的衣服,问道:“受伤没?”
“小伤。”瞿无涯答道。
“看来你不仅能当我的文先生,还可以当我的武先生。”
乐萱没有提锁链的事,瞿无涯摸不准她是怎么想的,道:“少主过奖。”
“锁链断了就断了,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乐萱笑眯眯的,“我最近有些忙,都没时间学习了,你功夫尚可,跟着我还能教我成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灵力恢复有更大的可能性逃走,但跟着乐萱,又没那么好走。
无论如何,他会找到机会的。
瞿无涯:“多谢少主。”
“乌鸦,你有听说过神仙丸吗?”乐萱边走进房内边问道,“不管是在妖界还是人界。”
神仙丸?瞿无涯摇摇头:“我只听过神仙骨。”
“谁不知道神仙骨?”乐萱哂笑。
我以前就没听说过。瞿无涯也没有反驳见多识广的萱少主,道:“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王都有人在卖这个神仙丸。”乐萱收起笑容,一副头痛的模样,“这东西,能刺激经脉,说是可以增强修为。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已经死了好几个妖了,我最近就是在查这件事。”
“既然会死,为什么还有妖去买?”
“妖界以实力论高下,谁不想修为大增来获取地位。”乐萱解释道,“而且致死率也并非百分百,大概都以为自己不会是那几个厄运儿吧。总之,这个药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就算没有副作用,弄出这神仙丸的幕后人,王上也需要清楚。”
“城主府,就是王上在王都的眼睛。”
凤休自己没长眼吗?瞿无涯漠然地腹诽。
“要查这件事,就要从神仙丸的目的查起吧。若按你说的,这个神仙丸是个邪药,那贩卖它的目的就不一定是为了敛财,也有可能是想在王都引起乱子。”
乐萱点点头:“你说的对,如今各地的妖众聚集王都,谁知道他们想搞什么鬼。”
不管什么乱子,都和他没关系。瞿无涯开始计划出逃成功后,怎么跨过瘴林、葬骨川回到南州。
妖族对奴隶的看管称不上严苛,也是因为奴隶就算出逃,也无法跨过瘴林。
瘴林在人族的记载中是一片死亡森林,四处环绕着瘴气。使团押送他们过来时,每七日就要服用药品以防瘴气入体。瘴气对自小在瘴林长大的妖是无效,但对他们这种脆弱的人族,就有可能致命。
如今他恢复了修为,也许能跨过瘴林。
翌日,王都又发现了一句尸体。瞿无涯和辛觅跟着乐萱去查探。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见到王都的全貌,相比人族,建筑风格大多很粗糙,唯有一些瞧着年岁不久的建筑是工程精细。妖族大多坚守原本的建筑风格,王都已经是人族建筑样式最多的地方。
路上还有许多妖是维持原形,活像观赏野禽的地方。他默默观察着,可不能到时候出逃连路都认不清。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门是开着的,好几个妖兵在里面守着。为首的妖尉迎接他们,道:“少主,死状和那些服用了神仙丸的尸体一样。”
“嗯。”乐萱应道,“我看看。”
尸体就在院中央,看样子是突发性死亡,屋内还有用了一半的残羹。也许出来拿什么东西。
乐萱蹲下,手搭上尸体的脉,一会道:“乌鸦,你来看看。”就让她看看乌鸦还有什么能力。
瞿无涯正划水呢,被点名:“是。”他蹲下,把脉。
心脏快速跳动,他打个激灵,吃惊地道:“这个尸体的经脉还活着?”
“对,这就是神仙丸神奇的地方。”乐萱赞许地点头,“脉象上看,他气息已绝,却不知为何,经脉中还有灵力流动。”
经脉,对,遥幽的经脉死了。神仙丸可以刺激妖族的经脉,那会不会对遥幽也有作用。
瞿无涯心中欣喜若狂,面上不显,深呼吸,道:“这个神仙丸,确实神奇。”
看来他一时半会不能走了,他得查清楚这个神仙丸的作用,以及背后是谁在研制,万一可以有方法救遥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找到方法救遥幽。
“你们是谁?顺和的朋友吗?”
门外响起一道男声。
待走进来,那个男子大喊一声:“顺和!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瞿无涯记得,他偏过头,疑惑道:“平关?”——
作者有话说:qaq突然多了好多人看,感觉自己太怠惰了[可怜]嗯也许接下来大概可能尽量嗯会多更一点,或者大家养肥也素可以的,我写东西太慢热了[求你了]
然后关于之后的走向,我文案写得嗯有点片面(诈骗,实际上的走向会更复杂一点。这篇文的初衷是写小瞿的故事,没有核心梗,像黑月光死遁、重生归来复仇虐渣这种核心梗,很原教旨主义设定,所以它不是为追夫火葬场写的,我怕大家是冲着这个来的会失望qaq。
如果核心梗是追夫火葬场之类的我会在文案标的,我连受宠攻这种类似的都没有标(当然现在也还没开始宠,很怕贴太多标签但没做到大家会失望,因为这本确实也不是什么受宠攻的甜文qaq
还有就是确实是双洁,凤休在天上那个天后是朋友,朋友有相方来着(商业联姻而已,朋友的相方是一个很贱很神经病的上古神,相方还挺喜欢偷情的(角色扮演嗯凤休只是他们play的一环,所以就没离婚。朋友是1相方是0,以后有机会可能会给他们开一本。
其实这个设定都不太重要,只是为了虐一下小瞿(对不起小瞿,所以我一开始都没太在意。怕大家觉得膈应,我就提前说了qaq
写这种狗血文我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求你了]轻喷一点还是嗯希望[爆哭]这篇文应该不适合攻控也不适合受控,因为我两个人都会虐,基础设定就是一个桃花剑客攻(小瞿最终形态)和一个需要历一下情劫的天神受的浪漫(真的吗)爱情 。
设想是美好的写文是残酷的,本来想写的是十年前古早文风酸涩短小故事。但设定小瞿嗯就忍不住给他加加加到厌倦,变成了一个成长故事,重心也就随之偏移了,小瞿他的劫就不能用情伤来概括,他会有很丰富的人生会有很多朋友也会经历很多磨难,相反凤休才是只是单纯来历情劫的,所以小瞿的故事重点不会是在火葬场上qaq他不当神仙嗯不能说和凤休毫无关系,只能说关系没有那么大,他有自己的道要悟。
文案写得狗血一点是为了热度抱歉[爆哭]我要是大神作者我就只会保留第一段文案了[爆哭]我要是写这是一个侠客、剑道、宿命、人妖矛盾的故事,大部分人肯定都是:啥玩意下一个。我要是写卧槽这个攻咋这么惨这个受咋这么坏,那肯定很多人都会想我倒要看看多惨多坏[爆哭]
最后就是我写东西比较跳脱,行文散乱,口癖比较严重,偶尔还喜欢抖包袱,多多包涵[爆哭]
第32章 第 32 章 “你们也许在通缉令上见……
“无涯兄弟?”平关也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这到底怎么了?”
“你朋友服用了神仙丸,神仙丸的副作用有概率致死。”瞿无涯解释道,“我现在是城主府的奴隶,这是萱少主。”
乐萱转转眼珠, 乌鸦的来历真是有点意思, 又会武功还和妖打交道, 问道:“你们认识?”
“之前在人界认识的。”瞿无涯赶紧道,生怕平关嘴漏风说出些凤休或是魇箬相关的事, “平关,你不是回永劫山了吗?怎么会在王都?”
但平关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顺和说想看王都大会, 我也想着来看看热闹。所以我们就来王都了。”平关攥紧拳头, 跪坐在尸体面前,一拳打向地板, “我没想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神仙丸是什么?”
“他没有跟你提过吗?就是一种开拓经脉以增强修为的邪药。”乐萱问道, “他最近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平关回忆了一下,声音沙哑:“他这几天是有点奇怪,他说他在尝试一个好东西, 如果有效就也推荐给我。”
“那他有没有单独去过什么地方?你们一直待在一起吗?”
平关摇摇头:“我没注意。”
纵然是再相见, 既不是在永劫山,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瞿无涯恍然想, 其实他和平关认识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什么都变了。
看着平关难过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抱着遥幽回村的夜晚,蹲下身搂着平关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乌鸦,走了。”乐萱唤他,“叙旧留着下次。”
“平关, 我先走了。”瞿无涯沉声道,“节哀。”
平关沉默着,低着头。他和顺和虽不是什么至亲好友,但自幼在永劫山相识,此次也是结伴来王都……
他不能让顺和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死了。
平关的朋友已经去世了,但遥幽还活着。瞿无涯握着剑柄,要打起精神,一定要找到方法治好遥幽。
“目前致死的妖基本上都是像顺和一样,不是王都本地妖,且身份都很低微。”乐萱分析道,“像这种妖,死了也不会有太多亲朋好友追究。看来他们是想先从小妖下手,再慢慢渗透。”
“从尸体上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查这个案子还是得从交易的时候下手。”瞿无涯接话,“起码也得拿到一颗神仙丸,分析一下成分。”
乐萱打个响指,道:“对,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丰收巷二十号逮捕交易现场,人赃并获。他们寻找目标也是精挑细选,我让妖兵办成颓废堕落的模样在酒楼、赌场等等地方逛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找上门来。”
辛觅话一向很少,总是安静地待着,罕见地开口:“少主,你走错方向了,丰收巷在这边。”
乐萱脚步顿住,哼声道:“我是在考验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辛觅:“是,少主。”少主又说话走神了。
他们来到丰收巷口处,乐萱示意一个妖兵先去打探情况。一会,妖兵喊道:“少主,没有妖在。”
闻言,乐萱神情肃然,道:“走,看看怎么回事。”
屋中摆设整齐,却很空旷,像废弃的屋子,但干净整洁昭示着这儿并不是了无人烟。
“这茶水还温着,应该是刚走不久。”瞿无涯又到窗户边,窗台上有些泥土,“可能是从窗户走的,鞋底的泥沾这上面了。”
乐萱仔细分辨气味,道:“分两边走了,一边气味浓,一边淡一些。”按理来说应该是辛觅带着乌鸦一起带一半妖,自己单独带一半妖。
可是,她不想把精力花费在认路上。好歹活了一百多年,她不至于真不认识王都的路,只是要花精力分辨。
“乌鸦,我们兵分两路,你带几个妖去味道淡的那边。”
“是。”
说是瞿无涯带队,实则是一个嗅觉灵敏的妖在前方带路。在一个转角处,带路的妖脸色骤变,喊道:“别呼吸!”
可惜已经晚了,瞿无涯一阵晕眩,周围的妖兵纷纷倒下,他就想着自己不能直接磕到头,往妖兵们身上倒吧。
这时,一只手从他后边伸出,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子。
“无涯兄弟,是我,平关,你们中招了。”
正要把东西吐出来的瞿无涯听见熟悉的声音,咽下去,还是有些晕但清醒许多:“平关,你怎么在这?”
“跟着你们过来的。”平关知道他们在查这件事,便偷偷跟着,也想找到是谁害了顺和,“你们这中招了。走,跟我来。”
比起沉浸在悲伤中,他更应该找出真相。
若他不是要查神仙丸,这可真是一个大好的逃跑机会。瞿无涯拍拍脸,醒醒神,跟着平关追上去。
急促脚步声渐近,瞿无涯看见了前方跑动的黑衣人影。
“在那。”
平关:“我绕去前方堵她,你跟在后面。”
“好的。”瞿无涯应道,“你小心。”
平关变回妖形,猫跳上围墙,从房舍上直径往黑衣人前方而去。
“别跑!”眼见黑衣人意识到他们在后边,加快步伐,瞿无涯下意识喊出,“站住!”
说完又想自己在说什么蠢话,难道对方会听他的吗?果然追杀他人时情急之下就会说这种蠢话。
黑衣人带着面具,回头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站住了。
“你是人族?”
是女子的声音?黑衣人头发冠起,看不出男女。瞿无涯道:“是。”
平关在黑衣人的前方变成人形,道:“就是你卖神仙丸?”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卖家,我是来买神仙丸的。”女子道,“我也是人族,你们觉得,一个人族能在王都卖得了神仙丸吗?”
这倒也是,人族地位低下不受妖的信任,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做到让神仙丸在王都流通。
但平关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句话:“先带回去再说。”
瞿无涯礼貌道:“若你只是买家,城主府也不会追究你。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女子看着他,问:“你一个人族,为何在帮妖做事?”
“我是城主府的奴隶。”
女子质疑道:“奴隶身上都有捆仙锁,你明显是自由活动,而且你有修为,是术士。”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瞿无涯自觉没必要说太多,尽管面对的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人族,“还请这位姑娘配合一下。”
“有人过来了。”女子的声音有些焦急,“我不能去城主府,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说着,她摘下面具,美目盈盈若秋波,泫然欲泣。
这是瞿无涯至今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对方又呈现弱势的姿态,他拔剑的手顿住,一时失言。
平关也被震惊到,他自然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过特殊时期,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轻孰重。
“无涯,别相信她,她是故意摘下面具想显示亲切的。”
“我是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才摘下面具,这有什么不对吗?”女子反问,“你说的像我别有用心一样。”
平关一哽,粗声道:“不管怎样,你不敢去城主府,八成是犯过事。我们想知道的事,到了城主府一样可以让你开口。”
“进城主府,我只会说我应该知道的事。”女子道,“其他事,我便是死了也不会说出来。求生难,求死易,你们决定吧。”
果然刚才的哭是装的,瞿无涯看她目光坚毅,根本就不是会急哭的模样。一个人族有什么理由避开城主府?得罪了妖,就像他要避开王宫一样。
女子见瞿无涯有些动摇,继续道:“这位公子,你我同是人族,哪怕看在同族之谊上,你就帮我这一个小忙。我只是一个买家,真去了城主府,我也不应该知道什么秘辛。”
“若你帮我拦住城主府的人,我也可以在你需要的地方帮你。”
女子料想是这个自称是奴隶的人族肯定是不想继续留在王都当奴隶的,但这有其他妖在,她不会贸然说出这个猜测。
“平关。”瞿无涯道,“我认为可以相信她。你也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在搞鬼吧。她不想进城主府,可能是有她的难处,我们没必要把到手的线索送走。”
平关有他的考量,他不是想相信女子,而是他看得出,这个女子有必死的决心。人不怕死时就尤为可怕,他也认为没必要把“线索”逼死。
总归,城主府又和他没什么关系,连为城主府效力的无涯都同意搞小动作,他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一开始想把人送去,也是想着借城主府的力量更好查明真相。
“好。无涯兄弟,我听你的。”
“他们要来了,你带着她先走。”瞿无涯扭头看一眼后方,“我帮你们拖延时间,等下在顺和的住处见。”
很快,妖兵们追上来。
“乌鸦,找到了吗?”
这么快就恢复了,看来那个女子的手段有限,也难怪不和他们起正面对决。
瞿无涯摇摇头,道:“没有,我们分开再找找看。”
找借口和妖兵分开后,他就直奔顺和的住所而去。平关和女子并没有比他早到多少。
院中尸体已经被平关施法变回原形,他正在用箱子收殓绿毛鸟。早些看尸体时,瞿无涯没多大感触,但见到鸟儿的尸体,心中某名伤怀,死后就变回小小的鸟儿,蜷缩成一点点。
女子见瞿无涯来了,道:“我叫泉露,你们也许在通缉令上见过我。”
平关:“没见过,我叫平关。”
瞿无涯:“我也没见过,瞿无涯。”
“好吧。”泉露撩撩头发,活泼得好似方才一脸悲壮的人不是她,“没见过最好,我被通缉不是因为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用担心我是恶徒。若我真有那本事,也不至于去买神仙丸,沦落到和你们在这做交易。”
通缉这点瞿无涯深有感悟,道:“你说能告诉我们的事,是什么?神仙丸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在贩卖它?”
“神仙丸,我刚才看过了。”泉露拿出一颗棕色的药丸,“闻上去有三阳草、天灵水和百晴花,都是一些对经脉有利的药品。要说能开拓经脉,有些夸张。”
“要么就是它的水平没有传言那么夸张,要么就是还有我不知道的成分在里面。”
瞿无涯问道:“你知道它致死吗?”
平关敏锐地道:“你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你是医师吗?”
泉露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这几味药根本就不相冲,怎么会致死?”
干,被骗了。
瞿无涯眯着眼睛,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你方才说知道什么不一样的事情,都是框我们的。你连神仙丸致死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泉露素一个御姐脸实际很会演戏的萌妹子[眼镜]陶梅素朴质村花脸性格和长相很符合的活泼妹子[星星眼]乐萱素比较飒爽的大小姐很有威严的妹子[吃瓜](呵呵但是自由生长的小瞿感受不到这股人上人的气质,不然他捡回凤休的时候就应该发现人家不是一般人
第33章 第 33 章 “今日王上会来。”……
“什么!”平关喊道, “无涯兄弟,我看还是把她送去城主府吧。”
“等等!”泉露双手合十,急忙道,“我可以跟你们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去城主府。”
瞿无涯安抚平关:“先听她怎么说吧。”
“你们知道乐萱和刹罗的事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回想关键词, 半响才道:“我好像听过, 据说乐萱爱慕刹罗。”
“我是刹罗的情人。你们随便去公示栏看看, 我的通缉令就在上面。”
泉露松了一口气,他们连她的通缉令都没见过, 真怕他们也不知道乐萱喜欢刹罗,到时她说真话也不相信就难办了。
这事, 瞿无涯完全不了解, 看向平关。
平关摸着下巴,沉吟:“刹罗养了一个人族舞姬, 还为此背叛王上, 如今在地牢里蹲着。王上大怒, 全妖界通缉这个舞姬。”
对对对,那个舞姬就是我。泉露正襟危坐,准备迎接两人的震惊。
妖王?瞿无涯默默地思量, 难怪凤休能被下七情蛊, 原来是被属下背叛。也是,就凭凤休的人品, 众叛亲离也是活该。
而平关对这等八卦也没太大兴趣,又不是他的朋友,道:“所以你和乐萱是情敌,你才不敢见她?”
“对,而且我买神仙丸是为了闯地牢见刹罗一面。”泉露奇异地看着他们,这两人什么来头?对这种众人都想一探究竟的桃色传闻当事人毫无兴趣。
这个八卦来得不是时候, 平关全心全意牵挂着死去的朋友,没什么说笑的心思。而瞿无涯连妖王都见识过,对于妖君自然是没甚反应。
平关震惊:“闯地牢,你这不是找死吗?你这和去城主府也没区别。”
泉露长叹一口气,道:“我想再见他一面。”
刹罗为她背叛凤休,真是情深意重,原来妖也会对人动这么深的感情吗?瞿无涯发愣,也难怪泉露愿意冒着死亡的风险再见刹罗一面。
“所以你现在在被妖王追杀?”
泉露点头,奇怪地看着平关,这妖竟然对她没有敌意。要知她在血月州,不知听多少妖议论她红颜祸水,害了刹罗和妖王的情谊。
“看我干嘛。”平休道,“刹罗背叛妖王是他自己决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瞿无涯奇道:“平休兄,你是不是能听到心声?”
“欸,无涯兄你这就夸张了。”平休用力一搂瞿无涯的胳膊,“但凡是永劫山出来的妖,感知总是比其他妖敏锐一些。”
若说北州是人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妖界中与北州对应的就是永劫山。
也许是平关大大咧咧的作风和他的敏锐程度太违和,瞿无涯不太习惯平关突然说出一些很聪明的话。
“泉露姑娘,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服用神仙丸,以免没见到刹罗就命丧黄泉。”
“好。”泉露把神仙丸放回小盒子,“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瞿无涯伸手:“既然你用不到这个神仙丸,不如给我,就当方才帮你掩饰的谢礼。”
泉露谨慎地道:“你用来做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经脉出了问题,我想看看这个神仙丸的成分能不能对治理他的经脉有帮助。”
泉露:“这是你会出现在妖界的理由吗?”
平关:“什么朋友?阿休吗?他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就当阿休死了吧。”瞿无涯又转而回答泉露,“不算是,出现在这是因为我比较倒霉,被抽中当奴隶了。”
平关也就没再追问。就算他有心想知道,也不会当着泉露这个外人的面问太多。
“可是术士怎么会?”
瞿无涯:“所以说我比较倒霉。”
走的时候,平关出来送瞿无涯,喃喃道:“我本以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是知晓什么事,没想到是为了情人。”
是吗?瞿无涯总觉得哪儿怪怪的,看上去一切都合乎情理,但泉露给他的感觉却有点别扭。
也许是泉露长得太静美,让人不由屏住呼吸,可行事风格却有些跳脱。
好消息是乐萱抓到了药贩,也就没多追究瞿无涯的无功而返。接下来就是刑堂的工作,往后几日他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药贩的嘴挺硬,刑堂用了些药才稍微撬开,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药贩也只是图其中的分利,药源并不是他们。只是如今他们既已经被抓捕,药源方自然也不会再出面联络他们。
“打草惊蛇了。”乐萱懊恼地锤桌子,“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也不怕找中间商卖从中黑下利润。”
辛觅在一旁无声地研墨,桌子一抖她的手却还是稳的。
瞿无涯立于桌前:“证明他们确实不求财。”
“没事,再查查,又不是只有他们一批药贩。”乐萱道,“他们若是不认识药源,那肯定是有人从中牵线。看我不把他们揪出来一锅端了。”
“今日不出去查吗?”
乐萱久违地拿起书,桌上散乱着纸笔,道:“今日王上会来,我要临时抱佛脚。”
“来做什么?”瞿无涯心中一紧,摩挲着剑柄。
“吃饭啊。”
吃饭?瞿无涯无法理解,一个王为何要到属下家中用餐,这是妖族的习俗吗?
妖界还真奇怪,凤休能常年不在王都。要知道,轩辕王连王宫都很少出,更别说出圣都。
乐萱看出瞿无涯的疑惑,道:“我们妖族可没有轩辕王族那么多讲究的规矩,不随意出宫。王上每次回王都,我爹都要请王上来府上用膳。”
瞿无涯道:“轩辕王是对子民们负责,并不是摆架子。”
“对啊。”乐萱滔滔不绝,“王上不爱摆架子,我爹说前妖王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众妖,以暴镇压,动辄责罚大家,也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妖。而王上就不一样了,王上杀了前妖王上位后,颁布法令,平定妖君们的内乱,不允许修为高强的妖乱杀无辜。在早些年没有规矩的时候,很多妖都会吸食其他妖的内丹来增强修为,这也是妖界生来就更加混乱的原因,人族没有内丹不能像妖族这般增强修为。”
“虽妖界还不似人界那般井井有序,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弱肉强食,弱小的妖无法生存。在有了基本的秩序后,王上让各地通过交换商品来和平交流,以此让众妖尊重彼此的习俗差异。若没有王上把妖界团结起来,也许现在就换我在人族当你的奴隶。”
辛觅默默地想,少主又开始提取关键词自动输出,少主经常就只能听见想听的话。
这是瞿无涯完全不知道的凤休,在人族的记载中,妖王暴戾蛮横强大,是压迫人族的罪魁祸首。但在乐萱的眼中,凤休却是一个为众妖着想的好妖王,是伟大的英雄。
抛开主观情绪,凤休平易近人吗?他不计较朝他扔石头的孩童,也不记恨歧视他的村民。但也称不上平易近人吧。
瞿无涯:“少主,你有听懂我方才那句话吗?”
乐萱哽住:“嗯,哦。”
瞿无涯乐了,乐萱这人相当自我,有时交谈就会出现“走神”“思维跳跃”“自话自说”等等状况。
“更准确的形容是,妖族的规矩并不像王族那般严苛,而不是妖王平易近人。”
乐萱不由得想起王上说,学习人族的言语讲究可以减少大多数不必要的冲突,有效的沟通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大多数妖族一般用拳头说话。
“王上说语言是一种力量,有文化的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去达到目的,所以语言的准确性很重要。要先准确,对方才能信服,而被信服的语言才会被赋予力量。”
但凤休并不喜欢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在心里翻白眼。
反正他只是奴隶,没资格上宴会,今日好好待在房中躲过去就是了。
“其实,今日王上来确是我求爹爹请来的。”乐萱长叹一口气,“我想问清楚刹罗的事。王上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去王宫求见他也不见我,只能请我爹出马了。”
刹罗辛觅在心中叹气,少主还是这般一根筋。
瞿无涯:“那你还说他不摆架子。”
“王上肯定是猜到我想给刹罗说情。”乐萱自有她的道理,“王上不见我,是为我好,到时我说错话又得去挖个几年沙子。我发现你很奇怪,你对王上怎么没有一点敬畏心?”
哇,还沙子,傻子吧。瞿无涯不想给凤休的拥趸捧场,乐萱不计较他对她的姿态,反而因他对凤休的态度不满,活脱脱的无脑拥趸,转移话题:“刹罗妖君既已经背叛妖王,你给他说情岂不是也站在妖王的对立面吗?”
“我觉得其中肯定有误会。”乐萱斩钉截铁,“刹罗怎么可能会背叛王上,他和王上感情最深厚。就算我爹背叛王上,他也不会背叛王上的。”
好一个孝女。瞿无涯差点脱口而出,这只能证明妖王的人品太差了。
“不是说是为了心上人吗?应该不会有误会吧。”
乐萱瞪他,一拍桌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族背叛王上,那都是流言,我可不相信。又不是谁都是魇箬那种蠢货,死在人族男子手上。”
说着这些话的萱少主仿佛不知道听她说话的奴隶是人族一般,也许是不在意,只是一个奴隶,听这些话也只能受着。
从前在人界听的都是歧视妖族的话,如今换个地全倒过来了,瞿无涯也不傻,不会说什么反驳的话。
乐萱固然和善,不代表他能够和乐萱成为朋友,能够完全平等地对话。像这种言论,左耳进右耳出,若惹怒乐萱,自己本就暗淡的未来更加黑暗了。
见瞿无涯沉默不语,乐萱没太在意。
一个人族奴隶么,乐萱愿意和他交谈是因有趣,而不是想平等交流。
城主府中张灯结彩,大殿的门敞开着,好在今日没有风雪不用设置结界。
奏乐声未停歇,舞姬乐师流水似得换了一批又一批。
殿内宝座上的妖王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听乐萱说完寒暄的话。
下一句就要问刹罗了,妖王抿了一口酒。
“王上,关于刹罗的事。”乐萱斟酌着用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否有误会在里面,我愿为刹罗和王上彻查此事。”
城主乐宗愁着一张脸,他肯定是不愿触王上霉头的,但实在是耐不过女儿的请求。面对王上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凤休笑了:“你是要质疑我的判断?”
“萱不敢。”乐萱连忙起身,跪下,“只是不想见到王上和刹罗反目。”
“我倒宁愿是有误会。”凤休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也好过他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这些日子不见你,是懒得同你再复述一遍,知道你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萱年纪小,葬骨川之战时跟在乐宗身边,一个孩童天天见着那些血腥场面,母亲也死在这场战役中。乐萱母亲临时前让凤休多关照乐萱,他就把乐萱扔给刹罗带,多积累战斗经验。
没想到,乐萱对刹罗的崇拜日渐变成爱慕,可刹罗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但乐萱更珍惜和刹罗的感情,因而也没有多做纠缠之举。
打破砂锅?这什么意思?乐萱想起乌鸦,道:“既然这事已定,王上打算如何处置刹罗?”
刹罗竟然真的背叛王上,那这事是刹罗有错在先,就算王上要刹罗的性命,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她不想刹罗死,却也不可能为此忤逆王上。
“先用消魂钉钉上五十年再说。”凤休也没想好如何处置,“原本是想杀了,但七情蛊发作后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一开始打算杀刹罗,所以不想见乐萱,如今不打算杀,见见也无妨。
既然没要性命,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乐萱松口气,道:“王上,我近日在马房收了个挺漂亮的小奴隶,王上要不要看看?”
“哦?听青鸿说过。”凤休道,“随你。”他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乐萱的意愿——
作者有话说:泉露:两个小傻瓜愣头青嘻嘻嘻
小瞿:和少主这种脑残粉没什么好说的。
乐萱:王上和刹罗同时掉进水里我该救谁?
辛觅:打工人平静的一天。
凤休:
第34章 第 34 章 “属下已经发现她的踪迹……
瞿无涯收到要见凤休的消息时, 考虑过要不要赶紧跑。
带话的辛觅淡淡地看着他,道:“走吧。”
“呃,我,我肚子疼。”瞿无涯语气虚弱, “一定要去吗?”
辛觅没说话, 眼睛在反问“你觉得呢”。
“辛觅姐姐, 我怕。”瞿无涯也顾不得脸面,试图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我,我没见过妖王, 我怕做错事。”
尽管辛觅不爱说话不爱笑, 但他能感觉到辛觅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也不像凤休懒得说话, 辛觅只是单纯的话少。这段时间他和辛觅跟着乐萱跑上跑下, 很多时候他不懂的东西辛觅都会跟他解释。
辛觅好心道:“你不去也是犯错。”
路上, 辛觅本没打算说话,但见瞿无涯焦躁不安,道:“你也不用担心, 王上不会轻易动怒的。”
呵呵, 那是因为你没睡过他。瞿无涯视死如归地跟在辛觅身后,盘算着现在跑被抓回来肯定凶多吉少, 还不如跟上去赌一把。
赌什么?赌万一凤休暴毙了,万一凤休眼瞎了,万一凤休失忆了,万一凤休看见他惊讶地喝酒呛死了,万一凤休旧伤发作昏迷然后死了。
他低着头,寻思着往自己脸上划两下可还行?罢了, 划两下骨相也不会变。
若真要死,他不能死得太轻易。剑柄被紧紧握住,瞿无涯感到一丝安心,反正在场最强大的凤休不能对他出手,也许还有机会。
踏过玉雕栏杆,走上石板台阶,乐鼓声越发清晰,中央是舞姬优美的步调,长而轻盈的袖摆在空中划过,脚上银铃清脆。瞿无涯没见过这等场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起没去成的不夜河,他思绪又飘远,很快他强制自己回神,现在可不是忆往昔的时候。
“这就是你收的奴隶?”
凤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飘忽不清。瞿无涯仿佛第一次听见凤休的声音般,感到陌生。
还没待乐萱回话,一道身影走进大厅。
“王上,有消息了。”
青鸿单膝下跪,右手覆在左肩处,微微低头。
乐萱抱着手臂,道:“青鸿,这城主府你还真是进出自由啊。”
青鸿脸红,道:“萱少主,抱歉,这事有点急,我就直接闯进来了。”
瞿无涯知道青鸿,据说他是凤休的亲卫,负责凤休在王宫的一切衣食住行。在人界,这种职位一般称作总管太监。对应的,城主府就是丞相府。
一般来说,丞相不会轻易呛太监,因为太监长期服侍王左右,没人会蠢到得罪王的身边人。
但妖界似乎不一样,无组织无纪律无秩序,回到最纯粹以武力为尊的原始形态。
凤休知晓青鸿说的是什么事,也顾不得乐萱的新奴隶,起身道:“那今日就到这,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王上。”
凤休从瞿无涯身边经过,隔着一些距离。瞿无涯心如擂鼓,幸好舞乐声够大,让他不至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上,泉露就在王都。”青鸿道,“属下已经发现她的踪迹了。”
凤休:“抓到了吗?”
青鸿摇头:“没有。”
“没抓到你叫我走?”凤休不咸不淡地问,“是要我帮你们抓吗?”
好像也是。青鸿脸一白:“王上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您,属下只是”
凤休:“是我说话都说不清楚,不怪你。”
妖王殿下说话总是这么平静地讥讽。青鸿虽不聪明,但还是了解王上的习惯。能说笑话证明王上还不是真正动怒,若是真动怒就不会仅限于动嘴。
王上素来也不喜欢刑罚,比较喜欢直接杀了,而真正能犯死罪的情况又比较少,因此不懂王上习性的人也许会认为王上宽仁,从不刑罚将士。
“属下知错了。”青鸿跪下,“是属下愚钝。”
也不止蠢这一两回了,凤休已经习惯,懒得再多说什么,走出好一段距离,青鸿还原地跪着。他微微无言。
“要跪回去跪。”
青鸿连忙起来,跟在凤休身后。
王宫要举行晚宴,乐萱打算带瞿无涯去给小姐妹们看,自己也要定制新衣,于是带着瞿无涯去了布店。
瞿无涯随手一指一匹天青色的布料,乐萱倒是很有兴趣打扮他,把他当灵宠养。
乐萱在和老板商量款式,他便站在门口看过往的妖众。
“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正是天瑞,他身旁是正翼和飞獐。
飞獐:“少主也在吗?”
瞿无涯懒得搭理他们:“长了眼睛就自己看。”
正翼怒道:“你小子!说话客气点!”真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奴隶!
瞿无涯没好气地看他们一眼,不懂自己有什么客气的理由。
乐萱听见他们的动静,停止和老板商谈,转头:“吵什么呢?”
飞獐、正翼:“少主。”
“萱萱,你来买新衣?”天瑞走进店中。
按理来说,天瑞一个妖尉,身份是没资格对乐萱直呼其名的,但他父辈和乐宗有交情,所以比起身份,他们首先是世交。这也是乐萱没法彻底甩掉天瑞的原因。
要摆官威,乐萱可以摆,但她没那么爱摆。
“嗯,我要带乌鸦去宫宴,所以带他来定新衣。”
天瑞忿忿道:“你对这奴隶也太好了。”
“你要是长得和乌鸦一样好看,我也给你买新衣。”乐萱觑他一眼,“雅抚她们早就想见乌鸦一面了,但城主府又不是观赏之地,我可不想她们叽叽喳喳地上门寻乐。”
“你有空关心乌鸦,不如多放点心思在晋升妖将上,雅抚今年可是晋升成功了。”
闻言,天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小子太可恶了。”待三妖走出去,正翼怒道,“少主也就罢了,他一个奴隶竟然也敢看不起我们。”
飞獐冷笑道:“少主不过也就把他当好看的玩意给女妖们观赏,我们也无需触少主霉头,可以用点隐晦的手段。”
天瑞沉色道:“你有什么法子?”
“少主带乌鸦是去宫宴展示的,若乌鸦表现得不让她们满意呢?”
正翼疑惑道:“你是说,我们把那小子毁容了?”
“不可。”飞獐当机否决,“毁容只会激怒少主,毁容不是乌鸦犯错,我们得让乌鸦犯错才行。宫宴上女妖众多,少主定然会带乌鸦去见识女妖们,若乌鸦做出什么让少主丢脸的行为”
而且他们不一定打得过乌鸦,这话他知道但不能说。
镜子里的是谁?瞿无涯不太认识。
乐萱很满意地叉腰欣赏。
瞿无涯摸着头上的眉心坠,弱弱地问:“这个是不是太大了,像是女款,有没有简约一点的?”
好像也有点道理,乐萱从旁翻找出一个银色的抹额,唯有眉心那有一点云纹样式,也不是人界常见用锦布制作,而是质地坚硬的银,尾端是用来系的链扣。
于是,瞿无涯又大着胆子道:“这个耳坠也很重,我以前没带过耳坠”
“不行。”乐萱一口回绝,“这个好看。”
好吧。瞿无涯放弃挣扎,摸着耳坠,这链子多得和流苏一样了。
这个宫宴相当于王都大会前的一次会面,妖王、长老、妖君以及人族使者等都会出席,其中也包括一些受重视的妖将、妖尉——简单来说就是上头有关系。
王宫和瞿无涯想象得不同,他以为会是什么阴森可怖血腥之地,可进去后才知,这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这会他才真正意识到传言中妖王喜欢人族文化是千真万确,王宫的建筑完全是按人族审美。
这段时间,他也差不多把王都逛了一遍,中心地带还好,像偏一些的地方竟然有洞穴一样的建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住在城里,却假装自己在山里一般自欺欺人的建筑是什么目的。
朱红宫墙上铺满琉璃瓦,走过白玉拱桥,下方池中时不时跃起锦鲤。凌霄殿前两侧立着青铜仙鹤,但他们此行并不是去凌霄殿,只是路过。
和人族比还是带了一丝妖异的地方,梁柱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顺着根处看去竟是扎根远处,因而地上或是空中也会有一些藤蔓,这是它们缠绕梁柱的路径。
玉衡宫中梅花香,一旁的假山中瀑布湍流而下,席位从殿中一直摆到梅花树下。
乐萱的身份本可以是坐在殿中的席位,但她一向喜欢在殿外和姐妹说笑,便没有随着父亲在殿内。
小辈可以自由选择,但像妖王、长老这等身份在殿外就有些不妥当了。瞿无涯庆幸着。
而妖君们除了烬绯和魁虚也都是在殿内——乐萱特意叮嘱他注意不要招惹到外头的两位妖君,瞿无涯看向大殿中,见到熟悉的面孔。
“你也觉得谲凰妖君好看?”乐萱见他看着谲凰,“他的打扮太花哨了,我不喜欢。”
原来是谲凰,瞿无涯移开视线,看着树上红梅:“好看。”
烬绯一身火红的锦袍,头上还插着一朵梅花——魁虚给她摘的,她们的座席被移在梅花树下,仿佛有天然结界一般,无人靠近。
“烬绯脾气不太好,魁虚就比较和善。”乐萱同瞿无涯介绍,“若你不幸得罪了烬绯,那你可以试着去求一下魁虚。但她们既选择坐殿外,也意味着她们对王上的位置没兴趣,来此只是凑热闹,你真正需要注意的还是殿里的妖君。”
散修?瞿无涯略微理解了,问道:“月晦妖君是哪位?”
“月晦?”乐萱奇怪地反问,“月晦妖君从来不参加王都大会的,她是要飞升的妖,才懒得参与这些蝇营狗苟。欸,这么一看,冥骸怎么也没来?”
瞿无涯注意到乐萱称呼月晦时加上了妖君二字,看来月晦在妖界的地位确实很高。
“冥骸妖君也不参与妖王之争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他是因为忠心王上,王都大会他肯定是要参与的。如今王都各地势力聚集,光王上的安危就有他忙的。”
“三位长老,左下第一位是阳朔,第二个位是昊空,右下则是丽化。”乐萱想了想,担心瞿无涯犯蠢事,郑重其事地介绍,“你最好躲着点丽化,她喜欢美男子,就你这姿色,她要抢了去我护不住你的。”
“剩下两位,你大约是接触不到,认得脸就行了。”
瞿无涯摸摸手臂,三位长老俱是中年的模样,据说前妖王还在位时三长老就在了,真可谓是老妖。
“萱!”
不远处,一位女子热情地呼喊道,她旁边还有几位女子凑作一团在闲聊。
“抚!”乐萱也回应,冲她招手。
终于,瞿无涯的职能显现出来了,女妖们把他当玩具一般观赏,捏脸的就算了。有的上手凑近他的胸膛,吓得他赶紧后退一步。
“他害羞了。”
女妖们哄笑起来。
“萱,你这哪捡来的奴隶,比王宫的都好看。”
“人族也太扭捏了。”
“来嘛,姐姐亲一口。”
早听闻妖族女子热情奔放,瞿无涯且战且退,还是被女妖们按住在左脸上印了两个口脂印。
“好了好了,你们别逗他了。”乐萱帮他解围。
虽说女妖们热情,但却不含旖旎的意味在,单纯在逗弄瞿无涯。这很奇怪,不对么?
瞿无涯被女妖喂着酒,人族讲究礼仪,发乎情止乎礼,但一男一女无须亲密都容易生出暧昧晦涩的氛围。而妖族坦荡至此,却意外地呈现出纯粹明朗。
讲亲不讲情,说欲不说爱,过口不过心。时至今日,他才渐渐琢磨出人和妖的那点观念差异。
女妖们闹够了便散去,乐萱同好友在一旁说笑。妖王在大殿之上举着白玉瓷杯,瞿无涯遥遥地望着他,丝毫没注意旁边的酒杯闪过一道红光。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面[抱抱]
第35章 第 35 章 “去死。”
“成了!”
天瑞兴奋道:“等着看那小子出丑吧。”
“不是喜欢在女妖面前显摆他那张脸吗?”正翼哈哈大笑, “等会有他好看的!”
天瑞目光转向飞獐:“这药啥时候发作?确定是真的吗?”
“至多半个时辰。”飞獐自信道,“那当然是真的,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能弄来这个一春欢,就算是个死人都能发情。”
比之以往宫宴不同的是, 妖王很快就离席了。乐萱看着妖王的背影, 道:“奇怪, 今日走得也太早了。”
换作平时,瞿无涯肯定要腹诽几句凤休。可现在, 他浑身发烫,头晕目眩, 燥意难忍。
好想他聚出灵刃划破手掌。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他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宣淫。趁还有理智,他往殿外走去。
要离开这里,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冷水。对, 他要跳进锦鲤池中。
不光妖族, 人族也关注凤休的动向。女子长发编成数股小辫子披散着,些许放置于前肩,碧色的裙纱上绣着花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珠钗上镶着一块绿宝石, 成色和大小都十分罕见。
诸眉人同她的父亲诸文义使眼色,道:“女儿觉得, 那妖王有些不对劲。”
诸文义两鬓有几缕白发,面容却趋近于青年人的模样,和诸眉人在一起说是年纪相差较大的兄妹也不为过。
“确实有古怪,他气色不对,有些像中毒,这次王都大会有好戏看了。”
众妖君也心思各异, 诸眉人轻轻咬一口点心,除了这沉迷用膳的蚀渊妖君。
这点心真是连人界摊贩上的都不如,听说从前王都大会时还有让使者吃生肉的,这么一想,比起从前还是要好一些。
历经丧女之痛的魇瞳妖君看着也并没有多悲伤,还和其他妖君在说笑,她心中不屑,目光看向殿外。
外头比殿内的演奏有意思多了,可惜这是在妖界,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父亲旁边。没有朋友真无聊,王都大会快些开始吧,她等着看热闹呢。
蛊发只能压制,煎熬也是换一种方式煎熬,凤休额上溢出冷汗,滑过眼角。锥心刺骨之痛,莫过于此,他闭眼在寒风中打坐,周围没有灯光,唯有绿植幽幽发亮,照出一条青石路。
从人界回来,凤休有了一个新嗜好,便是坐在大石头上。而压制蛊,寒冷的环境也会更有利。这大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北州冰石,森森寒气萦绕,有几块梅花花瓣散落其上。
这可比消魂钉要痛。凤休有些不悦。
眼角划出液体,他睁开眼睛,这不是泪水,而是血。最初是嘴,如今眼睛也开始流血,大概他最后会七窍流血而死。
哪来的铃铛声?凤休顺着声音看向青石路的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
懒得说话,他用了妖族的威压,想警示对方离开。
但那道身影依然朝他走来。
人族?王宫的奴隶吗?凤休没感到威胁,对方修为不高,不像是西州使者。
铃铛声逐渐变大,荧绿的光照在那人身上,那人扶着藤蔓,停下脚步,一时间万籁俱寂。凤休两行血泪凝固在脸上,映着赤色的瞳孔,极为冷峻暗沉的相貌又添几分妖异,墨发如瀑垂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人。
那人抬起头,似是看见凤休,又似没看见,目光涣散,左手抓着藤蔓,天青色的袖口滑下,露出白玉一般质地的手臂,铃铛组成的银链圈着手腕。银光闪闪的抹额,几乎垂到肩上的耳坠,两鬓各一缕用蓝绳穿插编织的辫子,脸上还有可疑的口脂印,配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飞红,活脱脱的风流公子模样。
他把垂下的绛色发带扔到脑后,茫然地看着凤休。凤休坐在冰石上,眉眼几乎寒出霜花,心却被烫得火红,好似低温焰火,沉郁的玄袍不再显得冷淡克制,而似长枪划过天空将要击中猎物的轨迹。
失忆的自己,也没有那么难理解。凤休凝视着意外出现的瞿无涯,若这是人族的计策,那人族成功了。
回想这段时日的克制,毒性不疏反堵,功力被限制,还是王都大会这等关键的时刻,或许他可以转变观念。
瞿无涯感知到凉意,他踉跄地走到冰石旁,扒着冰石,双膝跪在泥土上,阵阵寒意让他有了一些意识。旁边有人,是谁?他伏在石头上的脑袋一歪,右脸贴着石块,模糊地看见玄色衣摆。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经脉痛得近乎发酸,回忆毕生所见过的美人,确认自己并不是见色起意。原来不是自控力的问题,那是为什么?他伸手去擦瞿无涯脸上的口脂印,倒成了腮红。
谁的手?好舒服,瞿无涯下意识地用脸去蹭凤休的手掌心。凤休手一顿,这简直像被顺毛的野禽,他要收回手,却被瞿无涯抓住手臂,顺着这股力道,瞿无涯爬上了石块。
似爬假山一般,瞿无涯缠绕着山峰——凤休,凤休雕像般坐立不动,有些好奇瞿无涯要怎么做。瞿无涯用脸蹭着他的脸,双腿叉开坐在他的腿上,凤休的眼中缓缓流出血。
瞿无涯感受到湿润,他嘴唇因发热而干燥,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血并不能解渴。凤休偏过头,两人嘴唇相贴。
亲吻,唇齿相交,黏稠难以消解。凤休心道,从前和瞿无涯接吻更多是取乐,这次却真生出几分亲密之感,莫非是因为经脉日渐酸痛么?
他记得,瞿无涯之前并没有耳洞。碍事的耳坠被取下,垂下的银链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被丢在青石路上。然后是抹额,掉在石块旁的泥土中。
还是单薄一些更适合瞿无涯,凤休捏着瞿无涯发红的耳垂,太多花哨的装扮显得累赘。
两条腰带交缠在一块,凤休躺在冰石上,双手摩挲着瞿无涯的蝴蝶骨,侧眼看着那两条腰带,莫名一笑。
月光下,冰石上,藤蔓间,银铃作响。
自回妖界之后,凤休翻出关于婚契的记载,找到方法单方面切断了婚契的感应——此方法名为“分居”。
他倚靠在床头,瞿无涯睡在旁边,被褥遮住大半张脸。比压制毒性来得痛快,看来他之前说瞿无涯做了多余的事有失偏颇。他恢复婚契的感应,外头天已经大亮。
每次熬完蛊发,他都需要服用丹药,看这个时辰,青鸿差不多要送药来了。
昏天黑地的累,这是瞿无涯的第一感受。谁在说话?
“今日不用丹药。”凤休懒洋洋地对屏风外的青鸿道。
青鸿:“是。王上,这蛊也不能一直靠压制,属下会尽全力找到解决方法。”
“算了吧。”凤休没指望青鸿能做到什么,“等王都大会结束,我会去一趟永劫山取神仙骨。”
“可是月晦妖君”
凤休漫不经心地道:“趁我还有可能胜过她,打一架就是了。她守了几百年的舍利子,也没见瑶光复活,早该放弃。人生如朝露,神仙亦有死,她早该看开的。为了五年守上五百年,难不成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掌心用灵刃划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瞿无涯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他梦中千刀万剐的脸。
像在梦中一样,灵刃聚在手中,在他还没去思考当下具体发生什么事之前,灵刃更快地刺入凤休左肩下方。
凤休的话语戛然而止:“你去查一下——”
婚契的反噬让瞿无涯喷出一口血,他勾起嘴角:“去死。”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至于这么恨吗,上来就捅刀子。凤休偏头,对上一双清澈而愤怒的眼睛:“你杀不了我。”
年轻的人族因愤恨而面容紧绷,锁骨上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是情杀。
王上在和谁说话?青鸿大惊失色,王上的床上有活人?他是误入了什么恐怖话本吗?
而且他没有听错吧,是刀刺入皮肉的声音。
“王上?发生何事了?”
“那又怎么样?”瞿无涯手中的灵刃越进一寸,他的头便更痛,随着他的话语,血从嘴角流下。
凤休笑一声:“这么记仇?”雪白的里衣鲜红一块,这点痛楚对他来说连眉头都无需皱。
这是近乎调侃的语气,仿佛大人批判不懂事的孩童,高高在上。瞿无涯狠下力气,又把灵刃推入几分。
“你把通缉令贴满整个人界,论记仇,论狠毒,我比不上你。”
反噬让他痛得发颤,他想起那个寒冷的雪夜,遥幽就那么轻地在他怀中。
死了有点可惜,凤休握住瞿无涯的手腕,将灵刃拔出,道:“我何曾下通缉令了?”
瞿无涯冷笑一声:“是,当然不是您妖王大人亲自下的,何须劳烦您动尊手,自然有属下会帮你办。”
“你要是想拔剑,也先把衣服穿好。”凤休看出瞿无涯的意图,“外头有人在。”
至于外头的青鸿,已经听懵了,他是不慎听到王上的感情债了吗?他现在装聋子还来得及吗?
“王上,属下先在殿外候着。”
裸着拔剑更丢人还是在这种时刻穿衣服更破坏气氛,瞿无涯惊措地发觉,自己的衣服呢?
凤休一定是知道他衣服不在这,才说这种话。他明明记得昨夜进屋时身上有衣服,这混蛋把他衣服扔哪了——好像是撕烂罢了不想这个了——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轻而易举把别人的真心当玩笑,无论是爱的真心还是恨的真心。
他一伸手,屏风旁挂着的绛色外袍就飞到他手中。一个转身,他套好外袍,赤脚站定在地上,取下一旁的腰带系好。
瞿无涯握着剑,往旁边一甩,屏风顺剑意而倒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剑锋一转指向凤休。
“我早说过了,你要杀便杀,凭你的本领还能找不到我吗?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戏弄人很有意思吗?我不欲与你论对错,也不会向你求因果,今日你不杀我,我便杀你。”
此话一出,往日种种好似过眼烟,剑一挥便消散,瞿无涯心中的气终于顺畅。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出鞘,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与凤休无关。
胆怯、退缩、逃避,他在心中缓慢地过一遍这三个词,万般滋味涌上。
青鸿脚步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王上不需要属下多表忠心,需要的是属下识时务。
至此,凤休有两个疑问,第一,为何他们的冲突总是起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第二,瞿无涯穿他的外袍有些大了,衣摆垂在地上有点影响气势,他要是提醒这件事,瞿无涯会不会气得把寝宫砍了。那个屏风,他还挺喜欢的。
但瞿无涯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也挺喜欢的。
“我说,我没有下通缉令。”
凤休一句话不说两遍,也不喜欢解释。
瞿无涯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他顿住了。
凤休推开剑锋,道:“青鸿,去把谲凰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面先做再说,本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做恨艺术当中无法自拔。我是家产的主理人,想让家产做就能做的感觉太好了![让我康康]
妖界小报:惊!妖王同某人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屏风都做塌了![爱心眼]
下周四见嗯,放置家产剑锋相见四天[摸头]
第36章 第 36 章 “你不讲道理!”……
“还没找到吗?”
乐萱负手站在窗边, 疑惑道:“还真跑了?”之前乌鸦也有机会逃,为何会昨夜挑宫宴逃?难不成是被女妖们吓到了?
辛觅道:“听说王上昨夜宠幸了一个人族。”
“什么?”乐萱转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王上吗?怎么可能?”
等一下, 那乌鸦一夜未归
她惊道:“你的意思是, 乌鸦和王上?”
辛觅:“很有可能。上次少主让我带乌鸦去见王上, 他表现得十分怪异想推脱,我本以为他是怕王上。如今想来, 乌鸦并不是这般胆怯的性子,说不定他们之前认识。”
“也对。”乐萱喃喃道, “乌鸦确实也不像一般奴隶。”
谲凰走入殿中, 一地狼藉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 王上正倚在床上, 冷淡地看着他。
这人是, 瞿无涯!谲凰心中一惊,面色惊惶,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个人族怎么会出现在王宫?
“王上, 您有事找我?”
凤休冲瞿无涯一抬下巴:“你要问什么,问他吧。”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反问, “为何是我质问他?”
伶牙俐齿,凤休看着谲凰,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王上不生气吗?这个人族怎么敢这样同王上说话!谲凰跪倒在地,急道:“王上,属下不该擅作主张。”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瞿无涯冷眼看着这对君臣,“狗还不是随主人。”
瞿无涯有这么记仇吗,方才不是出过气了?凤休细细回想,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凤休的判断并没有错,倘若只有那夜的拔刀相见,瞿无涯确实已经顺过那口气。
看着这副风轻云淡的嘴脸,遥幽可是还昏迷着,瞿无涯不假思索:“我火气大?你清高,你随心所欲,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为此差点失去一个朋友——不能说,他骤然停顿,浑身一冷,恍然回神,方才凤休在提神仙骨,凤休能取到神仙骨。
他不能再情绪上头,最重要的不是出气,而是救醒遥幽。凤休已不欲取他性命,他也没必要再鱼死网破。若让凤休知晓遥幽受伤,万一凤休派妖查探到遥幽的伤势,推测出他也需要神仙骨,那在此事上对他就会有防备心——或者再起杀心。
他不仅不能再发脾气,还要想办法留在凤休身边,才能接近神仙骨。
“知道你什么?”凤休饶有兴致地道。
瞿无涯声音变低,语速缓慢,有点纠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王,想有多少暖床的就有多少,几个月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
逐渐地,他找到状态,用假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是第一次有了家人,你翻脸无情,还不允许我恼吗?我被这破通缉令害得风餐露宿大半月,最后被绑到妖界当奴隶,我不能恼吗?”
简直和打情骂俏一样,谲凰在紧张之余又生出恼怒。
听到这番话,凤休仔细打量瞿无涯,察觉他不止长开了一些,连性情都变大方,不似当初的茫然胆怯。
“你想怎么样?”
很奇怪,瞿无涯狐疑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天下又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总不至于睡一个晚上真睡出百日恩。
凤休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谲凰说道:“你立即去焚漠,五十年内不得离开。”
“王上,属下甘愿受罚。”谲凰抬头,“可是现下是王都大会的关键时期,属下想为王上——”
凤休打断他:“六十年。”
“是,属下领罪。”谲凰磕头,起身往外走去,鲜亮的青衣却显得黯淡。
“等一下。”瞿无涯喊住他,“你不和我道歉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通缉我。”
凤休的意思很明显,谲凰的错在自作聪明,可不是错在通缉他。他偏要狐假虎威找谲凰的不痛快,总归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谁都打不过就是谁都打不过他。
凤休沉默着,瞿无涯心道果然如此,凤休这么懒,就算没有让谲凰道歉的意思也根本懒得反驳他。
但谲凰没得到凤休的指示,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是我做事太鲁莽,通缉令我会撤掉的。”
一个轻轻的道歉,并不能挽回遥幽的伤势,也无法冰释前嫌,瞿无涯知道自己暂时也没能力向谲凰讨说法,只能讨个不痛快了。
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凝视谲凰的背影,倘若来日只是一个身影,也要认出这是害遥幽至此的罪魁祸首。
“瞿无涯,我们做个交易。”凤休道,“你帮我解蛊发——”
瞿无涯:“不做。”
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心中余怒未消、莽撞冒失的被负人,而为了神仙骨,他要谨慎一些以能留在凤休身边。
要像之前那般,聪明一半傻一半,凤休才不会有警惕心。
“好吧。”凤休欣然妥协,“那不做交易,你被囚禁了。”
“你不讲道理!”瞿无涯瞪着双眼,“我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就——”
凤休打断他:“废话就不必多说。”
妖的做法也太粗俗。瞿无涯憋着一口气,道:“你不是很抵触我这种人族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本来是想演戏,但不禁真情流露了。
那夜实在是心情糟糕,这就是为何他不喜大动情绪,凤休微笑着和那双几乎瞪成圆眼的桃花眼对视,道:“我改变主意了,与其找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不如留下知根知底的你。”
行事果断并不代表凤休多坚定自我,而是懒得思考,做事随意。正如瞿无涯当初所说,杀与不杀对凤休来说都是一样的,凤休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去坚定选择。
许多想法都是一念之间,大多数人不会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和能力有关和犹豫有关。而凤休不一样,他强大且果断,许多人无法承担的后果,对他不过尔尔。
凤休从来不做噩梦。就算他错杀瞿无涯,也不会有鬼入梦来。
养一个人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你就知道我无所求了?果然方才隐瞒遥幽的事是对的,若凤休知晓他要神仙骨,定不会留他在身边。
瞿无涯佯装无奈道:“好吧,我们还是做回交易。”
凤休:“你想要什么?”
“我如今是在萱少主手下做事,你不能囚禁我,我需要人身自由。”瞿无涯收起四海剑,“以及,我需要了解婚契。”
必须搞清楚他和凤休间的联系到什么地步,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的瞬间。
凤休的手上浮现一本灵书,道:“你拿去看。至于乐萱那,随便你,再待下去,天良宫都得被你拆掉。”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屏风。
要是一般情况,瞿无涯肯定就愧疚道歉了,但对凤休没什么抱歉的必要。泄了气后,身体的疲倦才涌上来,昨日是怎么回事?他被人暗算了?
想也不用想,他在妖界得罪过的无非那几个妖,他打了一个哈欠,总不至于真有谁昨日见他一面就起色心干这种事吧,他又不是什么狐狸精,而且还没能得逞。
都怪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寒气太重了,他纯靠本能地去想靠近那块石头。也有可能是婚契的作用吗?总不能是巧合吧。
瞿无涯接过书,坐回床上,缩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背对凤休侧身躺着。
凤休竟然随身带着婚契的灵书,看来这婚契对他的困扰也不小。
就当养了只鸟雀,凤休本没打算管他,但下床才反应过来,道:“无涯,你穿了我的衣服。”
“你难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瞿无涯下意识抓紧衣领,生怕这人就要扒自己衣服。凤休当然不会缺衣服穿,但可能会恶趣味。
自己难道是流氓吗?没做流氓的事却被当流氓对待,还不如坐实这个身份。好吧,其实昨夜坐实过了,凤休想起昨夜瞿无涯的穿着,不知怎的,想起在苍阳山的那个夜晚,问道:“你昨日穿那么单薄,冷吗?”
若是从前,自然会冷,但修行之人又怎会怕天寒,瞿无涯摸不准凤休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他谨慎道:“萱少主说,我适合穿得少一点。”
等一下,这话好像有歧义,瞿无涯又连忙道:“她的意思是,我穿得太厚有点像冰糖葫芦,竹签上挂着球。”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修长,就像拔长的竹竿抽条见骨,薄薄的一层肉,没有力量却充满生机。轻薄的布裹在身上,袖口灌满风就可见那点清癯。
凤休也觉得瞿无涯适合“穿得少一点”,道:“乐萱眼光一直不错。”
喜欢叛徒刹罗的眼光也不错吗?瞿无涯在心里呛凤休,道:“确实比我眼光好。”
凤休默不作声地觑着他,他抓紧被子,警惕地回望。可凤休却道:“青鸿,把药给他。”
瞿无涯双目炯炯有神:“什么药?”
凤休有点无语,道:“你被反噬了,内脏不痛吗?”
哦,好像是有点。瞿无涯的注意力没在伤势上,凤休这么一说,那点迟来的钝痛翻涌而上。
之前他想对瞿无涯动手,感受到阻力很快就放弃,婚契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他。凤休轻笑,挺有意思,瞿无涯是多想杀他,那道灵刃才能让他见血。
也是,以前多乖的性子,现在说话句句都带刺。
“你是说,王上身边有一个人族?”
说话的正是丽化,她同其他两位长老正各坐于座上。尽管丽化不再年轻,容貌和周身气质都被漫长的岁月侵蚀,但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的手上带着两个红宝石戒,头上也琳琅满目地插着珠宝凤钗,比起其他二位长老更显雍容华丽。当然,丽化确实比他们要更富庶,因为她是掌管户籍财经,主要是财经。妖野蛮生长惯了,普遍没有登记户籍的习惯。
草木类的妖,并不像禽类那般普遍繁殖后代,再孕育后代。它们通常是汲取天地灵气成妖,化为人形后也清心寡欲,繁殖率很低。大部分草木类的妖化形后也不会去登记户籍,妖的初始武力比人族强,不好管教且黑户也限制不了太多,毕竟大约有一半妖都是黑户。
“是的,不知是哪来的人族。似乎并不是西州使者带来的人族,也许是王宫的奴隶?”
阳朔闻言,摸摸长长的胡子,慈眉善目,乍一看真不似妖族长老,还是掌管刑罚的长老,道:“这有意思了,去查。凤休这小子,几百年来,我从未听过他养过情人。竟不知是什么人让他破例了。”
“是,卑职立刻去查。”
昊空则是主管妖力资源,比如军籍晋升。他一脸严肃,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因为七情蛊,要知道,凤休虽能压制毒性,但势必会实力受损。这次王都大会,他绝不想因伤而将妖王之位拱手相让。”
“我以为凭他的性格,不会因为七情蛊屈服。”丽化沉吟道,“难不成,他在外清修几十年,真转了性?”
“且他修为究竟跌到什么地步,我们也还不知晓。”阳朔接话,“三日后便是王都大会,届时,虺殇与他交手,我已经交代过,更重要的是要试探出他的实力。”
丽化面有郁色,道:“而且他没有杀掉刹罗,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难不成,他还指望能从刹罗那得到什么情报?”
“种七情蛊的事是乌山一手设计的,我们可没有插手,刹罗怎么也指认不到我们身上。”阳朔语气笃定,“他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证据。”
昊空看向丽化,问道:“翳期那边有消息了吗?”
翳期是鼠妖,是妖中难得子息众多的族群,因而分布甚广,以探知情报的能力稳固妖君位置。她和魇瞳都是效忠于丽化,昊空不能越过丽化去命令翳期。
“没有。左右不过是人族的事,你着急什么?”丽化轻蔑地笑,“他们寻不到的人,还要找妖族相助,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助?”
“之前是认为凤休要处死刹罗,这颗棋子自然没有用了。”昊空严肃的神情缓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如今,乌山有别的打算。”
听完昊空的解释,丽化迟疑道:“可是,乌山联系不上的棋子,难道不代表已经无法操控了吗?”
昊空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但乌山还在寻,证明他们有办法转圜,你尽管让翳期抓紧找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小瞿领取长期主线任务:夺取神仙骨[垂耳兔头]
支线任务:查清神仙丸
日活:讨好凤休(好感-0)、气恼凤休(好感+0)、睡凤休(好感度不变),攻略进度保密,具体攻略方式请自行探索哦[星星眼]!
和乐萱一起探案(支线进度+1)、和平关一起探案(支线进度+2)
待解锁人物:诸眉人,性格很活泼的西州大小姐,也许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哦[熊猫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蠢货。”
这一觉, 瞿无涯睡得昏天黑地。并不是说,他多有安全感可以睡死,而是本心安定。任他东西南北风,见招拆招。
梦中, 他回到碧落村。左右都是熟悉的建筑, 他往山上跑去, 推开遥幽的院门。
“遥幽!遥幽!”
他左顾右盼,却没看见人影。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遥幽就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
瞿无涯顿住脚步, 对, 遥幽一定是睡着了,自己大喊大叫吵醒他, 他会生气的。
不能过去, 不要吵醒遥幽, 让他好好休息。
他静静地看着遥幽,不知不觉眼角湿润。
瞿无涯摸着眼角的泪,醒过来, 迟钝地掀开帐幔, 穿鞋,行走。前方有一个书桌, 他无意识地走过去,脑子里全是方才的梦。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再梦见碧落村,软弱、悲伤、愤怒,碧落村不再是柔软的故乡,而是尖锐的石子,拿着刺手却无法割舍。
等心情缓和, 他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画像。
这是泉露!
瞿无涯彻底醒神,大惊失色,却不完全是因为看见熟人,而是一旁的折子上详细记录着泉露的来历。
泉露,本名乌幼离,西州乌山人氏,相貌迭丽,善蛊、善隐匿行踪,常年为乌山行暗杀之事,从未失手
“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你心情如何?”凤休手中捏着一个眼球,施以法术,旁边凭空出现的画面正是眼球最后的记忆,“蠢货。”
记忆反复着展现,刹罗盯着画面中的泉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泉露,撇去柔弱含情,美丽竟成了利刃。眼球的主人是泉露的任务对象,展现的记忆也是美人含刀淬毒。
凤休徐徐道:“你以为的山盟海誓,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乌山下的一盘大棋罢了。泉露是乌山的人,就算你不背叛我,她也不会出事。”
这些都是废话,凤休寻常是懒得说这种话,但此刻他是来嘲笑刹罗的。他和刹罗相识数百年,从未想过刹罗会有为感情所困的时刻。
当年与人族开战时,在残暴方面有赫赫威名是刹罗,而不是他。他手上的人族亡魂可没有刹罗手上的多。
凤休能理解动情,饱暖思淫.欲,妖界安稳这么多年,刹罗生出几分风情月意也很正常。但为此昏了头,就另当别论。
“原来是这样。”刹罗喃喃道,竟然有些释然地笑,“难怪她经常不开心”
要是之前,他大约会气恼愤怒,但他如今心存死志。他背叛了凤休,自有取死之道,而将死时的心气总是低迷的。
“你需要看医师了。”凤休也不恼火,只是有点疑惑,“你有想过血月州的以后吗?我有时也奇怪自己是怎么忍下你们这群蠢货的,刹罗,你多少岁了。”
“以前,你只懂战斗,对旁的事物毫不关心。那时我担忧你会吃亏,好在你的修为还算尽人意。如今看来,还真不如无知一些。你不在意妖界,那血月州呢?那都是你的子民,你有想过血月州没有你后,那的妖众会被其他地方的妖轻视吗?”
刹罗避开和凤休的对视,道:“抱歉,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早些年跟我说,你没有雄心壮志,你只想过闲云野鹤的妖怪生活,我也懒得收你在麾下,费这些精力了。”凤休淡淡道,“我许给你血月州,你把这当什么了?奖赏恩赐?”
“我知道这是你信任我。”刹罗叹气,“你要是早些年同我说,我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也是不会信的。”
凤休收起眼珠,轻轻以捏,化为飞灰,道:“你要是想过平凡的日子,找相爱的女子共度一生,上演一场倾城之恋,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去折腾。”
“她还没死,对吗?”刹罗问道,“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凤休说不上失望,只不太想说话了,道:“想她了?我会尽快让你们再见一面的。”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动怒,也懒得疑惑,只是在斟酌若不杀刹罗,那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就算刹罗如今幡然悔悟,他也不想再用刹罗。要不然,再加四根消魂钉?
“凤休,等你动了真心的那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刹罗靠在石墙上,嗓音嘶哑,“休,我们并肩作战多年,曾经我以为胜利就是唯一的意义,而你认为胜利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我们很少交谈,因为我们目的一致,那就是胜利。我本以为这是默契,但不是的,我不善于吐露内心想法,而你是不屑于。其实你没有那么了解我,我也没多了解你,对吧,休?”
刹罗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他确实不善于表达,因而说得极其缓慢,又停顿好一会,才道:“我没想背叛你,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死。你一向认为过程不重要,可能也会在心里骂我蠢,你没做过蠢事,但——”
凤休打断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望着凤休远去的背影,刹罗单手按着额头,想起很多年前在血月州,面对围剿,他和凤休背对背迎战,打斗声、嘶吼声响彻草原。
青草地被血浸得深一块,风中充斥着血腥味,凤休持长枪抵在地上,脸上灰土血混杂,脏野不堪。年轻的凤休还没如今这么威严深沉,赢了便畅快地笑,不似平时那般就算笑也含着冷。
那时的妖界很乱,以武力为尊,他们一同从血月州杀到王都,推翻了妖王的统治,而凤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和凤休相识数百年,他们都一样果断、寡言,不被感情所绊。只不过所求不同,他渴望战斗,想要的是称霸一方,而凤休想要的是平定妖界。
因而凤休执掌妖界,他坐镇血月州,随之而来的是寂寞。他活了数百年,到头来,最交心的是相识三年的泉露。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也会有软弱、脆弱的时刻,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词语和感情。
王上心情不太好,青鸿看得出,于是降低存在感跟在后面。
不知道新养的小鸟睡醒没,凤休想起瞿无涯,又来了点兴趣,往天良宫走去。
王上心情缓和了,青鸿默默观察,王上这次回来后心思越难猜了,可能是被刹罗背叛的事影响心情。
寝殿的瞿无涯似主人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桌前,翻看上面的文书。凤休挑眉,几个月没见,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瞿无涯,昨日谁给你下的药?”
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泉露能躲过通缉,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
瞿无涯放下泉露的画像,道:“不知道。”懒得同凤休说这种事,又不光彩,说出来还和告状似的。
但凤休怎么会关心这个,他都不关心自己是怎么来妖界的。
凤休似笑非笑:“还在生气?”
哦,原来是想逗他,谁又惹凤休了?凤休若不是心情有起伏,是不会问他这件事来取乐的。
若说之前的胆子大是因破罐破摔,对凤休拔过剑后,瞿无涯心中释然,心态也平和起来。总归他还是寄人篱下,还是识趣一点。
他每次都这样想,但会不会气上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真不知道。”
凤休坐到瞿无涯身旁,问道:“你认识她吗?”
乌木座椅并不狭小,但终究是一人座,显得拥挤,两人相贴部分紧紧连接着。
“我怎么会认识西州人?”
瞿无涯左臂发冷,是凤休从外带来的森森寒气,他用右手搓了一下左臂,恍然间生出痛感,仿佛伤疤还未痊愈。
“你觉得她怎么样?”凤休自认不被被美色所惑,很好奇在寻常人眼中的泉露是否极具魅力。
瞿无涯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她很美,而且是很温和的美,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美么。”凤休品味了一下,“你喜欢长得美的吗?”果然大部分人对泉露的第一印象都是美貌。
“莫要以相貌论人。”瞿无涯不太赞同,“美色即是色心,色心太重未免形容猥琐。人贵在善心,刹罗妖君喜欢她,也不可能只是为了美色。”
真惊悚,前几个时辰他们还在单方面拔刀,如今却像寻常关系一般闲聊。
“你认为,若我抓住泉露,该怎么做才能让刹罗痛不欲生呢?”凤休卷起画像,放在一旁,“当着刹罗的面把泉露千刀万剐?”
瞿无涯听得毛骨悚然,道:“我可不懂折磨人的事,别问我。”固然站在凤休的角度,凤休有报复的理由,但他又和这件事无关,可不能共情仇恨。
仇恨?凤休真的有在仇恨吗?
凤休:“要不然还是直接把他们杀了,做一对亡命鸳鸯,算不算奖励他们?”
“你真的恨刹罗吗?”瞿无涯疑惑道,“你若是真有恨,怎么会不懂怎么报复他?”他恨凤休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做着杀凤休的梦。
凤休“唔”一声,道:“恨不至于,一开始有些恼火和失望,如今已经接受事实,但不代表事情结束。”
某种程度上来说,凤休也算脾气好?瞿无涯默默地想,若是自己被亲近之人下七情蛊,怎么也得气个一两年吧。不,不是,是因为凤休太强大,强大到没有必要去恨旁人。
“你知道什么叫复仇吗?”
凤休摇头。
“你以前没被背叛过吗?”瞿无涯想起那一夜,凤休能这么坦然地面对下属的背叛,也难怪杀起他那么果决,大概情谊在凤休的眼中就是如此干脆。
“有,很久以前吧。”凤休回忆道,“但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人族的话本中,凡是复仇故事,必是主人公身陷囹圄,险境环生,从弱小变得强大再手刃仇人,才令人畅快。”瞿无涯道,“刹罗根本没给你顺这口气的机会,你想如何便如何,难免会索然无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真想出气,那你也在刹罗身上种回七情蛊。”
凤休实在没怎么体验过弱小的感觉,恍然大悟:“你说的这个方法不错。”
强大的人总是更松弛一些,就像原大哥也从不怨愤什么。只有像他这样弱小的人,才会在梦魇里不得安宁。
当初,他寄希望于凤休不再同他计较并非毫无缘由,事实证明遥幽重伤也不是凤休所害,是谲凰从中作祟。
瞿无涯心中连连冷笑,但那又怎么样,纵然不是凤休主动下的通缉令,可这堆祸事终究是因凤休而起。高高在上的妖王甚至不需要起杀心,就会有无数拥趸前仆后继为妖王解决烦恼。
“你之前被背叛,也是像如今这样不计较吗?”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凤休却从未忘记,道:“其实也算不上背叛,只能说被暗算。当年,我确有愤恨,发誓度过落魄时期,要砍下他们的头泡酒。”
“然后呢?真泡酒了吗?”
凤休摇头:“没有,他们也不是想置我于死地,只是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而且我也不能杀了他们,妖族同类相残太常见,异族之争尚未有定论,本族先相争,也太荒谬。”
“但你对魇箬的生死毫不关心。”瞿无涯有些疑惑,凤休是这么有同族之谊的妖吗?
“我那时比较年轻。”凤休靠着椅背,转头打量瞿无涯,“按人族的年龄换算,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行事上会有点天真。”
年轻时,他想给妖界一份和平,想让妖族听见他的言语。打遍妖界后,他也成功当上妖王,走到他以为能号令天下的位置。
但那又有什么用,战斗又不是语言,连语言都无法传达的思想,又怎么能通过武力来解决。
战斗只能获得暂时的权力,而利益才是永恒的。
天真?瞿无涯困惑地望着凤休,难以把这个词和凤休联想到一起,道:“哦,难怪你落魄了,天真就容易倒霉。”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天真’,只是相对而言。”凤休漫不经心地笑,“与其说是恨他们,不如说是无能滋生的自恨。憎恨他人毫无意义。”
“你太悲观了。”
瞿无涯觑凤休一眼,道:“说得好像世间没有真情一样,背叛真情的人本就该恨,也不值得原谅。”
李叔对他有恩,他不会因此报复李叔,这不代表他的心中没有怨恨。
凤休闻言,故意问道:“哦?那你恨我吗?”
从前阿休逗他,他常常因脸皮薄而不知如何反击,那时他只觉阿休游刃有余的模样很气人。
如今凤休说这种话依旧很气人,瞿无涯用灵刃抵着前几个时辰的伤口,这个伤口再不请医师就要愈合了,凤休眉毛微动。
两人保持着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瞿无涯的声音紧紧靠着凤休的耳旁。
“很想见医师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qaq,然后苟一下收藏(虽然倒v肯定在夹子后排了
所以更得会有点少,等入v会稳定更新的,应该能做到一周五更如果不卡文[爆哭]
第38章 第 38 章 “啊,叫哑了吗?”……
凤休笑了, 他说这些话本来就是想激怒瞿无涯的,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有趣。
若故意踩痛处,瞿无涯还隐下不发,他才要重新审视瞿无涯。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待在身边, 也不喜欢太蠢的, 像瞿无涯这种偶尔犯点蠢的正好。
容易意气用事的人弱点太多, 拿捏起来轻而易举,凤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之前的冲突是“必须”发生的, 不管是演还是真情流露,这是必备流程, 不然他从一开始就会怀疑瞿无涯。
等他提出交易后, 若瞿无涯是有任务而来,就会在稳定后避免再起争执, 好稳定这段关系。至于疑点, 很简单, 瞿无涯怎么可能躲得过通缉?
但他并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如此轻佻地提起当初,就像把那些事轻轻揭过成陈年旧事一般,瞿无涯几乎是应激反应。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后悔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笑了?瞿无涯敏锐道:“你试探我?”他都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想着怎么弥补一下, 他可不想死,还得救遥幽。
“试一下你是不是人族派来的。”凤休坦然答道,“若你是人族的细作,那你的细作习惯也太差了。”
“确实。”瞿无涯不咸不淡地阴阳,“被下属和人族联合起来设计,你确实应该小心一些。”
凤休伸直食指和中指, 一道红光附在瞿无涯的嘴唇上。
瞿无涯:“你干什么?”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惊恐地摸着嗓子,哑巴了?
这个王八蛋,自己逗完人后心情平复,就一点刺也不愿听。
凤休双手按着瞿无涯的前胸后背,把他从座位上移开,拍拍他的背,道:“行了,去玩吧,别在这吵我。”
都哑巴了还怎么玩,瞿无涯做着口型。
“你给我解开。”
很显然,专制的妖王并不会采纳这个提议。
“你出刀速度还可以,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是一种天赋。”
什么意思?说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瞿无涯愤恨地踹了一脚桌子。凤休扫了一眼他的腿,他担心凤休要对自己的腿做什么,一溜烟儿跑了。
凤休笑着摇摇头。
青鸿目瞪口呆,要知道王上就算笑,也是阴沉沉森冷冷地笑,经常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一些笑话,还问他们不好笑吗?
天地良心,与人族交战时,歧牙妖君冒进不听指挥,中了人族陷阱。王上没处罚歧牙,将歧牙手下二十三名妖将召集,令歧牙在旁候着。
王上拿消魂钉当飞镖似的一个一个往妖将们身上钉,需歧牙推测出顺序的规律才会停下。歧牙急得满头大汗,实在是看不出规律,只得跪下不停地磕头给属下求饶。
然后,王上笑了,说,其实没有规律,手滑而已,要学会质疑孤的话语才行,就像你在战场上那样。王上大约以为自己很幽默,问青鸿,孤这个笑话说得不好么?
青鸿不敢说话也不敢笑。而且这还不是王上真正动怒,一般见过王上动怒的人都已经死了。
哪里像如今,被人族踹了桌子,露出一个近乎活泼的笑。好瘆人,王上怎么可能和活泼联系在一起。
青鸿起了鸡皮疙瘩,道:“王上,他不怕您动怒吗?”
“一半一半。”凤休低头,道,“怕归怕,但笨占了上风,便不怕了。”他很满意这个状态,太畏惧逗弄起来没意思,没了畏惧逗弄起来也没意思。
好可怕,王上竟然用“笨”这么温柔的词语来形容。青鸿越发胆寒。
先要去城主府,同乐萱报平安。瞿无涯苦于不能开口,好在妖卫们都认识他,无声无息地走进乐萱的院子,敲房门。
“谁啊?”乐萱问道。
开门的是辛觅:“乌鸦?你不是留在王宫了吗?”
什么意思?瞿无涯警惕起来,她们知道了什么吗?
“乌鸦,你出名了。”乐萱对上关于凤休的事总是很有兴趣,“王上身边从来没收过侍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碰见王上?”
没想到王上竟然是喜欢这般的年纪小的,看来是之前弄错方向了。
无知的农村小伙瞿无涯并不知道妖王的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床上多了一个人的大事,更是传得满城风雨。
“你看上去很惊讶,难不成你以为王上身边有什么秘密?”
怪不得昨夜,他们莫名就从冰石上瞬移到床上,他回想起来还以为凤休改了性,原来只是没有让人围观的癖好。
这倒是瞿无涯误会凤休了,凤休其实是怕瞿无涯被冰石冻死,那可不是凡人之躯能久留的地方。
瞿无涯指指自己的嗓子,想告诉她们自己说不出话。他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辛觅奇道:“你嗓子怎么了?”
“啊,叫哑了吗?”乐萱笑得停不下来,“不亏是王上。”
喂!瞿无涯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左顾右盼,抓过书桌上的纸笔,写字。
我被施了术法,说不出话。
乐萱恍然大悟,帮瞿无涯解开,对辛觅道:“他可能叫太大声了,王上嫌吵。”
喂喂喂,当事人还在这呢,能不能不要这么若无其事地八卦。瞿无涯道:“我说凤休技术太差,他恼羞成怒把我禁言了。”
这种事总归是越描越黑,与其让他一个人受调侃揶揄,不如把凤休拉下水让这事彻底黑了。
提到凤休,乐萱果然就老实,没再笑,严肃道:“不准胡说,王上无所不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你可不能说出去,和我们说说也就罢了。”
她自是也疑心过乌鸦的来历,他实在不像普通人族,但一想,王上难得铁树开花,还是以王上的意愿为先。至于阴谋诡计什么的,王上会解决的。
“少主,神仙丸的案子,我能继续跟着你查吗?”
乐萱有点讶异,不懂瞿无涯既然能在王宫享乐,为何还要回城主府查案,道:“王上收了你,你便不再是城主府的奴隶,这事我说了不算。”
“我闲不住,也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瞿无涯看出乐萱的疑虑,“凤休说过,随便我干什么。”
乐萱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你能直呼王上名讳?”
呵呵,不然呢,叫凤休什么,竖子?王八蛋?混账?瞿无涯泰然自若:“嗯。”
看来王上真挺喜欢乌鸦,也是,乌鸦长得好看。乐萱欣然接受,老房子着火嘛,总是烧得旺一些。
“对了,听说今早谲凰惹怒王上被责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瞿无涯斟酌着答道:“他做了多余的事。”
“多余”这个词太妙,简略而残酷,就如同凤休此妖,阴鸷、冰冷含量都极少,却又呈现出完全的残忍。
“这也难怪。”乐萱猜想谲凰是拈醋说错话了,“他对王上痴心已久,王上一直无心风月,没想到近水楼台不得月。他肯定牙都咬碎了。”
“哼哼,从前我缠着王上陪我玩,他还总疑心我想当王后,活该。”
原来那股恶意不仅仅是憎恨,还是嫉妒。难怪凤休没计较,谲凰却下了通缉令。
瞿无涯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遥幽苍白、了无生息的模样,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来寻乐萱只是顺便,他今日另有目的。
在那日泉露洗干净嫌疑后,平关也没有再为难泉露,让她离开了。
而瞿无涯在知晓泉露身份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被泉露骗了。
“她是一个细作,能把刹罗骗得团团转,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为了爱情去死?”
平关皱起眉头,道:“那她要神仙丸做什么?若她不是想见刹罗。”
这倒也是。瞿无涯沉默一会,道:“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像我们以为的那般无知,我认为她有问题。”
“她已经完成任务,不回人界,来王都做什么?”平关疑惑,“自投罗网吗?”
好问题。
“要么,她真爱上刹罗。要么,她来王都有别的任务。”瞿无涯道,“等我们找到她,再问出来。我看过她出任务的记录,她从未失手过,我不认为她会真的爱上刹罗。”
“她能躲过通缉令,怕是没那么好找。”平关朝院门外走去,“光靠我们,八成是找不到的,我们需要帮助,走吧。”
“是吗?我在人界也被通缉了,感觉躲过通缉没有那么难。”瞿无涯迟疑道。
“怎么可能?你若没有专门躲避的经验,就是运气好,你以为通缉是闹着玩的吗?”平关解释道,“就算你不出现在他人面前,也能靠卦象、气息甚至是灵力波动等一些特殊方法推断,你不会以为通缉就是看见你然后跟着你吧?”
瞿无涯愣住了。
平关下结论:“你对术法真是一无所知。”
瞿无涯喃喃道:“可是我真是被撞见,然后才被发现的。”
“你怎么会被通缉?”
“上次没来得及和你说,阿休是妖王,他想杀人灭口来着。”瞿无涯平静地道,“但现在他又反悔了,我在他身边当,唔,应该叫侍宠?”
什么和什么?平关的脑子要转不过来了,最后冒出一句:“我操,我竟然和妖王称兄道弟了。”
平关并没有关心他的情绪。
这样很好,瞿无涯也不想解释这些事,不是值得回忆和诉说的事。平关真个大智若愚的妖,明明能感知到很多情绪,却偏生少了点好奇心,颇有些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的潇洒意味。
正说着,两人走到一个洞穴前。瞿无涯暗暗咂舌,这么原始,平关的朋友还真有个性。
“甘绮,甘绮!”
一个瘦小的女子走出来,她穿着灰扑扑的袄子,相貌普通,身形有些驼背,瞧着很不起眼。
“平关?”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妹,甘绮,鼠妖。”平关先是瞿无涯说话,而后对甘绮道,“这是我兄弟,瞿无涯,人族。”
兄弟姐妹遍天下啊,瞿无涯笑着打招呼:“你好,甘绮。”
鼠妖擅追踪,只是平关是猫妖,和鼠妖交朋友,在人族看来是很有趣的事。
甘绮听完平关的来意,笑道:“王上找不到的人,你让我来找,还真的是看得起我。”
“泉露会防他们正统的手段,却不一定会防你。”平关拍拍甘绮的肩膀,“是吧,我们道上的妖有道上的方法。”
而甘绮也真没辜负平关的信任,平关当初留了心眼,取了泉露一根发丝,甘绮似乎是用什么阵法追踪到了泉露——瞿无涯没听懂平关说的话,平关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
瞿无涯手中通信器闪烁,他连忙出宫和平关汇合,在顶月楼的一个包厢堵住了泉露。
而泉露的反应有些怪异,震惊又似乎松了一口气:“怎么是你们?”
泉露顶着通缉来顶月楼本就奇怪,还说这种话,难道是瞿无涯问道:“你在躲谁?”
“没,没有谁。”泉露没说真话,因为她还不知道瞿无涯和平关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乌幼离,你是西州乌山人,接近刹罗是你们给妖王下七情蛊的计划一环,你上次说你想见刹罗且什么都不知道,是假的吧。”
瞿无涯也没想多纠缠这个话题,他只想知道神仙丸的事。
泉露愣住,捏着茶杯,道:“就算我是乌山人,我确实不知道——”
这在她意料之外,她故意把话语说得缓慢,好给自己思考时间。
“你在躲什么人?”瞿无涯面无表情道,“我现在大可在外大喊一声,泉露在这。那样场面不会太好看,你自己决定吧。”
七情蛊泉露自知没办法再糊弄过去,七情蛊的事并没有被公布于众,瞿无涯既然知道七情蛊,那是妖王近身之人?她倒是很好奇七情蛊的效果如何。
瞿无涯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只是认为泉露此人十分不对劲,违和感太强烈。用神仙丸闯地牢?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根本和泉露不契合。
再者,泉露懂药理,能闻出神仙丸的大部分成分,却不知这东西的诡异之处,实在是说不通。她是乌山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参与七情蛊的制作——文书上写的,神仙丸这种水平的药物,她不说一定能知道关窍,但一点异常也发觉不了,那也太奇怪。
就算她不知晓,但乐萱没有封锁神仙丸致死的消息,若有心打探肯定是能知道的。想服用这等诡异的药物,泉露又不是柔弱为爱献身的女子,是乌山潜心培养的子弟,怎么会连这个消息也打探不到?
她装傻装得太过头。
泉露心中有了决断,道:“外面有人在寻我,你帮我引开她,我可以告诉你神仙丸的关窍。”
真让无涯兄赌对了,平关深深地思索,可是泉露提起刹罗的语气不像演的。
“谁在追你?”瞿无涯谨慎道,“而且,怎么保证你不会像上次一般装傻?”
面前两人并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性子,泉露不介意给出一点甜头,便道:“神仙丸之所以能疏通经脉,是因为里面有蛊。”
第39章 第 39 章 “媒婆!”
王都固然不如人界繁华, 但好在新奇。诸眉人整日闲得发慌,没事便出城研究草木、土壤。王都的土还挺适合种一些草药,她和往常一样逛着集市。
一道身影,很熟悉。一闪而过, 什么都不能说明。
诸眉人一向很相信直觉。乌幼离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年少时她常常羡慕乌幼离的婀娜多姿, 像是被上天宠爱一般。
从前她跟着长辈去乌山时,尤其爱看乌幼离在修炼的背影。但她和乌幼离没有过多的交集, 乌山规矩多且严苛,不常与外界来往, 她们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三年没听过乌幼离的消息, 什么任务需要三年?
她再听到乌幼离的消息是父亲同她说,乌山联系不上乌幼离了。
诸眉人心念一动, 人便没了影。她左右张望, 王都的人族很罕见, 尤其是能自由活动的人族。
她往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顶月楼,诸眉人抬头看着门匾,这她倒也来过几次。
“欸, 客官, 您有预定吗?”
小二看诸眉人衣料华贵,神采飞扬, 料想是哪家大小姐。
“方才有没有一个姑娘——”
正当诸眉人想问刚刚有没有人族进来,就听见一句。
“媒婆!”
要知道,自从上次同钟离柏分别后,她再也没听过这两个字,这声音也不像钟离柏。
瞿无涯正受泉露所托来到大堂,正想着弄点啥事才能吸引诸眉人注意力, 就听见诸眉人在问什么姑娘,吓得他急中生智打断。
说完,他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预感。
忙中他还来得急叹息,难道自己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这种话这般轻易地说出口,真是不怕死。
果然,诸眉人没再想什么乌幼离,而是杀气腾腾地冲瞿无涯走去。
“诸姑娘,你听我解释。”瞿无涯举起双手,正想道歉,却被诸眉人捏住脸颊。
“钟离柏,你想死是不是?”诸眉人本想把人皮面具撕下来,却发现这似乎是真脸。
“这谁做的人皮面具?还挺嫩的。”
“抱歉,诸姑娘,你误会了。”瞿无涯口齿不清道,“我不是钟离柏,只是,呃,钟离一直这么称呼你。我脑子没转过来。”
不是钟离柏吗?诸眉人心中有些失落,还以为能有朋友一起,松开手,冷笑道:“我看他是活腻了。你是何人?我看你眼熟,是钟狗朋友吗?”
“我叫瞿无涯——”
“等下!”诸眉人打断他,“我想起来了,你是通缉榜上那个对不对?我在南州看过你的通缉令。钟狗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你怎么到王都来了?”
“钟离提过我?”瞿无涯本还怕诸眉人不相信自己的话,“我被送来妖界当奴隶,呃,让钟离担心了。”
“小二,要一个包厢,上几个你们这的招牌菜。”诸眉人对一旁的小二吩咐道,而后又看着瞿无涯,“我们进去说。”
“好咧,二位客官跟我来。”
包厢在二楼,最普通的包厢,空间算不上大。诸眉人略有嫌弃地看着,好在装饰还算雅致,朱窗青墙,桌上瓷瓶中插着几株蓝白相间的花。
“我路过南州的时候挺匆忙的,只是和钟离打了个照面。”诸眉人坐下时,腰带上的铃铛因动作而剧烈晃动,“他说新认识了个朋友,在通缉令上。”
可惜那时无名已经去东州了,没能见到无名。
“说来话长,我当时帮钟离肃公子引开追兵,逃跑时坐上了一辆马车出城。”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和钟离柏,本是别有用心而来,却对诸眉人生出几分亲切之感,“回家后,被一位对我很好的长辈下药迷晕,替他儿子到妖界当奴隶,也没能来得及给原大哥和钟离报平安。”
“啊?那你也太惨了。”诸眉人惊道,“这什么长辈啊,简直是禽兽。”
瞿无涯叹息:“这也是世事弄人,若换他的儿子来,说不定就死了。就当报恩吧。”
“你父母呢?就让这个长辈这样胡作非为吗?”
“我父母早逝,是被大伙一起养大的。”瞿无涯为吸引诸眉人注意力,说出自己的身世也不觉羞怯。他本不觉得自己多悲惨,但从小到大,旁人往往对他都是可怜多过喜爱,他不太喜欢被可怜的滋味。
“可怜见的。”诸眉人虽这么说着,却没有真多可怜瞿无涯,她见过的人有远比这还要惨的,早就习惯了,“你今年多大?”
瞿无涯:“六月底满十九。”
“你叫无名大哥,那你得唤我一声姐姐。”
诸眉人自幼在同辈中就是年纪最小的,性情活泼骄纵,也讨众人喜爱,常常就是被当作妹妹照顾。而年岁渐长,她不满被当作小辈,有了新的爱好,就是当姐姐。
瞿无涯没懂这个逻辑,还想着难道是诸眉人爱慕原大哥,才想和原大哥当同辈,从善如流:“诸姐姐。”
“好,我也不白让你叫一声姐姐。”诸眉人两指捏着一个黑色小罐子,道:“这个叫千日睡,就算是妖王来了,也得睡上三日,当给你的见面礼。”
这声姐姐还是很有用的,瞿无涯微笑着接过,带上几分真心实意:“谢谢诸姐姐。”
仔细一看,才发现上边有一个“眉”字。他想起之前原无名的罐子上也有这个字,不禁笑得粲然。
“菜来咯!”
敲门声响起,小二端着盘子进来,把菜布好。
菜色在妖界够看,但比起人界就不足了,诸眉人并不想动筷。妖本就没有人族那般的餐食文化,比起好看的菜色,大部分妖宁愿在餐桌上摆几个人族来生啖。
但对于这声姐姐,她十分受用,道:“你说坐了马车出城,那会不是戒严吗?谁家的马车还能出去?钟离家的?”
“宣——”瞿无涯在心中过了一边名字,一怔,“轩,辕琨?”
“啥?轩辕?”诸眉人可没听过这个,提高嗓音。这还有轩辕的事吗?由于无名常年在通缉榜买房,轩辕身份也有点特殊,他们都很少和旁人提起轩辕的事。
当年他们几人游走四州固然潇洒,但轩辕还是要回去当王太子,她也要回西州帮爹爹打理诸家,景同是要成为不输她爷爷的大发明家,而无名则是成为了一把刀,轩辕的刀。不提轩辕,不提无名,是防止有人通过他们的话语将无名和轩辕联系到一起。
很多事,无名可以做,但不能是轩辕让无名去做。
“我以为他姓宣。”瞿无涯双手捂住脸,“王太子怎么会在那?”
“王太子一直在灵仙山养病,应该是路过沧澜城回圣都过年。”诸眉人琢磨着,瞿无涯应该不知道轩辕和他们的关系,那确实也没必要多说,就当是普通君臣,“我去西州时,他已经离开了。”
瞿无涯只当诸眉人和轩辕琨是一般交情,疑惑道:“诸姐姐,你和王太子接触多吗?”
“咳咳,不怎么打交道,怎么了?”诸眉人心虚地敛下眼皮。
“王太子有些诡异,他说话”瞿无涯许久没这般放松地和人交谈,带了几分亲近,“拐弯抹角的,人倒是很和善。”
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事,却仿佛调侃他一般,他们都不认识——倘若是像原大哥那般豪爽也便罢了,只是明明看着挺内敛的。
诸眉人差点没笑出声,一向端庄优雅的轩辕竟然会被人这样评价,也不知道是和这弟弟开了什么玩笑。轩辕偶尔有些腹黑的,只是一般不使在刚认识的人身上。为了不破功,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弟弟,你在王都有没有听过神仙丸?”
“听说过,怎么了?”瞿无涯不动声色,“我之前跟在乐宣少主手下调查过这件事。”
“你可千万别吃,我前两天弄了一个来研究。”诸眉人心有戚戚,“这个东西,很诡异,不像是妖的手笔。”
“什么意思?”
诸眉人:“妖蠢得不行,怎么可能研究出神仙丸这种东西。”
“啊?妖蠢?”瞿无涯接触过的妖就是凤休和平关,他没觉得妖蠢,诸眉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出瞿无涯的茫然,诸眉人才意识到和自己对话的不是以往接触的那些世家子,这是一个对世间所知甚少的小镇少年。
“妖天生靠漫长的寿命有比人更强的修为,可人族到现在还没有彻底被征服,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知识点瞿无涯知道。
“原大哥说是因为人族可以利用功法比妖更有效率地利用灵力。钟离说妖固然身体抗揍,但也因为如此,妖族的医术完全不如人族,他们太依靠自身的修复,浪费灵力。”
诸眉人哼哼两声,道:“这都是武修和医修的愚见罢了,实则是因为人族的创造力生生不息。就好比钟离说医术,妖族的毒蛊之术也落后得很,要是人族有那么漫长的寿命,早把妖族碾压了。”
“也许这正是人族寿命短暂的原因。”瞿无涯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物极必反,凡是哪点过于极端都容易失去平衡。”
诸眉人一怔,上手捏瞿无涯的脸,道:“聪明啊弟弟。”
“你说的也没错。我们常说妖族愚钝不是没道理的偏见,他们太过依仗修为,而细节处往往决定成败。”
瞿无涯心道,这就是你们向凤休下七情蛊的原因吗?
“不管是西州的毒修,还是东州的器修,都远比妖族的造诣要深厚。妖族现有的很多法器都是人族产物,除却个别肯专研的妖,其他的都愚钝不堪。就算是葬骨川之战,人族也是输给了凤休,而不是输给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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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男的。”
“人族有再多精益的法器、秘笈也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一种取巧的手段。”
诸眉人收起笑意。
“所以,神仙丸绝不是妖能研究出来的东西?”
“对,妖中对毒蛊造诣最高的是虺殇。”诸眉人挑眉, 不屑道, “蛊, 我不算精通,就不评价。但毒, 我爹说他在毒方面的造诣还不如我。”
“诸家主和虺殇有接触吗?”瞿无涯想起凤休是被人妖合谋所暗算,“不然如何得知虺殇的水平?”
“这种事, 去一趟瘴林就能了解了, 不过也不排除虺殇藏拙。”诸眉人嗤笑,“这个神仙丸很妙, 虽然我还没完全研究出它的成分, 但三阳草和天灵水凑在一起, 这肯定不是妖能想出来的。”
“天灵水是北州天灵泉的水,有益但没多珍贵。三阳草是妖界随处可见的草,性热, 可御寒, 但妖可不需要御寒,这就相当于妖界的杂草。妖哪来的这个脑子会把三阳草入药?”
“神仙丸可以刺激经脉, 那可能让经脉起死回生吗?”瞿无涯恍然醒悟,他其实没必要再追查什么神仙丸,面前的诸眉人就能解答他大部分疑惑。
这时,瞿无涯心中浮现很奇异的茫然,那他这一路这样无知、莽撞地走过来,就因为他如此弱小又不懂得求助吗?他总是一个人, 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事情。
在之前,他可以自己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从和凤休牵扯开始,他什么都掌控不了,只能胆怯地按自己的经验去笨拙应对。他总自以为是大人,可这样逞强真能算作大人吗?
不过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反而钻牛角尖了。
倘若他厚着脸皮跟着原大哥,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瞿无涯恍然间无措起来,是他不肯正视自己的弱小,不想狼狈地求助,想维持那点自尊心,才酿成大祸。
他觉得丢人,幼时去一些村民家吃饭,总是有那么几家人是不太情愿白养一个孤儿——这当然也不是不善良,只是不够善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够善良。要说他不吃这顿饭就会饿死,那他们也不会看着他饿死,只是没那么情愿罢了。
凤休说他做了多余的事,这太狼狈了。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不想表现得像被抛弃的倒霉蛋一样缠着原大哥和钟离。
其实他解决不了的事,是可以求助的,就像他方才问诸眉人一般。
“怎么可能?”诸眉人笑道,“虽然我还没弄清神仙丸的成分,但经脉断了如何能重塑,就算是沉霁神君下凡也没办法。”
“神仙骨呢?”
诸眉人挑眉,惊道:“你想得还挺美的,神仙骨当然可以,神仙骨连王太子的病可以治。但神仙骨可不是神仙丸这种大白菜,想有就能有的。”
瞿无涯怔怔地垂目,他不应该抱太大希望。他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手肘顶在桌上支撑身体,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找到救遥幽的方法?
啊?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怎么就哭了?诸眉人大惊失色,递出一块粉色的手帕递给瞿无涯。
“好端端的怎么了?你别吓我。”
“抱歉,我想起我朋友了。”瞿无涯接过手帕,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你知道我被通缉了的,他为了保护我,经脉被打断。”
自己真该死啊,方才说的都什么话。诸眉人愧疚道:“是我该抱歉,我不知道你朋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瞿无涯心头茫然久久不去,道:“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如果我要说这个故事。”
他想要一个答案。
诸眉人疯狂摇头,道:“你说吧。”
“我捡到了一只妖,然后把他带回家,他失忆了——”
“恕我打断一下。”诸眉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目,“你怎么敢捡妖回家的?”
“因为我蠢吧。”瞿无涯语气平淡,“他受了重伤,我以为我是在救他。然后,我们成亲,但是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
诸眉人再次打断:“等等,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你和妖族女子成亲了?”
瞿无涯:“男的。”
诸眉人:“啊。啊!啊?”
“我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人,断袖之癖我也有了解。”诸眉人连忙解释,“只是你这信息量太大了。”
话说得有点多,她嘴唇发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他是妖王,所以恼羞成怒——”
这次不是被打断的,是被喷断的。
“咳咳。”诸眉人喷出一口水。
瞿无涯拿手挡住“暗器”,而后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你还好吗?”
诸眉人顺过气,道:“没事了,你继续说吧。妖王,嗯,妖王”
“妖王恼羞成怒要杀我,原大哥救了我,我就被通缉了。朋友为了保护我重伤,我被长辈送到使团,一开始在马房,后面被萱少主收到手下。”
这段相比起来是很平静的经历,诸眉人用袖口擦擦嘴。
“前几天在王宫晚宴,碰到了妖王,呃,他,嗯,就是。”瞿无涯不知怎么形容,“他不生气了,反而,嗯,反正就是我现在是他侍宠。”
幸好没喝水,这一切都串起来了。诸眉人自然也听说妖王身边收了一个人族侍宠,但这是王都,他们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而奴隶连真名都没有,实在是来历不明,妖族查起来都有些麻烦,更遑论他们了。
“你这几个月的经历比我几年都要丰富了。”
这几年她在西州养老研毒,实在是太怠惰了,听瞿无涯说着这么跌宕起伏的经历,顿觉这几年有些白过了。
“我太自大了,才连累朋友。”瞿无涯困惑地蹙眉,语气犹豫道,“诸姐姐,我当时是不是该向原大哥求助,最起码也该询问他们的建议,而不是以为自己能应付,还想着早点走不连累他们。”
他现在是风光了,不用做苦活,能和诸家的大小姐称姐道弟,还能像模像样地查案,身边不是乐萱就是妖王这等大人物。可是遥幽却重伤昏迷地躺在床上。
还真是青涩,诸眉人望着瞿无涯年轻的脸庞,想起幼年时她常常嫌药浴太疼——诸家为让子嗣的体质抵御大部分毒而特制的药浴,家里也没人舍得对她下狠心。
当时,她就想着,总归家里人会保护她,有得是人可以给她兜底。她疼了便喊,哭了便叫,从来不知什么叫委屈自己,钟离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也没错。
往后和朋友们一同游历天下,大家也是互帮互助。当然,也有要一个人撑住的时刻,但她始终坚信背后有可以依靠的人,也许不能及时赶到提供帮助,可那种安心感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死,也会有人给她收尸,给她复仇,会永远有人记得她,她的坟墓上会种满紫色薰衣草。相比瞿无涯,她顿悟的反而是,不能给朋友拖后腿。
因而回西州的这几年,她又重新把药浴捡起来,成熟后的身体所要经历的药浴更痛苦、折磨。
倘若她是瞿无涯,她肯定能更好的解决这些事,哪怕不是靠着诸家的身世,她见过的、知道的东西也比瞿无涯多太多。她不会想着当鸵鸟去躲避,谁通缉了她,谁要杀她,她就先杀谁。
很显然,瞿无涯还没有这种魄力。杀妖王确实也是有点天方夜谭,可以说是刚出江湖就碰见终极怪物。
不过,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管路边重伤的妖。
“独立当然是件好事,但适当的示弱也不会是坏事。”诸眉人微笑,“犯错也不一定就是蠢,你不能要求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决策。这些事也没有人教过你,难道你天生就能懂吗?”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瞿无涯双手捂住脸。
而此刻,诸眉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开导着瞿无涯的情绪。
“谢谢你,诸姐姐。”瞿无涯真切道,他总是怕麻烦他人,比起求教更喜欢默默观察自学。可是很多事,不是他光看就能学会的。
诸眉人很享受这种当姐姐的感觉,嘿嘿笑道:“不客气,和你闲聊,我也很开心。在王都可无聊死我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说话。”
“对了,诸姐姐,你方才说神仙丸是人族造出来的。”瞿无涯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强制自己专注正事,问道,“难道贩卖神仙丸的是人族吗?”
泉露说过,人族没有能力在王都贩卖神仙丸。乐萱请了许多药师研究神仙丸的成分,也研究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原来是造诣跟不上,那就能解释了。
“造是人族造,但卖可就不一定是人族在卖。人族可没这个本事在王都卖这等稀罕物,还能不被揪出是谁。”诸眉人意味深长地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卖神仙丸的妖在王都卖这种东西有何目的。”
“人和妖合作吗?”瞿无涯敏锐地听出话中有话,“诸姐姐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泉露说神仙丸中有蛊,那有可能和给凤休下七情蛊的是同一方,也就是乌山,这也能说明为何泉露似乎知道一些东西。
假设泉露真爱上刹罗,那和乌山肯定是断联,而今日她避开诸家人,也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若这神仙丸是乌山搞鬼,她拿不到样品也能解释通。
还有可能就是,从一开始,泉露就是来王都卖神仙丸的。而乌山的事,诸家并不知道,所以泉露才躲着诸眉人。可泉露是通缉犯,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大胆,还敢来王都卖神仙丸。诸眉人也说了,这不是人族能做到的。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七情蛊的事应当和神仙丸连在一起,同样都是人妖合作。
诸眉人摇头,道:“我可不知。只是人族贩卖还可以用想在王都作乱解释,妖族卖这个是为何,自相残杀吗?还是说,他们不在意神仙丸的危害,只是想提升妖族的修为。”
“反正都挺蠢的。这些年,他们为着妖王的位置,内斗得本来就厉害,有些妖想和人族合作也是无可厚非。但要是因此被人族利用,也是活该。”
和瞿无涯道别后,诸眉人乐滋滋地回到住宅,去了诸文义的书房。
“爹爹,给你看我昨日弄到的好东西。”
诸眉人俏皮地捏着神仙丸,递到诸文义眼下。
“又跑哪疯去了?”
诸文义接过神仙丸,放在鼻子一嗅,脸色一沉,问道:“这是什么?”
“王都最近很流行的神仙丸,据说能开拓经脉呢。”诸眉人神秘一笑,“您觉得,是哪家的手笔?这下,王都真热闹了。”
“妖王不会与人族合作。”诸文义没答诸眉人的问题,反而新抛出一个问题,“这东西,是哪个长老在暗中做手脚吗?”
“这个神仙丸,很有水平。”诸眉人不知是试探还是无意,“若我不是诸家人,真要怀疑是诸家做出来的。”
诸文义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女儿也就是说个笑话嘛。”诸眉人揉着额头,嗔道,“要是有这么好玩的事,爹爹不告诉女儿,女儿才要闹呢。”
诸文义这才正色道:“不好说是哪家做的,只能让你哥查一下西州各家的动向,才能有怀疑方向。”
父亲这么说,应该和诸家没关系。但要说妖中是谁搞鬼,也难说,十二妖君三长老,谁都可能做到。
诸眉人取走神仙丸,道:“我再拿去好好研究一下,我倒要看看这神仙丸是个什么东西。”
总归是妖族受损的事,看热闹也要看得明白,才能好笑。
她出门时目光一顿,扫过地上的小块泥。奇怪,今日她可没有出城去研究草药,这是哪来的泥?看土质应该就是城外的土壤。
待回房间后,诸眉人却把神仙丸放在一边,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
她甩甩信纸,待墨痕干,施法,那三页纸瞬间变成一只白色信鸽的模样。
“去吧,告诉无名他担心的朋友在妖界呢。”
说完,诸眉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大概说完后无名会更担心吧,好端端的怎么跑妖界来了。
瞿无涯确实很有意思,难怪无名和钟离一直挂念他。聪慧敏锐,但又有难以掩去的天真赤子心,还带着没被世俗侵蚀的干净。
难以想象,这个世道,竟然会有人族把妖捡回家,难道还当是凤休没出生前的人族为尊时代吗?救了妖,然后妖以身相许报恩这种烂俗话本。
也不知是蠢还是痴。《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瞿无涯有些心不在焉, 泉露和平关还在之前的包厢,他走进去时,两人正相持着。
平关一看瞿无涯来了,告状道:“无涯兄弟, 她想逃跑。”
瞿无涯心有戚戚, 没太在意, 道:“让她走吧。”
只是装模作样拿乔的泉露:“什么?”她觉得平关警惕的样子特别有意思,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似一只寒毛竖立的猫,才想着逃跑逗一下平关。
平关大惊:“为什么!”
这一路走来, 瞿无涯不知自己是不幸还是幸, 寻常人被这样折腾早该死了。但他很幸运地遇到原大哥和钟离,两人教了他许多东西。
之后辗转到妖界, 除了日子清苦, 也没再碰到什么难事, 反而因为一张脸很幸运地被乐萱带走。乐萱不是刻板印象中刁蛮的妖,没把他当可食用物品。
呵呵,然后那个凤休也是怕妖王之位不稳, 把他当解毒工具。有利用价值总比无用之人要更幸运。
找泉露, 也不是多想知道神仙丸的来历,他只想知道能不能救遥幽。而他方才听诸眉人说的一番话, 对这事有了大致的判断。泉露能提供的信息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她并不想帮他们,说出来的话未必真,也许还会混淆他的方向。
站在人族的角度,泉露没有任何理由帮他们弄清这趟妖族的浑水。
泉露急了,问道:“你知道七情蛊, 你和妖王是什么关系?”
“不太熟。”瞿无涯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激动什么。
“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想起凤休说“千刀万剐”的语气,瞿无涯莫名其妙地道:“你就这么想死?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想见凤休吆喝一声不就是了。”
“那我怎么敢,万一妖王下的是死要见尸的命令,我还没见他就死了怎么办?”
瞿无涯指着门外,道:“去吧,他等着把你千刀万剐,不会死的。”
泉露一副委屈的表情,可惜瞿无涯被骗过一次就免疫了,反应冷淡。倒不是说为谁鸣不平,他只是不喜欢辜负感情的行为,刹罗愿意为泉露去害凤休,可泉露却是一个细作。
从谎言开始的感情却能一丝破绽不露,能做到这样的人,他觉得可怖。理智上,他能理解泉露的立场,但感情上他很警惕这种人。
平关彻底懵了,不知是什么情况。
“无涯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平关的感知实在是敏锐,瞿无涯心情很低落,实在有点懒得去管这些事了。
这口气他憋得太久,已经疲倦不堪。
什么人族什么妖族什么合作什么七情蛊神仙丸,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通通不关心,他只想让遥幽醒过来。
“平关,她并非真心想同我们说实话,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找别的线索。”
泉露彻底急了,灵光一现,瞿无涯会不会是王都的人族可不多见,像瞿无涯这般能自由行走的就更不多见,还是和妖王有关系的人。
这不正是妖王最近收的侍宠吗,瞿无涯的外形、身份都能符合上。
据说,妖王十分欢心这个侍宠,她并非真想见凤休。她想知道的是七情蛊效果如何,但她必须表现得愚蠢一些,越没有逻辑就越能打断对方节奏,谈判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对方知晓底线何在。
不过,若传言是真,也许瞿无涯真有办法带她去见刹罗。
“地牢实在是太难闯,我这些日子在各处探听消息,勉强知晓了地牢的大致地形,也画出一份草图。地牢有九层,刹罗被关在最地下一层也就是第九层。我也做了无数此推演,最成功的一次是进到第八层死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们神仙丸的事。”
“神仙丸中的蛊是沉睡状态,所以寻常人很难察觉,等到被服用后才会在体内苏醒扎根。蛊在经脉中游走,给妖以开拓经脉的效果。之所以致死是因为,这类蛊不稳定,若是修炼时灵气游走刺激到,就很容易致死。”
“人死后,蛊还会在经脉中存活一段时日,这也是为何人死了经脉却还活着。妖族对蛊了解有限,至今没能发觉问题的源头也是情有可原。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神仙丸的秘笈。”
瞿无涯很平静地看着她,问:“那经脉断了,能复原吗?”
泉露怔住,想起瞿无涯提过的朋友,道:“人死不能复生,经脉也是如此。”
那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的阴谋阳谋和我有什么关系。瞿无涯瞥见平关的神情,平关在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平关问道:“那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你们人族吗?”
平关的朋友死了。如同当头棒喝,瞿无涯的心头一颤,对啊,是他把平关拉过来的。平关要为朋友找到真相,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那算什么?因挫败感就灰心丧气?那也太软弱。
“对,神仙丸是出自乌山。”泉露坦然承认了,“大概率是诸家带过来的,然后由某个妖君来贩卖。会和人族合作的妖君基本都是三长老手下的。阳朔手下是虺殇和无餍,虺殇善毒善蛊,按理来说是嫌疑最大的,但往往嫌疑最大的都不是真凶。无餍是个蠢货,人族和他沟通不了,是不可能能合作的。”
“昊空手下是歧牙,歧牙潜心修行,对和人族合作这件事兴趣应该不大,但也不排除。丽化手下是翳期和魇瞳,翳期耳目灵通,子息众多,非常适合贩卖药品。而魇瞳常年有属下来往人界,也十分可疑,七情蛊的事就是他从中牵线合作,三位长老皆有参与。当然,并不排除剩下妖君的嫌疑,只是可能性更低。”
“没站队三长老的妖君都是对权力之争没有意向的,当然,不排除暗中合作的可能性。”
这么老实?瞿无涯狐疑地看一眼泉露,难道她真不是乌山那边的?
“为什么这三个长老这么恨凤休?当初妖族没有凤休,葬骨川之战怎么可能赢?卸磨杀驴吗?”
平关一脸茫然,他只听说过长老和王上有些矛盾,从未想过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三长老也太险恶了,王上维持妖界稳定百年,他们竟然这般不知感恩。”
泉露歪头,远山眉蹙起,似乎很疑惑瞿无涯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见平关也一脸清澈的愚蠢样,大概懂了他们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不是恨,利益问题。三长老掌管妖界已久,就连前妖王在时都要忌惮三分。但凤休上位后,以绝对的修为压制消灭了他们的声音,固然凤休带着妖族走向胜利,可过于强大的实力只会引起同类的忌惮。”
“凤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信号,你们能理解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也摇头。
泉露:“就想象你们是一只猪,在猪圈里生活,你们知道自己是猪,而且主人随时可能吃猪肉。”
瞿无涯反驳:“凤休不吃妖,也不吃人。”
“可是其他妖不这么认为,他们同类相残,没有互助的概念。”说到这,泉露讥诮一笑,“其实凤休真的挺聪明的,他想让妖族懂礼仪知廉耻,抛去野兽习性。可惜啊,没有用,不可教化。”
“凤休曾经禁止过妖族吃人,一开始是抓到就送进大牢,结果没几天牢房就不够待了。后面变成抓到就处死,这种高压律令下,妖们都开始相互掩护,甚至不吃人的妖都开始以示反抗。他们可以不吃人,但坚决捍卫其他妖吃人的权利。到现在这条律令其实还在,只是执行不了,凤休不可能把他们全杀光。他们固然敬重凤休带领妖界走向胜利,这点微词不足以动摇凤休的地位,但他们不理解为何不能吃人,就像人族不理解为何不能食荤一样。”
“禁止妖众之间抢夺内丹还能说是阻止互相残杀,团结一心,那禁止吃人算什么,还管起自家的妖了么?话又说回来,倘若妖一开始不吃人来增进修为,人族又怎会掀起捉妖风潮?哪怕是妖族盛兴的如今,他们有了更多的修炼方式,却还是改不了吃人的冲动。抛开人族立场,我倒是很佩服凤休。”
平关“啊”一声,道:“可是我听说的是王上无心问政事,喜欢在外清修。”
泉露微笑:“那是他已经放弃猪圈了。”
平关瞪着她,显然对她把妖族形容为“猪圈”不满,之前是客观评价,这就是攻击了,道:“你什么意思?”
“那你呢,你背弃乌山的理由是什么?”瞿无涯问道,“因为爱吗?”
泉露静默许久,道:“因为自由。我生来就是为了乌山而活,可是碰到刹罗之后,我突然察觉,哪怕我不是乌幼离,也会有人爱我。不为我的能力,不图我的价值,只是单纯地心悦我。这很神奇,不是吗?没有人会不被这种感情打动的。”
“我装柔弱,装傻,空有美貌,可惜美貌在刹罗眼中形容枯骨。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看见我用膳便食欲大涨,看见我笑便心生欢喜,哪怕是我只是在晾晒谷物,他也愿意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
刚接近刹罗时,她是以舞姬的身份,可惜刹罗根本不懂什么舞技,她日日都在对牛弹琴。
有一日,她恼火了,反正跳成什么样,刹罗都没有反应,她就开始偷懒。动作敷衍,舞姿凌乱,于是刹罗说,身体不适,就去休息。
没有砍她的手脚,也没有要她的性命,刹罗一向以残暴著称,泉露开始好奇,为什么?她执行过那么多任务,可从来没人和她说过累了可以休息。
后来,她和刹罗相爱后,她问刹罗为什么。刹罗竟然说不记得了。这让她恼火之余又觉得好笑,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心软,可能是刹罗对柔弱的女子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什么都有可能。
瞿无涯不知怎得想起自己在家中扫地,凤休坐在石头上凝视他。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也不会再那么傻。
“那妖族的目的是什么?”平关听了泉露一大堆蔑视妖族的话,也没反驳,泉露说的是实话。很多妖都是野蛮、难以管教的,“残害王都的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在王都大会的期间引起乱子,分散王上注意力吗?”
“可是这种事,怎么会影响王上的战斗力呢?”
“七情蛊在他身上,他情绪本来就容易失控。”泉露解释道,“若不是凤休自控力强,怕早被七情蛊折磨成疯子了,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凤休的心绪,让凤休变得狂躁易怒。”
是吗?瞿无涯深深地疑惑了,泉露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就这么奇怪,凤休狂躁?易怒?疯子?他没有见过比凤休情绪更稳定的人了。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原来真是成了情毒,前几日泉露听说凤休身边多了一个情人,心中便做此猜测,如今是确认了。听瞿无涯的意思,并非消息掩盖得好,而是凤休的情绪真没出现问题。
七情蛊只有上古留下来的一些记载,连一开始制作都没有抱希望能成功,至于具体效果那更是谜。
平关神奇肃然:“不可能,王上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情绪失控。”
面对平关的质疑,泉露继续道:“凤休目前适应良好,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太无情,所以连七情蛊都难以调动他的感情。再者,谁说神仙丸就是用来扰乱他思绪的,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想,这事涉及范围这么广,我看,不止这么简单。”
这个解释,瞿无涯认可了。凤休确实对感情很迟钝——不,不能用迟钝形容,这是漠视,就像隔着一层结界一样,连仇恨都是淡淡的。
属下的背叛,他都可以轻易揭过,就好似没对旁人抱太大期待,旁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情绪失控。
“你们不会以为七情蛊只是每月发作一次的情毒吧?七情蛊其实并不是情毒,只是在凤休身上呈现出情毒的状态。”泉露见瞿无涯似乎挺感兴趣,便多说了一些,也想试探瞿无涯的反应,“它只是一个引子,欲望即是弱点,它会放大这个弱点。我都没想到,在凤休身上呈现的竟然是情蛊形态。”
“我以为会是杀欲、暴虐。也许真是越抗拒什么越渴望什么,凤休杀生无数,从不手软,却对美色毫无兴趣,到头来七情蛊竟然成了情毒。”——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嗯,凤休:这个七情蛊判定有点问题
熬蛊发的凤休:绝境、手法、压制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原来如此瞿无涯也不知为何是情毒, 反正和他没关系。
“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去查是哪个妖君在贩卖。”泉露语速变慢,似乎自己也摸不准,半响道,“我一定要见刹罗。”
瞿无涯抱着手臂, 挑眉:“你不是要见凤休吗?”
泉露羞涩一笑, 道:“啊, 我改主意了,我不太可能从他那活着去见刹罗吧。还是说, 你能担保我?”
既然已经知晓七情蛊的事,那她不可能真去见凤休送死。
“我自身难保。”瞿无涯冷酷婉拒, “把你送到凤休面前还算我大功一件, 但把你送去见刹罗恕我无能为力,看来我们这个交易是做不成了。”
“那你觉得, 凤休会杀我吗?”泉露叹气, “他不会先把我大卸八块, 再送去见刹罗吧。”
平关一脸期待地看着瞿无涯,严格来说,平关这场娃娃脸对瞿无涯是非常有杀伤力的, 特别是在安静的情况下。
难以想象平关行事如此豪爽的人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脸上甚至还残留一丝婴儿肥。
瞿无涯纠结半响,于心不忍道:“我可以帮你探一下口风。”反正凤休似乎是想把泉露在刹罗面前大卸八块, 也许不会见面就杀。
泉露拿出两个小瓶子,一个给平关,一个给瞿无涯,道:“这里有虫子,你们要联系我就把它放出来,我自会来寻你们。”
待和泉露分开, 平关用力一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头吵架床尾合。你和王上之前那么恩爱,肯定是有感情的。”
瞿无涯懒得同他说,平关贫瘠的脑子里肯定不懂这么复杂的感情,他又不了解凤休究竟是怎么样的性子。
而且他在想别的事,泉露太奇怪了,她不是行为跳脱,她是相当矛盾。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你有空吗?”
“怎么?”
“我要去套麻袋。”瞿无涯这几日忙着泉露的事,但他可没忘是谁害他要去当凤休的宠侍,“我之前被几个妖暗算了,需要打回去。”
“永劫山的妖都热爱和平。”平关义正词严,“但为了兄弟,我也是怒了。”
“行吧,我们去他们家门外蹲着。”瞿无涯计划着,“跟在他们后面,然后把他们堵在巷子里打一顿。你会打架吗?”
平关:“呃,嗯,略知一二。”
难得见平关如此结巴的模样,瞿无涯狐疑地看着他,没说什么。
夜黑风高,巷口死角穿出凄厉的惨叫声。
瞿无涯没有动剑,聚出一些小灵刃,三妖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细微的血流出,有些惨烈。他不擅长肉搏,已经过了情绪上头的时刻,他难以挥起拳头。
很微妙的,他共情到了凤休对刹罗的态度,他只是想给这三只妖一个教训,警告他们以后别再来招惹他。
至于恨么,真说不上。他恨谲凰是因为谲凰的举动害了遥幽。这三妖固然想害他,却没成功。
真正在打斗的是平关,他变回原形,这个咬一口那个咬一口。瞿无涯总算懂了平关为何那么犹豫,平关不会用人形打架,估计只是未化形时和妖多有争斗,化形后开了灵智就没那么容易起冲突了。
只是一只橘猫上蹿下跳的,大发猫威,实在是可爱,有失形象。
天瑞还是不服气,道:“呵,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飞獐抓住天瑞的袖口,示意他不要再激怒瞿无涯,道:“大哥!”
正翼怒道:“是我出的主意,你要杀就杀我,和他们没关系!”
好一出兄弟情深,自己倒像恶人,瞿无涯忍不住发笑,连那点计较的心都没有了。
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顺毛,道:“喵喵真厉害。”
猫怒了,呲牙咧嘴。它往旁边一窜,变回人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关摸着手臂,吼道:“无涯兄!我好心帮你,你要这么恶心我吗?”
瞿无涯乐呵呵地笑起来。
平关也瞬间消气,这次和瞿无涯重逢后,他能察觉,瞿无涯似乎变了一些,就算是笑也没有多开心。
这个笑,让他想起刚认识瞿无涯那会。
他不自然地转身,警告躺着的三妖,道:“今日,就给你们一个教训,以后见到我兄弟要绕着走,知道吗?”
瞿无涯心情不错,他带着笑容走进寝殿,神情僵住。
他被恫吓了。
这,这个人头是什么?
冥骸也诧异地看着不知怎么会出现在王上寝殿的人族,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头,头发被抓得凌乱,干涸的血迹呈黑色,眼睛瞪如铜铃。
瞿无涯的脑袋往旁边一甩,高挑的马尾扬起,左手捂着脸。
他进宫中无需通报,只是和青鸿打了个照面,因而他能感受到冥骸带点惊讶的打量。
他也从手缝中偷偷看冥骸,一袭白发,却十分年轻。
妖的发色大多数是五颜六色的,但瞿无涯接触较多的凤休和乐萱都是黑发。比起一般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的妖众,冥骸的相貌尤为出众,瞿无涯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冥骸误解成瞿无涯想看人头,想起是有听说王上身边收了个人族,只不过他这几日去乌山取人头,没能见过。本来这种活该是刹罗来做,害得他差点没赶上王都大会。
他举起人头,以示友好——据说王上很满意这个人族,用人头正脸对着瞿无涯的视线。
瞿无涯以为冥骸在警告他,讪讪地移开目光,脑海里人头的面容挥之不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神情带着对死亡来临的惊悚。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凤休没搭理他,道:“冥骸,把这个挂城门上。”
“是,王上。”冥骸犹疑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该问好,只是对方是什么身份?未来王后?一个无足轻重的情人?
“这个老头嘴硬得很,说七情蛊没有解法。等王都大会结束,属下会再去南州一趟寻钟离家。至于七情蛊的炼制,乌山愿意用此来保剩余乌山人是平安。”
好残暴的作风。
凤休真打算给刹罗下七情蛊?瞿无涯问道:“这是谁?”
冥骸有意和瞿无涯交谈,道:“乌山山主乌炳。时间不允许,只能取山主的脑袋警示。若不是王都大会在际,我定要乌山血流成河。”
瞿无涯心中一惊,他不喜欢杀戮,这句话形容得太具体,其中的含义让他遍体生寒。
“不用,一命换一命也就够了。”凤休漠然道,“把气都撒到乌山上也没有意义,若没三长老的助力,乌山的手又何至于能伸这么长。光欺负人族像什么样子。”
杀光乌山的人有什么用?想杀他的人一样想杀他,就算把人族都杀光,妖界也多得是妖想杀他。
世间事就这样不停重复地上演。漫长的寿命滋生无趣的温泉,月晦比他更早看透这个道理,所以月晦隐世不出,安坐永劫山。
这不是凤休善,换一百年前,乌山会变成墓地。
凤休并不在乎这些性命,只是有点厌倦这种不停重复的戏码。
冥骸倒是不介意把那几个老家伙诛杀,但王上不喜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他便也没直说。
“是,属下遵命。只是一直放任三长老如此,助长他们的气焰,属下以为不太妥当。”
凤休揉揉太阳穴,道:“把他们杀了,你管理妖界?你镇得住吗?还是说要我再带你们打一次妖界?当初我们能那么快平定妖界,也是和三长老达成合作,若与他们撕破脸,妖界动荡可没什么好处。”
“我固然不惧和半个妖界开战,但人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长老愚钝自大认为人族做小伏低,不过如此,你也和他们一样蠢吗?”
再说下去,他就得去挖沙子了,冥骸连忙道:“属下知错。”
“可乌山,当年要不是王上出手阻止长老,乌山早就覆灭。斩草不除根,如今倒让他们同长老联合起来谋害王上,真是恩将仇报。”
恩在哪里?瞿无涯不解。
凤休自觉和这群文盲说过缘由,但他们就是记不住他的话,还要给他戴高帽。这么一想,还是刹罗这种话少的好一些,至少不会说蠢话。他扫一眼瞿无涯,道:“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天地气运有定数,一灭一生,纵然把世间善蛊之人杀光,也会有其他的术法相应而生。逆阴阳而行,会遭天谴的。”
“你若不想下辈子投胎错为猪,还是对此有所忌惮为妙。”
瞿无涯没听懂第一句,冥骸也没听懂,两人奇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休杀业如此多,行事狠辣,还会怕遭天谴吗?瞿无涯疯狂在心中诋毁,果然就是欺软怕硬。
现在他的价值也不过是帮凤休度过蛊发,随时可以被替代。
明日就是王都大会,他和平关说好了一同去看热闹,今日要早些睡。
冥骸感到有丝古怪,王上没搭理这个人族,而这个人族进出又十分自在,也不惧王上威严。不像冷战,也不像亲密,这是什么情况?
情之一事太过复杂,也许是他不懂吧。
他抱着深深的疑虑出宫。
凤休对正事一向上心,因而这个夜晚非常平静地度过。瞿无涯还有些不习惯,难不成明日的对手很难应付吗?凤休竟然连日常一贱的行为都没有,这对凤休来说算正事?
那很好了,他明日等着看凤休出丑。
王都大会是在封天台举行,台上两排擂鼓,震得地都微微颤抖。台下是长老、妖君等一众有身份的位置,再往后便是妖众,几乎全城的妖都来了。
妖不仅限于在台下,有些本体是鸟的便飞在空中,有些擅长术法的则在空中铺毯子看,为了节约空间有许多身型小的妖都是用本体观看。
瞿无涯有点后悔没问凤休要特权了,实在是太多妖,他和平关已经走散。在众多原形妖中,他特立独行地当着人。
旁边的兔妖不满道:“喂,你是什么妖,还不赶紧变回原形,你一个人占的位置够我们一家看了。”
瞿无涯:“我是熊妖,变回原形更壮。”这儿妖太多,凡是人都是西州使者在位置上坐着呢,这兔妖也没注意,把他当成同类了。
好吧,兔妖不满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今日凤休对阵的是虺殇,虺殇的修为并不算高深,只是擅长用阴招。瞿无涯微微抬起下巴,没想到凤休的实力已经沦落到对上虺殇也如临大敌么?
擂鼓声停,凤休和虺殇一左一右地从封天台两侧走出来。
凤休银甲红披,时常披散的墨发今日也冠起。平日里凤休的头发总是垂下显得慵懒深沉,如今没有遮挡,那张俊美、棱角分明的脸完全展露出来,细长的丹凤眼褪去些许冷淡,神采奕奕地看向虺殇,手中长枪上头一点红。
瞿无涯没见过这般的凤休,一时间有些发怔。其实,他真的没有那么了解凤休,那段时日好似空中楼阁,看似甜蜜实则没有任何基础支撑。
虺殇三白眼,身型瘦小,面容猥琐,瞿无涯直觉上就不太喜欢他。乐萱说过虺殇是常年和毒浸泡在一块,所以面容受损,连身体都被侵蚀。
至此,众人的胃口已经被吊到极点,等着王都大会惊天动地的第一场对决。
虺殇并不难对付,只是他的本体相当于毒气罐。妖族的毒术落后人族太多,虺殇只能靠对自己够狠来坐稳妖君的位置。
第一场对上虺殇,凤休已经料到三长老在打什么主意。
很无聊,这一切都很无聊。不管是王都大会,还是应付长老们。凤休的字典里从未出现“疲倦”二字,但如今他有些厌倦。
纵使王都大会顺利结束,妖族的纷争也不会停止,下一个五十年还是会上演重复的戏码,永无止境。
年轻时,凤休总以为失败是世上最麻烦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就算一直赢下去,有些问题也是无法解决的。
这时,凤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然,就把王位给虺殇坐。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会比现在有意思。
万妖瞩目下,输掉这场战斗,摧毁掉“妖王”的形象。毁灭总是比建立更轻松。
凤休的视线移向台下,众妖感受到他的视线,振臂高呼。
“王!王!王!”
瞿无涯来了?还以为他不会感兴趣。凤休遥遥看着台下略显局促的小黑影,开了婚契的感应竟能这么远就知道他在。
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作者有话说: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道德经》
第43章 第 43 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烬绯悠然一笑, 对一旁的魁虚说道:“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魁虚惊讶道:“你不看了?”
烬绯开始倒数。
“三、二、一。”
随着烬绯的话音落下,穿云枪的枪头已经离虺殇的喉咙只有一寸。
蚀渊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我认识的王上。”
魁虚觉得蚀渊吵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对烬绯道:“王上实力不减当年, 为何近年来那么多对王上功力质疑的言论?”
“三长老想动摇王上对妖界的威信, 还不惜算计了刹罗。”烬绯解释道,“这么多年王上没动过手, 怕是说着说着他们自己都信了。”
魁虚只知刹罗为情人背叛了王上,中个缘由还真不知晓, 如今烬绯这么一说, 她才恍然大悟。
“那王上赢得这么漂亮,也是给三长老的下马威。”
“应该是, 王上这样赢虺殇, 是完全没防守。”烬绯笑道, “痛快是痛快,酣畅淋漓出尽风头,但虺殇的毒也种下了。为了后面几场战斗, 我还以为王上会稍微防一下毒。”
“看来王上是觉得更漂亮地解决这场对决比赢下后面几场更重要。”
而三长老的脸色便很难看了。
丽化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七情蛊竟真对他没有影响吗?”
昊空沉吟半响, 道:“就怕这已经是受了影响的结果。”
“不急,虺殇目的本就不是要多接凤休几招。”阳朔缓缓道, “先按计划来吧。”
什么情况?这就解决了?瞿无涯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那他起大早凑热闹是为了什么?
那昨夜凤休那么深沉是为了什么?这就是如临大敌吗?他连凤休的动作都没有看清。
他难免悻悻然,也不奢想自己哪日能到这种修为,他得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接下这一招呢?
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对四海剑法的评价,简单、直接、碾压,完全就是凤休方才的枪法。
没有高超的技巧, 没有多余的动作,纯粹的速度碾压,干净利落。
他撇了撇嘴,转身离去,拿出通信器告诉平关自己先走了。在妖界,通信器并不流通,这还是平关从人界淘回来的。人族传音法消耗太大,且很难学习,因而依赖通信器。
而妖族同类相互间血脉相承,有特殊的言语感应方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翳期所创造的传音法极大地方便了同类通信,直接让鼠妖成为妖族中无可替代的种族。
且这通信器是有距离限制,比起鼠妖的传音法还是差了一些。
瞿无涯可不是什么闲人,他是有职位的。
但萱少主也太闲了。瞿无涯在城主府没寻到乐萱,一问辛觅才知,乐萱忙着在外头和女妖们复述前排看见的好风景,王上是多么的英姿勃发、英明神武——辛觅是回来给乐萱拿喇叭的。
呵呵,妖界迟早要完,看看这个办事效率。对于神仙丸知道的信息还没有他多,还敢天天懈怠,有闲心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小心凤休英年早逝、英雄末路了。
闲着也是闲着,瞿无涯靠在一家店铺外的柱子上,屋檐挡住太阳,他把泉露给他的小虫子放出来。
泉露来得很快,她的神情称不上开心,也不是惊讶,而似下了重大决心一般。
“这么快?”
瞿无涯瞟她一眼,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见刹罗,又不想见,是为什么?”
他没有带平关来,是因为他和泉露同为人族,也许平关不在,泉露更容易说出实话。
泉露不似之前一般活泼,不知想什么,而后道:“我见了他会死,我还不能犹豫要不要去死吗?”
“又没人逼你去死。”瞿无涯真心疑惑了,“你为何非见他不可?”
泉露叹气:“因为我爱他。人有很多种理由往死路上走,和你说你可能也不懂。”
真真假假,瞿无涯已经分不清,便直接道:“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这下泉露震惊了,不满道:“为什么?我说的哪点不对,让你质疑我?”
“你说的是真话,但不完全真。”瞿无涯语气很平淡,“我挑不出错,但我不相信你。”
泉露静默半响,道:“你这么说话我就伤心了,小瞿弟弟。”
泉露实在很擅长和人亲近,瞿无涯并不反感泉露的自来熟,更多是理智上的警惕。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句式也太经典了,瞿无涯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你是乌幼离。”
“对,我是乌幼离。”泉露抬头望天,缓缓道,“我为乌山而生,也要为乌山而死。你看见墙头的那个人头了吗?那是乌山家主,也是我的师父。”
“我都不知道我之前在纠结什么,我是乌山的乌幼离,论情义论恩义,我都不应该犹豫。人族筹划了数十年,才堪堪让凤休受点无关紧要的伤。这个可怕的怪物如噩梦盘旋在人族的心头数百年,在这等大事面前,我竟然生出了小情小爱的心思。”
这是真话,瞿无涯共情到了泉露的伤心,道:“那你说的自由呢?”
泉露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虽然你今日找我是无意,但这时和你说会话,我倒好受些。”
有一个问题,瞿无涯很好奇:“你利用刹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这个妖真蠢真傻真可笑?”
“小瞿弟弟,你说的不是我吧。”泉露伸手捏瞿无涯的脸,道,“别这样侮辱我好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不是所有辜负真心的人都会这样冷酷。”
捏吧捏吧,瞿无涯已经习惯了,没有反抗。那群女妖让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越抗拒她们捏得越兴奋。
“所以你很愧疚?”
“是的,我之前没当过细作。”泉露幽幽道,“去之前,我豪言壮志,以为自己会是无情的器具,一个冷艳神秘的传说,将要流芳百世的英雄。”
“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一个人。在乌山之前、在刹罗的情人之前,我是一个人。”
瞿无涯清澈的桃花眼里充满疑惑。
泉露松开手,道:“你知道的,妖族的习俗和人族不同。大多数妖野性难改,难以管教,也就造成了一个现象。他们没有集体概念,大多以自身利益为先,就像那三长老一样。他们真的关系妖界会如何吗?真的在乎子民安危吗?”
“不的,他们只想要权力。于是,我就会开始思考,我一直坚定的信仰、愿意为之而死的理由,到底是塑造了我还是束缚了我?人族觉得妖族野蛮愚蠢,但那些大义牺牲,是不是在妖族看来也挺蠢的,但无可否认,妖族的子民拥有更多的权利和反抗。像凤休禁止吃人的那条法令——我不是说禁止吃人不对的意思,但这条法令若是在人族,是绝对可以执行成功的。固然对人族来说很残忍,但对妖来说,他们确实是在捍卫自己吃人的权利。”
“我也想要相爱的权利。很自私的想法,贪婪造就了自私,我本就是没有选择的。”
大约是两年前,刹罗前去镇压血月州西方的叛乱,泉露跟着一块去。叛乱很顺利地被镇压,而叛乱的理由让泉露瞠目结舌,仅仅是为了反抗当地贪污的妖将。
要知在人族别说贪污,就是仗势欺人也屡见不鲜,而没有人族会为了这个就冒着背上反贼的风险来反抗。而妖族仅仅是觉得一个妖将德不配位就敢起义,也难怪他们无法像人族一般团结一心,他们的字典中没有“大局”“大义”。
这让泉露陷入深深的思考,妖族是愚昧的、是无知的,牺牲是值得被歌颂的,这些思想到底是她真这么认为,还是被灌输的?为自己而活就真是自私、是幼稚吗?到底是隐忍的和平值得追崇,还是撕开虚伪的表面去求一个血淋淋的自由?
战争是残酷血腥的,为了一个轻巧的贪污,真的值得用叛乱、用性命去抗争吗?忍一忍——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瞿无涯听得有点晕,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去理解泉露的意思,道:“可是要求人完全无私,罔顾人伦,不也是在磨灭人性吗?我们又不是神仙。人难免自私,也难免贪婪,我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我之前也不肯面对自己的弱小,但我现在懂了,人首先要诚实地面对自己,不管是欲望还是无能。”
“谢谢你,小瞿弟弟。”泉露摸摸瞿无涯的头,“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聊天。之前我们的约定作废,你不用帮我去试探凤休。其实我之前是逗你的,当时是想探听一下七情蛊的事。我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信一半就好了,以后还是要多长点心眼,知道吗?”
“你想知道七情蛊?”瞿无涯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又泛滥,泉露似乎很伤心,“就是有一天,我同凤休吵架,然后他情蛊就发作了。之后每月会定时发作一次,平时就偶尔吐吐血什么的,他说没什么感觉。上次发作时不只口中吐血,连眼中都开始流血。”
“如此说来,七情蛊加重了。”泉露沉吟道,“口眼耳鼻共七窍流精血,等七窍流血那日就是七情蛊完全发挥效用之时,那才算七情蛊真正扎了根。”
她露出一个有些恶趣味的笑:“小瞿弟弟,跟你说一个秘密,在七情蛊还没扎根前把经脉废除可以解蛊哦。”
这说了和没说没有区别,瞿无涯心道,难道凤休还会为了活命自费修为吗?
“你知道为了走到这一步,乌山花了多少年吗?在葬蛊川之战后,蛊师被妖族所忌惮,大多数不是被杀害便是销声匿迹,乌山作为最大的蛊术传承,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今的蛊术比之从前不过是九牛一毛。”泉露缓慢地回忆,“自我记事起,长辈们就在研制如何制作出七情蛊,死了好些药人,包括我的朋友。她虽是被卖来乌山当药人,性子却很乐观活泼,我那时年纪小脾气不太好,每日都是训练训练训练,很烦的。”
“她就一直缠着我叽叽喳喳地讲话,吃什么苦的药也乐呵呵的。人命如草芥,不对,比草芥还是更贵一点。我那时不知道药人是用来牺牲的,那碗毒药是我亲手端给她。然后我就崩溃了,我哭着闹着,不停地折腾,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死人。”
“死很残酷,她还那么小,什么都没有了。师父跟我说,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谁都可以死,他和我都将有一天为此而死。我原来是为了死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你不觉得很可怕也很可笑吗?”泉露望着天空,道,“我们阴谋诡计用尽,花了二十年,才勉强让凤休受点小伤。这个阴影,这个梦魇一日不除,人族永无宁日。”
若是凤休身亡,人族势盛,他也不必在此受磨难,瞿无涯茫然地想,这便是集体利益么?
可是凤休现在可不能死,死了他靠谁去接近神仙骨。倘若人族强势,那神仙骨必然流向王族,和他可没什么关系。
“好啦,不说这些了,姐姐请你吃饭,走吧。”
“乌山细作恢复联系了。”
丽化将翳期传输而来的文字浮在空中。
昊空的脸色还是有点阴沉,闻言神色缓和一些,道:“是抓到了吗?”
“不是。”丽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疑惑,“是她自己恢复联系的。人族可真奇怪,明明都以为要叛变了,为何又要跑回来?”
“不管怎样,总是对我们有益的。”阳朔笑眯眯的,“虺殇方才也说了,七情蛊已经被毒诱发,在王都大会期间会频繁发作。而妖族的毒蛊师,可没有能力来解决这个毒。”
丽化闻言先是一喜,而后有些担忧,道:“我们这样依赖人族的毒蛊,不会出岔子吧?毕竟人族的毒蛊之术远在我们之上,他们就算说谎,我们也不一定能知晓。”
“毒蛊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们只要防范好,让他们用不到我等身上,能出什么岔子?”昊空作为三长老中战力最高同时掌管军部的一员,显然是不太看得上这种旁门左道,“左右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阳朔也赞同昊空的观点,道:“人族要搞点小动作就随他们去吧,现下最重要的是要让无餍同歧牙好好备战。就算这次不能赢凤休,也得让他元气大伤才行。”
“我们得让妖民们看见凤休的统治力已经不足以服众,才能更好的将民心聚拢在我们这边。”
丽化的眉头仍皱着,道:“万一人族从中作祟,趁虚而入,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虚?”昊空反问,“妖族何曾虚过?之前被人族压一头不过是妖族尚且不会利用自身的力量,也没有团结一心。”
“可如今,我们已经能聚集妖族大半势力,就算同凤休有分歧,无法聚集整个妖族的力量,也是不怕人族的。”
阳朔:“人族寿命短暂,不过是靠着点小聪明才能繁衍至今。丽化,莫不是多年没动真格,只管着那些钱财,连我们妖族实力也不了解了?”
“妖族已经掌握绝对的实力,区区人族,何以为惧?他们庸碌一生,至多不过百年多的功力,便化作黄土一抔。而他们研究的那些东西,最后也是为我们妖族所用。”
见他们态度如此坚决,丽化也未再多说。
漫长的岁月,权力的侵蚀,造就三长老固步自封的傲慢——
作者有话说:小瞿扔虫子,触发随机事件:真实的泉露。
伤心的泉露在热闹的王都大会第一天会做些什么?这个时候和她聊天能得到有效信息吗?她到底在想什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第44章 第 44 章 “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有些奇怪, 瞿无涯走进寝殿,里面的妖有些多。凤休喜静,身边没安排贴身侍从,他时常觉得寝殿阴森森的像鬼屋, 一点人气也没有。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在给凤休把脉。这是瞿无涯来妖界第一次见到医师, 原来妖界还有医师呢。
青鸿和冥骸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瞿无涯冷眼瞧着, 问道:“怎么了?”
“瞿公子,王上被虺殇用毒诱发了蛊。”青鸿为他解释道, “这位是信厚先生,是王宫的医师。”
瞿无涯冲信厚一颔首, 道:“先生好。”
信厚也回应他:“瞿公子。”
“王上, 这毒会让七情蛊在接下来半月内频繁发作。”信厚面色凝重,“老夫无能, 只能用药将其压制在八个时辰内不会发作, 但此药一日只能生效一次。王上在对决前使用即可, 只是尽量避免用太多妖力,妖力在经脉中游走会刺激七情蛊。”
瞿无涯越听脸越黑,这不是在增加他的工作量吗?如丧考妣的心情浮上, 虺殇果然是阴险小人, 这搞得什么鬼。
还有凤休也是,为何会中虺殇的暗算?
“虺殇比刹罗还强吗?能在在你有防备的情况下还下毒成功?”
听到这个噩耗, 凤休依旧很平静,但瞿无涯如此一刺,他稍微眯起眼。若是他全盛时,两个虺殇也别想近他身,俗话说得好,越缺什么越不喜欢听别人说什么。
还没待凤休说话, 冥骸先道:“自然没有,这是王上为了完成一个漂亮的开门红,不屑去在意这等阴险手段。”瞿无涯长得太纯良,冥骸以为他只是单纯询问。
又是一个无脑拥趸,瞿无涯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王上您也太逞强了,做不到的事何必勉强呢?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冥骸纠正道:“瞿公子,你无需担心,王上没有受伤。”这瞿公子果真心系王上,对王上未免担忧过度了一些。
“你们先退下。”凤休扫了瞿无涯一眼,“过来。”
闲杂人等退下后,瞿无涯这才有点迟钝地紧张起来。嘴快一时爽,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大不了就是又被禁言。
凤休抬手,寝殿的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瞿无涯的心也随之一颤。
“脱衣服。”
瞿无涯瞪圆双眼,负手后退一步。
“你的蛊已经发作了?”
“嗯。”凤休能撑着让医师来把脉全靠这不算真的蛊发,只是被引诱发作的,便没有真正蛊发那般严重,“你想要什么?”
又是这句话,瞿无涯拧起眉毛,这不是慷慨,这是划清界限。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遥幽醒过来。
“我想回家。”
这个答案让凤休稍稍抬眼,嗓音有些低:“等我取到神仙骨,就送你回家。”
凤休左手抬起,墨发便散开,玉冠出现在掌心,他将玉冠放置于桌上,再起身靠近瞿无涯,问道:“你需要去床上吗?”
瞿无涯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若有选择他也不想在书桌上黑日宣淫。
从外头传召妖臣之处往内深入,才是真正的寝室,金砖光润,紫檀木制的床嵌以翡翠宝石,矮几上放置着错金炉,缕空处丝丝熏香溢出,前屏风已然退休,换成了水墨画在其上的梨花木制。
两人亲密过许多回,瞿无涯难以忍受地闭眼,不久前那次的情迷意乱,他几乎是没有意识的。
他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到投入亲密行为,可以完美地扮演好一个侍宠。他伏在凤休的肩头,衣服早已经散开,手紧紧地抓着床上的锦缎。
凤休没什么动作地躺着,他有点后悔自己嘴贱那几句。凤休是故意的,他明明能感受到凤休的反应,却偏偏在这装什么柳下惠,不就是想为难他。
瞿无涯并不是一个羞于面对情事的人,只是凤休这样安静,让他感到自己在演一场被凝视的独角戏。灵魂在半空中评判着这场清醒的情事,单方面肌肤相亲让他无法停止思考。
嘴唇与肌肤相贴,鼻息中都是凤休的气味,原本缠绵泥泞的回忆硬化成尖锐的刺搅弄五脏六腑,心和胃一同翻涌,他不受控制地去想起相似、熟悉的交融,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夜晚,辛辣阴冷的夜晚。
外头的天色暗沉,属于夜晚的寒凉降临。
瞿无涯近乎冷酷地想,他根本没有资格难堪,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身和心竟然真是分开的,滚烫的体温和凉飕飕的心。
他不会忿而说出恼火的话,不想因此露怯。
他和凤休的地位不也正是如此么,凤休可以沉静地审视他,他却要谄媚取悦、小心翼翼。
这王八蛋也太能忍了,不知道还以为情蛊发作的是自己,在这尽心尽力地啃上啃下。
凤休沉沉发笑,因嗓音沙哑而显得有些怪异,胸膛些许起伏震动。瞿无涯认为他在取笑自己,恼火地想咬人。
这算是另一种缓冲疼痛的方式么?凤休把口中的血咽下去。
蛊毒发作次数越来越多,面对生命的威胁寻常人会有的恐惧、烦躁,凤休没有,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捉弄瞿无涯。
凤休的手插入瞿无涯的发丝中,手指磨蹭着他的脑袋,淡淡道:“做不到就别逞强。”
他就知道!瞿无涯怒了,凤休就等着把这句话还给他,才如此沉默,让气氛变得压抑。
凤休双手移到瞿无涯的肩上,把他推起来,两人对视,这场情事更显“各怀鬼胎”。他们的眼睛都清明澄亮,毫无沉溺,恍若随时可进入战斗姿态。
凤休用右手托着瞿无涯的脸,大拇指抚过他湿润微张的嘴唇,稍稍往前就碰到坚硬的牙齿,他用力地按着牙尖,很放松地道:“瞿无涯,我没在□□你,你明白吗?”
这是凤休在床上才会说的话,瞿无涯的脸飞速涨红,想说话却因牙齿上的手指只能流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字。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指。
其实这并不是调情,他知道,凤休是在认真和他说,因为凤休叫的是他全名。这当然不是一场身体上的□□,凤休连动都没动,毒蛇把他的心啃食出一块洞,还要再往里钻。
被咬的是凤休,流血的是凤休,几欲呕吐出毒血的却是自己。
凤休抽出手指,把唾液擦在瞿无涯脸上,再从自己身上推下瞿无涯,起身穿好衣服,低头系腰带。烛火摇摇晃晃在他的侧脸上打阴影。
诱发的蛊毒在各方面都不如真正发作的蛊毒,包括疼痛。凤休自然不是因可以忍受,没必要“麻烦”瞿无涯,而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想做了。
“你去哪?”瞿无涯一说话,嗓音好似被召来侍寝结果又被退货的一般委屈。他惊觉自己声音怎么这样奇怪,赶紧咳嗽两声清嗓子,“你没关系吗?”
“冰石。”凤休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因为第二个问题是废话。
寝宫彻底安静,瞿无涯躺在偌大的床上,四肢伸展开,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又疑心鼻子会被压塌,还是把枕头放一边去了。
他是不是太矫情了?抛开前尘往事不谈,他和凤休确实在各取所需,他却不想付出,岂不是又当又立吗?
诚然,凤休伤害过他,但他平日里也没少在心里诽论人家。难道凤休不讲道义,他就要不讲信义吗?那他和凤休有什么区别,至少凤休还讲诚信,也没苛待强迫他。
唉做这种违心事还不如去马房清理马粪,但为了神仙骨——瞿无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他都要计划谋走凤休的救命药,还计较这点事做什么?
而且,这是当初就说好的事。责任他推开房门,冷风窜入袖口鼓起,出尔反尔是孩童才会做的事,答应过的事就因不愿就不做,何其任性。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逃避,为何还要龟缩在床上,好似真的像被凤休决定命运的情人一般。
凤休一直在问他想要什么,永远都那么游刃有余、漫不经心,想戏弄他可以随意戏弄,轻而易举就可以对他施以威压。他为什么要给凤休这个权力?
也许凤休根本就没有轻贱他的想法,是他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给这段关系加上阴影。凤休说走就能走,他却始终没有从那个夜晚走出来。凤休是妖王,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求不惧,凤休就算是天帝也碍不着他什么。
拿这种世俗定论规训自己,真是一点也不痛快。他以为遵循常识会更好地生存,可以避免犯错,最后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理由。
难道就这样抗拒下去,沉溺在负面情绪中,事情会变得更好吗?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他不是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何不直截了当地去拒绝,在这演苦情戏码假装自己很伟大吗?倘若连做不情愿的事都要一副委曲求全模样,那他拿什么决心去夺取神仙骨?
与其在这暗自纠结,还不如去说个清楚,起码心中痛快。
修道之人的视力在夜间也很好,瞿无涯轻车熟路地走向冰石,绿幽幽的小道。像人族修炼,总爱寻个封闭之处闭关,而妖却喜欢在宽敞辽阔的地方,好通天地灵气。
凤休闭眼坐在冰石上,脸上还有血迹,他知道凤休一定知晓他来了。
瞿无涯跪坐在冰石上,才察觉凤休的耳中也有血流出。他不喜欢血,更加有些羞愧于自身的矫情。
“对不起,我很难把情和欲分开。”他认真地道歉,遂开始解凤休的腰带,“而且你还故意羞——为难我,你想要怎么样?”
这有些出乎凤休的意料,他已经“仁慈”地放过瞿无涯,为何瞿无涯还要凑上来?好蠢。不想做的事为何要勉强自己?
凤休睁眼,血有些模糊他的视线,看不清瞿无涯的神情,道:“那你还过来?”
你不想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的,瞿无涯心道,嘴上却道:“我不想当言而无信的人,我们说好的。”
凤休终于看清瞿无涯,那双桃花眼如初见一眼的明亮,褪去重逢的风霜,内里那块纯粹明澄的心裸露而出,赤条条的。
没有人族惯喜欢的迂腐委婉,也不似妖族那般大方坦荡,而是有些稚气未褪的率性。
他本以为瞿无涯会一直被动地当个鸵鸟任他捉弄,但不知瞿无涯是如何想的,竟是主动迈出一步试图掌握他们之间关系的主动权。
这不是凤休预料中的节奏,他可以让渡主动权就像方才那般,或者像从前一般掌握主动权。
瞿无涯是在想什么?凤休心中诧异,不知是何滋味,仿若轻轻的羽毛拂过。他抓住瞿无涯的手腕,滚烫的手腕——是他的掌心太冰凉,道:“回去。”
此话一出,他心落定,这件事是他可以掌控的。
第45章 第 45 章 “你为何而来?”……
回去?瞿无涯不懂这人耳朵都流血了为何还要撑着, 他歪着头凑到凤休眼前,四目相对,凤休是在想什么?
很冷漠的一双眼,赤红色竟然能这样冷漠。想了想, 瞿无涯道:“我讨厌你的眼睛, 能不能变成黑色的?”
说完, 他单手撑着冰石,借力跨坐在凤休腿上, 先是一笑,而后亲上凤休的嘴唇。
凤休疑心自己是否是块冰雕, 然而此刻他心中疑问太多, 冰雕暂且抛掷脑后。他不得不又细细回想一遍阿休和瞿无涯的故事,思来想去他和瞿无涯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瞿无涯在说许多许多的琐事, 再就是亲昵。
他不需要多了解瞿无涯, 只要瞿无涯的行为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一如任何人。
在过去的几百年,凤休甚少有这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瞬间,在他的期望中, 瞿无涯只是一个逗弄起来很有意思的小情人, 和叽叽喳喳的鸟雀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比挂在墙上的名画更吵闹一些。
而此刻, 画中人走出来,生动地存在着。这个事实似微末之火,连烫都称不上,他却不太想触碰,握住瞿无涯的手松开。
瞿无涯说的没错,凤休的确不对他人报以期望, 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这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事实证明,凤休碰到的大多数情况都是最坏的。
若说瞿无涯善良到愚蠢,有多余的同情心来怜悯他,那也不至于会抗拒和他的亲密接触。这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蠢”,于是他推开瞿无涯,问道:“你为何而来?”
“为我自己。”瞿无涯双手圈着凤休脖颈,语气轻快,“你并非刻意轻贱我,只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早因敏感、拧巴、自闭错过求助的机会,难道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吗?倘若他有同凤休平起平坐的实力,他还会觉得是凤休在羞辱他吗?
其实事物的形态要取决于他是怎么看待自己,而非是凤休如何看待他。
谁允许你说话的?凤休抬手掐着瞿无涯的脖颈,感受到血管在跳动。
冰凉的手让瞿无涯不禁一颤,尽管知道凤休杀不了自己,但还是心有余悸。他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王八蛋又把他弄哑了!
这下舒坦了,凤休无视瞿无涯的呲牙咧嘴,静默片刻。
技不如人,瞿无涯的心中比上次被禁言要更平静一些,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他和凤休之间做不到平等沟通,而凤休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凤休太傲慢了。
瞿无涯终于跳出往日的个人情绪来看待他和凤休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又不是为了同凤休平等交流才来的。
抛下包袱后,他心中松快不已,竟是想起泉露和刹罗,其实他也没资格不喜泉露欺骗刹罗的感情,难道他如今做的又是什么正当的事吗?
他是为朋友,泉露是为人族。总会有那么一件事,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在所不辞的。
又走神了,凤休不知瞿无涯这等时刻能想起其他的什么事,但不妨碍他不悦地把瞿无涯推到了冰石上。由于动作太突然,瞿无涯张开嘴,神情惊恐,双手被按住,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一片梅花瓣轻轻地落下,遮住瞿无涯的左眼,他失去一半的视线,不太适应地转动眼珠,而后又快速眨眼想把花瓣推下去。凤休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这算笑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
骤然间,凤休鼻中有血滴落,正滴在瞿无涯眉心,白玉红梅鲜血。
今日口眼耳俱血流而下,竟又多一窍血流不止,凤休身体后仰一些,松开了瞿无涯,不知是情欲还是情蛊,又或是兼而有之。
他的心中再次浮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安静漂亮、随他摆弄的花瓶。那瞿无涯又是如何想的?瞿无涯会愿意当一个花瓶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凤休抛掷脑后,思索这种事太麻烦。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拂去瞿无涯眼上的梅花瓣,睫羽轻轻刷着指腹,那点痒似钻进心里。
释然凤休行事的底层逻辑后,瞿无涯对上凤休不再觉别扭,人不能总是被困在过去。反倒是凤休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瞿无涯,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成为更好的人,他需要摒弃从前那些近乎于自卑的拧巴、羞耻。他从不愤恼于低微的出身、狭小的眼界,只是打破固有认知总是不那么愉快的过程。
一昧地苦大仇深、走不出过往并不能帮助他变得强大,就算不能变成多厉害的人物,至少想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紫妍本不叫紫妍,她叫陈欢,被送往妖界当奴隶后她被分到魇箬手下,而比其他奴隶幸运的是她又回到了人界。
尽管还是在魇箬手下做事,但总归是在人界,好过在食人的妖界。魇箬行事乖张,在她手下并不算轻松,好在紫妍办事机灵,也是一日日熬过来。
和妖相处时日久,紫妍有时会混淆自己到底还是人族吗?魇箬器重她对男子的审美,连带着周围的妖类也不会轻蔑她——大部分妖族对人族长相是不存在审美的,而这是她在人族都没有得到过的尊重。
在外有魇箬的威名,众人也会尊称她一句“紫妍姑娘”“紫妍大人”,当紫妍比当陈欢更好吗?她扪心自问,伴虎得到的地位比当平平无奇的陈欢更好吗?
偶尔她会觉得更好,偶尔会觉得更坏。当然,她已经没有选择。
直到魇箬身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魇箬会死在她前头,魇箬是那样尊贵强大的少君,怎会死了?
紫息让她快走。她不明白为什么。
紫息是惘影地出身的鼠妖,被调派在魇箬手下负责追踪,他就像紫妍的弟弟一般。
他们的渊源是因有一次紫息外出重伤归来,妖族对于伤者的处理几乎都是等待自愈,很少有妖会去找医师。但紫息只是鼠妖,他的修为并不强大,周围的妖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紫妍去寻来人族的医师治疗紫息,自此紫息就把她视作救命恩人。
紫息带着她逃跑。他说,少君亡故,妖君必然震怒,莫说是让千瞳府的人给少君殉葬,就算是让整个沧澜城殉葬也符合妖君作风。可惜沧澜城是钟离家治下,倘若换做什么小城镇,必将连城池一起覆灭。
追兵追上来时,紫息给了她一张可以暂时躲避追踪的符咒,让她去王都找一个叫甘绮的鼠妖求助,甘绮可以帮助她彻底躲开追踪。
紫息说,往前跑,不要回头。
追兵将他们半包围住,紫妍不想死,眼泪让血泥混合成不明状。她不敢回头看紫息是如何断后的。她在魇箬手下的这些年,并非全然无所获,她得到一些关于修炼的方法——魇箬认为紫妍会点术法更加方便行事,只是无人教她,她也不算上心地学,所以修为低下。
好在她对妖界比一般术士还要更熟悉些,顺利地来到王都。但这时符咒也失效,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甘绮就被抓走了。
魇瞳没有杀她,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守魇箬的冰棺,整日整日地跪在冰棺前。为什么?紫妍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死亡始终悬挂在她的头上。妖族没有为死者殓妆的习俗,魇箬的脸苍白阴惨,竟还是笑着的,她记忆中的魇箬鲜活红润,从未如此安静。
每到深夜,周围会变得十分寂静,冰棺丝丝寒气如同渗入骨髓肺腑,她只能蜷缩在角落汲取安全感。
有时魇瞳会来和魇箬说话,也不会避开她,大概在魇瞳眼中她和一具尸体也没有区别。
“等父君拿到神仙骨,就有办法救你了。”魇瞳一脸慈爱地看着冰棺中的魇箬,手抚摸着冰棺似抚摸魇箬的脸,“乌山担保过,若有神仙骨必然能以秘法让你醒来。”
若乌山是信口雌黄,他不介意把乌山夷为平地。
越是知晓秘密越死得快,每每魇瞳来此说话,紫妍都深觉自己死期将至,无日不是活在恐惧之下。
而魇瞳留下紫妍的性命也正是为此,有时活罪可比死罪折磨人。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跪倒在一边的人族,弃主苟活的人,还想死得轻松?
也不知道神仙丸用在人族身上会有何效果,据说服用神仙丸死前经脉会剧痛,不亚于消魂钉的效用。他心念一动,便拿出一粒神仙丸,道:“抬起头来。”
紫妍颤巍巍地抬头,不知自身会面临何等命运,有时她会想,死亡也许是件好事,好过惶惶不可终日。
她服下神仙丸时,以为自己是服毒,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死亡还是没有降临,日复一日,她的经脉中灵力游走畅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大。
她甚至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她趁众妖皆去王都大会,打晕零散的几个守卫,逃出魇瞳的府邸。
甘绮,甘绮,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紫息的那句话无需思考便浮现在脑海中,甘绮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
可这偌大的王都,白云巷又在哪?
空荡荡的街口,店铺大多关门,远处可见高耸的顶云楼,紫妍控制不住灵力,经脉近乎撕裂般地疼痛,她扶着墙,口中鲜血大股涌出。
“那有人。”平关奇怪地看一眼远处的紫妍,“最近王都的人族有些多。”
瞿无涯今日穿的是黑色劲装,领上绣有回字暗纹,袖口用束袖扎着,行缠将裤腿在脚踝处缠紧,整个人简练精神。他不明白平关对多的概念,笑道:“我一个,泉露一个,那位姑娘一个,三个也算多?”
两人注意到紫妍的异样,他们敛起笑容,带着警惕和疑惑地向紫妍走去。
瞿无涯:“这位姐姐,你怎么了?”
平关敏锐地注意到瞿无涯对女子的称呼从之前的“姑娘”变成了“姐姐”,怕是平日里喊多了姐姐。
这几日的瞿无涯不似重逢那般总是带着点冷郁,真真如回到当初在沧澜城那个小院子时一般,但又不一样,更加大方坦然,也不知是被妖族影响还是适应了王都生活。
今日王上是同魇瞳交手,想必和虺殇一般没什么看点,他们本没想去王都大会,只是想找神仙丸的线索。
既然泉露说幕后的大概率是妖君,那就一个一个去找线索。魇瞳在与王上交手,这时去查探魇瞳的府邸是最为安全的。
“等等,你是紫妍?”瞿无涯看她十分面熟,恍然想起,“你怎么会在这?”
他左右观察,没发现有危险。
紫妍已经没有精力从记忆中找出关于这个少年的信息,她含糊不清、缓慢地道:“甘绮,白云巷第十七户,甘绮。”
她说完便晕倒,平关接住她,和瞿无涯面面相觑。
“甘绮?”瞿无涯更加疑惑,“我没听错吧?”
“是的,甘绮确实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平关点头,“甘绮何时和人族有交情了,她竟然还知道甘绮的住址?甘绮的住址可是很隐秘的。你认识她吗?”
“对,她之前是魇箬府上的侍女。”
甘绮的来历十分神秘,连平关这等大大咧咧的性子都从来不与瞿无涯多讲什么,也许是情报专攻的素养吧。
平关背着紫妍,很显然紫妍这个情况应当请医师,可是上哪找医师,这可是王都。
等到了甘绮家中,她依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也不解,道:“你们先进来,我不认识她。”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甘绮的家中,之前他跟着平关来找甘绮,都是在外侧站着,从来坐下来喝茶过。
甘绮家中非常简单,物品都极少,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就一茶壶一杯子一碗筷,乍一看十分空荡,唯有西侧密集一些,地上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和一块龟壳,还有一块画板,上面潦草地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卦术吗?他挂心紫妍,也就没多去思索。
瞿无涯勉强懂一些治疗术法,平关把紫妍放在床上,他用手抵着紫妍的后背输送灵力,很快他停下来,道:“不对,好奇怪,这个伤是自内而外的。她体内灵力太盛,我再输下去怕是经脉要爆炸。可是我的修为不足以给她梳理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她已经无法控制。”
平关:“我来试试吧,虽然人妖经脉不相通,但怎么说我也有百年修为。”
第46章 第 46 章 “你小心一些。”
瞿无涯下了床, 平关接力上去,不一会平关的额头上就有冷汗滑下。
可是这样一直梳理也不是解决办法,平关的灵力早晚会耗尽,他们得在这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甘绮因不认识紫妍, 也不如平关那么热心, 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能找谁帮忙?瞿无涯对于紫妍的出现很是困惑, 她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此?而他也不想再看见谁死去。
难不成真上王宫找医师吗?诸眉人?她倒是说过有事可以找她帮忙,但她人在王都大会——等等, 泉露。
虽然很厚脸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瞿无涯问平关要来虫子, 正要放出去, 甘绮握住他的手腕,冷淡道:“你们要找人来, 就别在我这。”
这倒也是, 甘绮不想暴露自己的住所, 何况要来的还是个人族。瞿无涯为难地看着甘绮,可现在还能把紫妍挪到哪里去呢?
“甘绮姐姐,紫妍她不宜再挪动。我听说魇箬下属都被处死, 可紫妍还活着,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若她死了, 那便无从查起。”
“也许这正是和神仙丸有关的线索。”
“魇箬?”甘绮似是想起什么,“她是服侍魇箬的人族”她眉头些许皱起,而后松口:“行。”
其实瞿无涯也没有把握泉露会不会来,毕竟上次见面时,泉露已然说过不再合作。
若是泉露能来,他再也不在腹诽人家是感情骗子了。
泉露来得还挺快, 瞿无涯靠在洞口看见她,招手:“泉露姐姐!”
嘴这么甜?像是没好事。泉露凭借前几次和瞿无涯打交道的经验可知瞿无涯是很真性情的人,连平关都不在意她欺骗刹罗,可瞿无涯却会在意。
在上次交谈过后,瞿无涯对她的态度有了转变,大约是放下偏见,可不至于好到这次见面就叫姐姐,这是一种示好。
泉露不禁想起初见面时瞿无涯的谨慎,原来态度太热情也容易引起警惕心,怪不得那时瞿无涯总是深沉地看着她——这倒是泉露误解瞿无涯了,瞿无涯那时精神紧绷,没太多心思交朋友。
她警惕道:“小瞿弟弟,有什么事吗?我很忙的。”
她愿意来见瞿无涯,倒不是多喜欢他,而是有些无聊。瞿无涯是和她过往、将来人生都毫无关系的存在,因而和他交谈能十分松快,不必在意她是谁。
人偶尔还是需要一些无意义的时光来调节心情,尤其是她这种身负重任、要在人族史上被歌颂千秋万载的细作,更需要找点乐子。
“你快进来,有一个伤者经脉有问题,我的修为没法帮她疏通经脉。”瞿无涯边在前带路边解释,“她的情况很糟糕。”
泉露心道果然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拍拍瞿无涯的肩膀,故意质问道:“蛊虫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瞿无涯有些羞赧,道:“我也是没办法。她是人族,无法靠体质来自愈。”
“人族?”泉露不免多问几句,“什么来头?”
“她叫紫妍,之前在魇箬那当侍女。”瞿无涯老实交代,“今日我和平关本是想去魇瞳府上查点线索,结果碰见她受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就打道回府了。我明明听说服饰魇箬的人都被处死了,也不知她怎么活下来的。”
魇瞳?泉露这几日和乌山联系上,重新获得情报来源,心中大约有了些猜测,她将手搭在紫妍的脉象上。
瞿无涯没看见甘绮,猜测她应该是不想见人,躲起来了。
平关的手撑着紫妍的背,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碎的汗,道:“她怎么样?”
“她吃了神仙丸。”泉露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这东西是专门开妖经脉的,对人族来说太猛烈,完全就是折磨人的存在。谁这么丧心病狂,我救不了她。”
她变出一只蛊虫放在紫妍的手腕上,蛊虫融入紫妍的肌肤,道:“我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灵力暴走,但这只是慢性死亡。”
按着她的习惯,是会直接杀了紫妍,活着也是徒增痛苦。很多人会出于仁慈、善心,不忍下手来成全自以为的“伟大”,她可不屑于这样做。
但可能会吓到瞿无涯,而且他们也需要从紫妍口中得到信息。
紫妍终于能顺过一口气,听到泉露的死亡判决,没有再哭,也许是这些日子已经把泪流干。活着真的能幸福吗?还是一场无止尽的折磨,她分不清。
“魇瞳想复活魇箬,他想要神仙骨。是紫息,紫息让我来找甘绮,他说甘绮可以帮我躲开追踪,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其实早料到自己会死,经脉总是酸痛不已,我只是不想死在那里。不想给魇箬殉葬,姑娘,我还有多久时间能活?”
泉露见惯生死,答道:“最多一月。”
“所以和人族合作的妖是魇瞳,可是他怎么通过神仙丸来拿神仙骨呢?”平关看着泉露,想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什么,“而且,神仙骨如何能救魇箬?神仙骨救不了死人,不会又是你们人族在用什么秘法诓骗魇瞳吧?”
唯有瞿无涯望着紫妍,哀伤蔓延在心口,纵然紫妍同他也没什么交情。
面对死亡的无力感悟,人族往往比寿命漫长的妖族更深刻,而其中弱小的、不能掌控命运的人族更易体会到。
泉露脸不红心不跳:“我可不知道。”
“我要去魇瞳府上打探。”平关从床上下来,“无涯兄弟,你好好照顾她。”
瞿无涯:“你小心一些。”
紫妍仍是呆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妍来向甘绮求组也是为躲开追踪瞿无涯兀得心烦,对着泉露道:“泉露姐姐,你知道通缉是怎么回事吗?”
前几天,他同诸眉人见面时,诸眉人也如平关一般问了他是如何躲过通缉的。因初见太震惊,她都忘了这茬。
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便说大概是运气好。诸眉人不是很懂这种奇门遁甲,便也没多说什么。
但他一想泉露肯定很精通这方面的事,便有此一问。
“通缉吗?”泉露显然也很有经验,“像公示栏那些画像是最不要紧的,若谁因为人海战术一寸一寸搜刮被抓,才是真贻笑大方。”
“通缉就是上天入地下海,但凡你尚有一丝气息在世,都会用办法将你寻到,防追踪术可是所有修炼者必备的第一课。”
“那凭我的能力,你觉得有可能躲过吗?”
泉露哽了一下,上下打量瞿无涯,怕直说打击他,委婉道:“你躲过的几率大概和凤休输给魇瞳差不多吧。”
那他为何躲过了?真是幸运吗?瞿无涯压下心中疑虑,送泉露出门。
“那这方面上,人族也远胜过妖族吗?所以你才一直能躲过?”
“那自然是也不对,说不好。我听山中老人说过,妖族有妖在卜卦上很厉害,也许是凤休没想动用更多力量来搜寻我,杀鸡焉用牛刀。你和凤休接触多,应当也知道他性情很古怪,刹罗同我说,凤休做事很随意,大概懒得那么隆重地来搜捕我。”
“其实我在这方面研究也不算多,我只知怎么掩盖气息,若说让我去找人,那我真一概不知。王族在这方面造诣才深,什么气运命运啊,还有预言卜卦的。”
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泉露笑着冲瞿无涯挥手告别,什么也没说。
“小瞿弟弟,有缘再会啦。”
瞿无涯目送她离去,在门口呆立一会,才进去。
房中的甘绮已经同紫妍聊上,甘绮早年间欠了紫息人情,收留紫妍帮她逃脱追捕算是还情,尽管紫息已经不在世。
瞿无涯听了会八卦,也没有多做停留——甘绮不喜生人,他还不至于太厚脸皮。
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再收到平关的传信,于是他又找上甘绮,问平关有没有联系过她。
甘绮说自平关说要去魇瞳那,就没有再联系过她。
瞿无涯心中不安,便往魇瞳府而去。
平关潜伏在魇瞳府上几日,大致摸清魇瞳的日常活动。魇瞳几乎能一整天都待在书房,有时去一间很多妖卫看守的房间——他猜测里面是魇箬的尸体。
书房肯定有什么秘密,平关不敢凑近观察魇瞳究竟在书房做什么,趁魇瞳再去看魇箬时,他聚出几个灵球在外翻滚,引起妖卫注意,躲过他们溜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并无一本书,妖族没几个会看书的妖,沉木架子上都是些金银物件、玛瑙琉璃,地上铺着深海鲛绡织就的云毯,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宝石,西侧的珊瑚树下是软榻,看上去并无异样。
架上很多物件上都落了灰,唯有一件狐狸雕塑是干净的。他想拿起那个雕塑,却发现底下是固定的。他思忖着,把瓷器转动,沉木架便从中挪开,一条暗道出现。
平关往暗道走去,背后的架子自动合上,他被吓一跳,回头看一眼,咬牙往里走去。
灯火幽暗,他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哪儿来个机关暗器什么的,这种暗道是人族爱用的手段。人族惯会弄些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还是要谨慎一些。
尽头有一间暗室,无门,入目便是一人高的玻璃箱,箱中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虫子,目测竟有他腿一般高,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足令他犯恶心,凸出的黝黑眼球转动着,头上的两根触须似乎注意到他的到来,轻轻摇晃着。
这是什么东西?平关骇然失色,永劫山的妖天生对灵气敏感,而这东西恰恰相反充满不详气息,就似邪物一般,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但暗道出口响起动静,他转头看向出口,有人进来了
他不得已往暗室中走去,寻找隐蔽的地方想躲起来。他变回原形,藏在玻璃箱旁边的桌子底下,能来这的也只有魇瞳了。这么近距离真能在妖君的眼皮子底下藏住吗?
魇瞳赭色宽袍上的繁复金纹在烛火下反光,踱步而进暗室。蛊挪动时百足划着玻璃,乍一看有些似缠乱的软肉,他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这养蛊也没那么难。乌山那群人族说得花里胡哨的,也不见得本君做不到。”
乌山?平关想起泉露无辜的面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又是乌山泉露说过神仙丸里有蛊,魇瞳又在此养蛊,是否这是有什么联系?
关于乌山,他只是隐约听长辈们说过,自葬骨川之战后,乌山便隐世不出,行事低调。但他们也不常说人族的事,尤其是这几十年人族的臣服让他们更为轻视人族。
只是当初乌山的蛊术给许多妖族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有不少妖族就此患上密集恐惧症。细小黑虫从脚下的土壤涌出,好似破了无数洞的麻布,它们很弱小,若是只有一些,那随便哪个妖兵都可以对付。
可偏偏这群蛊虫数量大到妖兵们来不及反击,就剩下一堆白骨。相比诸家毒术、从家器术,诡异的蛊术更让妖族心生畏惧。那代乌山山主乃是以身饲蛊,蛊死身消,这般诡雅异俗的邪物令一些人族都胆寒。
蛊本身就带着阴邪,和此等阴邪物常年相处,蛊师往往寿命不长又行踪极为隐秘。葬骨川之战是蛊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于世间,展现它不输于毒术的实力。
蛊师因此被妖族所胆寒,才遭到屠杀。但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哪怕乌山清楚当年是谁开口留下蛊师的血脉,可凤休一日不死,妖族的靠山屹立不倒,那乌山更无从去报仇雪恨。
若是能和凤休合作除掉长老势力,乌山也是不介意的,毕竟妖界的实力能减一些是一些。很显然,凤休是不会和人族合作,他欲除掉长老也不需要和人族合作。
平关不详预感愈发强烈,难道这是要重现葬骨川当年的惨状吗?
“快再长大些,等子蛊遍布王都,我就会成为你的主人。”魇瞳眉目间竟带了一丝哀伤,“阿箬,父君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取到神仙骨。”
子蛊?是只神仙丸吗?那目前这个便是母蛊?平关大气不敢出,却又听见更加丧心病狂的话语。
“就算不能救活你,父君也会让整个王都给你陪葬。这个妖王之位,父君也未尝不可一坐。”
平关已经憋不住气息,他本也就不擅长这些,早知道他当初就好好修炼了。
“谁在哪里?”魇瞳平复情绪,察觉异样,目光如炬地看向平关藏身之地。
第47章 第 47 章 “这就杀上门去?”……
躲是躲不住, 但打也打不过。平关不会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过,只能先发制人,在魇瞳还没确定前主动出击。
等等高度紧绷的精神下,他尾巴接触的地板块好似有些异样。
总归也是个死, 不如赌一把, 他用尾巴按下那块地板。
暗室中响起异动, 魇瞳也由此确认平关的方位,掌中聚起灵力, 朝平关攻去,矮几碎裂。
这是妖君的攻击, 平关来不及逃跑, 只能生生地受了这掌,便成人形, 捂着腹部, 口吐鲜血。
与暗道相对的方位发出沉重的机关转动声, 墙璧缓缓打开。平关急中生智,用尽全部的灵气攻击玻璃箱。
玻璃箱出现一丝裂痕,蛊虫行动缓慢却有力, 挤着裂痕, 软肉被挤压成扭曲的形状。
魇瞳果然担心蛊虫出问题,查看玻璃箱的状况, 没再管平关,他那掌可没收力,这猫妖怎么也是个死。
修复好玻璃箱,对于猫妖坏事的担心便浮上心头,魇瞳顺着猫妖逃跑的暗道追上去。这是谁派来的?难道城主府已经盯上自己了吗?
也是,早晚会有这一天,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若城主府疑心他,怎会就派这样一只小妖来查探?这不像乐萱的作风。
难不成只是来偷东西的小贼?魇瞳眼见找不到猫妖的踪迹,便又回到暗室,心中安定,只要母蛊还在,他便有底牌。就算王上如今知晓,也已经晚了。
“走吧,带兵去搜查魇瞳。”
乐萱抓起桌上佩剑,吩咐辛觅召集人手,就要出门。
辛觅:“是,少主。”
“等等!”瞿无涯震惊,赶紧道:“这就杀上门去?”
“对啊,你朋友在魇瞳府联系不上,且这几日抓获的药贩也招供和魇瞳有关。我本还有怀疑,但你既然都出来佐证,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乐萱疑惑地看着瞿无涯,等待他的解释。
面对乐萱如此有理有据,瞿无涯不禁怀疑难道真是自己畏手畏脚?可这就是妖族的司法系统吗?连物证也不需要就可以抄家。
乐萱拍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别怕,魇瞳就算是妖君在我手上也讨不到好的。”
这就以武力为尊的道理吗?也太魔幻了吧。瞿无涯心道,莫非是人族太迂腐,像妖族这般解决事情岂不快哉快哉,一直以来守规矩的准则受到了冲击。
“我们要先查清楚魇瞳在搞什么鬼吧,就这样贸然上门会打草惊蛇的,万一——”
乐萱打断他:“这是王都,王上治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王上五根手指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阴谋啊阴谋啊,不是这样简单粗暴的目的,瞿无涯憋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脸涨得通红,道:“就是,若他、他浑身绑满了火药,你激得他引爆把王都夷为平地了呢?”
这个比喻乱七八糟、异想天开。乐萱不说话,冷着脸凝视瞿无涯,他被看得心虚,虽然没什么好心虚的。
乐萱:“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派人去打探魇瞳的动向,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才能应对。”瞿无涯见乐萱有松动,连忙道,“当然,在武力上他没什么威胁,但他若只是想打遍王都,又何足为惧,肯定是有什么别的谋算。”
“把他杀了不就没有谋算了?”
辛觅适当开口:“少主,魇瞳妖君不可轻易杀,除非您想和永瞑泽为敌。”
“哼哼,要不是为了守城主府,这永瞑泽我不介意去坐镇。”
那您不一定能打过人家,这话辛觅就烂肚子里了,这世上唯有王上和刹罗妖君能教训少主,就算是城主来了,少主一样摆脸色。
眼见乐萱总算打消杀上门的念头,瞿无涯松一口气,平关应当还在魇瞳府上,万一乐萱贸然杀过去说什么交出人来就尴尬了。
平关顺着暗道一路逃跑,发现出口竟然直通城外。凭魇瞳的功力,不至于还要在暗室中留一条后路,为何会通城外?
除非,这是一个入口,而非出口。有人会从城外进入暗室
他扶着树,拿出通信器,联系瞿无涯,只来得及发出自己的位置,便晕了过去。
瞿无涯正在魇瞳府外乱转,收到平关的消息急忙回应,可他怎么再发消息,平关都没有再回。他顺着平关发来的位置,一路找到城外,望着连片的树林,心中惊诧,平关怎么会在城外?
浓烈的不安感随着天色变暗,看不见尽头的树林仿若泥足深陷的沼泽,在通信器的指引下他找到昏睡的平关,他跪坐在地推了推平关。
“平关,平关,你醒醒!”
他搭上平关的脉象,气息紊乱且微弱。
一时间,瞿无涯脑海中如针扎般刺痛,体内发寒,这么重伤的脉象,遥幽也是如此
不可以!他即刻给平关输送灵力,洪流又岂是小溪可以负隅顽抗。
他救不了遥幽,也救不了平关。到头来和从前没有区别,重蹈覆辙、无能为力、迁延观望,他为何没能和平关共进退?死在前头也好过这般计无付之——不,不能这样想。
这样又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无能。
瞿无涯心中悲怆,他抬头左右张望:“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他又连喊三声“救命啊”,最后一句几乎破音,泪如雨下,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中,一场铁锈雨,过肺好似五脏六腑俱滴血。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妖界,是和平关的重逢让他心有慰藉。他失去了家人、朋友和自由,可平关待他一如往常,仿佛他只是瞿无涯,平关也只是一个直爽的小猫妖。
平关的友情给得很“廉价”,见谁都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地喊,也许对平关来说他只是众多朋友之一。
正是这份平常心,对他来说很重要,遭逢大难,世事变迁,他需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自怨自艾、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是平关让他注意到这份的丑态。
他可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不苟言笑,仿佛被欠了八百万两银子,甚至用心计去接近乐萱,但他没办法用这种姿态去面对平关,平关是知道从前的他是什么样。
这份羞耻心如冰砸灭心头火,是啊,他也觉得这个模样很丑陋,根本不是自己。
平关的脸色灰白,猫尾随之展露出来。瞿无涯传输灵力的手微微颤抖,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平关出事。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眉人都在思考,是否不顺着呼救声而去会更好一些。她并没有后悔,只是有些心有余悸。
她对父亲房间的泥土抱有疑虑,来到城外寻找相同的土质,却听见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无涯?出什么事了?”
瞿无涯怆然抬头,和诸眉人的视线对上。这是怎样一双眼,堪比北州的雪水,诸眉人惊心动魄,目光犹疑。
“你能不能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瞿无涯什么也顾不得,心急如焚,“诸姐姐,你救救他好不好。”
诸眉人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可是诸家的大小姐。
可诸眉人不为所动,甚至于冷淡地蹙眉。在她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没有生出过救妖的念头。妖是敌人,是悬在人族头顶的阴影。
她很困惑,为什么瞿无涯要救一个妖?
诸眉人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不救妖。”
轻轻的四个字宣告平关的死亡,瞿无涯一怔,终于清醒过来,诸眉人只是看在钟离、原大哥以及同是人族的份上对他关照,他们不是朋友。
恍然间他想起问陶梅的那个问题,是了,诸眉人不是他和陶梅这样的普通人,总是不合时宜地心软、自作多情地善良,要被命运裹挟着走。
诸眉人是诸家的大小姐,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也不像原大哥那样宽仁、钟离那样散漫。
要钟离柏评价这件事,那就是瞿无涯纯倒霉碰上了是西州派遣使者,他们之中换谁来都可能因瞿无涯的请求被打动,偏偏诸眉人年纪最小却是个最狠心的,别看她平日多活泼开朗,真遇上事心肠比谁都硬。
瞿无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给平关输送灵力。
诸眉人对妖漠不关心,却也不想见瞿无涯就这样白白送命,出言劝导:“你这样也是白费劲,会死的。”
瞿无涯充耳不闻,几乎要生出愤恨之心。理智上他理解诸眉人并没有救平关的义务,可情感上他却想揪着诸眉人的衣领问问,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这可是一条性命,为什么你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树林摇晃作响,落叶飞扬,诸眉人红衣似火,漠然地看着瞿无涯做无用功,那妖的头上已出现耳朵,黑衣被染深深一块,原来是猫妖。
想起一些动人的往事,但她的心意不会动摇。
凤休胸口一痛,不明白瞿无涯怎么能在王都作到生命垂危,婚契不停地警告他,但他还在和无餍决战。
无餍愚蠢鲁莽,战斗方式也是直来直去,但因妖力强大,凤休无法轻松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这头猪耐力太好——并非辱骂,无餍是猪妖,实在是太经打。
可是瞿无涯要是死了呢?凤休不由得走神,他会不愿意瞿无涯死吗?
舍不得?他冷静地回味这三个字。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都,死在他眼皮底下。他没想让瞿无涯死,谁能决定瞿无涯的生死?
刹那间,凤休收起长枪,手中聚集大量灵力,红色光芒的术法朝无餍而去。封天台为防止战斗时过于激烈破坏场地,用了特殊材料千年木及阵法来稳固。
而现在,千年木高台裂开一条缝、两条缝,无数条裂痕出现。
千年木碎成粉末,本就被击倒昏迷的无餍跌落在地下,过于沉重的身体和地面碰撞着,会场好似地震一般抖三抖。
第48章 第 48 章 “我医术不精。”……
又这么狼狈, 凤休本以为瞿无涯是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妖才危及性命,原来是自己找死。
诸眉人不是身体不适吗?不适到郊外养病了?他瞥一眼诸眉人。
诸眉人并不知晓凤休同瞿无涯之间有婚契,奇怪于本该在大会的凤休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按照他们对凤休和无餍的修为预估,大约还要再打上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提前结束了她不太自然地和凤休对视。
“妖王陛下。”
凤休微不可见地一点头以示回应, 走到瞿无涯面前, 问:“你这是要殉情?”
诸眉人心中吐槽凤休的傲慢, 但又由于是第一次同凤休如此近距离接触,很是谨慎地在一边看着, 评估瞿无涯和凤休的关系。
天呐,原来凤休还会说玩笑话吗?她还以为凤休是哑巴呢, 给他敬酒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很浅的笑容。
瞿无涯可没心思管玩笑话, 他抓着凤休的衣摆,语气恳切:“你能救他吗?”
“你想要这个?”
“对。”瞿无涯攥紧手中的布料, 眼泪在说话间流入嘴中, 涩得他不禁又想流泪。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易流泪的体质, 也不像原大哥那样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但如今,他甚至于痛恨泪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事。哭泣本无罪, 将它赋予“软弱”印象的是自身无能为力。
凤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本该是凤休习惯的节奏, 无所求也会有所惧,妖民求他给妖界安稳, 部下敬他统率帷幄,长老惧他难以掌控。
可是瞿无涯呢,凤休以为他是“安全无害”的、能轻易掌控的。
既然事实并非如此,那是谁的问题?明明瞿无涯浑身都是弱点,初见面的财欲、情迷意乱时的色欲和太过重情义的软肋,没有蠢到难以想象也没有颗七窍玲珑心。
莫非是自己的问题?
哪怕瞿无涯亲口说出所求, 凤休依然没能顺过那口气。他施法治疗平关,不一会平关的尾巴和耳朵都缩回去,脸色也不再苍白。
相反,凤休因短时间内妖力消耗过多,脸上褪去一些血色,更显冷淡。
“谢谢你。”
瞿无涯松开衣摆,真心道谢。比起喜悦,更多是怅然,他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也许这本就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面对太多的事他都要去依仗他人。自从遇见凤休,他的生活就一直在失控。
好奇怪的氛围,说情人不像情人,可态度又十分亲近。诸眉人奇异地思忖,但能看得出瞿无涯在凤休心中确有一些地位,她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更加原始一些。
一般人也许会觉得这个情让凤休来承,还不如自己承,但诸眉人的原则让她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么说会很残忍,但若凤休真对瞿无涯动真心,那瞿无涯就是一枚很合适的棋子,特别的软肋。
凤休伸出手,道:“抓住。”
瞿无涯手掌都是泥巴和枯叶混在一起,因跪坐着衣服上也不太干净,他仰头,手往平关的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搭上凤休的手。即刻间,三人便到了皇宫。
一阵晕眩,瞿无涯口中吐血,把平关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平关跟在凤休身后。
“他为什么还没醒?”
凤休:“我医术不精。”
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瞿无涯信以为真“哦”了一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知,你去找信厚。”凤休隐隐不悦,“我又不是医师。”
瞿无涯安置好平关,又去寻来信厚,得知平关性命无忧,只是醒来需要个十几日左右才行,这才放下心。
天色暗得不见五指,他回正殿时撞见青鸿离去。
“青鸿统领。”
好险,差点就叫成公公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会打架吗?”
青鸿对于王上这个神秘的人族情人并没什么过多接触,经常见面就是点头示意,听这话还有些诧异。若论战斗,世上谁能出王上其右,为何瞿公子要问自己?
“自葬骨川之战时,我便跟在王上身边。”
“你能教我打架吗?”
青鸿双目瞪圆,如闻鬼怪。他一直跟在王上身边服侍,可没有王上之外的人使派过他,瞿公子这是什么作风,王后吗?
“这个”
关于这个,瞿无涯真没多想,他只是思绪有些混乱,梦到什么说什么罢了。这是撞见青鸿,若是撞见冥骸,他也会这么问。
“我随口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瞿无涯就轻飘飘地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青鸿,这是什么情况,瞿公子不会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生气,现在就去王上那吹枕边风了吧?
本来王上的心思就够难猜的了,怎又来一个神神叨叨的?他在寒风中瑟瑟思考。
凤休在殿顶上看月亮,封天台修缮要七日,因而下一场对决也往后推了。底下的瞿无涯不知发什么病,在乱七八糟地走着,左右前后毫无方向,像是邪祟上身。
他的视线向下移。
然后他看见瞿无涯四肢并用抱着梅花树,又在树干前静默一会,拿头磕了两下树,树枝摇晃,梅花哗哗落下。瞿无涯拍掉身上的梅花,蹲下,不一会又趴在旁边的冰石上,疑似受不了寒气又很快下来。
凤休看得晃眼睛,很吵。
瞿无涯需要扫帚,他现在闲不住,脑子太乱了。他想起诸眉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就像诸眉人看平关的眼神,冰冷而审视。
大概他在诸眉人眼中已经不是人族了。那他是什么呢?他也不是妖族,他讨厌妖界,他想回家。
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一切都算什么呢?
其实诸眉人的态度正是大多数人族的态度,只是原大哥、钟离并不忍心指责他,而诸眉人和他是隔着的交情。
他总想着回家、回家,但他和凤休的关系已经牵扯这么深,他自认可以抽身而出,但旁人会这样以为吗?
他真的能回到平静的生活吗?
就算回到人界,又真有他的容身之地吗?一个伺候过妖王的人族没了凤休的依仗,怕是有得是人妖想除他而后快吧。杀不了凤休,还杀不了凤休的前情人么?
他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还能回到从前,若不是诸眉人今日的刺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处在多么尴尬的位置上。
一个人族,尽交些妖类朋友。可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人族又何曾帮过他?
害他的是人,救他是遥幽。坑他来要界当奴隶的是人,把他从马房捞出来的是乐萱。在妖界让他安心下来的平关,见死不救的是人。
倘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像遥幽是个半妖就好了。他不需要同族自以为是的认可,他宁愿当众生眼中的异类,也就不用被诸眉人疑惑地盯着。
压下心中乱糟糟的线头,瞿无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抬头看见凤休正坐在垂脊,旁边是闪着金光的宝顶。
一定是看错了,他低下头,想装死往殿中走去。正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万一来不及呢?他在丢脸和责任感中纠结,还是顿住,一跃而上殿顶。
为了防止凤休开口,他先道:“平关是在魇瞳那查探,然后受伤的。我怀疑,神仙丸应该是魇瞳弄出来的。”
凤休左耳进右耳出,没给反应。
瞿无涯以为凤休在思考,等了好一会,才质疑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凤休这才回想瞿无涯方才说了什么,道:“我让乐萱查神仙丸是给她找点事做。”
反应这么平淡?瞿无涯很困惑,恍然大悟凤休连神仙丸里有蛊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事和乌山有关,可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以为只是什么歪门邪道——落后就要挨打。
但他要是说这件事,岂不是要把泉露供出来。他很纠结,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可要等平关醒来问会不会晚了,有什么办法让凤休不起疑心又早点上心?
凤休却误解他的意思:“你想给那猫妖报仇?”
这个当然也是,但还是有更重要的事,瞿无涯试探道:“你不处罚魇瞳吗?”
“妖界没有这个规矩。”
“你这当的什么妖王?”瞿无涯简直有点恼了,“他干坏事啊。”
“哦?在你们人界,干坏事的人就一定会被处罚吗?”凤休饶有兴致地回问,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长老们管的事,我不管这些。”
瞿无涯一哽,愤愤道:“那你管什么?”
凤休语气轻盈:“杀人。”
恰巧一阵初春风吹过,瞿无涯不由得一寒,心情有些闷:“今日谢谢你。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对我很重要。
明明是这样不堪的关系,偏偏凤休对他也没有很差,只是没什么情分而言。他已经接受这个结论。
可是凤休总归是帮了他,虽然凤休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做的这些也不是为取得他的好感,但他不可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受着,毕竟他真不认为他对凤休来说多有利用价值。
那日泉露问自己她是谁,他如今也想找人问问自己是谁。
凤休没理他。
瞿无涯恍若在和树洞对话,继续道:“我以后不会在心里骂你了。”
这很奇怪,凤休不习惯这种柔软的关系,因而道:“你还是在心里骂吧。”
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并没有想缓和他们的关系,只是看瞿无涯太可怜才出手帮他,还特意强调这是一场交易。
但瞿无涯似乎想得和他不同,也并不理解交易的概念。这是哪儿教出来的笨蛋?
第49章 第 49 章 “现在去永劫山吗?”……
这人什么意思, 瞿无涯瞪着凤休,好好和他说话为何这种态度?
“你需要认真点说话,这样我们才在交谈,知道吗?”
凤休心道, 他知道瞿无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大约是土里蹦出来的, 没有世家大族那样复杂的关系网,所以才不可控。
到底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哦, 大概是他不能动手,所以才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还是抗拒又谨慎的模样更顺眼。
不对, 瞿无涯下意识摸喉咙, 总有种要被禁言的不祥预感。他赶紧开口:“我有正事要同你讲,你别乱来。”
由于记忆太漫长, 凤休很少想起失忆时的事, 也许有些习惯是从那养成的?他对自己在失忆期间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并不否认那确实也是他,只不过是不受控制的状态。
这样非常不好。
严格来说,凤休的控制欲并不强, 他不会要求所有的事都按他预料中的方向走, 但他极其警惕难以预料的人和事。瞿无涯没有受过规训,想法和行事都和他以往接触的人不同。
阿休的一切都是空白, 因而很轻易就能对瞿无涯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但在凤休看来,这点感情就很微不足道。
真的微不足道吗?
月光零散地洒在瞿无涯的脸上,清凉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妖界的星辰没有碧落村那么大颗,好似要坠落的陨石。凤休惊讶于自己还会想起“碧落村”这三个字, 这原本是一个温柔的夜晚。
凤休陡然伸手,瞿无涯猝不及防地被推下殿顶。
很显然,事情来得太骤然,瞿无涯也并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肌肉记忆,唯有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叫。
但在半空中,一把银色的长枪接住瞿无涯,他的脊背砸在穿云枪上,用手臂圈住枪身,双腿垂下,几乎要破音:“你有病吧!”
凤休却笑了。瞿无涯更加恼火,恶狠狠地捏着穿云枪,还在这嬉皮笑脸的!他双手用力撑起身体,坐上穿云枪,缓缓上升,握起来像扫帚。
他面无表情地和凤休对视,情绪大起大落的疲惫席卷而来,忽然也懒得恼了,凤休不就这德行,连话都不会说的一只禽类。
“你为什么推我?”
“你很吵。”凤休扬起眉毛,也不似烦燥的神情,“我为何非得与你交谈?”
“有口不言,双耳不闻,视而不见,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无趣吗?”瞿无涯也笑了,“还是说七情蛊侵蚀你的七窍?”
和七情蛊倒是没关系,凤休换了一下坐姿,单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他也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懒得再去关心,也许是在发现无法禁止食人后。
他不是多关心人族存亡,只是最基本的规矩都立不起来,谈何以后的治理?在和平的时代,妖众眼中的王自不如战时那般有威信。
“你有想过你来世上是为了什么吗?”
“啊?母亲生育我,我便来到了世上。”瞿无涯没懂凤休的意思,“哪有什么为什么?”
“真庸碌,生而有命数,命数天定。”凤休毫不意外瞿无涯的答案,“你都不知自己为何而来,行事便如无头蝇没有章法,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没有目标怎么了?人活着就一定要为了什么吗?”瞿无涯反驳,“我就想庸庸碌碌地和大家一起,有何不可吗?”
这时,他想起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了,长辈背弃,朋友垂危,而自己也不会再是村中无名之辈。
幼时总想着当大侠,多威风多潇洒,却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应付这样不普通的生活。
也许凤休说得对,倘若他的意志够坚定,目标够明确,知道自己该往何方去,便不会想回到村中,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那你是为什么来到世上?”
凤休偏开头,看向远方的王都灯火,道:“统治妖界。”
“哈?”瞿无涯本来想笑,但一想凤休说的似乎也没错,便道,“那你还不去处理魇瞳?还有你的蛊不是长老弄的吗,你也忍气吞声?”
“你这叫统治妖界吗?当王当得这么憋屈,还不如别当。”
闻言,凤休收回目光,赤红的双眼凝视着瞿无涯,慢悠悠道:“你对王的定义有问题,所以说和你交谈很费劲。”
换做之前,瞿无涯大概会羞愧于自己的无知生闷气,但如今他很清澈地道:“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啊。”
“你认为王是一种权力,实际上王是责任。”凤休沉沉地笑,“我当然可以活得很潇洒肆意,快意恩仇,我有能力这么做。但那又什么意思呢?杀尽天下仇敌,除尽世间不平事,当个天下第一,今朝又酒今朝醉?”
“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为何要去做?”
瞿无涯非常怀疑凤休在内涵自己,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做也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世间不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世间?”瞿无涯怔怔地望着凤休,心道,我果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但也并非一无所知。料想他自不是为了什么人间的真善美,而是想通过改变世间来获取成就感。
凤休:“听话的。”
“哈哈哈哈!”瞿无涯放声大笑,这个回答就很凤休了,“可是事事如意,岂不是也很无趣?”
这倒也是。凤休微妙地想,莫非这便是瞿无涯还活着的原因?他一向很知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处理状况,可他看着瞿无涯,心中竟然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明晰的想法。
说情谈爱太超过,他可没似刹罗那般疯魔,见色起意太猥琐,色相是空——
静默的氛围让瞿无涯走神,他灵机一动,松开握着枪身的手,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空中靠灵力稳住身体。可口诀不小心念错一点,他往前倒去,直直地扑向凤休。
恰好凤休也在走神,就这样被他扑倒在殿顶上。他的鼻尖砸在凤休的肩上,好痛,他拧起眉毛。
凤休并不知道瞿无涯在做什么,手按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这算什么?投怀送抱,当作今日救了猫妖的报答?也对么,瞿无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族,对自己产生依赖也是很正常。
自己失忆时就算没蛊发,也会同瞿无涯行房事,这是勾引他吗?
瞿无涯翻了个身,躺着,担忧自己高挺的鼻梁,痛出了哭腔:“今日真的谢谢,若是平关真的死了,我可能我接受不了。”
原本是痛得有几滴泪,偏偏他想起遥幽,这一路走来也有太多伤心时刻。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
哭的时候倒是很安静,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凤休实在是弄不懂瞿无涯的脑子是如何运作的,一瞬间的情绪起伏能比他一年都要夸张。
“诸眉人可能要讨厌我了。”瞿无涯半响道,“我是一个和妖交好的人族。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她,但她一开始对我挺好的。”
经瞿无涯这么一说,凤休才想起今日还见过诸眉人,但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也没接瞿无涯的话。
“我曾经觉得都是因为我把你捡回家,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一直在后悔,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瞿无涯也没指望凤休给什么回应,轻快道,“但和诸眉人交谈时,我突然醒悟了,实则和你的关系也没有特别大,归根到底都是我的性情缺陷。我也有过很多机会能补救,只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我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就算那日不是你,是别的妖我也不会视而不见。既然是该来的命运,那就让它来吧。”
那就让它来吧。
如此轻松的一句话,凤休垂下眼眸,他从未想过接受该来的命运,尽管这些年都在懈怠散漫中度过,他还是更喜欢掌控命运。
就算那日瞿无涯不来,他也不会真输给虺殇。顺从么?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凡事握得太紧反而更容易失去。
他被瞿无涯的态度说服了,不是话语而是态度。无能之人喜欢顺从命运,而他目前可不就是无能为力吗?他做不到,那不如就放手了。
果然,不负责任就是会活得更轻松。
“现在去永劫山吗?”
瞿无涯也不知话题如何跳到这,他放下手臂,转头看凤休,问道:“啊?你说什么?”
凤休知道他听见了,没有重复一遍。
神仙骨?好啊好啊,瞿无涯正这么想着,不对,那王都的事怎么办?平关还没醒呢。他摇头道:“不行不行,你不关心魇瞳的阴谋吗?”
凤休:“他能有什么阴谋?”
瞿无涯骤然精神紧绷,不小心说漏嘴了,倒打一耙:“他有什么阴谋,你当妖王的不知道吗?”
“就他那点本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凤休反问道,“你总提起他,是知道些什么吗?他和人族合作了?”
还真是,瞿无涯还是很疑惑:“轩辕王有极天卫来当眼睛,你怎么没有暗卫?”
凤休:“不需要。”
“可是青鸿找不到泉露,乐萱也查不出神仙丸的事。”
凤休静默片刻,疑似很小声地叹口气,道:“你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类似于祭坛式建筑的地方,地上刻着瞿无涯看不懂的奇异图案,中心是一个石坛。
凤休划开手掌,滴入石坛上的阴阳凹槽中,连带着地上的图案也亮起来。他扬起双手,风声骤起,吹得衣摆作响,双手合十,修长有力的手指弯曲施法结印,红色光芒融入石坛中。
一瞬间天光大亮,瞿无涯看得一愣一愣的,凤休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他偏头冲瞿无涯勾起嘴角,左手背上鳞化一部分,黑色的鳞片被掰下好几片扔到石坛上。
凤休抬头看向夜空,道:“羝羊触藩,羸其角。”
天上星辰微闪,几道光芒映照在地上,再反射到石坛。
石坛上的光束曲折,画面浮现,泉露正在其中,周围黑漆漆唯有一点幽幽的烛火光,她神情严肃警惕,行动小心翼翼。
不是,有这本事早点拿出来不什么事都解决了吗?瞿无涯一时不知是为泉露哀悼,还是惊叹凤休的实力。
“你能找到她,为何要让青鸿去找?”
“锻炼一下他。”凤休抱着手臂,“什么事都要我来做,那要他们有什么用?而且,这个方法有副作用。”
“窥天机,会遭天谴。”
这一刻,瞿无涯完全明白了泉露说所的忌惮,他们的苦心经营在凤休面前很容易沦为笑话,凤休一个人便可抵过千军万马。
“什么天谴?”——
作者有话说:羝羊触藩,羸其角。——《周易》,比喻进退两难的困境
第50章 第 50 章 “你试试。”
天光再次大亮, 闪电雷鸣,天雷劈下,凤休生生受了三下,眉头不曾皱, 像是已经习惯。
瞿无涯却十分新奇地凑上去, 抓起一缕凤休的头发, 喜道:“变卷了,哇, 好神奇。”凤休本就眉目深邃,配上一头卷发, 倒是似西州那边的异域风。瞿无涯笑得很欢快, 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道:“你没事吗?”
“还行, 最多的时候被劈过八十一道。”凤休看着画面中的泉露, “她在地牢。”
“为什么会被劈这么多?”瞿无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的意思, “啊?地牢?”
凤休往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瞿无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只听他道:“因为我问了天帝什么时候死。”
“你问这个做什么?”
瞿无涯在心中为泉露祈祷, 可别真被大卸八块了。
凤休淡然回道:“我肯定是能飞升的,若真去了那三十三重天上, 岂不是还要给天帝伏低做小?那我可不想,因此问问天帝何时死。”
“你要飞升,何时?”瞿无涯心道,怪不得不朝沉霁神君跪拜,原来是无臣服之心。
“等不当妖王的时候。”
在去地牢的路上,凤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了青鸿。瞿无涯第一次见传音术, 充满好奇地观察。
凤休觑他一眼,道:“我教不了你,人妖的术法不相通。”
我知道啊,我又没想让你教。瞿无涯收敛自己羡慕的神情,继续为泉露祈祷。他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泉露去地牢做什么?救刹罗吗?”
“那她倒是很能想。”凤休平静道,“她真有本事救出刹罗,那我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哇,你人真好。”瞿无涯心不在焉,条件反射地回了之后才察觉略有些阴阳怪气,小心地看了一下凤休的神情。
凤休却想,瞿无涯从前说话直来直去的,这几分阴阳怪气是学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好气的。是他把人带坏了。
也不知泉露是怎么进到地牢,她又要在地牢做什么?总不至于真是去救人吧。瞿无涯又问:“那你能问出泉露的方位,也能问出魇瞳的阴谋吗?”
“算卦中知方位为最基础,问生死最易造天谴。”凤休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只学了这两种,人生在世,构以成形的莫非脚下土地,无关生死都非大事。可以以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何必去问那些复杂的。”
瞿无涯:“哦,你不想学?”
实则是凤休在此事上天赋一般,说来也怪,偏偏就在窥天机上是短板,让他生出不服输之心才特意去专研,像是医毒等学问他若想深究,也未必会不如人族,所以他反倒懒得去学,总归修炼才是正经途径。天道不想让他窥探。
但他自然不会对瞿无涯说这么多,便没有答。
地牢阴森,妖卫们恭敬地低头,让出一条道供他们通过。青鸿迎上,道:“王上。”
“若这次还抓不到人,你也该收拾收拾去焚漠历练了。”凤休微笑,“顺便帮我给谲凰带句话,他若再敢插手我的事,我就让烬绯拔光他的羽毛做衣服。”
羽毛?妖君的原形都不是秘密,但瞿无涯信息闭塞,还真不知道谲凰的原形是什么,以后有机会要打听一下。
“凤休,你知道谲凰爱慕你吗?”
此话一出,青鸿冷汗滑下,这事虽不至于妖界皆知,但也不算个秘密,也没人想冒着得罪谲凰的风险去告知王上,不过原本也就没几个人能有资格和王上对话。
王上也从未关心过旁人的想法,当然不在意也不知晓谲凰的心意,若是知晓怕是以后都不会再理会谲凰。
凤休静静地看一眼青鸿,得到了答案。
这是瞿无涯灵机一动,他没有能力去报复谲凰,但凤休能轻而易举地伤害谲凰,任何意义上。
当时他并不知道凤休不喜这种事,还是之后乐萱同他见过。方才他才想到可以“告状”,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何针对我不放?”
凤休心中倒有些想笑,这么多年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不少,有为权势有为色相,又有几个是真了解他是什么样的。就算是谲凰,他们也是公事上相处居多,由此可见情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件事,对着一无所知的人也可以倾心。
这实在是太蠢了,他厌烦蠢人。此事发生在谲凰身上,他连厌烦的心思都没有了,只余下发笑。
“等王都大会结束,你去一趟焚漠,亲自告诉他,在我召见他之前,莫要再来求见我。”
这和永不相见也无异了,王上想起一个人的概率,除非是想杀,不然几乎不可能,因为从来都是他们离不开王上,而不是王上需要他们。
本身自作聪明就是王上最讨厌的行为,谲凰还加了这等私心,只会让王上更加反感。
“是,王上。”青鸿赶紧道,“泉露已经被抓捕,正在和刹罗互诉衷肠。”
“想来地牢也不是什么牢房,而是婚房。”凤休轻笑道,“不若你用血给他们写个‘喜’字,也算成全这对亡命鸳鸯。”
青鸿也是左右为难,王上没杀刹罗,事情也许哪日就转圜了,这倒不是王上念旧情,而是王上做事太随心,完全不可预测。那给刹罗几分面子,以后见面总不至于难看。
今晚泉露有两个完成任务的方向,一是招安刹罗,用她的美色让刹罗为人族所用。唉,乌山那群长辈们真是想得够美的,不会以为刹罗给凤休下七情蛊就是真背叛凤休吧,真认为她是什么能魅惑人心的妖女吗?
因此只有第二个方向了。
在诸家友情赞助的法器下,她顺利进了地牢,本也没想安然无事,只是来得确有点快。
她还没来得及和刹罗说上话,就被押倒在地。这就有点尴尬了,她抬起眼睛,只能看见刹罗血淋淋的裤腿。
愧疚吗?她没有资格。后悔吗?这绝不后悔。
她该下十八层地狱,但那都是死后的事。
“你来干什么?”
刹罗因太久没说话,嗓音像是在磨砺沙石,粗哑晦涩。
泉露本打好腹稿,倒背如流,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抱歉。”
“青鸿,让她进来吧,进了牢房便逃不掉了。”
泉露百感交集,默默地进了牢房。妖族的牢房和人族不同,乃是用原始的方法——玄铁锁,人族管制森严的牢房都是用阵法来加固。
玄铁锁被扣上,清脆一声响。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刹罗,一字一句道:“我想见见你。”
刹罗:“你见到了。”
“我不该来的。”泉露不受控制地说出真心话,“但我还是来了。”
“我求一求凤休,大概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这么爱美,应该不想死得太难看。”
这更加尴尬,似乎赌错了?泉露心道,果然知晓她是一个细作后,刹罗不会再像当初那般。换做是自己,也不用等到知道真相,说不定被消魂钉钉上三天就老实了,真真这回就是来送死。
罢了,她本就是要死的,至少如何死才能更有意义很重要。她做这等事,凤休不可能放过她,之前能躲过通缉是凤休并未动真格。
看,现在不就被抓到了。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虽然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泉露看着刹罗,灯火那样幽暗,她都看不清他的神情,道:“我想你了。无耻就无耻吧,想来我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但我的人生中,还有很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很抱歉,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那自由呢?”
泉露怔住,她未曾想刹罗连这一层都能想到,果真是开化了。这就是爱吗?柔软而沉重,她自问没办法像刹罗一样顺心意,亲人、朋友、族人有太多的事她要去顾及。
“自由就更没有资格谈了。你还是恨我吧,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的行径,其实说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我逃不开的命运,我必须要去面对的命运。”
“我知道。”刹罗忽然道,“我没有后悔,但休说的对,我也要对血月洲负责,对子民没有爱我谈何配得上这个位置,这才是我该死的理由。”
地牢顶上的璧石唰唰亮了一路,瞿无涯新奇地仰头走,也不知是什么法器,把此处照得如同白昼,毫无方才的阴森感。
周围的石头并未修整平滑,倒有些像山洞中,妖族到底对原始建筑有什么执念?牢中的妖大多懒得维持人型,各种禽类在其中,形容可怖。
没有草木妖吗?还是说草木妖都是人形态?
凤休伸出手,道:“把你的剑给我。”
瞿无涯不明所以,拿出剑给他。
“这块废铁真是削发如泥。”凤休用手腹划一下剑锋。
好好的又攻击他的剑干什么?瞿无涯有点生气,道:“能砍下你的脖子就够用了。”
凤休闻言笑了,握住剑身,把剑柄对准瞿无涯:“你试试。”
真砍吗?瞿无涯摇摇头:“我不试。”
凤休:“你倒是知道珍惜你的剑。”
瞿无涯那股无名火又蹭蹭蹭窜上来,忿忿道:“明明你以前都不这样说话的。”
不这样对他说话
青鸿怜悯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小声道:“瞿公子,王上说话中听时大多是在敷衍人,说笑话起码是用了心的。”
谁稀罕他的用心,瞿无涯正翻白眼,不对,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阿休都是在敷衍他?虽然是经常说着说着亲起来,但阿休有在听他说话的,态度好像也是有点敷衍
这一质疑,他不免走神,深深地疑惑起来。
“不对,他是心情好才会讽刺人。”
青鸿:“不不不,瞿公子,王上是不悦时才爱讥讽人。”
瞿无涯:“不不不,他都不会生气的。”
怎么可能?青鸿对于瞿无涯的结论很是吃惊,道:“王上动怒是不易看出来的,瞿公子你可能没能察觉。”
比如他们现在在这“忠言逆耳”,王上肯定是不喜别人评价他,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凤休本是看瞿无涯小发雷霆有趣,才纵容他们多说几句,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出言警告。
“瞿无涯。”
瞿无涯被点名,小步上前追上凤休,欠身侧头,马尾摇晃着垂下,仰视着凤休,笑得清爽,问道:“你生气了?”
凤休:“没有。”
青鸿眼珠左右转动,观察两人,顿悟了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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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诶,你们成亲了吗?”……
妖兵列位牢前, 瞿无涯同泉露对视,泉露冲他微笑,看着并不畏惧死亡。
若不是不想坑瞿无涯,泉露忍不住想喊一句“小瞿弟弟救命啊”, 大概是卧底三年激发了她的本性, 做戏已然融入她的生命中。
青鸿打开锁, 妖兵把泉露押出来,她跪在地上。
凤休很久没使剑, 挽了一个剑花,不太习惯地拿剑锋对准泉露的脖颈, 略有迟疑:“我好像说过要把她卸八块对不对?”
瞿无涯:“是——”不对, 这不是在坑泉露吗?
“诶,你们成亲了吗?”
显而易见, 瞿无涯为了缓解死亡氛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泉露没想到还有比自己不着调的, 蹙眉, 答道:“没有。”
这真是个蠢问题,瞿无涯心道,泉露都不在意她的性命, 他又凑什么热闹?
但真要看着泉露送死, 他又难以忍受。
刹罗终于开口:“别杀她。”
“把她和你关在一起,让地牢变成你们的蜜月之旅, 这个提议很有趣。”凤休抬眼看刹罗。
这完全不对,泉露闭上眼,按她的预想应该是自己先诉衷肠,哭不得已的理由,再祈求原谅,和刹罗解开心结, 这样刹罗才会为她求情。事情才会顺利进行。
可她没做到,她不想再欺骗。
刹罗语气有些重:“凤休!”
凤休懒得再说,扬剑就要往泉露的天灵盖劈下,还是刀法好使。剑太中庸。
“等下!”瞿无涯上前,用手抓住下劈的剑,血滴在泉露的额头上,“不能杀她。”
凤休对上瞿无涯有几分耐心,问:“为何?”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瞿无涯胡言乱语中灵光一现,“她就是来送死的,她就想让你在刹罗面前杀了她。死亡,你都不理解死亡的含义。”
“至亲的死亡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死得轻巧但活着的人不会忘记,音容言行会在记忆中永存。你不能这样轻视生命。”
在场都是些杀孽深重的人,一众古怪的目光审视着瞿无涯,他也觉得自己有些白痴,在这些人面前讲这种大仁义,简直是失心疯。
但他心中确是这么想的,大约需要改变的人是自己。
凤休:“她是你重要的人?”
“不是,是他。”瞿无涯用手对准刹罗的方向,“咳,我是说泉露是他重要的人。泉露就是为了避免你和刹罗有一天能解开心结,才来此成为一根刺。”
“妖的寿命如此漫长,她早晚有一天会死,刹罗也有可能会忘记她。但她若就这样死在刹罗面前,那刹罗一辈子也会记得这个场面,无能屈辱、痛心疾首。”
泉露这句话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来送死的,所以她犹豫不决,她不想死。她不想为此付出性命。
沉默可以遂泉露的心意,却不能遂他的。他这个举动是不是又阻挡了人族的大计?果真越活越像人族的败类了。
罢了,他就当个俗人、笨人,实在是搞不懂那些宏大的事。异样的目光而已,他不是从小就受着了。
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他只想成为自己。
凤休:“确实,你说的这个问题很严重。我必须要警惕刹罗不原谅我。”
瞿无涯急了:“我认真的,人族只能这样一点点挖出你的弱点。”
“弱点?”凤休笑道,“那他们找错了,刹罗杀不了我。而没有刹罗,他们也杀不了我。”
“泉露,你想死吗?”瞿无涯低头和泉露对视,“你快说话啊。”
泉露却忽然看一眼走廊两旁的牢房,道:“已经晚了。”
什么?什么晚了?瞿无涯心底一寒。
“你猜得没错,小瞿弟弟还是很聪明嘛。”泉露叹气,“我也和他们说过这招有点蠢,不是谁都像人族这么记仇能耿耿于怀。妖族的习性就是爱恨分明,刹罗既已经对不起凤休,就不可能再对凤休生出怨恨之心。”
“但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才行。”
“啪。”泉露声音轻轻的,随之而来的却是地牢剧烈震动。
两侧的牢房齐齐被破开,众囚犯粗犷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痛快!”
“没想到这东西真能助我等破开这玄铁!”
“老子此番出去定要好好潇洒一番!”
青鸿大惊:“怎么回事?”
虽说越狱畅快,众妖也没忘妖王还在这,逃跑刻不容缓啊!
“魇瞳的暗道被闯,他担忧此事泄露,把计划提前了。而我要做的,就是把神仙丸给这群穷凶恶极的死刑犯。”纷乱中,泉露缓缓道,“这才是我今日的第一任务,只是我没想到,你要保我性命。小瞿弟弟,就当我回报你,赶紧走吧,马上王都就是战场了。”
“属下前去捉拿逃犯。”
青鸿带队走了,一时间周围空荡荡,只余下他们四人。
原来瞿无涯认识泉露,怪不得要出手相救。凤休依旧和瞿无涯相持着,魇瞳?魇瞳还真想当妖王?
这个计划长老们知晓吗?只开一个地牢如何引起王都大乱?除非魇瞳有计划将这些妖收为所用,不,不够。
除非服用过神仙丸的妖都可以为他所用,心甘情愿为他战斗而死,王都才能大乱。到这个程度的计划,那就不可能有长老参与了。
长老是魇瞳的首领,怎有造反大计是由部下一手操办?
这个局有意思,他杀人无数,却没那么想杀妖。并非出于对子民的爱重,而是把守护妖界当作任务,杀掉无知的妖民岂不是违背此意?
“是子母蛊吗?能控制服用过神仙丸的妖?”
泉露有些讶异:“你懂蛊?”
“看过一些典籍。”凤休收了剑,扔给瞿无涯,“有办法解决吗?”
真有办法我也不能说啊,泉露装死不出声。
这时,刹罗出声:“王上,臣愿去擒拿逃犯。”
那些逃犯确有些棘手,毕竟是死刑犯,凤休若顾这头便抽不开身去收拾魇瞳。
他伸手,刹罗身上的钉子掉落,身体跌落,靠着墙壁。
刹罗路过泉露时停顿一瞬,道:“保重。”
“你,看着她”凤休盯着瞿无涯,“算了,你看不住她,随便你干点什么,别死了就行。”
“她的账,回来再跟你算。”
瞿无涯坐在地上,和泉露面面相觑,道:“若你已经是个死人,那算不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泉露叹气:“算吧。”
“那你能把事情说清楚吗?”
“其实这原本是一个秘密,以后要写在乌幼离情史上的猜想。”泉露也瘫坐下来,笑道,“我不想死,所以脱离了乌山一段时日,但我始终是乌山长大的,没办法说服自己过没有乌山存在的人生,兜兜转转还是来了王都。”
“这很可悲,人是没办法超脱认知的。你可能不懂什么是家族,但我对世间的概念就是这样一步步形成的。就像你日日食米饭,无法想象有一日只能吃草而生存。所以我看见师父的人头后就回去了,我没有恨,我只是很悲伤。”
“我不知道这一切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妖族当年对蛊师赶尽杀绝,而蛊今日又要在王都掀起巨浪,会死很多很多的妖。师父早说过他随时都可能死,我们必须将生死看淡,才能做出更好的抉择。但我还是有些贪生怕死,修炼没到家吧。今日本该是我干的最后一票。”
“那蛊是怎么回事?”瞿无涯心惊胆颤,“真没有办法吗?”
“凤休不能杀魇瞳。”泉露神秘地眨眼,“母蛊一死,那子蛊也会死,服用过神仙丸的妖都会死。但他杀不杀,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魇瞳不死,那些子蛊会听他的命令屠尽王都的生物汲取力量贡献给母蛊。可他若杀了魇瞳,王都一半的妖都死于他手,岂不妙哉?”
“当然,杀这点妖动摇不了凤休的地位,但能毁一点名声就毁一点,民心可是很重要的哦。再强大的力量,也没办法轻易左右民心。”
瞿无涯骤然起身:“我要去告诉他。”
等下!泉露以为瞿无涯是站人族这边才救她,所以推心置腹说这些话,他难道不是被凤休强迫的吗?明明他之前提起凤休的时候很抗拒。
她震惊地拉着瞿无涯的衣袖,道:“喂喂,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告密才告诉你的。你帮他干嘛?”
“我不是帮他。”瞿无涯正色道,“我是在帮自己,我不能欠他的。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泉露很实诚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欠刹罗的太多了,就这样欠着吧,计较这个干什么。我是为你好,现在外边已经大乱,说是百鬼夜行也不为过,地牢反而安全。你的功力出去也是送死。”
“不若和我一样,坐下来给他们祈祷、诵经、祝福。”
瞿无涯没有被逗笑,肃然道:“你要拦我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敢忤逆你。”泉露唉声叹气,“但我也不可能看你去送死,走吧,我陪你去。”
她说着起身,作势要走,一个手刀就劈过去。
瞿无涯本就没太相信泉露,泉露能为大业去死,难道会就这样看他破坏计划吗?便侧身躲过,抓住泉露的手腕,用的是被划伤的那只手,凝固的伤口再次开裂。
“泉露姐姐,你上次和我说不要太相信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的。”
尽记些这种话,泉露挫败地看他一眼,道:“你打不过我的。”
瞿无涯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泉露姐姐真要杀我吗?这样对救命恩人太残忍了吧。”
“你不能下死手,那谁赢就未可知了。”
第52章 第 52 章 “我赢了。”
甘绮的睡眠不安稳。隔壁屋有点吵, 没关系,继续睡。好像打起来了?算了,和自己没关系。
但是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紫妍双眼放空, 目无焦距, 已然从小床起身——甘绮不喜和人同床共枕, 特意弄来一张小床。
紫妍往门外而去,她行走时一顿一顿, 不似真人。
甘绮叫她:“紫妍,你要去哪?”
紫妍并未答应, 已然走到门外。
隔壁的打斗声还在继续, 甘绮动作迅速,单衣空荡荡地鼓起, 她抓住紫妍的肩膀, 道:“你怎么了?”
可紫妍却反手扣住甘绮的手腕, 想把她往地上摔。
甘绮身型瘦小,灵巧地圈在紫妍的身上。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该察觉不对劲。隔壁的打斗声变成了惨叫声。她记得那是一对夫妻, 争吵打斗是常有的事, 但这撕心裂肺的惨叫绝非寻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待到房中,莫要乱出去走动。”
诸文义语气严厉, 没理会诸眉人的质问。
“父亲,我记得我还姓诸吧。”诸眉人正色,手中捏一点泥,连着追问,“为何不肯告知我您究竟在谋划什么?您去郊外做什么?现在外边又是怎么回事?”
诸文义叹气,只能道:“这些事, 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听爹爹的话,回房间去。”
有热闹不凑就不叫诸眉人了。她得不到答案只能自己出去找。
王都的街道一片狼藉,横陈着不少尸体。她蹲下身观察尸体,发现妖丹都碎裂,像是被汲取了力量般枯萎。不管是人还是妖,吸收他人功力皆是邪法,用之必遭天谴。
而正在活动的妖都似癫狂了一般,攻击着他人。诸眉人眼见两只妖被一只发狂的妖殴打却不还手,想来是不忍下手。
一般情况下她是肯定不会帮妖的,但她继续样本研究这些人为何发狂。
她上前往发狂的妖口中塞了一颗药,旁边的两妖急了,嚷嚷起来。
“喂,你干什么呢!”
“飞獐!飞獐!你怎么样?”
诸眉人不耐烦道:“想救他,你们就给我安静。”她说着把手伸向飞獐的脉搏。
正翼和天瑞面面相觑,咬牙忍了这口气。
蛊?原来如此?诸眉人一下就串起来了,神仙丸中定是有蛊,如今蛊被彻底激活。这应该是子母蛊,而母蛊所在,则是挑起这次大乱的幕后真凶。
“这是子母蛊,若母蛊死,则子蛊死。且蛊深入经脉中,无法剔除。救不了。”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那两只妖,并非真心怜悯。
母蛊在哪里?这个热闹她真是非常想凑。
“我本早说杀上魇瞳那,偏偏乌鸦拦住我。”乐萱很不虞,在同辛觅抱怨,“这下好了,让那老狐狸奸计得逞了。”
辛觅也难得神情紧张。
“天瑞,正翼,速速随我去绞杀魇瞳。飞獐呢——他怎么了?”
她本是来着急人马支援凤休,却见飞獐晕倒在一边。
这是天瑞的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他喊道:“不行,不能杀魇瞳,飞獐会死的。”
“什么?”乐萱显然对蛊一无所知,何况凤休也不知晓子母蛊共生死,她更无从得知,“你在说什么?”
正翼捏着拳头,手臂青筋暴起:“飞獐他,用了神仙丸若是魇瞳死了,他会跟着一起死的。”
“他疯了吗?”乐萱怒道,“别人不知晓,难道他不知晓吃了这个会死吗?”
天瑞咬紧牙关:“他只是想变强”
乐萱语气冷然:“他自食其果。王都乱成这样,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魇瞳大开杀戒吗?还不随我去助王上一臂之力。”
诸眉人在一旁看得尽兴,狗咬狗嘛。
“不行,王上不能杀魇瞳”天瑞眼睛赤红,“飞獐会没事的,他打不过我们,我们可以制服他,找到方法治好他。”
“要是魇瞳死了,一切都没了!你看周围,也不是所有用了神仙丸的妖都是强大的,他们一样能被制服!我们可以先把他们打晕稳定下来,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这个成语不错。乐萱难得正眼看天瑞,心道王上杀魇瞳也无需他们助力,帮帮百姓嘛也是城主府该做的。
唯有诸眉人知晓他们将要做无用功,很显然魇瞳是要吸收整个王都的妖力,不可能放过这些中了子蛊的妖。
但她也不可能说出来讨嫌,多管闲事可不是她的品格。
乐萱一指诸眉人:“西州人族,你也来帮忙。”
神气什么?诸眉人心中有火,但一想王都乱成这样,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乐萱。
“我有名字,叫诸眉人。”
“行,诸眉,你跟着我去收拾西街。”乐萱以为这个“诸眉人”同“西州人”是一个意思,“辛觅,你带着他们去东街。”
诸眉人恶狠狠地咬牙,等着吧,她非要划水,想让她帮妖做事,没门。她还想着去凑热闹呢,全被毁了。
暗室中,魇瞳终于和硕大的母蛊融为一体,他发出剧烈的笑声,传遍府邸。
他冲出地面,强大的妖力在他体内流淌。选择今日动手是对的,母蛊已经足够强大,他现在已经变得够强,接下来就是登上王座,去永劫山为阿箬取来神仙骨!
凤休在天上看见魇瞳破地而出,不知怎地生出想把人踩回去的冲动,他便也这么做了。
“王上?”魇瞳一惊,“凤休,哈哈哈哈,你来得正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废话好多,凤休悬在魇瞳头顶。
魇瞳感受到强大的威亚,施法抵抗,源源不断的妖力在通过母蛊支援自己。哈哈哈哈!这一次是他赢了!
好想一脚踩死,凤休很遗憾地发现凭借他如今的妖力做不到这么简单粗暴的胜利、绝对的压制,只能打架了。
他手握穿云枪,一个转身,落在地面上。穿云许久没碰到如此强大的敌人,兴奋地嗡鸣。
武器不知疲惫,打架可是很辛苦的,凤休幽幽地看着穿云。
可魇瞳却没有选择和凤休硬碰硬,笑话,天底下的除了傻子谁会想与凤休战斗,人族那般期望凤休死也只敢弄出一个七情蛊。他用尽妖力去使用幻术,关于这个,他好奇很久了。
凤休会有软肋吗?幻术会告诉他答案。
而这个漫长的夜也将迎来黎明,东边的天蒙蒙亮起,晨曦的光照着阳朔阴沉的面容,一向慈爱的阳朔面上也挂不住了。
“混账!”昊空用力地把茶杯一摔,“他竟敢背着我们行事!”
丽化来得匆匆,呼吸有些急促,恨声道:“这个乌山,竟然敢两头吃,也不怕撑死!”
阳朔脸上肌肉紧绷,道:“竟不知他还有这等野心,王位也是他能坐上的吗?”
昊空又瞪着丽化,“魇瞳是效忠于你,而且还有翳期助你,你一概不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和人族本就来往密切,我又怎能知晓异常?”丽化也不满遭受指责,“你倒是悠闲,军部事少,你便日日修炼也不用思考,只顾听我和阳朔的话去做就够了。”
“够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还嫌事情不够乱吗?”阳朔出声制止,“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们再如何找茬也无法挽回,不如想想如今该怎么办?”
丽化一撩鬓旁发,“我倒觉得也没必要急,既然如此,不如就坐山观虎斗,让他们相争相杀。无论他们谁赢,都会元气大伤,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你说的有理,但魇瞳敢越到我们头上,绝不能留他。”阳朔颔首赞同丽化的话语,补充道,“倘若凤休不能解决他,届时我们再出手。传令下去,不得介入这场混战。”
日光没有照耀到的地牢中却并不比外头暗,瞿无涯握紧剑柄,双腿岔开,将剑身置于前胸处。
泉露则五指微张,丝丝黑气凝聚于其掌心,道:“我其实不太爱打斗这等野蛮的事,能使阴招解决的东西实在没办法正面对决。”
“而且欺负你,我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无涯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因而他能听到极小物体破风而来的声音,他使剑一刺,把那东西钉在墙上,虫子摇晃着身体,不动了。
“姐姐,能不能别使阴招了?”
警惕心这么重?泉露当然不知道瞿无涯因为服用圣果五感异于常人,她凝出数个黑色灵球,攻击而去。
蛊师精力有限,加之身体易受侵蚀,在正统武学上造诣普遍不太精。配置本命武器需要大量精神力去契合器灵,蛊师同蛊感应就要消耗大量精神力,根本没有富裕的去签订本命武器。
通常蛊师也不会走到近身搏斗这一步,她感叹自己真是失败的蛊师。
瞿无涯一一砍掉,攻击性极强地近了泉露的身。泉露躲过几招剑式,抬腿踹他的手腕,并趁他闪躲时后退几步保持距离。
一拉开距离,她便故技重施,只不过这次的灵球中有蛊虫,很灵巧地避开剑锋,逼得瞿无涯向后闪躲。
泉露拍拍手,叉腰,道:“这招呢,叫仙女下凡。你别看它们只是加了点蛊虫,实际上还带点阵法,哎你不懂阵法吧,这太欺负人了,我一开始都不想用。”
很奇怪,瞿无涯被灵球包围着,手臂因碰到灵球而一阵麻痒。泉露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所以这些灵球只是在移动组成一道封闭的墙让他不得走动。
而这些灵球的运转似乎是有规律的,规律就是他无论如何挥舞手中的剑都无法击中,简直和鬼打墙一样,而他就被困在其中不得出去。
他确实不懂奇门遁甲,也不知灵球的机关原理,只能胡乱挥舞着剑。
泉露打哈欠,干脆坐在地上,道:“小瞿弟弟,好好在这待着吧。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观察了瞿无涯的剑招、行为习惯,构建出对付他的粗略阵法,让蛊虫去执行防守——没有进攻。没接触过阵法的人就会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自己的攻击不奏效。
实际上这个东西相当简单基础,刚入门的人都能很轻松破解。这没办法,毕竟她也不是专门研究阵法的。
该如何破解?瞿无涯顿住,不再消耗体力。
泉露以为他放弃了,道:“这就对了,小瞿弟弟好好睡一觉吧。”
弄不懂瞿无涯心中急躁,额头细密的汗滑落,鸦羽似的睫毛湿漉漉一片,用手去抓灵球,灵球再次躲开。
这些东西,是不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原大哥说过,剑修只会用剑即可,也许偶尔会吃点亏,但只要足够强大就没有人能阻挡剑修前进的路,剑就是用来斩断一切的。
怎么破?直接破。
瞿无涯不再多想怎么去击中灵球,他要打散这些灵球,只要他的剑气够强大,那灵球自没地方躲开。
他回想起四海剑法,平心静气,不能急躁,使剑须得有砍瓜切菜般熟练悠闲。这也是他练过最多的剑式,他要相信自己可以。
从碧落村到沧澜城再到王都,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小无知的少年。他必须相信自己,也只能相信自己。
没有人会来帮他,泉露也不会因为他的烦躁不安而心软。
陪伴他长大的剑,翻看过最多的剑法,他有什么理由惶惶不安?他只能向前,若他不愿总是被命运裹挟、受制于人,这是他必须要踏出的一步。
春天要来了,潮湿的地牢连绵的雨季,那时他的额头也会因闷热而萌生薄薄的汗意,难以挥散,让人心情烦躁。
第一剑挥出去时,他没有再想击中灵球,随后的第二剑第三剑连贯得不需要思考,是身体本能。
平静的剑意,好似一花一草一木一世界,而瞿无涯便在自己的节奏中挥剑,周遭的环境于他而言只是风景。
泉露闭上的眼骤然睁开,转头看着瞿无涯,这么柔和、没有攻击性的剑意也配称作剑意吗?而正是这股剑意破开了她的灵球,不浓烈却就那样微弱细小地穿过她的破绽、孔隙,如同破土而出的杂草,明明那样渺小却旺盛。
春风起而万物灵,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剑法,轻盈又磅礴得不可思议,瞿无涯上哪学的?如今的剑修哪会有这等心境写出这等剑式,更遑论练成了。
她并不算懂剑,只能生出近乎感动的情绪。
白色的光芒炸开,灵球化为黑色的灰烬洋洋洒洒地下坠,而瞿无涯在其中执剑,剑锋停在泉露胸膛,他一笑:
“我赢了。”
“厉害厉害。”泉露啪啪鼓掌,“你这是哪学的剑法?”
“家传的吧。”瞿无涯迷茫地眨眼睛,“怎么了?”
“编这剑谱的高人不一般啊,我年少时也翻过几本剑谱,不得其法没有多专研。”泉露缓缓道,“但就我打交道的剑修来说,他们最为追崇的就是这等平地起惊雷的境界。”
是吗?瞿无涯兀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现四海剑法是在桌子脚下,一抽出来,桌上的杯碗摇晃碰撞。
看来这剑谱也是落入山间无人识货。只是父母去世得太早,他都没能到问剑谱从哪来的年纪。
“我走了。”
泉露往外挥手:“恭送恭送。”
瞿无涯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又掉头回来。
泉露看他,“怎么?不想死了?”
“泉露姐姐,可不可以帮我把蛊解了?”瞿无涯伸出手,“特别痒,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放心吧,我哪敢这么对救命恩人。”泉露往他手臂输送灵力,“这就给你解开。”
第53章 第 53 章 “你看见了谁?”……
乐萱的动作很利索, 诸眉人心道多收集一些情报也妙,非常“柔弱”地跟在乐萱后边,干点绑人的后勤活,大多精力放在观察乐萱身上, 时不时抢一些人头表明自己的努力。
配武器的妖族还真不多见, 她客观评价着, 纵然乐萱配剑但使剑就只是使剑,毫无剑法痕迹, 对乐萱来说剑只是工具,这也符合妖族作风。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妖族本就很少编撰什么功法秘笈来辅助修炼。她打得过乐萱吗?不好说, 毕竟乐萱也是快百岁的妖,而她才堪堪修炼二十年余, 纵然有功法毒术加持, 和乐萱正面对决也绝非聪明之举。
这么一想, 她便出了神,肩膀被异化的妖抓住,吃痛地叫出声。她脸色一厉, 正要使本事, 却见乐萱快速用剑鞘打那妖后脑勺,妖直直倒下去。
“多谢。”
乐萱没作回应, 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这还不如乌鸦呢,“人族的反应也太迟钝了。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诸眉人微笑,心中咬牙切齿,谁让你帮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但柔弱也是自己装的, 只能吞肚子里。
而这时,两人面前出现一个穿戴军服的男子,男子两眼无神,一瞧就是行尸,诸眉人看这军服的品级应当是妖将。
都当上妖将了,还是这么不知足,也不知道哪来的脸说人族贪婪。只是这些妖从前面对的诱惑太少了。
这一路她们收拾的妖大部分都法力低微,就算变强也在可控氛围内,这也是乐萱为何同意了天瑞的提议,杀同胞也非她所愿。
弱小的妖才渴望变强大,像妖将这种品级的妖已经够在妖界中排上号了,她没想过神仙丸已经侵蚀到妖将中。目前她只看见这一个妖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妖将被蛊惑。
乐萱喃喃道:“闭洮为何?他已经是妖将了,还不满足吗?”
“你认识他?”诸眉人挑眉,“这很难理解吗?品尝过权力带来的好处,才会怕失去这一切,所以会比无知之人更加迫切地想变强。”
乐萱拿剑鞘一指旁边,“你躲一边去,别拖我后腿。”
好啊好啊,正如她意,诸眉人往一边走去。谁知闭洮反而因她的移动被引起注意,向她发起了攻击。
能当上妖将大多都是有百年修为,而服用神仙丸后功力更上一乘,诸眉人只来得及感受到强劲的风,随后是身体与墙碰撞的疼痛,后脑晕眩,眼看闭洮的手就要刺进她的心脏。
这并不是诸眉人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妖的力量很大,推测应该是熊、虎这一类健壮的妖。而这种妖,往往都比较笨拙。
闭洮太快太果断,不似常人而似精密的机关,她初次碰到这般节奏,一时没找到反击的时机。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乐萱的剑挡在了诸眉人胸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诸眉人的手捂着腹部,往一旁闪躲,乐萱已然同闭洮打斗起来。乐萱的剑不怎么样,无法对妖将坚硬的躯体造成太大伤害。
要帮忙吗?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和妖并肩作战的机会,但她可不想欠妖的人情。
醉生剑在手,此剑和梦死刀是同批制造,她十分不满梦死刀的主人竟然是钟离柏,简直是侮辱她,因而她非关键时刻是不愿意掏出这把剑的。
天光初亮,两道绯色身影划开雾蒙蒙的王都,灵巧而利索。看似默契的背后都是诸眉人在负重前行,乐萱单打独斗惯了,没有合作意识,她不得不配合乐萱的节奏去攻击。
直到闭洮的身体倒下,她们的世界才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充斥着王都的惨叫哀嚎声。天光照亮遍地狼藉的王都,有尸体有伤者有哭泣的妖众。
尽管乐萱一向信奉弱小无法生存,但遭逢如此人祸的大难,还是难以忍受地闭上眼睛。待再睁开时,赤红的双眼似下定决心,“走吧,别管这些小喽啰了,我们去找其他妖将。”
还要打?诸眉人可没想为妖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靠在商铺门店上,虚弱道:“我不行了。”
也是,人族就是这么不经打,乐萱很轻易地相信了,“那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走了。”
走出两步,乐萱又停下,转身,诸眉人精神一绷,还以为乐萱反应过来她在胡说八道,只听乐萱道:
“你要是害怕,也可以跟着我。”
开什么玩笑,有什么害怕的,她要去找母蛊凑热闹了,诸眉人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乐萱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跺脚。还是跟上去看一眼吧,怎么说乐萱也救了她,要是乐萱今日死在战斗中,她良心过不去。
明日可以死,后日可以死,但今日不行。
王都大乱了,鹦鹉跌跌撞撞地跑出马房,马监疯了,马监杀了好多奴隶。他一下也不敢回头,深怕自己慢一步就成为马监的猎物。
可是外面也不太平,锁链碰撞出笨重的声响,他看着哀鸿遍野的街道,越过死尸、躲开妖众,像无头苍蝇般乱转,他不知自己能去哪里,只怕自己停下就会死去。
活下去,可是怎么才能活下去?回不去的故乡,危险多艰的异乡,鹦鹉后退几步,绝望地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可是闭上眼,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风声?鹦鹉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只见妖的心脏处长出剑锋,他睁开眼睛,剑被收回去,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曾经的乌鸦死气沉沉,总是冷峻着一张脸,虽说人不坏,但特别骇人。而如今灰头土脸,却松快地对他笑,明亮,他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
瞿无涯一收剑,“路过。我刚刚看西边有冥骸妖君组织的避难所,你可以去那寻求庇护。”
鹦鹉呆愣道:“谢谢。”
“我走了。”瞿无涯迈出半步收回腿,立正,回头,“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鹦鹉。”
本名吗?鹦鹉的声音迟缓,念出那几个生涩的音节:“李英武。”
“我叫瞿无涯。”
庭院的花草墙木被碾为碎屑,大半狼藉。在凤休眼中,魇瞳一下变成冥骸,再变成刹罗,几乎在他记忆中有印象的人都摆上来一遍。
穿云枪从未犹豫过,毫不留情地刺向魇瞳。凤休不理解为何明知对方是谁的幻术,还要期待有什么效果吗?
逼真倒是很逼真,比以往像模像样多了。凤休轻笑,“乐萱”恭敬地问:“王上,您笑什么?”
这个神情是他内心的投射,因乐萱在他面前总是这般崇拜而亲近,魇瞳的幻术完全不会随机应变。乐萱固然不是表情丰富的性情,但也不至于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在长枪逼近“乐萱”心口的那一刻,“她”变成了“瞿无涯”。
天真而脆弱,多情眼伤心地问着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一如那个夜晚。
凤休停顿一瞬,原来他难以忘记的是这一幕吗?
而这稍微的犹豫让魇瞳借机躲过被击中心脏的命运,往旁偏了三寸,他吐出大口鲜血,幻术也就此消失。
“凤休,你看见了谁?”
凤休当然不会回答他,回味着方才的手感,假如长枪穿过的是瞿无涯,会死得很轻易吧?
他拔出长枪,欲给魇瞳最后一击。
魇瞳捂着伤口,躬下身,瞿无涯就这样出现在凤休视野内。
幻术还没有结束吗?凤休心道,不过是再杀一次。
瞿无涯大喊:“凤休,你不能杀他!”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像瞿无涯,太假了,凤休欲把此“幻术”解决,很碍眼。
“母蛊死子蛊死!”瞿无涯急忙道,“他们想让你陷入不义之地,你杀了魇瞳,很多人的朋友、家人都会死去。”
魇瞳哈哈大笑,形容疯癫,“王上,难道您要亲手杀死你的子民吗?”待他拖延一些时间,再吸收子蛊传递而来的力量
乍起惊雷,瞿无涯差点以为又是天谴,抬头一看,心中一跳,是春雷,要落雨了。
白光闪过,他心有不详预感,“凤休,这东西是乌山的人弄出来的,他们肯定有办法解决。但死亡是无法逆转——”
凤休似笑非笑,并不想在这种事上犹豫,把穿云似箭一般扔出,命中目标。
大雨如豆般滴落,浸湿王都的血、疮痍,和泪混作一团。这不是瞿无涯记忆中的潮湿,这是一场暴力,是王都的春天。
魇瞳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枪身,恍然想起他们都忘了凤休是怎样一个人。
沉寂多年并没有磨灭凤休骨子里的绝狠,子民的性命何曾能真正威胁他,他一直就是如此快刀斩乱麻,用最简单迅速的方式去解决麻烦。
这样漠然、漫不经心的眼神,魇瞳从中照见自己的渺小,是怪物,凤休是怪物!
他喷出最后一口血,闭上了眼睛,变成一只狐狸。
“你杀了他。”瞿无涯心惊胆颤,“现在要怎么办?”
雨水把他们浇透,天阴雷响,不断的白光乍现,凤休收起长枪,抵在地上支撑身体,嘴角有血流下,“这是我选择的命运。瞿无涯,这才是迎接命运的姿态。”
“不是你擦擦眼泪去接受狂风暴雨,你没有选择命运的能力,又谈何接受?”
他举起长□□向天空,红色的光束射向天空,和雷光碰撞,无数光芒似烟花一般炸开,须臾后天光再次大亮,雨停日出,一个清新的雨后晴空。
“我不喜欢雨天,那它就不要来。”
第54章 第 54 章 “人死不能复生。”……
凤休睡了三日, 王宫外头吵得不可开交。有妖众抗议凤休以如此草率的态度解决掉魇瞳,连带其他的妖一同身亡,被异化的妖所害的妖则持相反的态度。
除了刹罗、冥骸之外的妖君都是在看热闹,长老也自然如此。冥骸忙着处理灾后王都, 几乎脚不沾地, 而刹罗镇守王宫, 防止有人趁机对凤休下手。
“他要什么时候醒来?”
瞿无涯靠在床沿,问信厚。
“一日?”信厚也不确定, “王上修为深厚,好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公子无需担心。”
简直是庸医啊庸医, 瞿无涯仰头把脑袋抵着床被,凤休自己能好那要医师做什么?
三日前的惊雷中, 他在想, 若是他也服用神仙丸, 成为凤休的麻烦,那凤休是不是也会像斩杀魇瞳一样把他当累赘处理了?实在是有些自作多情的问题,他明明很清楚答案。
在从前凤休就未曾对他手软, 就算重逢后凤休不再想杀他, 也不代表他就有多特别。而他,留着凤休身边也未安好心, 他明白自己多情的弱点,才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产生多余的感情。
他一直都知道凤休心狠理智,但亲眼见凤休结束那么多妖众的性命,还是心有余悸。自然,要同乌山扯皮很麻烦,魇瞳身上还有母蛊也是隐患, 但这个决断竟然能那么迅速地定下并实行。
换他是凤休,他做不到,他没有背负这么多条性命的勇气。和修为无关,是他难过心头关。
照顾昏睡的凤休这件事他很擅长,只是想起在碧落村的那些日子,心情就会有些微妙。并不是难过,也不再抵触。
过去了,就是一段往事,向前走,会有更多的往事。他抬手,看着手掌已经结痂的伤痕。
冥骸和殿外雕像般的刹罗对视一眼,算打招呼。他同刹罗的关系很微妙,按情分来说,刹罗同王上是相识最久,理应是王上最器重的心腹,但偏偏他因要帮王上处理事务而接触频繁,代替了刹罗的位置。
自然,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凭借刹罗贫乏的大脑是想不到这一层的,比起谲凰,他和刹罗的关系实在是微妙。毕竟他是因效忠王上才同刹罗相识,实则和刹罗没太深的交情。
大多数时候谲凰就相当于他们之间的传话筒,有谲凰在,他们之间的氛围便不会太尴尬。发生这么大的事,谲凰肯定是想回来的,但王上不开口,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刚刚医师来过了。”瞿无涯稍微坐正一些,“医师说凤休大概一日后醒。”
关于瞿无涯,冥骸也有些迷茫,该以面对什么身份的态度去面对?青鸿那傻子俨然把瞿无涯当王后了,但他不太认可。
也没看出王上对瞿无涯有多上心,他严肃地想,不过看瞿无涯这几日照顾王上十分尽心,勉强认可一下瞿无涯对王上的心思。
“外头还是不太太平,公子若想出去,一定要让青鸿安排侍卫跟着。”
好人道啊,瞿无涯见惯了不通人情的妖,还是第一次见冥骸这种担心他在屋子里会闷的妖,不由得笑道:“谢谢。”
难怪凤休喜欢用冥骸,原来是人化程度比较高。他站起身,“那些人还在王宫外闹吗?”
说起这个,冥骸的语气就不太好,冷道:“如今危机解除了,他们怪王上心太狠,但若王上犹豫半分,让魇瞳有可乘之机把他们功力全吸收,他们便要怪王上无能了,哼。”
“要闹便闹吧,说些什么王上不配当妖王的鬼话,那我倒要看看,没了王上,谁能坐这个位置!”
这么一对比,妖和人真是不太相同。瞿无涯心道,这要是在人界,必然是没人敢闹事。莫非是凤休太“仁慈”,这些妖才如此大胆?
“他们可能只是太伤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你们来说,性命可能只是数字,为了更伟大、崇高的事,性命是可以牺牲的。但对芸芸众生而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昨日还在欢笑嬉戏的人。”
“伤心的人么,总是不讲道理的。”
冥骸微怔,语气有所缓和,“可王上没道理承担他们的怒火,这都是魇瞳和乌山的计谋。”
“魇瞳死了,乌山远在天边。”瞿无涯想起谲凰,“不是谁都能理解事情背后的真相,非要细究下去,乌山为何要使此计策,不就是为了杀凤休么?”
“王上若有三长两短,妖族更免不了陷入危险中。”
“对,这种事真能理得清吗?因果环环相扣,首尾已不成逻辑。”就像他这半年来的经历,该从哪揪出那个因,又能怪谁?
冥骸若有所思,对瞿无涯的评价高上几分。王上行事果断,少思少虑,瞿无涯却多情多忧,倒不失为一种互补。
尽管待在王宫很闷,瞿无涯却没有想出去,他知晓自己的性情,看到伤心的人很容易共情。
他宁可就到王宫逛逛,王宫也够逛上几日。
瞿无涯扑在白玉桥的栏杆上,往里丢鱼食,听到一声“小瞿弟弟”,转头看见举止鬼祟的泉露。
“你怎么在这?”
“我偷偷进来的。”泉露竖起食指比在唇边,“小声些,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感觉灰溜溜地走怪狼狈,又没有其他人可道别。”
“你要去哪?乌山吗?”
泉露摇头:“我不回去了。乌幼离的命断送在地牢里,乌山的计划也成功了,我现在只是泉露。谢谢你呀,小瞿弟弟。”
瞿无涯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并没有提起刹罗,而是望着天空,“你们跟魇瞳说的是真话吗?魇箬真能活过来?”
“人死不能复生。”泉露微笑,“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不会再回来。”
“魇瞳也未必不知我们在利用他,希望是甜蜜的毒药。”
“你们就这么想让凤休死吗?”瞿无涯好奇,“他死了,人族就能得到自由吗?”
“不会的,人生就是不得自由。”泉露大笑,“可不止我们想让他死,这天底下多得是人想让他死。待你有朝一日走到高处,接触到那些世间的中心人物,你就会发现为了让凤休死,他们都或多或少做出过不同程度的努力。”
“可是若他拿不到神仙骨呢?那他岂不是就要死了?你们担心什么呢?”
泉露静默片刻,才道:“好吧,站在泉露的角度,我可以告诉你,七情蛊有解法的,但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解。倘若凤休拿不到神仙骨,那凭他的本事,也许能找到其他解法。”
“我们从未想过靠七情蛊便能取他性命,若真有这么轻易能得手,他早也就死了。这次能成功,多亏刹罗的变数,不然根本没人有本事近他身。”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虚湮海,也许是裂掌渊。人界我早年间逛遍了,但对妖界的探索少得很。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哦!”
再见吗?好熟悉的话语,瞿无涯问道:“你认识王太子吗?”
“见过,不是很熟。”泉露踏出去的腿又收回来,“怎么了?你问他做什么?”
“王剑是什么剑?王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唔,王太子嘛,天资聪颖,为人君子又外宽内深,做事绵里藏针。师父说王太子是人族三百年才能养出来的救世主,是天生的王。”泉露偏头看向远方,“钟离家善医,诸家善毒,从家善器,南宫家善武,而王族善天机。王族的血脉离天最近,卦象星辰皆是预言,这就是王剑。”
“王剑斩的是未来,这事一般人还真不知道。”
泉露说到这停下来,瞿无涯非常应景地道:“哇,你知道的真多,好厉害。”
泉露满意地点头,这才说下去:“寻常剑谱的要义是战,可王剑不一样,它能看见你的下一步。”
“那这不是天下无敌了吗?”瞿无涯大惊失色,“这不合理吧?”
泉露失笑:“哎呀,这个也是有限制的。至于怎么反制,你可以问一下凤休,他当年赢过轩辕王。”
预言吗?岂不就是命运瞿无涯低头看跃起的彩色鲤鱼,水起涟漪,他的命运又会流向何方呢?
“你这个血一直在流,你不管吗?”
诸眉人大为震惊,指着乐萱因方才制裁闹事的妖而裂开的伤口。
乐萱侧头一看,“过一会就不流了。”
反正也就这几天,还完人情就问心无愧了,诸眉人深呼吸,这里头的学问太深,“我帮你包扎。”
在这种事上,乐萱是很随便的,撩起袖口,近乎见骨的伤口裸露出来,血肉暗红。
辛觅近乎小跑地从远处靠近,“少主,永劫山出事了。”
诸眉人往乐萱伤口撒药粉,心道这人真不怕我下点什么药,竖起耳朵听辛觅的话。
乐萱好奇地看着药粉溶入血肉中,皱眉道:“痛。出什么事了?”
疼就疼,说痛是什么意思?撒娇吗?用这么冷酷的语气撒娇吗?诸眉人微笑:“疼是正常的,良药苦口。”
“是痛,不是疼。”乐萱平静道,“疼是喜欢撒娇的人才会说的。”等劲过了,她感到伤口比以往要痊愈得快些,试探地用手去摸伤口。
谁喜欢撒娇了?诸眉人眼疾手快,打掉她的手,“别摸,脏,会影响药性。”
乐萱奇道:“我的手不脏。”
正当两个有交流障碍的人将要起争执时,辛觅开口:“月晦妖君大限将至。”
非常有默契的两人喊道:“什么?”
第55章 第 55 章 “你还记得我吗?”
这下永劫山也要热闹起来, 月晦护不住神仙骨了,诸眉人心跳加速,几乎热血沸腾,神仙骨要是能拿到神仙骨, 轩辕的病就有办法治了。凤休如今还在昏睡, 时间才是最要紧的。
她要赶紧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好在乐萱也是神色匆匆离去,没注意她的失态。
待和父亲汇报完, 诸眉人才感到这几日下来的疲倦,瘫倒在椅上, 回想这几日的事, 真如梦幻般。
因此,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对于诸眉人的到来, 瞿无涯有点吃惊, 他坐在秋千上, 双手抓着铁链,“诸姐姐”
“刹罗说你在花园。”诸眉人目光复杂,“先声明, 我不会对你道歉, 我也不认为我的做法有错。”
气氛僵住,瞿无涯迷茫地听着, 诸眉人却语塞,蹙眉,不知怎么说下去。
“呃,我就是想说,我对你这个人没什么意见。”诸眉人擅长撒娇卖乖,但骨子里却是很强势, 因而说起真心实意的软话怪异得很,“当然,你可能对我有意见,但我就是想把事情和你说清楚。我不喜欢妖,也不会想和妖有任何交情,所以我不会去救你的朋友,种下这个因。”
“对你来说,你的朋友很重要。对我来说,我的道也很重要。我说的话依然算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比如,我可以帮你回到你的家乡。”
瞿无涯轻轻地笑:“很开心听见你不讨厌我这个好消息,但我不用回人界,谢谢你。”
“为何?你要是担心安全,我可以让人保护你。”诸眉人奇道,“也许不能保你一辈子平安,但总比跟在凤休身边好一些。他是妖王。”
因为回不去了瞿无涯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说怨恨诸眉人肯定是没有的,但要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也并非如此。
他心道,我是自由的,我不要和诸眉人走,做回人。
“我回到人界也不得安生,那和在凤休身边有什么区别?何处又是家乡?”
诸眉人也带了点愁色,“你”
“你的道也是让凤休死吗?”
诸眉人一怔,摇头:“不,我的道是不想再看见人族被欺压。杀凤休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好奇怪啊,妖族的王,妖要杀他,人也要杀他。”瞿无涯小幅度地荡着秋千,“他当这个王,到底能顺谁的意?”
“让人不爽比让人顺意更强大。”诸眉人挑眉,“若让我选,我也不愿意当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讨人喜欢可不是一个好词,它代表的是温和无害、安全柔软,如果身边人都喜欢你,那代表你应该吃了挺多亏的。”
“一个坚定强大的人,身上的特质必然是没那么招人喜欢的。”
瞿无涯问道:“那原大哥呢?我觉得他挺讨人喜欢的。”
“哎那你是没见过他十头牛拉不会的倔劲。”诸眉人正说着,停顿半响,“等一下,你举的这个例不对,你崇拜他对吧?那怎么可以混为一谈,他就算放屁你也会觉得香的。”
那还是会觉得臭的。瞿无涯抿嘴,平静道:“我想成为像原大哥那样的人。”善良又强大的侠客。
“那样会很辛苦的,你得很努力、很坚定才行。而且永远不能退缩。”
我会努力的,瞿无涯这么想着,回到寝殿。
凤休睁开眼,坐起身,转头,和进殿的瞿无涯四目相对,他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你还记得我吗?”
凤休没说话,不知瞿无涯又发什么病。
这下瞿无涯也能确认凤休没有像上次那般失忆。
“月晦妖君寿命将尽了,永劫山马上就会热闹起来。”
晕倒前的景象如慢动作般回放,暴雨惊雷,还有湿漉漉的瞿无涯。尽管他并不在意人族有什么算计,也不觉得这是踏入人族的陷阱,因为无论怎样他都会杀了魇瞳。
但瞿无涯为何来提醒他?灰暗的天、明亮的眼,气喘吁吁的红润,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而来?
世间大多人的欲、事情的脉络在他眼中都清晰无比,但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明明是很清楚的面容,却因暴雨变得模糊。
凤休难得反应迟缓,“我睡了多久?”
“三天,医师说你明日会醒。”
“去永劫山。”凤休下决定很快。
刹罗闻声而进,“王都大会呢?”
凤休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我不做妖王了。”
“什么?”刹罗憔悴的面容精神起来,“你别冲动,那些妖也就嘴上说说,倘若你真下位,他们也是要急的。”
凤休虽不知道刹罗说的是什么,但稍一想就通其中关窍,无非就是他杀掉的那些妖惹起非议。不杀只会步步踏入人族的节奏,他必须要断掉这个节奏,哪怕是掀棋盘。
“和这些无关,我也没有冲动。你留下来帮冥骸,转告他无论长老有什么异动,都不用再管了。”
刹罗便没有再多言,这是他和凤休相处多年的习惯,凤休有他自己的打算,无需旁人多管闲事。
“为什么?”瞿无涯问道,“你回王都不就是为了参加王都大会吗?”
虽然神仙骨也很重要,但凤休看上去不像是为神仙骨而说出这些话。
“此一时彼一时,我改主意了。”凤休慢悠悠道,“我反思了一下,认为我得罪的势力太多,决定从今日开始改过自新。他们不就是想要权力吗?送他们了。”
瞿无涯一脸无语地看着凤休,“被打晕三天心情还这么好?”
完全不怕他了,凤休打量瞿无涯,不禁想难道自己对他的态度真的很好吗?
“当事情进展到瓶颈期时,不要犹豫,打破、推翻后重新来过。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当妖王是为统治妖界,可妖界不在我掌控下,那就换条路走。”
瞿无涯不太确定凤休的字典里有没有伤心二字,设身处地一想,倘若他是凤休,应该会很寒心,“那些抨击你的子民都是情绪失控,他们若真不愿意你当王,就不应该在这抗议,而是偷偷组织谋反。”
这是安慰?凤休嘴角微翘,单衣轻飘飘拖在地上,“我曾经很困惑,为什么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明明按照我的设想,妖界会变得更好。其实,他们并不是听不懂我的话,也不是觉得吃人是多强烈的需求,只是认为人就是可以被吃的。”
“而支撑他们信念的是长老,长老为了巩固地位,所以要坚定立场来笼络民心,人族就是最好的靶子。只要把人族放在敌对的位置上一直攻击,那么就会有数不尽的妖众追随其后,寻求认同感,把长老的话语当作神谕。”
“我的做法还是太温和了。”凤休食指曲起,敲一下瞿无涯的额头,“只让他们信服我是没用的,得要他们像狗一样诚服才行。”
“当年念及大战后伤亡众多,没有把那群吃人来违抗我的畜生一起送去冥界,是我的失误。下马威么,还是很重要的。”
瞿无涯单手捂着额头,怒目而视,这是什么,迟来的下马威吗?
刹罗左耳进右耳出,上次听凤休说这么一大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和长老们吵架。
宫殿的长阶上,瞿无涯抬头望天。
“我们要怎么去永劫山?”
穿云枪浮在空中,变得人能站立其上一般大。凤休一指,“上去。”
瞿无涯面有菜色,惶惶不安,“不会摔下来吧。”
凤休便率先站上去,“你抓着我就不会摔了。”
瞿无涯心道自己若是站后边,抱着凤休的腰,那多跌份,还是站前边吧,没有那么丢脸。于是,他和凤休面对面站着。
凤休也懒得管瞿无涯又有什么弯弯绕绕在这,“站稳了。”
长枪划向天空,呼啸的风划过耳边,由于后坐力,瞿无涯一个猛扑到凤休的怀里,自己果然聪明,这样就不用搂腰了完全可以把凤休当作障碍物、墙壁。
有心跳声有心跳声不是很正常吗?凤休又不是死了,瞿无涯面红耳赤,急中生智,“我听说你打败过王剑,是怎么赢的?”
对于投怀送抱的瞿无涯,凤休心中发笑,声音也带了些轻佻,“人王在王剑里看见了自己的死亡,心慌意乱,死了。”
“啊?”瞿无涯抓住凤休的衣袖,借力后仰头,露出吃惊的神情,“还可以这样赢吗?”
“有什么不可以,王剑也就只是剑,通往胜利的道路只需要足够强大。”凤休抓着瞿无涯的肩膀,让他转了个身,“你看前方。”
远方的彩虹若隐若现,细碎多彩的光芒闪烁,空气是雨后的清新、湿润,下方是绿色的山脉。瞿无涯又揪着凤休的衣袖,壮着胆子将景色收进眼中,站在高处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
啊,他喜欢春天。春风、春花、春月、春水,一切都是新的生机,而他也要奔赴生的希望。
就在这个春天,他想要遥幽醒过来。为此,他什么都能舍弃。
“真好看,那你不做妖王后,要干什么?”
“去山里清修。”
瞿无涯一个猛回头,“啊?我都没怎么看过你修炼。你不会又在开玩笑吧?”
“没说笑,修炼要讲究效率。”凤休用力拽了一下瞿无涯的马尾——扫到他嘴角了,“一般来说,我清修都是十年起步。”
“好可怕,那我岂不是只能挖野菜吃吗?”瞿无涯吃痛地瞪他,以自封出神入化的演技地畅想不存在的未来,“难道你不想放松放松——”
“别想了,你想的那些事我都做过。”——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到这里结束啦,第三卷就是新地图。说实话第二卷写得我很吃力和忐忑,一是因为读者变多以及入v了感到有压力,不能像没人看的时候那样“自暴自弃”。二是第二卷的感情变化太多,我写的时候要很小心才行。
每天写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梦到哪句写哪句,一下觉得哎呀剧情太多了会不会很无聊,一下又想就这样略写剧情会不会像村王争霸赛。
设想是美好的,笔力是骨感的,我没灵感的时候就疯狂思考当初怎么就开了这篇文。我现在的能力其实没办法很好地把这个故事的架构建立起来,也没办法控制好节奏。
按理来说是应该写点轻松的东西练笔,再写这个设定繁杂的故事会好很多,但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呢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刚写第二卷的时候一度卡文卡到想开新书换一下脑子,一卡文我就去构思新故事。
实不相瞒那篇替身攻我已经动笔写了一万字,最后发现没彻底定好攻的人设再也写不下去,又灰溜溜地跑回来写这本,好歹这本有粗纲。好在最后还是卡出了思路,也有了追更的读者。
中途也想过为了数据把文名改成飞升证道死老公,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用词太轻佻,不符合我心中的故事氛围。三十三天的意思呢就是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非常文艺非常满足我的文艺病。
这里说明一下,在我这“老公”是一个中性词,就是“相公”的意思——但我不想当古风小生所以不会用相公去形容,没有泥塑也没有整肃的含义。就我个人喜好来说不会用“老婆”去形容攻受关系,“娇妻”倒是可以。没有特殊原因,就是觉得“老婆”这个名词不好听,发音我不喜欢。
纯属个人喜好,没有任何客观批判的意思,就像给主角取名有一些姓我是绝对不会用的这个样子,但我也不会拦着别人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请放心。
其实“娇妻”在我这也不是泥塑的意思,我比较喜欢用“老公”和“娇妻”的刻板印象去诠释关系,方便区分。比如一个角色苏的时候就是老公,柔的时候就是娇妻,非常俗套的理解,纯粹是一个代词。就像小瞿,柔中带刚,在我心里其实是六分老公四分娇妻,0.6及格线也许可能之后会有0.7。凤休则是九比一。
解释这个只是想说我泥塑一般用的代词会是具体代词,呃比如“小师妹”“小女友”这种,如果我以后的用词如“小老公”“小娇妻”这种,就是纯属调侃。
最后,我说这些没有倾述负能量的意思啦,也不是想求安慰什么的,就是和大家聊聊天呀,不要误会我好像写得很痛苦怎么怎么样,本来写作对我来说一直都不是件舒适的事。我主要是思维跳脱情绪起伏也会比较大,所以偶尔的想法比较疯疯癫癫,状态是没问题的,也会认真地写下去。
现在说得好像写新故事会多顺畅一样,只是因为还没开始写而已,等真开始写我大概又盼着写新新故事了哈哈。
第56章 第 56 章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他走了?去永劫山了?他真说不当妖王了?”
丽化吃惊三连问。
枯荣殿外有一颗百年梧桐树, 雨水将它打焉,落叶铺满地,阳朔一甩袖,落叶便无影无踪。他走进殿中, 地面出现几个水印,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般怕死的一日, 为了拿到神仙骨,连王都大会也不顾了。”
昊空靠在石座上, 宽大的衣袖盖住扶手,眼角的细纹皱起, “但这也是好事, 他一走,众妖会如何想他?”
“那自然会很失望, 连一个交代也不肯留下。”丽化笑道, “真想不到你还能说出这般有水平的话。”
昊空正要反驳, 阳朔开口:“没错,我们确实可以从这方面下手,他本身收了一个人族情人就受非议, 如今在王都逢大难之际又带着情人远走高飞, 真是不怕千夫所指。”
“翳期已经在永劫山了。”丽化接话,“歧牙也该动身了吧, 再晚些去就来不及了。”
昊空点头:“我已经让歧牙出发了,烬绯、魁虚和蚀渊也要去永劫山,可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烬绯和魁虚不足为惧,她们对求得神仙骨并不热衷,怕是只是去看热闹。”阳朔分析道,“真正要注意的是蚀渊, 他一直都想与凤休分出高下,此次神仙骨就是提升修为的大好机会。”
平关醒来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出了王宫,找到甘绮,一同去给紫妍的坟墓上香。
他对紫妍的印象并不深,灰烟徐徐飘向天空,他抬头,想起人族所说的落叶归根。
他站起,拍拍裤腿的灰,“这一觉睡得太久,真是什么热闹也错过了。”
回想起那个不得安生的夜晚,甘绮不冷不热地道:“你倒是运气好,我宁愿睡过去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紫妍给制住。”
“比起知道自己将死,日日等着死亡降临,也许这个结局还是解脱。”平关感慨道,“若是我,我就宁愿不知自己何时死。”
“你活这么久当然是活够本了,凡人朝露一生,多活一天便多看一眼世间。你又岂知她愿不愿多活几日?”
“不行,你去永劫山就是找死。”诸文义难得摆出强硬的姿态,“听话,跟为父回西州。”
“可是轩辕——”
诸文义打断她:“王族自有他们的打算,哪里轮得到你去给王太子取神仙骨了?现在永劫山鱼龙混杂,多少妖汇聚于山中,你是人族,在妖中惹眼容易被排外不说,妖族行事凶残蛮横,你是修为达到真人水准了吗?你敢去凑热闹?”
“那我也不回西州。”诸眉人气急,“我都快待成诸霉人了,我要去南州找钟离。”
“行啊,你这么喜欢钟离家那小子,年底就给你们的婚事安排好,那你便可日日见他。”
这简直是污蔑!是玷污!是羞辱!诸眉人的脸涨得通红,“都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
诸家和钟离家向来不太对付,毕竟一个是医一个是毒,父亲对于她同钟离柏交好这事是颇有微词,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去南州来气他。
谁知父亲竟然这般胡说八道,真是气煞她也!
“那我去王都,我找轩辕总可以吧!”
“本以为你离家出走几年把心性磨好了,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诸文义一想,眉人这几年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帮忙也确实是为难她了,“行,你需打理的家中事务就交给你兄长,你自己去同他解释。为父会给王太子写信,请他好生关照你。”
本也没指望眉人能安生待着,是眉人一脸正经地说自己长大了,要为父兄分忧。难不成只是为了这次的王都大会能带她来?
哥哥最疼她了,诸眉人喜上眉梢,乐滋滋地去给她哥写信。
永劫山喧嚣到近乎吵闹的地步,不仅仅是因为春天来了,还因为来了一大堆不速之客。
草地上,一位青色布衣少女正在用法器查探,法器是方方正正的棕色盒子,盒面上是指针指明方向,浮在空中,少女的步伐追随着它。
她背后是一名俊朗的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岁,褐色的布衫极为朴素,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周身气质却异于常人。轮椅在草地划出两道路径,他伸个懒腰,“小苏盼,怎么样?找到入口没?”
“月晦给摇光建了多大的坟墓?”苏盼怒了,“地宫这么大,土壤的养分都要没了。”
“老头,你别着急,反正我们找不到,其他人也找不到。”
“来了很多人。”男子瘫在轮椅上,极为慵懒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找到了!”苏盼惊喜地喊道,“老头,快来,这里。”她用剑划四方小口,再用法力将土块翻出,一个容纳一人进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这么小的洞口,你故意的吧?”百里逢天年岁虽长,却没个正形,不满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老人的吗?”
这么不正经的长辈实在是很难让人尊敬呢,苏盼恼道:“你就别带着你那破轮椅了,我这不是为了无声无息地潜入吗?动静再大一些把那些人都招来最好了。”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大。”百里逢天状死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将轮椅收入乾坤袋中,“走吧。”
苏盼鄙视地看着他,没错,此人懒到双腿无碍还非要坐在轮椅上,甚至随身带着轮椅。
两人跳入洞中,各拿着一颗夜明珠,照亮了道路,两侧各有一排石柱,石柱上是蜡烛。百里逢天上前摸了摸蜡烛,“这是千年蜡,取虚湮海的鱼油烧制而成,点燃则千年不灭。月晦还真用心。”
“不用心能造这么大一个地宫给瑶光当坟墓吗?”苏盼抬手,两侧的千年蜡燃起,地宫瞬间明亮无比,甚至到刺眼的地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心!”百里逢天喊道,“是机关。”
千年蜡逐步亮起好似一把光箭向前,地宫顶上的箭孔密密麻麻的,机关转动发出沉闷的声音,箭如羽下。
这箭都是兽骨所制,锋利无比,苏盼一时不察被刺伤手臂。百里逢天施法,一个光罩将两人围起,“这个陷阱是光感的,你太鲁莽了。地宫必然处处陷阱,切莫轻举妄动。”
苏盼拔出箭,也懊恼自己的轻率,“是,我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等了,这箭总归是会用完的。”百里逢天轻松地答,打坐,“歇一歇吧。”
才刚下来就歇?说得好像很辛苦一样。苏盼自知理亏,只能在心中吐槽。
“我累了。”瞿无涯打哈欠,“好困。”太可怕了,没想到御剑飞行竟然能几天几夜不睡,妖太可怕了。
“等到枯时庭再睡。”凤休一敲瞿无涯的脑袋。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瞿无涯捂着脑袋,“枯时庭是什么地方?”
“月晦的住所。”凤休很熟练地选择性回答问题。
那更加不能睡了,哪有上门做客倒头大睡的?瞿无涯心中戚戚,永劫山一点也不好玩,平关简直是诈骗、诈骗啊。
枯时庭是一个比较朴素典雅的庭院,所占地盘也不大,种了一路的枇杷树,顺着走廊往里而去,了无人烟。瞿无涯左右看,“怎么没有人?”
“月晦喜欢安静。”
怪不得凤休对月晦的态度比其他妖君好许多,原来是惺惺相惜。瞿无涯眼尖,瞧见一株桃树,粉红色的桃花开得正艳丽,在一列灰棕色的枇杷树中尤为显眼。
好想吃桃子。他冒出这个想法,饥饿感便涌上来,但月晦这个境界的妖,大多都可以辟谷的,何况月晦一看就很清心寡欲,肯定是辟谷了的。
还未走到庭院中心,凤休便道:“你找个房间睡觉,月晦不在这。”
“她不在,她去哪了?”
凤休不知道瞿无涯哪来那么多废话,“不知道。”
既然主人不在,瞿无涯很安心地睡下,凤休则去外边找月晦踪迹。这一觉天昏地暗,醒来时夜幕深深,他推开门,先闻到的是肉香,才看见凤休堆了柴火在烤山鸡。
“你找个,算不算残害同族?”
凤休扔给他果子,“不想吃就吃这个。”
瞿无涯接住,咬了一口,还挺甜,“没有不想吃。”
“哦?你吃的这个才是我同族。”凤休似笑非笑,“你真残忍。”
瞿无涯脸色发白,口中还有一口果肉,不知该不该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没开灵智的就不算妖。”凤休这才解释,“妖吸天地灵气而成的乃是少数,得非常有机缘的妖才能开智化形。大部分妖都是繁衍而来,你若能吃到开灵智的妖,也是你的造化。”
“那你呢?”瞿无涯坐到地上,早春的山中寒夜还有一丝凉气,坐在火堆旁正好,“你是哪种妖?”
“我不知道。”凤休思索,“应该是开灵智的妖,除非是我的父母死得早,但龙族子息少且强大,他们要是存在应该会留下记录。”
“你也没有父母?”瞿无涯一惊,“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世间还有其他龙吗?”
“龙族栖息在虚湮海中,不问世事,毕竟龙族是最接近神仙的种族,早些飞升才是他们的目标。”凤休慢悠悠道,“而我是出生在血月州,要说我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这事我算过卦象,天道不肯告诉我。”
四周寂静,草木灵盈,枇杷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实,月色照着庭院,绿谧幽深中一丝火光和人气。
“你一个人长大的?”瞿无涯心道,在妖界这么乱的地方,应该很辛苦吧。
“是的。你这是什么神情?”凤休不知瞿无涯又想到哪里去了,语气中竟然有同情,解释道,“自小那些妖就打不过我,刹罗是唯一能和我过上几招的。”
“我杀的第一个妖,是血月州当时的妖君,他听说我是龙,想取我的逆鳞。然后我和刹罗一起杀了他,被追杀了很久。”
“逆鳞?”瞿无涯真诚发问,“这个能干什么?”
凤休递给他一块鸡腿,“强身健体。”
“哈?”瞿无涯捏着鸡腿,连吃都忘了,“就这个吗?”不对,按凤休的语言习惯,“强身健体”应该是指有益于身体,比如让体质更好——这个形容好像也没比强身健体好多少。
“比如你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或是伤害,可以用逆鳞帮你的身体去承受这些,简单来说,就是强身健体。”
瞿无涯一怔,“那我要是经脉全断了呢?”
第57章 第 57 章 “相逢总在别离中。”……
凤休微笑, 把果子扔进火中,滋滋声响起,“那逆鳞可以帮你成为一具坚硬的尸体,千年不腐, 雨打风吹日晒雪淋火烧都不能破坏你的身体。”
“好恶心。”瞿无涯幻想了一下自己的尸体长存, 被当作异类研究的场景, “那我岂不是成老僵尸了。”
“错了,是标本。”凤休起了兴趣, “你若是死在我前头,把你做成标本倒也不错。”
“就为这个你愿意付出逆鳞?你没了逆鳞会怎么样?”
凤休认真想了想, “会更容易受伤。没什么太大影响, 世间能伤我的人实在是少。但这终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给出去很怪异。倘若只是一件宝物, 他愿意跪地求我, 发誓效忠于我, 给他也无妨。”
“那你还挺大方的。”
凤休说什么都这样风轻云淡,瞿无涯猜想逆鳞肯定是要比他说得重要一些,不然也不会叫逆鳞了。
他安静地吃着鸡腿, 凤休又把火中的果子串起来, 递给他。他又陆续接过鸡翅、鸡脖等等。
待瞿无涯填饱肚子,才想起问:“你找到月晦了吗?”
“没有。她应该去地宫了, 大概想和瑶光死在一块。”
说起地宫,瞿无涯兴致勃勃,道:“地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其他陪葬品?”
“是的,你想要?”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很新鲜,这在我们人族中叫盗墓。”瞿无涯赶紧解释, “我都没有盗墓过,感觉很有意思。”
“她的寿命为何就要到尽头了?她不是要飞升了吗?”
“她也很老了,大概有七百岁?”凤休也没关心过月晦的具体年纪,“她当然可以飞升,但她还不可以飞升,因为一个七百岁的妖还参不透生死,如何配飞升?”
“这就是她的劫,过不了这个劫,那自然道死身消入轮回道。”
“瑶光是她的劫吗?”瞿无涯好奇地问,“我听说瑶光是神仙,这是真的吗?”
“哈,瑶光是神,倘若她是月晦的劫,那月晦也太有排面了。”凤休失笑,“瑶光是意外,就算没有瑶光也会有其他人,月晦是劫不是她,是自己。妖也好,人也罢,其实最后的劫难都是自己,难解是心结。”
“瑶光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于是下界挑中了永劫山,认识了月晦。她们相处五年,月晦守了神仙骨五百年。”
瞿无涯喃喃道:“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五百年啊,难道感情不会淡吗?”
“大多数妖的感情都很纯粹,而月晦当时也很年轻,所以她想不通、放不下也求不得。”凤休拨弄着火堆,“知己难碰,相逢总在别离中。”
“神仙可以随便下界吗?”瞿无涯小跑到水池旁,洗手。
凤休的声音从远处穿来。
“不可以,瑶光是因寿命将近,才有特例。”
他甩甩水珠,回到火堆旁把手烤干,“那神仙死后会去哪里?轮回道吗?”
“不,神比凡人享有更多的天宠,而这份特殊也是有代价的。神不入轮回道,只会消散于天地之间。除非一切重归混沌,混沌初开,神才会重临世间。”
瞿无涯失落道:“那还不如凡人呢,还有来世。”
“凡人的来世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凤休掌心向上,对准火堆,“就像这堆柴,化成灰就不是木头了。其实凡人和神仙本质上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有形一个无形。”
和瞿无涯相处完全就是挑战说完五十年的话,他竟然有一丝想喝水。
无奈瞿无涯睡得神清气爽,精力旺盛,对永劫山充满了求知欲。他心道,自己似乎没有义务告诉瞿无涯这些事,也并不想教导瞿无涯任何事,可瞿无涯只能问他。
很奇怪的联系,比之情人不算,朋友更不是。不行,不能再顺着瞿无涯的节奏,他沉默着停下来。
瞿无涯以为凤休是累了才又一声不吭,“你要休息吗?”
山中偶有鸟虫声悉悉索索,凤休一向很习惯这般清修的环境,如今却觉得寂静到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让他难以忍受。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要不停地面对瞿无涯,安静到他可以听见心跳声。
“嗯。”
瞿无涯很自然地跟在凤休后边,凤休停住,他也刹车。
凤休问道:“你要和我睡一间房?”
什么意思?瞿无涯心道,他们同床共枕的次数还少吗?凤休说这句话是在质疑什么?
质疑自己理所应当地跟在他后面吗?对啊,他为什么要默认自己和凤休睡一起?
难道是认生吗?万一月晦突然回来,看见自己睡在房间,岂不是很尴尬,假如和凤休在一块,那可以说明自己是跟着凤休来的。
不对,月晦要是看见他同凤休睡在一块,岂不是更尴尬?
而在他思索时,凤休已然进了房间,这会再跟上去就是真的尴尬了。
他灰溜溜地进了旁边一间房,然而根本就不困。点燃蜡烛,他才仔细观察房间格局,柜中有许多栩栩如生木雕,各种花鸟树木。
月晦喜欢雕刻?却又不雕人。
枯时庭夜深人静,但有的地方可热闹着。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下落,惊鸟高飞,“我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歧牙,你来得太慢了。”女子身型瘦小,一袭黑衣与夜晚融为一体,“王上已经到达永劫山,暂时还没进入地宫中。”
歧牙一笑:“那便不慢。地宫的布局呢?你的族人们查探完了吗?”
翳期冷笑,把一张图纸甩到他脸上,“拿着。地宫宏伟,全探完还需一阵时日,这是一条通中心墓的路,够你用了。”
歧牙接过图纸,折好,兀得眉目一凌,“谁?”
“大惊小怪。”翳期蹲下,只见一只小鼠从草丛跑出,到她的手下,她摸了摸小鼠。
小鼠吱吱叫,她便道:“你要抓紧时间了,已经有人找到路口进了地宫,似乎是人族。”
“人族也敢来凑热闹?”歧牙轻蔑地笑,“真是不怕死。你跟我下去吗?”
“不了。”翳期站起,小鼠跑进草丛中,无影无踪,“我们兵分两路,保险一些。万一你那条路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可以从别的路进去。”
“不过,你可别太指望我,我的首要目标还是阻拦王上,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拿神仙骨。”
歧牙还是有些犹豫,“月晦呢?她真的不管神仙骨了吗?”
“她再不飞升就要死了。”翳期拍拍他的肩,“你就放心吧,她好好地在闭关。话也是她放出来的,谁能拿,谁就拿。”
歧牙嗤笑:“我还以为她要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她答应过瑶光会得道飞升。”翳期冷眼似刀,割着歧牙,“她是信守承诺,若她要真管神仙骨,你又不乐意了。”
一整夜到后半夜,瞿无涯才有点睡意,醒来时又是神清气爽。他蹲在水池洗漱,听见开门声,回头,“我们今日去地宫吗?”
为何瞿无涯对地宫这么热衷?凤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进地宫吗?”
“我哪知道。”瞿无涯莫名其妙地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恍然懂了凤休的言下之意:什么也不知道瞎兴奋什么呢。
凤休:“地宫就在底下,枯时庭肯定会有进地宫的暗道。”
总不至于月晦进地宫还得跑老远进。
“既然这有,那为什么没人来这进地宫?”
“因为没人敢这样挑衅月晦,就算她命不久矣。”凤休微笑,“永劫山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我来这,她不想和我打,所以才没出面。”
两人来到月晦的寝居,凤休大致扫一眼房间布置,瞿无涯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擅闯民宅”的冒犯,只听一声轰响,地板碎裂出一个大洞。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瞿无涯震惊了,就这凤休还说他头脑简单呢,难道凤休自己做事就不头脑简单了吗?
而这样简单粗暴也是有代价的,洞里冒出浓烟,凤休捂住瞿无涯的口鼻,另一只手将浓烟聚成一团捏碎。
瞿无涯瞪着眼睛,屏住呼吸,脸都憋得通红。
凤休觉得好笑,就一直没把手放下来,瞿无涯一直在憋气。
瞿无涯用眼神询问,凤休一言不发,他终于感到不对劲,拉下凤休的手,“你耍我?”
“我说什么了?”
“你!”
的确,凤休什么都没说,简直欺人太甚!瞿无涯气急败坏地跳下洞,手扶着冰凉的山壁。真的好黑,地上还有几只箭。
凤休随之下去。
“向前走。”
瞿无涯逐渐适应黑暗,摸到旁边的烛台,“诶?这有蜡烛。”
“嗯。”凤休顺着他的声音瞥一眼,“别乱动,机关是感光的。”
“你怎么知道?”
凤休:“地上有箭,证明这的机关会放出乱箭,可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触发机关。月晦设计时也是料想到有人会从上打通道路,因而声音触发的是毒烟,光触发的才是箭。”
“毒烟太明显了,反而像幌子。”
瞿无涯顿悟,心道自己也要好好观察周围,也要变得聪明且神秘且沉默。
“我们这是往哪走?”瞿无涯装沉默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
凤休心想我哪知道,这只有一条路,还能往哪儿走。
“主墓。”
走出一小会,前方出现了两个分岔口。凤休捡起石头,随手一扔,往左走了。不一会儿又有分岔口,凤休如法炮制。
等过了几个分岔口,瞿无涯才道:“地宫原来是迷宫。”
凤休也是第一次来,“嗯,我们走了重复的路。”
第58章 第 58 章 “海岛是什么样的?”……
在瞿无涯眼中是一样的路, 他努力感受方向。一炷香后,他终于有了方向感。
“往左是走过的路。这个石头可以指路吗?”
凤休捏着石头,“不可以,我随便丢的。”感受到瞿无涯的疑惑, 他又补充, “我运气挺好的。”
“啊?”
凤休:“就比如现在天上掉下鸟粪, 有可能掉在你头上,也可能掉在我头上, 最后就一定会掉在你头上。”
瞿无涯:“我不想天上掉鸟粪。”
走出迷宫需要的不仅是聪明,更多的是耐心。黑暗的环境容易滋生不安焦虑, 瞿无涯跟在凤休后半步, 不知怎的还真生出散步的心思。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走路了,像之前在碧落村, 他时常闲不住就走山路。脑中什么也不需要想, 欣赏山景, 畅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虽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是一点也没想到过。
靠着凤休的运气——此处存疑,他们终于走出迷宫。瞿无涯真诚问道:“你真的是随便走的吗?”
凤休眯着眼睛, 不太习惯明亮的光线, “这是休息的地方。”
这是什么奇怪的布置,墓地还需要床?这俨然是卧室的配置, 旁边的桌上还有花瓶,瓶中是假花。瞿无涯好奇地用手一摸,震惊了,“这是木头,还上色了。”
“生同衾,死同穴。”凤休笑出声, “月晦不至于是这个心思吧。”
“真的假的?”
凤休瞥他一眼,“当然是假的,调侃而已。这是有卧室是因为月晦需要休息,她这点倒是很像人族,喜欢在封闭的地方清修。”
“你一般在哪清修?”
凤休:“海岛上,偶尔也在山中。”
“海岛吗?”瞿无涯好奇,“海岛是什么样的?”
“风会比山中大,有一股咸味。树上的一些果物长势也比陆地上的更饱满。”凤休徐徐道来,“而且非常安静,几乎不会有外人来。”
“食人族呢?”瞿无涯一脸兴奋,“我听长辈说海上有怪人,会吃人。”
“哦,那都是我编的,为了让你们都别来海岛上。”
瞿无涯失望地看着凤休,“哦,那我们现在往哪走?”
这间卧室有四扇门,他们从后门进来,前左右三个方向的门可走。
凤休:“左边。”
左边门乍一打开,湍急的水流翻涌而来,喷了瞿无涯一身,他眼疾手快地关上门,“你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凤休奇怪地看一眼左边,伸手去开右边的门,烈火卷舌,火星几乎烧到他眉毛,关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瞿无涯已经上前打开门,是一条光明的道路,两侧烛火摇晃。
“瞿无涯。”凤休叫住他,“走我后面。”
在右侧门的尽头,翳期蹲下,伸出手掌,一只小鼠跑到她手心。她捧着小鼠站起身,小鼠叽叽几声。
“你说,他们已经往死路走了?”翳期一笑,“月晦没阻止我,想必也是恼枯时庭被砸了一个窟窿。毕竟她和凤休关系一向还友善,对吧?”
小鼠自然听不懂她问的复杂问题,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比如,钻进机关中将机关的结构记下,传递给她,但小鼠并不能理解机关。
“月晦清净了一辈子,临死前也是想看看热闹。”她摸着小鼠的脑袋,“你猜,王上是会把地宫炸毁让一切归于灰烬,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死路中求生。”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瞿无涯一惊,“什么动静?”
前方一个庞然大物靠近,远看像是老虎,但奇怪的是却没有吼叫声。等靠近,它行走姿势十分怪异,僵硬完全不似老虎那般灵活。而且它并不主动攻击,而是走到一定距离便停下来,好似有无形的结界隔阂。
凤休扬臂挡住瞿无涯,“这是木雕,被注入了阵法、灵力、符咒——你听得懂吗?”
“反正就是让木头活了。”瞿无涯瞪他,“傀儡吗?”
“唔,也可以这么说,但原理不太相同。”凤休施法,“不过,打起来都是一样的。”
轰隆一声响,木雕化成碎片,瞿无涯正想,这是凤休太强还是这个傀儡太弱?
只听脚底下震动,他能听到齿轮转动,地面突然以重新为界开裂,像两侧移动,他和凤休跌落下去,头顶的地面合拢。
“是重量”凤休揪着瞿无涯的后领,“那个木雕,压着机关,碎裂后就触发了机关。”
“有点像棺材。”瞿无涯抓着凤休的腰带,地面彻底合拢,这下是一点光也没有了,“这不会还是光感机关吧,一亮就万箭齐发。”
“安静,你听。”
瞿无涯的手紧紧地揪着,听见很细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声。活物?是人吗?
凌厉的风声,高速伸展的藤蔓圈住瞿无涯的脚腕,他拔出剑刺在地上稳住身体,“有绳子抓我!”
凤休被他的形容逗笑了,甩出两颗夜明珠镶嵌在旁边的墙壁上。而藤蔓的原身显露出来,是一颗巨大的“树枝”。是的,它没有根茎,只是树枝上延展了许多藤蔓,而这树枝和百年老树一般粗细。
瞿无涯喃喃道:“这是什么?”
“这是月晦的枝叶。”凤休目光凝重,“你可以理解为是人砍下来的小指头。”
“小指头可没有这么威风,还会攻击人啊。”瞿无涯想用灵刃切断藤蔓,那藤蔓就似铁一般把灵刃回弹。
凤休用枪切断藤蔓,这激怒了它,狂躁地伸出数只藤蔓。速度之快让瞿无涯产生此刻正在刮强风的错觉,他很聪明地退到了凤休身后。
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别拖后腿。
藤蔓将凤休包裹住,瞿无涯一急,挥剑砍藤蔓,藤蔓纹丝不动。这种强大的对手,他的力量不足以撼动一分,这种无力贯穿了他半年的人生。
但如果是凤休的话,他想,凤休是不会死的。他不需要为凤休担心。
自己急什么劲呢?瞿无涯收起剑,他也帮不到凤休什么。月晦的手指头固然威风,但凤休可是妖王,月晦再厉害也只是个妖君。
墙壁上不断有碎屑下落,地上是落叶断枝。藤蔓从四面八方朝凤休攻击而去,他甩枪一一击碎。
但本体不死,藤蔓便生生不息地重新长出来。
这就是为何月晦在永劫山如此强势,整个永劫山都是她的地盘,万物都可以轻易为她所用,土地、灵力、木植等等。她在这待的时间太漫长,几乎都要和山融为一体。
树枝并不强大,攻击也不迅猛,但胜在不停息的攻击,需要耐心、恒力。这也是月晦的交战风格,缓慢地磨死敌人。而凤休练的是快枪,速战速决是刻在他的本能里,蛰伏、避其锋芒这些都和他无关。
所以他才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在永劫山胜过月晦,月晦是他最厌恶交战的对手类型。
倘若要快速解决树枝,就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让它无法再有闲暇去生生不息。
凤休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内伤,也不欲再拖延,如今盯着神仙骨的人太多,没必要和这树枝耗时间,打上个两三天真的很烦。
穿云枪上闪烁着强烈的光芒,在远处看戏的瞿无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息,凤休一跃而起,将长□□入树枝中,藤蔓疯狂地抽打着。
不一会凤休衣服上便布满血痕,他一动不动地把树枝钉在原地,直到树枝化为碎屑,藤蔓也垂落在地,变成平平无奇的藤蔓。
“你没事吧?”瞿无涯看那血痕吓人,赶紧上前,“这要上药吧。”
凤休先掐诀换了一套衣服,“你有伤药?”
哦,这是落后的妖族,瞿无涯真切地建议:“你们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身体,不要这么粗糙地活。”
凤休没有接这句话,很平静地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你说吧。”
凤休拿出两颗夜明珠,放到瞿无涯手上,“我旧伤复发了,需要睡上一天左右。这个地方是纯机关,不含任何法术的机关,我若强行破开,地宫都会塌陷一半。”
“你可以试试看。”
什么意思?瞿无涯还没来得及震惊,手臂就扶助睡着的凤休,“喂!凤休!凤休?你就睡了?”
他把凤休扶到一边,让凤休靠着墙壁。
手中捏着夜明珠,瞿无涯状似开始打量这个牢笼,实则心中思绪万千。天啊,凤休也太相信他了吧。他也不懂机关好吗,要是在东州长大还能说道一二,南州是以医术为尊啊。
要不然就等上一天——不行,等上一天谁知道神仙骨怎么样了。而且他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凤休,打架是凤休打,出迷宫是凤休记路,他就纯纯跟在后面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凤休这么不能打,打月晦的小指头都要睡上一天,跟着他能拿到神仙骨吗?瞿无涯不禁在心中发出疑问,如今凤休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他把手放在凤休鼻下,还有气,就是很弱。
凤休肯定不会死的,他蹲身,“你没死吧?”
凤休自然不会回答他。
瞿无涯拍拍凤休的脸,叹气。真不知道凤休是相信他还是没招了,而且他背得起凤休吗?他如今有点修为在身,应该背得起吧。
他这才察觉脚下竟然是泥地,没有砖瓦。很奇怪,地宫的配置称得上豪华,为什么这里却称得上简陋?
月晦是一个怎样的妖?在凤休的描述中,月晦是难得能听得懂他说话的妖。她喜欢做木雕,性情平和,显然对机关术也很有研究。
这样的妖,会设置怎样的谜题呢?——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的章比较短,嗯因为本入着急看弥留之国的爱丽丝,下周会勤奋一点的哦呵呵[抱抱]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们走散了。”
瞿无涯用手碾了点泥土, 搓了一下,这个土质还挺好的。头上的机关既然能打开,那就能再次打开,他得找到是哪个点触发机关。
倘若按凤休所说, 会因承受重量而打开, 那顶住上方减少受力岂不是就可以反向让机关打开?
不会这么简单吧?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还是先再看看周围,左侧墙上写着“落叶归根”, 右侧墙写着“春泥与花”。似乎没什么特殊含义,月晦只是比较喜欢木植。
这个地方不大, 走两步就到尽头了, 墙壁上有一堆数字,九行九列中空了一大半数字, 看上去像是数术题。空着的地方是滚轮密码锁, 可以滑动切换数字。
瞿无涯看得头痛, 他根本就没学过数术,最多就会用点算盘。月晦可是活了七百年,她出的数术题该有多恐怖, 连题目他都看不懂。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完全看不懂这些数字有什么联系。
那不然就试试?他随便转了几个数字, 惊觉自己可能也要转个七百年才能把所有答案试完。
而在他自暴自弃地用灵力去抵住上方,竟然真的听到一丝机关移动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 他来了精神,这也行吗?于是,他又使劲,只见前方缝中露出白光。
剧烈的声响中白光炸开,一块重物坠落,他连忙躲开, 扶起凤休,看见一只木头虎。不是被打死了吗?
这也会复活吗?
趁着那木老虎没有动静,瞿无涯背着凤休上去,机关缓缓合上,他站稳。往前走不知有什么,不如先回到卧室,重选一条路,或是等凤休醒来。
往回走出好一段路,这一折腾他顿觉有些累,等到门口,他便先把凤休放下来,开门。
而这一开门,就撞上那道火门打开,并无焰火卷起,而是一名矮小的黑衣女子。
瞿无涯认出了她,这是翳期。他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这怎么办?门后的凤休在沉睡,他下意识把门关上,没记错的话,翳期可是长老的人。谁知道他们会要做什么
对方应该认识他是谁,尽管他们没有正式见面过。得引开她才行,他当机立断往水门跑去。
翳期也很震惊能看见瞿无涯,但见他身上衣物被划拉得十分狼狈又一脸慌乱,难道是王上被死路困住,他逃出来了?
既是死路,她也不想贸然进去,便想抓住着人族一问究竟,追着他进了水门。
瞿无涯水性尚可,幼年时会在溪边玩耍。这的水竟然不是死水?反而很干净,证明必然是有出路。思及此,他向前游,身后翳期也追上来。
翳期不太擅水,靠着灵力推开水,留出一丝空隙,可水中并没有气可以换,她憋得脸通红。
幸好,翳期跟上来了。凤休要是没事,那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倘若凤休出事,他不得被这妖给撕了。
手向前伸时,碰到一堵墙壁,这怎么打开?难道其实是死水吗?他上下摸索试图摸到开关。
翳期要追上来了,没有时间再容他找到开关。
墙壁之后,是一道暗河,苏盼的半个身子都淹在水中,她的手用力向前划,“老头,你这带的是什么路?全是水,我都要泡发了。”
百里逢天悠然自得地仰泳在河中,“别急嘛,我们找不到,别人也不见得认路。”
“走到死路了。”苏盼用剑指着墙壁,“走吧换一条路。”
“前面有人。”百里逢天敛了点松弛,“还有妖。”
“那怎么说?”苏盼神色凌厉,“我们要管吗?”
“你怎么对同族没有一丝怜悯情?”百里逢天佯装教训她,“人和人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苏盼不欲与这老头争辩,这下又不是这老头说什么身份保密行动绝密,没有空多管闲事的时候了。反正他怎么样都有理。
百里逢天一仰头,示意苏盼上前,“我能感觉到,这个人我们应该救。”
神神叨叨的,苏盼挥剑破开墙壁,灰与墙落入水中。墙后的水喷涌而出,浇了苏盼一脸,她用手挡住。
“我的祖宗啊,小苏盼,谁让你这么暴力了。”百里逢天面色凝重,“这里要塌了,还不快跑!”
苏盼回头,用脸问他,不然怎么样?
百里逢天恨铁不成钢,“有机关的啊,机关啊。月晦最讨厌破坏规矩的人,所以这地宫都是一受到强力破开就会崩塌,成为天然坟墓。”
幸好苏盼只是破开一道墙,大概这条路会堵上。
瞿无涯在灰泥中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就被一人抱住腿扛着,那人转身就跑,“喂,等下!”
他上半身倒吊着,头晕目眩,抬头看见砖石盖下,堵住翳期追上来的路。心下稍安,他这才发现这一袭青衣明显是女子的款式。
什么意思,他被女子扛着?这算什么?这也太羞耻了!
“这位姐姐,呃,这位姑娘,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染上妖族的恶习不可取,瞿无涯在心中唾弃自己的习惯。
百里逢天哈哈大笑。
还有人在看着?瞿无涯这下真有些想被废土埋起来了。
苏盼见离开坍塌区域,安全了,才蹲身,让瞿无涯落地。
尽管知道修道之人的力量不能以身躯来衡量,但瞿无涯还是认为被一个还没有他高的女子扛着太超过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
他正想自我介绍,又想,自己的身份适合介绍吗?他们能接受吗?
百里逢天一摸不存在的胡子,“你的实力不应该来到地宫,证明你是跟着别人来的。人族得到消息要比妖族慢很多,我和小苏盼是守在永劫山几个月,恰巧碰上月晦大限降至。”
“所以,你不可能是人族派来的。也就是说,你是和妖族来的。那什么妖来得这么快呢?至少也是妖君以上了。你是凤休身边新来的人吧,瞿无涯?”
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地步了吗?瞿无涯目瞪口呆,紧张地后退一步,“你知道我?你是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自己以这种方式出名。而且在妖界,他是以“乌鸦”这个名字被周知,而面前的人知道他的真名。
这让他毛骨悚然,很恐怖。在他不知道、也没有能力知道的情况下,别人却能翻出他的祖宗十八代。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没有尊重过他,他也不值得这些大人物尊重。他自以为的隐私、尊严,乏善可陈的前十八年人生会变成灵书递到大人物的书桌上,像一场笑话。愤怒吗?他们凭什么把他的人生变成一场谈资?
一段风流八卦,凤休的情人是多么有噱头的来历。
苏盼也惊讶,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确实颇有姿色,难怪妖王喜欢。只是这样惊措,倒是惹人心疼,她回头一瞪百里逢天,“老头,你吓到人家了。”
而后又柔声对瞿无涯道:“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这个老头好奇心太重,什么事都要探上一探。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
这人明明不老,还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为何喊他老头。瞿无涯心中疑惑,“没关系的,谢谢你。”
其实,也不能全怪别人,倘若他是以英雄之姿出名,又何惧他人知晓?是他自己对当前的状况感到羞耻,才忍不住迁怒他人。
但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完全认识,任谁来都会心中不安——除了凤休。
“我是苏盼,他,百里疯子。”苏盼微笑伸出手,“你的名字很好听。”
瞿无涯放松了一些,与她握手,“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怎么会有人叫疯子?
等等,苏盼?这会不会是原大哥提起过的女子吧,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试探地问:“苏姐姐,请问你可曾听过原无名这个名字?”
苏盼面露疑惑,“没有。”
“哦,没事。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朋友也有叫苏盼的。”
苏盼笑了,“那我的名字还挺常见。”
三人往前方走去。
瞿无涯有些怵百里逢天,便和苏盼靠得很近。苏盼意识到他的局促,冲他一笑。
“小子,凤休呢?”百里逢天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还被追杀?”
和他们说实话有影响吗?瞿无涯答道:“我们走散了。”
“撒谎。”百里逢天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两个人怎么会走散,你是把凤休当傻子,还是把我们当傻子?”
本就心虚的瞿无涯差点就要和盘托出,苏盼插话道:“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了,想说话好好说不行吗?”
看着明显面露难色的瞿无涯,她解释道:“老头说话就这样,喜欢诈人,你别往心里去。”
差点就被诈出来了,瞿无涯心有戚戚,更加远离了百里逢天一些,“我们碰到了难缠的机关,凤休让我先走了。等解决完,他会来找我。”
“听上去不太像他的作风。”
瞿无涯悄悄瞥百里逢天,“你认识他?”
“很久以前认识。”
“可是凤休说认识他的人都死了。”瞿无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多五十岁,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百里逢天神秘一笑:“我确实是一个入土的人。”
“老头,现在是要往哪走?”苏盼看见面前的分岔口,一指右边那条,“我们是从那来的,你说走水路有生路,生路在哪?”
只见眼前两条道路都似桥一般,下边是打通供水流,桥面有瞿无涯腰身那么高。
百里逢天一指左边那条,嘿嘿一笑,“生路在那。”
终于上了岸,瞿无涯的手已经发皱,他不太适应地用灵力烘干衣服。离凤休醒来还早,他要回去找凤休吗?
可是路已经堵死了,回去还有可能碰到翳期那还不如就跟着他们,虽然这个老头不太好应付,但苏盼还是很友善的。
百里逢天双指捏住一根针,将针往掷出。老鼠发出惨叫声,一会便没有动静了。
“翳期的子息真有够难缠。”
苏盼见怪不怪,这不是他们杀的第一只了,“怕是地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月晦也不管一下吗?这是墓地,可不是老鼠洞。”
瞿无涯讨厌老鼠,老是去他的厨房捣乱,他悄悄地离那尸体远一些。
“月晦听得见我们说话。”
苏盼震惊:“真的假的?我这一路上吐槽过无数次这破地宫。”
“凤休说的,这的一举一动月晦都能知道,只是她一般不会管,出于公平。”
百里逢天深以为然,“看她那么喜欢数术题就知道她生性淡薄。”
一提到这个,苏盼头痛不已,“希望接下来不要在碰到数术题,我真受不了了。”
正说着,面前的一道墙上出现熟悉的九行九列数字。瞿无涯问道:“这到底要怎么填?”
苏盼长长叹一口气,“这堆数字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数字不能重复,每行每列也不能重复。”
“你们怎么知道规则的?”
百里逢天答道:“很多年前我求见月晦,她给我出过这种题。”
“你见她?为什么?”
百里逢天看白痴一样看他,“自然是为了神仙骨,不然还能为什么。我想知道她留着神仙骨是不是为了纪念瑶光,她说不是,瑶光消散于天地之间,舍利子有形无质,实则已经和瑶光没有关系了。”
“她留着神仙骨,只是不喜欢别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瞿无涯心道,月晦这七百年就研究木雕、机关和数术?也太耐得住寂寞了。果真和一般妖不同,也难怪永劫山如此平和。
像王都暗潮涌动,形形色色的妖都很少像永劫山的妖悠闲从容。
第60章 第 60 章 “丹临的风也太大了。”……
也不知道平关醒来了没瞿无涯索性蹲下来, 靠在一旁,开始休息,反正和他没关系。
“小子,你去做。”
瞿无涯:“啊?”
他也不是不愿意做事, 只是这种题他又没有接触过, 就算能解出来也比他们要慢。他们不急吗?
苏盼果然也有这个疑问, “我来吧,时间不多了。翳期既进地宫, 那歧牙肯定也到了。他有翳期的帮助,只会比我们更快。”
“我研究了月晦整整三年。”百里逢天微笑道, “假如我们这的是数术题, 那歧牙那很有可能是儒学题。你觉得凭歧牙的智慧,能答得快吗?”
“落红不是无情物?”
歧牙看着眼前的诗句, 两眼发黑, 转动着滚轮, 显示出不同的字,“是要组成下一句话吗?月晦脑子有病吧。”
他踹了这道门一脚,门倒是松动了, 但也塌方了。
堵死了?歧牙急速后退, 不敢置信,拿着图纸左右看看。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强行闯过去, 幸好进这道门还有别的路,只是要绕远一些。
刚才苏盼说的规则是什么来着?每行每列数字不能重复?瞿无涯停顿着看题目很久,也就是要根据相同数字的位置来推测?
那其实和算术没什么关系,数字只是一种符号。
考验的是眼神和记忆力,他默默记下缺的数字,在心中排列可能的组合, 有能确定位置的就填上去。
而填上的数字越多,就更好判断其他数字的位置,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他填上最后一个数字,门开了。
他回头看两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试探出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百里逢天拍拍苏盼的肩膀,“小苏盼,你昨日第一次做,花了两个时辰吧。”
苏盼纠正他,“是一个时辰半。”
“行,走吧。”百里逢天率先向前走。
那自己没有拖后腿了,瞿无涯松一口气,跟在苏盼后边,“苏姐姐,你是哪里人?我是南州的。”
“西州。”苏盼踢开一块小石头,“怪不得你皮肤好,果然南州的风水养人。”
“西州的风沙多,雨季少,风暴大时可以卷走人。这风还很干燥,人都要吹成人干了。”
也是西州?瞿无涯疑窦顿生,但再问又显得自己过于莫名其妙,还是闭上嘴。也许就是巧合。
按原大哥所说,苏盼是被挑去当奴隶,怎么可能会和这个怪老头在一起。
而且能选去的都是非修道之人,这个苏盼可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人,修为比他高多了,像是诸眉人那般从小就修炼的气场。
百里逢天适时一回头,苏盼本要再说些什么的心思熄了,从前的事,提多了也无益。
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
“小子,王都大会还没结束,凤休就带你来永劫山取神仙骨,这东西是给他用还是给你用的?”
“他说他不当妖王了。”瞿无涯心想这件事不久就会传遍两界,没什么好遮掩的,“神仙骨当然是他要,我要这个干什么?”
“我看你根骨不错,就是修炼得晚,倘若有神仙骨也许能追上同辈修为。”百里逢天捏着他的手臂,“凤休要神仙骨干什么?这几百年也没见他有这个心思。”
瞿无涯心道,这人是人族中能有能力来取神仙骨的,却不知道凤休中七情蛊,那他就不是西州的高人,可苏盼却来自西州。证明他们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一同生活的师徒关系,也是,倘若苏盼是百里养育大的,何至于对百里这么不尊重。
“他中七情蛊了。”
眼下他并不想过度防备惹他们不快,该卖的信息还是得卖,反正这种事,只要百里有心就可以查探到。
百里逢天笑了,“七情蛊用神仙骨解?杀鸡焉用牛刀。”
“你知道怎么解?”
瞿无涯转头看他,疑惑。
“知道。”百里逢天笑眯眯,“但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要和凤休说,对吧?”
“怎么可能?”苏盼踮起脚,搂着瞿无涯的肩膀,“无涯为什么要告诉妖王?那可是妖王!”
而且妖王还强迫了无涯。
呵呵,不说就不说吧。等下他就告诉凤休,让凤休逼问,他就不信嘴还这么硬。
瞿无涯心想这个老头不喜欢自己,虽然他们救了自己,但这个老头一直在找茬,那他也不想对这老头有什么尊敬之心。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凤休能拿到神仙骨。”
“别乌鸦嘴,快呸。”苏盼瞪他,“这神仙骨对人族可是很重要的。”
“呸。”瞿无涯从善如流,“你们是要拿给王太子治病吗?你们是圣都的人?”
“不是。”百里逢天不知是说真话还是假话,“我们是散修,拿这个是为了增加功力。”
苏盼笑嘻嘻地道:“卖给王太子也不错啦,能换很多宝物的。”
难道真不是圣都的人?瞿无涯半信半疑,放慢脚步思考现状。
三人又碰到几个木雕怪,瞿无涯心安理得地在后边划水。这一路上竟很顺利,只是不知离中心墓还有多远。
这次的门口有些不一样,竟然有一头狮子,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活的,但这个狮子似乎只是一尊石雕,不含任何活物成分。
百里逢天却面色凝重,“等一下,先别过去。”
只听那石狮中传出一声吼叫,金色的瞳孔闪着光亮,瞿无涯失神拔剑,就朝苏盼挥去。
百里逢天有防备,封闭了听觉,并未受影响。苏盼头有些晕,甩甩头,百里逢天出手把瞿无涯敲晕,再把苏盼的听觉封住。
两人用唇语对话。
苏盼把晕倒的瞿无涯扶到一边,“我去把那东西打碎,可以吗?”
百里逢天点头批准,这不是智斗关,月晦是允许用武力的。
苏盼两剑挥碎石狮,百里逢天先开启自己的听觉,再帮苏盼解开。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听见声音了,刚刚真是安静到可怕。”
她摇摇瞿无涯,“无涯,醒醒,喂醒醒!老头,你下手有点重。”
百里逢天可不认这锅,“他是太累睡着了。”
“真的吗?”苏盼等了一会,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好像还真是睡着了,“他这修炼不到家啊,修行之人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寻常。”
“我扛着他走吧。”
百里逢天认真道:“要不然就把他扔在这里吧。”
“啊?为什么?”
“我没有同族之谊了。”
百里逢天说话一向奇奇怪怪的,苏盼并没有放在心上,扛起瞿无涯,“走吧。”
“他对妖的态度很奇怪,和凤休走散了,他不慌也不惧。见到我们也没有他乡逢老乡的感动,更没有求我们带他走。”
百里逢天有理有据分析,“这证明什么,证明他是一个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且他是自愿留在凤休身边的,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他跟着我们是在当细作知道吗?”
“等我们快拿到神仙骨的时候阴我们一手——”
他突然大笑起来,编不下去了。
“有病。”苏盼扛着人,不方便回头翻白眼,对着空气翻了一个。
“哎,小苏盼,我是认真的。”百里逢天快步赶上,“他提起凤休的态度不像有敌意。”
“你想想,这种龙阳之好,有几个男子是心甘情愿的。”
“行了行了,别那么八卦。”苏盼真是受不了这老头为老不尊,“等下他突然醒了,你就这样背后非议,不尴尬吗?”
“不尴尬,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苏盼气道:“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族,妖王想怎么样还不是妖王说了算。倘若妖王强迫你,你有手段反抗吗?”
百里逢天一阵恶寒,“别别别,小苏盼,我错了,别做这种假设。我都入土的人了。”
“而且,认真说,我还是能反抗的。”
“不会吧,老头你已经能打过妖王了?那我们还来找这神仙骨干什么,直接回圣都筹备开战了。”
“等下见到妖王,你便向妖界宣战。噢,不对,是前妖王。”
苏盼故作震惊。
“你还真信他不当妖王了?”百里逢天哼笑一声,“他不可能不管妖界的,他要是不想管,当年就不会参与战争。”
“他是龙族,他的族人都不管这些事,他非要跳出来管,你就知道他有多闲了。我有时都觉得他是因人族杀妖太多而遭遇的天谴。”
“以前的人族真杀了很多妖吗?”
“那可不。我当年在捉妖师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其实苏盼认可百里逢天的一部分话,瞿无涯对妖族的态度确实暧昧,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纯粹,但她不可能真就把人扔下。
瞿无涯醒来时,发现苏盼和百里逢天都倒在一旁。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挥剑砍了苏盼——等等,他不会这么厉害,把两人都杀了吧。
“苏盼!苏盼!”
是晕倒,没有伤口,脉搏正常。瞿无涯放心了,他又去查看百里逢天,和苏盼一样的情况。
可这没有石狮,和方才是不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晕倒了,而自己却没事。假如和方才一样是声音攻击,那就算是睡梦中也能听见。
睡梦中是闭着眼睛的,所以他们中招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苏盼发出细微的声音。
“娘娘。”
瞿无涯还以为她醒了,一喜,“苏姐姐!”
但苏盼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倒像是梦魇。
难道是幻术?像之前魇箬弄出的幻境,是以身入局,所以叫幻境。而这种稍微浅显一些的梦魇,就是幻术。
他记得钟离给他的那本书上有进入幻术的心法。幻术不比幻境,有特殊的进入方法。且幻术也不会像幻境那般真实,带来不可逆的影响。
他掐诀,进了苏盼的梦魇。
入眼就是风沙,吹了满眼,瞿无涯捂住口鼻,眯起眼睛,“啪”得一声,一块招牌被吹到地上。周围闹哄哄的,熟悉的人界,喧闹的集市,陌生的街道,他几乎被吹得流眼泪。
这里是哪里?是苏盼的家乡西州吗?
他捡起招牌,上面写着“苏家豆腐”。
一名女子笑着跑过来,戴着着一块红色的头巾,在风中摇晃出波纹,“丹临的风也太大了。公子,多谢,这是我家的招牌。”
瞿无涯抬头,赫然看见了苏盼,一时愣住。
苏盼露出笑容,扯了下招牌,“公子?”
“哦。”瞿无涯这才松手,“不好意思。”
“没事。”苏盼做生意的,什么人都见过,笑眯眯的,“公子,要来我家吃豆花吗?”
“好。”瞿无涯呆愣地应下,跟着过去。
而在摊上,他看见了熟人,“原大哥?”《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你想回家吗?”
梦中的原无名自然不会认识瞿无涯, 因而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盼笑道:“两位是相识吗?这位公子来了好几次,我都不知道他姓名,神秘着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苏盼不认识原大哥。可是, 为什么苏盼会出现在永劫山,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在苏盼的认知中, 原无名并不认识他瞿无涯心道,那便没必要关注原大哥, 这个梦境的活人只有苏盼。
他坐到原无名面前,原无名没有说话。
哇, 难道在苏盼印象中原大哥是个哑巴么?这都没反应?
可见苏盼对原无名的了解并不多, 她方才提到原无名时用了神秘来形容。神秘的剑客么?
梦是抽象的,并不随时间流转, 瞿无涯一眨眼原无名便不见了, 苏盼端着豆花上来, “公子,请慢用。”
她左右盼望,撩了一下额前发, 喃喃道:“就走了”
瞿无涯尝了一口豆花, 这个口味很抽象,是苏盼心中赋予豆花的味道, 而非他真实品尝到的味道。
他摸摸眼角的眼泪,这是悲伤。
为什么会悲伤呢?如今的苏盼修为强大,看上去也不像过着很糟糕的日子,却没有回去看过她的母亲。
“这的风沙是有些大。”苏盼笑了,以为他是被风沙迷眼,“公子是外地人吧。”
瞿无涯点点头, “是的。”
苏盼伸出手,“两文钱。”
啥?瞿无涯身上可没有钱,这个梦也不随他的意志而变化,他尴尬一笑。
苏盼脸色一变,实在没想到瞿无涯穿得华贵,还吃霸王餐,“公子这是何意?”
“我可以,做工来抵债。”瞿无涯双手合十,试图激起苏盼的怜悯心,“我的钱被偷了。”
正僵持时,画面一转,还是在豆花店前,苏盼被戎装士兵押着走,她哭着叫喊。她的母亲脸上有许多的皱纹,健壮的身躯可以看出是常常干活的,头发半白,双目含泪,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被强行分开。
“娘!娘!你们放开我!”
在苏盼的回忆中没有瞿无涯这个人,因而这些人都看不见他。幻术果然比幻境粗糙很多,这些东西都不规整也不真实,完全没有魇箬那个幻境的身临其境感。
按照顺序,接下来就是在妖界?瞿无涯这么想着,却见到熟悉的面容。
百里逢天坐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道:“大家一定很好奇吧,哎呀不是要去当奴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都带着镣铐,瞿无涯非常熟悉这个镣铐。这些人的特点是年轻,别说中年人,就连青年都没几个,都是稚气未脱的少年。
“没错,我截胡了。至于我是谁,你们不用管,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比当奴隶轻松。有想去妖界当奴隶的,可以举手,我可以帮你抹去这段记忆,实现你的愿望。”
众人自然是不愿意去妖界的,百里逢天满意一笑,“好,看来大家都挺喜欢和我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场景切换得很快,苏盼一会在喝汤,一会在修炼,有时在上课。
瞿无涯看得满头疑问,这老头把这群人劫过来就是过老师瘾吗?他想干什么,训练出一只军队?造反还是向妖界开战?
这散修也太大胆了,他抢王族的人不怕极天卫追杀吗?
苏盼躺在草地上,对着旁边的人道:“阿妍回家了,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家啊!”
“我好想我娘。”
旁边的少女道:“盼盼,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真的认为有这么好的事吗?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
“哈哈哈你想多了吧,疯子虽然有点疯,但对我们一直挺好的,还教了我们很多术法。”
“希望是我想多了。”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苏盼一个人,她唉声叹气,“疯子,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我走?”
百里逢天嘿嘿一笑,“就因为你最厉害,所以你被选中了。你以后得跟着我了。不过,你可以偷偷去看一眼你娘,但不可以在众人面前出现,因为我们的身份是机密。”
“啊?那早知道我不努力了。”苏盼怒了,“你耍我啊!唉,算了,你想让我帮做什么?”
“我也是懂感恩的人,你让我免去当奴隶的命运,还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要报答你的。”
“杀了凤休。”
百里逢天轻飘飘地道。
苏盼大惊,一指自己,“我吗?我杀了凤休?我怎么杀?”
“以后你就会知道的。等凤休死了,我就放你回家。”
又是一些修炼的画面,苏盼看上去很痛苦,发出哀嚎,几乎要发狂。百里逢天在一旁冷静地看着。
最后,苏盼还是恢复了神智。
“老头,我感觉我要走火入魔了。”
苏盼开始修炼时年纪已经算大,却有不输给同辈的实力,瞿无涯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应该是用了秘法。
所以修炼状态才这么不稳定吗?
接下来的地方,更令他吃惊,竟然是阳镇。
一个人扒着百里逢天的腿,“百里先生,我是焦英,我在西州时见过您,求求您,帮帮我。”
“我师父是井荣真人,这些年,我研究出了他们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再踏入西州,我没办法——”
百里逢天踹开他,瞿无涯不会忘记这张脸。
原来他叫焦英。
苏盼咂舌:“老头,你认识的人还真多。我不质疑你的人脉了。你还说这条路线人烟稀少,不引人注目,可以低调行事。没想到这荒郊野岭都有你的老熟人。”
百里逢天单手掩面,“没办法,太有实力了是这样的。”
然后就是妖界的画面,葬骨川、王都等等,瞿无涯认不全。
记忆开始不规则地闪回,磨豆腐、摘野花的丹临,晨起夜寐的修炼生活、和百里一起游历还有幼年时和朋友一起玩泥巴。那些特殊的场景不怎么出现,更多是日常生活。
这个梦的终点在哪里?
幻术千变万化,这个幻术的目的是什么?瞿无涯只能从苏盼重复的梦魇中找隐喻。这个梦里没有任何危险场景,最多就是伤心、痛苦、愤怒,苏盼这一路走来,不可能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刻。
苏盼的执念是什么?活下去,回家。
终于,苏盼的梦倾向于平静,又能看得见他了。这次是在永劫山,她靠在树下,“人族?你好啊!”
也许是在永劫山看见人族很稀奇,她起身招手,“你是谁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想回家吗?”
对于这个问题,苏盼很惊讶,“你在说什么?”
瞿无涯平静道:“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你会死,死了就不能回家了。”
苏盼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你这人好生奇怪,莫不是有病?好好的咒我干什么?”
光靠说是没有用的,瞿无涯心道,苏盼的意志力比钟离肃强多了。她很坚信自己就是在真实世界。
这样也好,他可怕到时候叫醒苏盼,又给苏盼造成什么伤害。
“我不是来咒你,我是来杀你。”
微风吹过,永劫山的风很温柔,瞿无涯手握着剑柄,发带飞扬。
苏盼的衣裙沾了些泥,结成块被风吹落,她按住剑,眉头深深皱起,“我不认识你。”
“你要死了。”瞿无涯拔剑,剑锋划出凌厉的弧度。
论修为,苏盼自然是在瞿无涯之上,只是她不想伤人性命,也觉得莫名其妙,疑心是这少年认错人了,更不愿伤及无辜,只是在防守。
“你认错人了吧。”
只是防守,苏盼看上去在下风,实则很轻松。
幻术,实际上就是骗术。而瞿无涯要做的,就是唬住苏盼,因此他必须摆出自信的态度,让苏盼真正感到威胁。
当死亡来临时,苏盼的信念才会崩塌。
因此,瞿无涯的攻式又快又狠,他肯定是赢不了苏盼的,把战斗拖长,他肯定是要输的。
机会就在短时间内,他要压制住苏盼。
这其实很难,幸好苏盼的剑术很柔,并不适合短期爆发。而瞿无涯学过的万指变则是合适的爆发式剑法。
随着瞿无涯不留情面的攻击,苏盼也认真起来,难道自己真什么时候干了坏事?
她完全没印象,她是好人啊!
剑锋擦过苏盼的脸颊,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真想杀了自己。
“接下来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她不可能会输,也不可能会死,面前这个少年的修为在她之下。
瞿无涯逐渐位于下风,他受到苏盼剑气的攻击,却一声不吭,眉头也没皱,把血往肚子里咽。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不受影响,保持快狠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身体本能。
苏盼开始动摇了,她想,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反应,难道自己的攻击没有用吗?虽然攻击力不高,但耐打?
拖到最后,她不会真的会死吧?
一旦产生动摇,死的概念如同毒蛇钻进她的脑中,不停地蔓延,吞噬她的想法。
梦是千变万化,可以轻易随着意念而动,倘若是清醒的时候,苏盼必然不至于真的认为自己会输。
可是梦魇之中,死这个念头激发了梦魇的来源。她本就是想活下去,想回家,不愿去回想任何濒死瞬间,才在梦中将恐惧的场景通通忘记。
她回忆如何与母亲分离,却不回忆同其他奴隶被运输的惶惶不安。回忆修炼时的艰辛,却不回忆任何遭遇战斗的画面。
苏盼的剑掉落在地,她惊恐地用手抱着脑袋。
瞿无涯用剑刺入草地,撑着身体,梦境开始碎裂,化作光羽,一切回归到黑暗中。
第62章 第 62 章 “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
简直像做了一个鬼压床的梦, 瞿无涯浑身酸痛,从地上爬起来,“苏盼!”
苏盼浑身冷汗,如同在水中浸泡了一般, “无涯?”
“发生什么事了?”瞿无涯挪到苏盼旁边, 查看她的情况, “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就中幻术了。”
“我们进来, 那个墙上,出现了一幅画。”苏盼心有余悸, “我看见了我娘然后就中幻术了。”
“现在那幅画, 还在那。你看不见吗?”
瞿无涯看了一眼墙,“我看不见。”
“那很好, 证明你没有心魔。”苏盼用食指捻去眼角的眼泪,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心中也没什么事,无忧无虑的。”
这话却让瞿无涯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墙, 真的没有遥幽
难道他这一路走来都是在感动自己吗?
他以为自己在付出、在舍弃, 可是什么也不算吗?
苏盼打个响指,“喂, 你这副表情是怎么说?你很想有心魔吗?”
“我,我想给我朋友治病。”瞿无涯抿嘴,“我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永劫山。难道我其实没有那么想救他吗?”
“哎呀,想什么呢,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苏盼双指一戳瞿无涯的脑袋,“你知道心魔是什么吗?你朋友病了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噢你应该还没有二十岁吧。”
“年纪小小,口气倒大,心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又不是好事,你急赶着要是想干嘛,装深沉?而且,我看你心思澄明,也许你是天生对幻术有抵抗力。”
瞿无涯奇道:“是吗?”
“对啊,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进我的梦魇唤醒我吗?”苏盼笑道,“我看是你是真的不懂,什么都敢做。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醒不来,你也要给我陪葬?”
这个还真不知道,他摇摇头,“还有这种说法。”
“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一般世家大族就会有专门做这种天赋测试的人。”苏盼嘿嘿笑,“以前老头给我做过鉴定,他说我性柔却意志坚定,但好在灵台清明,不易被蛊惑。除了修炼外的事都没什么太大天赋,是天生的剑客。”
“咳咳,这次幻术是个意外。我大意了,没有防这招,谁能想到月晦还玩这种阴招。”
“那你去唤醒他?”瞿无涯指着百里逢天,一听可能出不来,他便不想为了这老头舍生取义,还要留着命救遥幽呢。
“你不和我一起吗?”苏盼瞪着他,“不仗义。”
“苏姐姐,我其实什么也不懂。万一给你拖后腿就不好了。”瞿无涯后退一个身位,“刚刚那个术法能成功也是运气好。”
“我是从去年年底才开始修炼,之前一直在家乡种地。”
苏盼静静地看着他,拿起剑鞘,指着他,“继续说。”
瞿无涯举起双手。
“你被我挟持了,别废话,赶紧一起把老头叫醒。”
在威压之下,瞿无涯只能和苏盼一起进了百里逢天的梦魇。
黑色的天,红色的土,扑面而来的黄沙滚面,风中还有血腥的味道,震地的嘶喊声响彻云霄。
箭羽纷纷,火炮在空中划过,瞿无涯张大嘴,“我们这是到哪了?”
苏盼更夸张:“我的亲娘啊,这是葬骨川之战吧!”
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这老头究竟什么年纪了,怪不得苏盼叫他老头。瞿无涯抬头,看见了天上的凤休,银甲红披,一枪将轩辕王钉死在地。
他和苏盼仗着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向战场中心近距离观察。
轩辕王的黄金甲裂开,口中鲜血流出,凤休收起长枪,一言不发地走了。
旁边的冥骸赶紧喊道:“人王已死,尔等还不受降?”
他追上凤休,“王上,您下次记得喊啊,不给人族一点威慑,他们怎么知道害怕?”
“老头能知道这些细节,代表他离得很近。”苏盼左顾右盼,“他竟然这么厉害,平时真的没在吹牛。”
一个人跪在轩辕王的旁边,抓着他的手臂,“轩辕!轩辕破!你怎么样了!”
随后他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头”苏盼的神情变得正经,“我都没见他哭过。”
“这就是轩辕破。”瞿无涯心中唏嘘,这是一百年前的人和景,时过境迁,战争失败了,王剑也有了新主人。
周围的一些士卒也纷纷放下武器,为王的死去而默哀。
“老头原来和轩辕破有交情,难怪他敢抢王族的人。”苏盼对百里逢天的了解也甚少,他几乎不提起从前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老头这个时候更老一些?”
“好像是啊。”苏盼这才仔细观察,“他如今往年轻了猜,说是四十岁也不为过。”
“他也太爱美了吧,还花心思保养。”
“你说他的执念是什么?不会要我们杀了凤休才行吧?”瞿无涯不安道,“那怎么可能?我们怎么杀?”
苏盼拍他肩膀,“才刚开始看,别着急,说不定是复活轩辕破呢。”
“姐姐,说点不吓人的事吧。”瞿无涯叹气,“他不想轩辕破死,难道我们要把死去的轩辕破复活然后杀他吗?”
“好问题。”苏盼摸着下巴,“那我们是不是还要扶持凤休一统天下才能把他吓醒。”
画面碎裂,瞿无涯心道,总不能是醒了吧。场景变成街道,闹哄哄的人群,和如今的人界好似又有一些不一样。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比他之前在沧澜城看过的集市还要热闹。这种热闹是不一样的,氛围、环境都更鲜艳,似乎连天都要更蓝一些。
“嘿,看,这是我新买的妖奴,怎么样?”
“你这个不行,还是要看我的,那声音可别提,好听得你死路都不知道。”
“你就吹吧,比名角儿还会唱。”
“走走走,小夜仙出了新的曲目,咱去听上一首?”
“行啊。你倒消息灵通。”
少女们凑在一起挑选摊上饰品,互相虚戴着,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也许是谈起心上人,羞红着脸捶打对方。街头卖艺的人拿锣接着铜板,大声感谢着众人,铜板落在锣上,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斗鸡的地方声音最吵闹,喝彩和喝倒彩的声音都恨不得改过对方,鸡还没开打,人倒先斗得不可开交。远处一辆花车缓慢行驶着,上面的女子盛装而舞,花瓣纷纷而下,落了一地,偶尔还扔一块手帕,引起周围人的哄闹争夺。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能闻到各种香气,听到不同种的笑声。原来这就是盛世。
苏盼用手挡住阳光,“好晒的日光,这是哪?”
“你看。”瞿无涯指着旁边的高楼,牌匾上写着“问斋”,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其中,“你听说过这个吗?”
苏盼摇头,“我们进去看看?”
一进去,瞿无涯便目瞪口呆,里面有许多笼子,地上的挂着的,里面或是禽类或是木植。
“这些都是妖”
“是的。”苏盼惊措,而后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问斋是捉妖组织,是管理捉妖师以及妖物的地方。这个时候有挺多贵族喜欢买妖签订妖奴契约,追崇稀罕的妖奴,反正契约一签,再厉害的妖也不过是玩物。”
“但这个组织已经被凤休覆灭了一百多年。说起这个倒是奇怪,凤休把问斋的妖族都放生,却没有去动北州瞭望塔中的妖。”
“瞭望塔中的妖都是戴罪之身。”瞿无涯缓缓道,“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但问斋的妖都是无辜的。”
“问斋把妖当作奴隶买卖,凤休才去还他们自由。”
苏盼轻轻蹙眉,却什么也没说。
门口传来一声大笑。
“孩儿们,老子回来了,还不来迎接!”
两人皆是回头一看。
“老头年轻时还挺俊。”苏盼失望地道,“他说他年轻时迷倒万千少女,我还说他年轻时必定是丑货,是后来改了容貌,才一直维持中年模样。”
店中嘘声响起。
“百里你幼稚不,天天就是想当别人的爹。”
“没抓到雪狼可以滚了,没人欢迎你回来。”
“雪狼性烈,怕是抓到皮毛回来了。”
“两位是新面孔?”百里逢天注意到两人,很自来熟地靠近,“不是本地人吧?”
苏盼呛他:“本地人你都认识?”
“非也非也,两位的衣着十分土气。”百里逢天一如既往地说话难听,“实在不像圣都人。”
苏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你才土气,这可是如今最流行——”她顿住,想起现在是一百年前,哪能一样。
瞿无涯忽然问道:“捉妖是为了什么?”
“呦,这位小兄弟是想加入问斋吗?”百里逢天打量他,“唔,根骨还可以,就是修为一般,还需努力啊,小兄弟。”
“是,我想当捉妖师。”瞿无涯又问了一遍,“所以,我想请教前辈,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立的?”
百里逢天似乎被他问住了,好一会才道,“妖危害人间,降妖是为了人间的和平,保护百姓。”
“那没有害过人的妖也要捉吗?”瞿无涯一字一句地道,“还是说有好妖坏妖之分?”
“妖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百里逢天有些不虞,“就算如今没做恶事,你能担保它以后也不会做吗?你小子,这般说话,你不会是妖物吧?”
苏盼若有所思,“老头,实话和你说,我们其实是从未来而来。我们能知晓以后的事——”
“什么老头?”百里逢天打断她,“我年轻英俊潇洒,你这人这么说话的?还从未来来,我还是从过去来的,我其实是你爷爷,叫声爷爷来听!”
“问斋会覆灭。”苏盼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百里逢天拔剑,指向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胡说八道试试看,我的剑可不会容许!”
正僵持时,门口进来一人。
“捉妖师考核是在这里吗?”
瞿无涯望过去,和苏盼对视,露出同款吃惊的表情。
这可了不得,凤休还当过捉妖师?
百里逢天忽然就像看不见他们一般,疑惑地看着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拔剑了,“是的,兄弟,跟我来。你今日运气好,碰上本天下第一捉妖师在,就让我来考考你。”
“是未来第一捉妖师。”
旁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拆台。
不一会儿,凤休就出来了。
百里逢天认可地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兄弟,你很有潜力,我可以封你为天下第二捉妖师。”
凤休很冷淡地看着他,拿过捉妖师玉牌,就那样走了。
百里逢天对实力强劲的人更宽容一些,坐在椅子上,一拍大腿,“有个性,我就喜欢这样的天才。”
瞿无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腰上的玉牌,“百里逢天”,原来是这个名字。
“原来老头真的认识妖王。”苏盼注意到瞿无涯的动作,“你在看什么呢?”
“苏姐姐,你知道老头多少岁了吗?”
苏盼不确定道:“一百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差不多要死的年纪。”
“这个玉牌上刻了年份,我猜应该是拿到玉牌的年份,上面写的是清元两百年。”瞿无涯面色凝重,“距离今年有一百七十六年,就算他刚出生就拿到玉牌,他也已经死了。”
“人有天定寿年,至今没有任何大能活过一百五十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时间静止,百里逢天得意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吵闹的问斋一瞬间寂静,苏盼茫然地看着他,心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老怪物。
但是老头没害过她,这也就够了。她知道老头有谋算,也有很多秘密,但她以为那都是认知范围内为杀妖王而制定的计划,可这个寿命
画面一转,黑夜明火,依旧是在问斋门前。
地上横陈着许多尸体,看服饰都是问斋的人,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混合成凌乱的纹路。
百里逢天转头看着剑,手指弯曲,缓慢地挪动着,似乎还想拿起剑,眼神悲怆,泪水滑出,连怒吼都没有力气发出。
他垂下眼,不复以往的傲慢得意,也没有那么讨厌,显出几分可怜。
天上飘下无数张着火的纸片,那火冒蓝光,不似正常火焰。瞿无涯抬头,看见凤休坐在穿云枪上,左手指尖冒出蓝色火焰,右手不停地凭空出现黄纸,他轻巧地点燃,然后扔下。
瞿无涯捡起一张还没烧掉的黄纸,心惊胆战地想,凤休总不至于是在给这些死人烧纸钱吧,他定睛一块。
原来是妖奴契。
苏盼跪在百里逢天面前,尽管知道是梦魇,她着急地眼泪都出来,“老头你怎么样了,你别死啊。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可是能活两百岁。”
她施法,竟然是想医治百里逢天。
而瞿无涯扔下燃烧的黄纸,有些好奇,年轻的凤休是怎么样的?方才他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反正是梦魇,他都不必把凤休当人看。
他轻松跃起,视若无物地把凤休当花瓶看。
好像区别不是很大,好像更凶一些。如今的凤休总是懒洋洋,万事不急,可是面前的凤休看他就像看一具尸体,杀意未消,像被泡在铁锈中,俨然危险人物。
瞿无涯踩在空中,绕着凤休看了一周,以为凤休会和原无名一般没反应,却听见一句。
“想死?”
瞿无涯先是一个后退的当作,遂想自己怕什么,这又不是真人,这句话可能是凤休口头禅,属于肌肉反应。就算他现在亲上去,凤休估计也不会反抗,只会说一句“找死”。
他又大胆地去用手碰蓝火,没有灼烧感,可能是用来解除契约的东西,只是呈现出火的形状,那些黄纸烧了很久才变成灰,想来不是寻常的燃烧。
凤休本来想直接杀了,但又觉得对方像傻子,疑心对方不是在挑衅自己,而是未开智。那他和傻子计较有些失格,这傻子人傻倒还能修炼,人族还挺神奇。
瞿无涯捏着下巴,得出结论,“这么会解契约,怎么拿婚契没办法?看来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年轻时呢。”
凤休今夜心情不错,本着给予傻子一点关怀的“良心”,说道:“解婚契和解妖奴契要遭遇的天谴不是一个等级的。”
竟然会答话,瞿无涯的脸色变幻莫测,试探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傻子说话确实奇怪,不太听得懂。凤休还是第一次接触傻子,“你最好赶紧滚下去,等下天雷误伤,会死得很丑。”
他扔下最后一张妖奴契,躺在穿云枪上,阖眼。
瞿无涯感到天上异动,从善如流地跑到苏盼身边,心道,自己怕什么?难道这天雷还真能伤他?
这只是一个梦。
“无涯,此地不宜久留。”苏盼背起百里逢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走吧。”
瞿无涯应声跟上,回头看凤休,天雷一道一道密集如雨地往下劈,凤休雷打不动地躺着。那凤休岂不是要变成爆炸头?
凤休好像从来没喊过疼,他会疼吗?那么多道雷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瞿无涯不太清楚,倘若是他,必然是因不忍心见妖奴受苦。
可凤休不是为这种好心的原因,他甚至都不需要对方的感激,他是为了什么这样做?责任吗?
百里逢天的记忆力真好,都快死了还能记得凤休是怎么被雷劈的,非常记仇。
葬骨川之战是从清元二百三十九年开始的,距这个时间点起码有个几十年,那这些年凤休是干什么去了?养精蓄锐召集大军吗?
瞿无涯将头转回前方,时至今日他才彻底能释然凤休那夜想杀他,凤休便是这么一个人。
第63章 第 63 章 “他要去报仇。”
“我认为关键点在于要找到老头在害怕什么。”
苏盼坐在窗口, 百里逢天躺在房中的床上,瞿无涯坐在长廊椅上,靠着圆柱。
“所以你才说什么我们是从未来来的?”
“对,我们要吓到他, 让他醒来。”
“我确实是这么做才让你醒的。”瞿无涯摩挲着木椅纹路, “但这里有点奇怪。你有没有觉得, 这里有时真实得过分了。”
“我之前在你的梦境,很多东西都是模糊不清的, 你不记得的细节那在梦里也不会重现。”
“和我的梦不一样吗?”苏盼分析道,“可能是老头的修为高深, 因而梦魇更为真实?这些东西真实, 却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老头自己虚构的细节。”
也有道理, 梦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连时间都不一样。瞿无涯在苏盼的梦中待了有快一个月, 如今又马不停蹄地到百里逢天的梦中,十分耗精神力。
没等到回应的苏盼疑惑地从窗口下来,“无涯?”
又睡着了?她走近, 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安心下来,这也太能睡了。
当苏盼终于有时间发呆, 才注意到这会是夏日,虫鸣蝉叫,晚风清清,真是一个血腥的夏夜。
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凤休稍微判断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在生门门口, 倒下的姿势很歪扭。
瞿无涯呢?跑了?他走进寝室,发现水门是开着的,水淹到小腿。思索半响,他用婚契感应了一下瞿无涯大概方位和状态。
很安全,那就随便瞿无涯爱去哪玩。他走向唯一关上的门,打开,进入火焰中。
“那是什么火?”瞿无涯蹲在苏盼身旁,看她熬药,“能烧掉契约?”
苏盼拿扇子扇火,“啊?噢,你说那个。那个叫心火,虽然看上去是火,实则是心脉处灵力所化,烧掉契约实则就是在强力解开契约。”
“我没有在你的梦中同一场景里待过半月。”瞿无涯拿树枝塞到火堆中,“我们不会真出不去了吧?”
苏盼伸手打掉树枝,“别乱动,熬药讲究火候的。”
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个幻术确有些非同一般,简直可以和幻境媲美。你说我的梦比这个粗糙,可是我和老头中的是同一种幻术。而且我帮他治伤,是怕他死在梦魇中。你以为这是过去,我却觉得这是老头心中投射,所以才会濒危。”
“我这半月逛遍了圣都,但是圣都之外是一片模糊。可是在其他人眼中的圣都外却是正常景色。且我还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梦魇中的人有时能看见我,而有时却把我当空气。”
“上一瞬还会说话,但之后他们便像看不见我一般,也不记得和我交谈过,不会疑惑我的突然消失。”
瞿无涯揉揉手被拍的地方,捡起树枝在地上划着,“所以,我想找到凤休,我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你还是怀疑我们到了过去?”苏盼蹙眉,“可是你也说了,我们出不去圣都,也无法让旁人留下印象,这就是梦魇。而且,凤休既灭问斋,不一定还留在圣都,你如何能找到他?”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他和凤休有婚契,是有办法能感应到对方位置。而这也是他怀疑回到过去的原因,梦魇中的凤休他也能感应到,尽管这时的凤休还没有婚契,不能感应到具体的位置。
瞿无涯长长叹一口气,“罪犯往往喜欢重回犯罪现场欣赏。”
房里响起动静,苏盼把扇子往瞿无涯手中一塞,急急地就要去看百里逢天,“帮我看一下火候。”
还不待她到房中,门被打开。
“老头,你终于醒了!”苏盼用力地抱着百里逢天,“你吓死我了!”
百里逢天不太适应地推开苏盼,他并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号姑娘。要是以前,他应该会很兴致地和姑娘搭话,可现下,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报仇。
报仇!他一言不发地提着剑,单衣在风中瑟瑟,往院外而去。
“老头,你去哪?”
瞿无涯扇火,“他要去报仇。”
“你疯了啊!”苏盼抓住他的手,“他是妖王——呃,他以后会是妖王,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我想起你了。”百里逢天看着她,“你是之前说问斋会覆灭的人。”
这是梦境,苏盼心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担心老头,也不一定死了就是真死了。只是幻术千奇百怪,她实在是不敢赌梦中的生死会不会对老头本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就算真让老头去找凤休,他找得到吗?她松开手。
百里逢天脸色骤变,反而抓着苏盼的肩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问斋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失心疯了吧!”苏盼肩膀被他捏得吃痛,“关我什么事?你别和疯狗一样见到人就攀咬!”
她灵光一闪,“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来的,你没相信我!”
“如果这是梦的话,让他杀凤休也没有影响。”瞿无涯继续扇火,“他想杀谁不是随便杀。”
“万一他觉得自己赢不过凤休反而输了呢?”
“我们要唤醒他对吧,不刺激他,他怎么能醒?”
百里逢天:“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们和他的对话太顺利了。”苏盼偏头看着百里逢天,“他有这么高的自主性,简直和幻境一样。”
“你终于愿意赞成我的猜测了。”
“不是,你这太能想了。”苏盼不可思议,“时间术那可是比蛊术还神秘的东西,就算是王族也不敢说能碰到时间。”
“倘若我们在这改变了过去,那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也会被改变?”
“你怎么确定我们是来改变过去,而不是完成过去呢?”
瞿无涯轻飘飘地说道,放下扇子。
黑色的陶瓷锅在火的煎熬下咕噜咕噜冒气,苏盼盯着发呆。
“什么梦?”百里逢天问道,“我是在做梦吗?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你不是在做梦。”瞿无涯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你杀不掉凤休。”
“你不仅今日杀不掉,再给你一百年也杀不掉。倘若你想送死,现在就可以去了。”
通常在苏盼眼中有三种人,长辈、同辈和小辈,她第一眼看瞿无涯就把他划入了小辈范围,接触下来也认为这个划分并没有问题,他显然阅历少年纪小,对很多事都很生涩。
但他如今却冷峻得不像这般年纪的人,让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皮相其外,韧心其内。
面前这个少年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百里逢天却被震住,“你”
“你要怎么杀他?论天赋你不如他,论寿命你至多活一百五十年,论修为你更是远不如他。”
瞿无涯质问道:“你凭什么杀他?你想过吗?就这样去送死,陪你的朋友们一起上路,确实一了百了。我要是你,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到九泉之下见到他们说一句,我尽力了。”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需要决心。”
最痛苦的时候,瞿无涯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死了会更好?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死变好,这个“好”指的是他不用再痛苦。
死很轻松,解决问题才是最困难的。
百里逢天茫然道:“那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瞿无涯便道,“那是你应该研究的事,不管是来明的来阴的,那都是你的棋。”
“凤休会越来越强,会带领妖界向人族宣战,但此刻的人族并没有把妖界当回事,所以人族会输得很惨,就像问斋一样。赢不了的战争,改变不了的命运,你想怎么样?冲出去送死,还是花上两百年取得最终的胜利?”
在一片寂静中,瞿无涯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好像真把百里逢天唬住了。百里逢天是非常骄傲的人,轻易不听他人劝导,除非他信服对方。
像苏盼那样包含大量私人情感,态度太亲密是不行的。但好在苏盼“胡言乱语”一通给百里逢天建立了神秘感基础,而他不能像苏盼一样去关心百里逢天——当然,他确实也不关心百里逢天。
“杀了凤休”百里逢天轻声道,“我懂了,谢谢你。”
你懂了什么?瞿无涯一头雾水,他那段话就是随便说的,以一种知晓未来的优越姿态指点,妄图让百里逢天信服他们,然后他们再找到这个梦魇的节点,从中打破。
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在苏盼的梦中,百里逢天说要苏盼杀了凤休。世间要杀凤休的人太多,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难道百里逢天如此怪异,也是为了筹谋要杀凤休吗?
瞿无涯心道,我做了什么?百里逢天是一个近两百岁的怪物,还和王族关系匪浅,他偷得几十年的寿命,修为必然也是人族之最。
泉露说乌山筹谋了几十年,那百里为何不能筹谋一百年?
场景顷刻崩塌,他和苏盼被踢出百里逢天的意识。
比从苏盼梦魇出来还严重的天旋地转,瞿无涯干呕几声,“苏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盼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可能老头的执念被唤醒了。”
“什么执念?杀了凤休吗?那他应该在凤休灭问斋的时候就醒。”
“应该是不一样的。”苏盼缓缓道,“冲动杀人和预谋杀人能是一个概念吗?”
“小苏盼,过来。”百里逢天微笑着,杀意却不曾掩盖过,“这些年妖杀了不少,人倒是没怎么杀过。”
“老头,你别冲动!”苏盼挡在瞿无涯面前,“他刚刚帮了我们,倘若不是他,我们便死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战力问题是这样的,大概是一超多强,凤休是那个超。
而为什么凤休像开了挂一样呢,是因为他充钱了嗯(确信,他属于这个世界的管理员,进游戏测试一下所以给自己开的权限很大。
那就有人问了,帝君帝君你是来历劫还是来当龙傲天的?
凤休认为当龙傲天不代表不能历劫是吧,既然都要受累那必须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享受。
所以他有时候看上去不是一个画风,是因为他是高维生物,这个下界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低位面的游戏。
因为这个挂开得太大了,所以他有点误会自己的使命了,他认为上天给他这个是为了让他权掌天下。
第64章 第 64 章 “一些是多少?”
难道自己不喜欢老头是对这一幕有预感吗?瞿无涯很淡定, 甚至有空闲想凤休醒来没。恐惧阈值被拔高太多,他想换做半年前要是一个散人想杀自己,估计腿已经软了。
“无能狂怒,有本事你杀凤休去。我就算不和凤休告密你的阴谋, 你也杀不了他。”
“无涯!”苏盼回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
“你!”百里逢天怒极反笑, “好小子,数典忘祖之辈也敢叫嚣?雌伏于妖族之下不以为耻反倒和妖族一伙, 真乃走狗本性。”
瞿无涯默然,倘若说是他睡了凤休难不成让老头觉得他扬人族威风吗?
百里逢天出掌成风, 将苏盼甩到一边, 就要一掌击向瞿无涯。
不知何处冒出藤蔓将瞿无涯缠绕包裹,卷进黑暗之中。
“无涯!”苏盼出剑就要砍那藤蔓, 却已经晚了, 她往藤蔓消失的方向而去。
百里逢天叫住她, “小苏盼,别追了。那是月晦。”
瞿无涯不知滚了多少圈,简直比从梦魇中出来还晕, 直到藤蔓停下来他都懒得出来, 躺着恢复精力。
好一会,他才扒开藤蔓, 冒出头。四周绿光荧荧,许多祖母绿的宝石镶嵌在墙上,桌上摆着荷叶的插花,而且是半枯荷叶,两边各垂下一列贝壳做的风铃。
美人榻上的帷幔张开,榻上的女子头发花白, 面容却年轻,正在对他微笑。
一动不动,犹如雕像。瞿无涯见她不眨眼,想着是不是月晦的木雕如此生动,自顾自地看起荷叶,原来用竹签将荷叶根茎固定在根茎绑成的底座上。
瞧着就很复杂,他又打量起屋中,却发现这儿没有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肯定是哪儿又有机关,月晦真是太闲又有耐心,难怪能建出这么大的地宫。
过了几关,他也差不多摸清楚月晦的性子,八成又是和数字相关。他数起墙上的宝石数量,正数到一半,却听见一声。
“瞿无涯。”
那木雕竟然说话了?瞿无涯转头,一下忘记自己数到哪,恼得拍了一下墙,“你是人吗?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木雕?”
“不是,我是月晦。”月晦气息微弱,也不怪瞿无涯没能察觉,“你很有趣。”
“谢谢你救我,但你为什么不眨眼睛?”
“因为闭眼就可能无法再睁开。”月晦这副模样实在怪异,“你知道你唤醒的人是谁吗?”
是指谁?瞿无涯摇头,“你认识他吗?”
没想到月晦的面容竟然如此年轻?就算是修道者容颜常驻,也很难说一直保持年轻模样,除非是特意花灵力去维护容颜,而大部分大能到了这等境界,并不会在意相貌这等身外之物。
“不记得了。”月晦说话有些迟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违逆天道之人。”
该怎么称呼呢?叫妖君太正式,叫姐姐未免轻浮,瞿无涯想了想,道:“救命恩人,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一些是多少?”
“就是很多的意思。”瞿无涯盘腿而坐,靠着墙壁,“难道你救我,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吗?”
她夸他有趣来着。
月晦被他逗笑了,“你问吧。”
“什么叫逆天道之人?”
“就是逆天而为,就像问天机、改天命,就像百里,他的寿命是用了秘术来延长的。所以他不能过于招摇,苟活于世,尽量让天道无视他。但逆天就会遭天谴,这是无可避免的。”
“原来他真的是人,我还以为他是半妖。刚刚,我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我感觉梦中的凤休,是真的凤休。但在梦中,我又无法走出圣都,也无法顺利地和除百里之外的人交谈。他们会突然看不见我,然后不记得之前在同我交谈。”
“我从来没试过那个阵法。”
瞿无涯注意到月晦用的是“阵法”形容。
“幻术可以让人看见最心底的欲念,那个阵法确实链接过去。”月晦长叹一口气,“我曾想过用这种方法开悟得道,最后还是没尝试。这是一个意外,百里本就是逆天之人,再加上修为强大,强烈的执念让他和过去链接了。”
“困在过去是不可能得道的,我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你猜得没错,你确实是回到过去但却没有完全地回到,这个链接非常模糊,所以除了关键人物百里,其他人有时能看见你却又不能记得你,你也走不出圣都。因为不该也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好在你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轻则迷失在时间的洪流中,重则魂飞魄散。”
月晦停顿一会,又用迟疑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对于这种事,我建议于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在不同人眼中会有不同形状,而你相信的事才是事实。”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这份渺小真的触碰到时间了吗?谁又说得清。”
“你了解凤休吗?”瞿无涯拽着袖口,“我非常想和别人讨论他,但这世间没几个人了解他。我想知道,凤休是不是无所不能?”
这是什么问题?月晦应得很轻易,“是,我没见过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他这次抛下王都,为的是不破不立。就像设机关,一个地方错了就会越走越歪,最后只能推翻重来。”
“而他做这些,不是他必须做也不是想做,也不是为了获得成就感,而是他能做到。他很自负也很傲慢,庆幸的是他的实力配得上他的性情,所以他还能活到现在。”
世间蝇营狗苟皆是利来利往,从来就不会因为谁是正确的而听从对方。
“他没有弱点吗?”
月晦静默片刻,“我以为你是。”
我是个蛋,瞿无涯在心中呸几句,“你们好像都对我们的关系存在很严重的误解,他什么都没赏过我,我是在上白工。”
“但是你叫他凤休,他没杀你。”月晦微笑,“我第一次见他也没有喊王上而是直呼其名,毕竟我比他年长,然后他砍掉了我一只手。我花了五十年才重新长出一只手。”
“有威无赏,难怪他位置坐不稳。”
“因为他没有宝物,他其实很穷。”月晦认真地道,“别人送他,他也不要嫌麻烦,他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如果你需要什么,跟他说,他大概会给你拿过来。在他眼中,这天下都是他的,实在是没必要执着于什么锦上添花的东西。”
“不管是对我好还是坏,他都是轻轻送。”瞿无涯问道,“你认为这对他会很重要吗?我没见过比他更漠视感情的人。原本他现在对我好,我应该开心或是感激,但我却很迷茫。”
“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月晦轻笑,“你不满意现状,无非就是难以得偿所愿。你想要什么呢?”
瞿无涯脱口而出:“我想要神仙骨。”
“那凤休送你神仙骨,你会开心吗?”
“我会很感激,但应该不会开心。我不想要他送我,我更想自己能拿到手。”
月晦若有所思,“你知晓我为什么开放地宫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重要,瞿无涯又回想关于月晦的事,月晦爱好和平,占据神仙骨是不想见血流成河,那开放地宫也是为此。
“你想在可控范围内让神仙骨有新主人,至少在地宫的事你还能管,但若你死后,他们蜂拥而上,地宫就会变成血宫。”
“你很聪明。”月晦点头赞许,“如果你有能力拿走神仙骨,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但可惜你就算拿走神仙骨,也没能力守住它。”
他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但倘若他连神仙骨都碰不到,又谈何能救遥幽?
瞿无涯心道,那他还能怎么做?哭着求着让凤休给他神仙骨吗?可是哭泣要是有用,那多少事都迎刃而解。
“我知道。可你守在这,不也是为了等瑶光回来吗?尽管她不会再回来。”
“神也会死。”月晦轻声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神是永生不灭。五年对妖也好,对神也罢,都何其短暂。瑶光姐姐教会了我很多事,包括在死亡来临前的坦然。漫长的寿命也并非是多么幸运的事,但我唯一没学会的就是这个。”
“我不想她死,我也不想死。她说落叶归根,化为泥土的养料,也是新生。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活。”
“在人族的传说中,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瞿无涯便道,“我并不相信这个,但也许这就是一种寄托。”
“我第一次见到瑶光姐姐,她在给自己做棺材。那时大家都说,天上来了位神仙,他们只敢远远的看着,生怕做错什么惹仙人不快。我大着胆子去和她交谈,她没有无视我,也没有生气。”
“后来,她跟我说,她快要死了。我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为什么会死?她仙逝时,给我留了一个任务和一句话。”
“她说她很喜欢永劫山,让我护好永劫山,妖界将起大乱。当时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妖界本就很乱。直到凤休出现,战争遂起。那句话是我永远存在,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意思。”
“永远存在你心里?”
月晦失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瑶光姐姐不会说这样煽情的话,她所言必有实质。于是,我便想,她是不是还会回来,还是只是为了安慰我说了谎。”
“凤休说,神死后飘散于天地间,并非消失。也许她就是字面意思,她依然存在。”
瞿无涯奇道:“你就是想不通这个问题,才一直不能飞升吗?”
第65章 第 65 章 “玩这出烽火戏妖族?”……
“朝闻道夕可死, 也许我想通这个问题后迎来的是死亡,而非飞升。”月晦仰头,“飞升是多么遥远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不想死。”
“是的, 我不想死, 这才是我想飞升的原因。”月晦很实诚地道, “我想这个‘存在’应该是更加深刻一些。”
“对人妖来说,死亡即是新生, 入地府过忘川投胎转世。”瞿无涯提出解释,“也许她的意思是死亡不等于消失, 存在是生生不息的过程。”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月晦在封闭的地下空间中想起在枯时庭看日出日落, 她刻花刻草刻世间万物, 因为她知道瑶光不会再以人形态回来
她想, 我是一棵树,树有无数片叶子,粗壮的根茎落入土壤中, 我并不是神死后只会入轮回中, 又谈何生生不息?
消解自身于大道中,与道永存, 才是生生不息,生命是流动的过程。她太注重实质,以为凡是都像数术一般有一个确定的结果,可以概括的过程。她不是一棵树,也不是由枝叶、根茎组成,那些都不是生命。
瞿无涯眼见月晦身上长出无数枝叶, 双腿化为根茎撞碎美人榻,植入地下,渐渐地不成人形。
空灵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站起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地宫建筑极为脆弱,这不会又要塌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藤蔓再次缠上瞿无涯,将他包裹成球,砖瓦跌落,墙壁上出现一个管道,球被投入其中。
这个管道是弯曲的,比来时还要天旋地转,藤蔓的极速运行让他根本没有空闲扒开藤蔓观察这是什么地方。
最后,他重重地从管道中飞出,跌落在地。
这是礼物吗?瞿无涯不禁反思自己何曾说错过话,难道月晦是生气了?
而这次的藤蔓自动散开,他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宝殿,亮如白昼,满墙的壁画浮雕都是以金绘制,唯有中央的棺椁是木制,旁边堆满陪葬品,珠宝首饰、金银器皿等。
难道这就是主墓?他也顾不得头晕,赶紧去查看棺椁——不敬就不敬吧顾不得这些,里面没有尸体,原来神的尸体也会消散于天地间吗?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硕大的白丸。
目测有手掌大小,原来这就是神仙骨,舍利子都这么大吗?
原本月晦将神仙骨放入棺椁中就是看中世人敬神,越强大的修道者越敬畏,不会轻易去动神的棺椁。
谁曾想,瞿无涯根本就不懂这些。
这个棺椁没有机关,瞿无涯后知后觉地庆幸,这要是来个万箭齐发,他不就完蛋了。想来是月晦没有动瑶光亲手打造的棺材,谢天谢地,瑶光真是个善良的神女。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神仙骨,心中恍然,难道他真的能够得到神仙骨吗?
蚀渊在地宫上一寸寸地排查,往地下动静最大的方向而去,他闻到了月晦的气息,那主墓应该在不远处。
当初月晦为了建地宫,向虚湮海要了不少鲛人泪给瑶光当陪葬品,他给鲛人泪动了手脚,但时年已久感应起来实在有些麻烦。幸好月晦的动静让他缩小了范围,他运气击穿土地。
瞿无涯一惊,头顶石块哗啦啦跌落,出现一个窟窿。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他下意识往棺椁里一躺。
这是什么情况?能直接从上面下来,那他们这过五关斩六将的是为了什么?
是谁来了?这躲也躲不过吧,打也打不过。他捂住胸口,只能靠听力判断对方的动向。那人开始查看主墓四周,但这周围空旷,他早晚会找上棺椁。
脚步声靠近,瞿无涯听见陪葬品在被翻找,心如擂鼓,紧紧地抓着神仙骨才能心安下来。
这时他恍然想,要是凤休在就好了。神仙骨被凤休拿走,他还能伺机偷回来,倘若被其他人拿走,他上哪找去?
婚契是可以感应位置的,他仔细回忆书中的术法,向凤休呼救。
凤休收到瞿无涯的信号,有一些意外,不太习惯瞿无涯会使用婚契这个事实,还挺好学。
与此同时,百里逢天一指前方,“小苏盼,就要到了,快跟上来。”
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歧牙怒吼道:“翳期这给的是什么路线!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蠢货,这么简单的路线都不会走。”翳期冷笑,小鼠从她手上一跃而下,“连人族都不如,也配拿神仙骨?”
瞿无涯不可能一直在蚀渊的寻找下完全隐蔽气息。一声巨响,棺椁被劈开,顾及到神仙骨,蚀渊没直接把棺椁劈成两块——瞿无涯也免去被劈开的命运。
“谁在那?还不滚出来!”
此时瞿无涯头脑风暴,来着的无非就是妖君,倘若是男妖君,大概率是蚀渊、歧牙和虺殇中的一个,无餍应该还在养伤。虺殇和歧牙应该会认识他,因为他们是长老那边的,会关注凤休的一举一动。
但若是蚀渊,那就有不认识他的可能。
“来者何人?吾乃瑶光。”
蚀渊其妖,武痴好战但勇猛无谋。瞿无涯将长发散下,划开手指将血抹在唇上,再涂一点在两腮,又用法术模拟女音,坐起身,远远地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女相。
这事乍一看很离谱,仔细想也很离谱,蚀渊质疑道:“瑶光早仙逝,你如何能是瑶光?”
“神仙骨既留,吾身形未消,月晦耗尽几百年将吾复活。”瞿无涯尽量保持冷静,“不然,汝以为月晦为何会开放地宫,是因她已用神仙骨重塑吾身。纵然吾如今是人身,却仍有神格,汝可是想取神仙骨?”
“月晦呢?她敢耍老子?”蚀渊怒道,“玩这出烽火戏妖族,她想死吗?”
月晦本来就快要死了。瞿无涯沉默,尽量威严地看着蚀渊,他这样说话,自己是不是应该生气维护月晦,才符合瑶光的性情?
怎么让蚀渊赶紧离开呢?凤休什么时候来?蚀渊竟然真的相信了他,各种想法在脑子中充斥,只听一声响,沉重的大门被打开。
瞿无涯和蚀渊一同看去。
“无涯!”苏盼惊喜地喊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
她小跑到瞿无涯身旁,一拍他脑袋,“你可吓死我了,月晦没有为难你吧?”
姐姐,我求你了赶紧闭嘴吧,马上就有事了。瞿无涯视死如归地看着蚀渊,苏盼随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敢耍老子!”蚀渊彻底怒了,攻击伴随着剧烈的光芒,“受死吧!”
苏盼随机反击而去,两种法术相撞。一时不察,神出鬼没的百里逢天取走了瞿无涯手中的神仙骨。
“这就是神仙骨?这么大块?”
不能让百里逢天就这样拿走神仙骨,瞿无涯大喊一声:“蚀渊,神仙骨在他手上!”
蚀渊看见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手中一颗白丸,神色一变,不再和苏盼打斗,只奔神仙骨而去。
瞿无涯深藏功与名,往一旁退去。这神仙骨还没在手中捂热呢,就这样被夺走,比起不甘心,他更多是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希望凤休赶紧来。
“无涯,你真是太不仗义了!”苏盼恼道,“他毕竟是妖族,你怎么能就这样告诉他?”
苏盼这话颇有攘外先安内的意思,可瞿无涯可不想看老头得偿所愿,“苏姐姐,这要是你拿走的,我就不说了。可老头都要杀我,我为何要和他算一边?”
又是一声巨响,另一边门开了,瞿无涯看见凤休,喜出望外,急急而去,“凤休,他们在抢神仙骨!”
凤休眼见他们还在打,也不急,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我碰到月晦妖君了,她把我扔进来的。”瞿无涯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他滚进来的,抓着凤休的衣袖,“当时碰到翳期,你还在睡,所以我就引开她了。”
“你可以叫醒我的,下次别乱跑。”
啥意思?瞿无涯“啊”一声,“可你不是说你要睡一天吗?叫醒你会不会坏事?”
“确实不太好,我有起床气。”凤休不咸不淡地答,“但也比醒来正好给你收尸好。”
也怪,发现瞿无涯不见时,他没想太多,等见到瞿无涯,不知怎的就心中不悦。
瞿无涯要分不出他的真假话了,一指百里逢天,“你认识他吗?他叫百里逢天。”
“百里逢天。”凤休重复一遍,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竟然不认识?瞿无涯吃惊的表情收不住,不知该不该为百里逢天悲哀。也是,再过两百年,凤休也不会记得他。
“我本来都拿到神仙骨,但是他们突然出来抢走了。”
这是在干什么?告状吗?苏盼目瞪口呆,眼见瞿无涯疯狂诋毁老头是怎样对他态度差,却一字没提老头的谋划。
“她救了你?”凤休瞥一眼苏盼。
苏盼不敢和凤休对视,垂眼,也不知瞿无涯哪来的胆子敢那样同凤休说话,果然是真道侣么?
瞿无涯点头,“对,苏姐姐帮了我很多。”
凤休忽然道:“我是不是还没问你,你和泉露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凤休一醒来就忙着神仙骨的事,连他自己也忘了。远处百里逢天和蚀渊打得不可开交,难道要现在说这个事吗?瞿无涯抵不过凤休的淫威,只得道:“就是我同乐萱抓药贩时碰到了她,她很会骗人,跟我说她知道秘辛,我相信了她。后面,也不好把她卖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凤休意味不明地评价。
第66章 第 66 章 “像这样不聪明的妖君还……
听上去不像夸奖, 瞿无涯陷入思索,凤休伸手用拇指抹过他的唇,“怎么有血?”
“哦,这个是我方才假装瑶光抹的。”瞿无涯想起这个就来气, 明明自己演得多好, 简直是功败垂成。
“你装瑶光?倒是敢。”凤休看他墨发披散, 捏着他的下巴,“蚀渊信了?”
瞿无涯推开他的手, 点头,“是, 感觉他不太聪明。”
“像这样不聪明的妖君还有一个。”凤休扫一眼四周, “歧牙有翳期相助,竟然还没到达主墓。”
关系的划分是十分微妙的, 凤休一来, 与瞿无涯如在无人之境。苏盼敏锐地察觉这非同寻常的亲密下有些怪异, 瞿无涯为何不说问斋的事,也不提老头的来历?
难道是怕凤休杀她?她说瞿无涯不讲义气自然是开玩笑的,他肯跟她进老头的梦魇中, 自是念她的恩情。
瞿无涯其实有些想问凤休灭问斋那日, 有没有见过自己,他太想知晓究竟那是不是过去。
可是这样一问, 势必要把老头的事也说出来,凤休很有可能会为了省事把苏盼一同杀了。而且,他心想,我有什么理由要告诉凤休这件事呢?
这本就是一场虚与委蛇。
凤休又道:“下次不准乱跑。”
他心想,有什么事是我不能解决的,何至于让你这样一个凡人去帮我引开敌人。
为什么?瞿无涯认为去哪是自己的人身自由, 跑了又如何?要是跑了不会暴尸荒野,他保准就要离开。
凤休轻易看懂他的表情,“会打断你的腿。”
瞿无涯在心里愤怒,凤休大多时候都很散漫,骨子里却是十分强势,假若他不会被凤休打断腿,这句话可以说是一句情话。
但凤休真的可以打断他的腿,这句话便成了威胁。他讨厌被威胁。而且,他相信凤休说的是真话,也许对一些人来说这是玩笑话,可凤休真的会这么做。
“反正你马上要拿到神仙骨,我不用再为你做什么。”
凤休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想通你没有能力离开我的事实了。明明聪明,却喜欢说一些傻话。”
他伸指敲瞿无涯的脑袋,“少胡思乱想,想走至少也等修为到散人之上,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那得到什么时候?瞿无涯不禁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不管怎样,那必然是不可能的,遥幽还等着神仙骨救命。
战斗已到白热化阶段,凤休加入其中,三人呈三角势。
苏盼这才上前,神情复杂。这个表情,瞿无涯在诸眉人那也见过,“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我怎么能和妖王如此亲密云云。”
“不是,我是想说。”苏盼迟疑道,“他好像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狗吗?”
苏盼点头,“喜欢啊,小狗很可爱。”
“嗯,他就是把我当狗。”瞿无涯瞥她一眼,“放弃幻想吧,苏姐姐。”
“不不不,你这是当局者迷。”苏盼伸出食指摇晃,“这次真的不一样。”
“苏姐姐,也许喜欢在你心里的分量很重。”瞿无涯平静地道,“但在一些人那是很轻的。你记得我在你梦魇中碰到的剑客吗?”
苏盼一怔,缓缓道:“我年少时仰慕过他,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像少女一样思春。”
“他是一个很善良强大的人,也不妨碍情爱在他心中的占比非常小。”瞿无涯半靠着墙壁,松懈后疲惫席卷,“而凤休是和他相反,也不妨碍情爱在凤休心中的地位低微。”
“他对我好,我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到。但那是有原因的,他一开始想杀了我,却发现我能给他提供一点价值,所以留下我的性命。他这个人很懒,一旦做了决定就懒得改。”
“可是,要是他一开始的决定是杀了我,那就也没有以后了。这一切都是以他的意愿决定的结果,我才不要这样接受。”
百里逢天自知无法在这两人手下将神仙骨夺走,便暗暗使法让神仙骨分裂。
白光炸开,神仙骨被分为了三分。
瞿无涯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神仙骨不会坏了吧?”
“应该不会。”苏盼也很惊讶。
“小苏盼,走了!”百里逢天十分懂见好就收的道理,眼见今日拿不到,不如先夺过一部分,从长计议。
总归神仙骨不完整是没有效用的,最后就算拿不到神仙骨,也不能让它落入妖族手上。
凤休想追上去,却被蚀渊拦住。
“王上,王都大会还未轮到臣就结束,臣实在是手痒得很。”
蚀渊手中把弄着三分之一的神仙骨,凤休想,先取蚀渊手上的也是一样。
瞿无涯担心这老头根本就是来搞破坏的,能躲过天寿,万一从此销声匿迹,那可怎么办?
他跟着两人从蚀渊打出的洞口出去。
百里逢天倒是不担心瞿无涯能做什么,任由他跟着,先远离凤休才是当务之急。
待到安全距离后,他才停下,“小子,你想怎样?”
“我要神仙骨。”
苏盼神色为难,不知自己该怎么阻止两人打起来——应该说怎么阻止老头单方面殴打瞿无涯。
一方面来说,这神仙骨确实是瞿无涯先拿到手的,可先来后到的道理在有些时候是不成立的。
老头本就对瞿无涯有杀心,她头痛不已,“无涯,你打不过我们,我不想出手伤你。”
百里逢天却毫不留情,一掌击中瞿无涯,笑道:“小子,什么实力该做什么事,你不懂吗?就好好跟在凤休身后吹枕边风,别来我这闹事。”
苏盼扶住瞿无涯,“老头!无涯,你怎么样?”她握住瞿无涯的手腕给他运气疗伤。
“我没事。”瞿无涯呸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如错位般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没事的,苏姐姐,我就是为了神仙骨才来这里,我不可能放弃。”
他推开苏盼的搀扶,握剑。
百里逢天对上他还无需用武器,抱着看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的心情过上几招,双指捏住四海剑,“你这个剑法,跟谁学的?”
关你什么事。瞿无涯想从百里逢天指间拔出剑,剑却纹丝不动,二十旬老头的修为恐怖如斯,他冷冷道:“祖传的。”
百里逢天哈哈大笑:“那你该叫我一声爷爷。”
和你有什么关系?瞿无涯灵光一闪,迟疑道:“这是你写的?”
“是的。”
“我不信。”瞿无涯怀疑百里逢天是故意说这种话,好让他吃人嘴短。
百里逢天惊了,“你为什么不信?”
“我朋友说这个剑法非心思澄明、光明磊落之人不可创作。”瞿无涯语气嫌弃,“我看你一点也不像。”
“其实我很光明磊落的,你说对不对,小苏盼?”
苏盼无故被点名,“是,老头虽然行为猥琐,但心里还是很光明磊落的。”
还不待瞿无涯反应,天雷作响,百里逢天的头发变得花白,脸上也生出皱纹,一瞬间变老,剑被轻易地收回去。
他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百里逢天的身形萎缩,弓腰驼背,俨然老头模样。苏盼扶住他,“怎么会突然遭天谴?这个时候失去修为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月晦。”百里逢天语气虚弱,“她要飞升,引来了天劫,天道发现我了。”
天雷的动静让整个永劫山注目,凤休和蚀渊也停止打斗,长枪和三叉戟僵持住,看向雷鸣的方向。
蚀渊道:“真要飞升了?”
歧牙怒而击穿上方,准备出去找翳期质问她给的道路,却见着三个人族。想起翳期说有人族来取神仙骨,他当即警惕心起,“你们是何人?”
一阵沉默,瞿无涯在犹豫,他知道这是歧牙,倘若他这时喊一声神仙骨在老头手上,是不是把神仙骨留下来的最好时机?
可是老头如今虚弱,单凭苏盼是打不过歧牙的,他这样会害死苏盼。
黑夜降临,明月高悬,又是一个月黑风高夜,瞿无涯想起苍阳山的那个夜晚,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且歧牙不认识他,会将他一块解决,他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小命都要没了就别谈神仙骨了。
“人族”歧牙嗤笑一声,“真是来永劫山找死了。”
他说罢,就打算把面前的蝼蚁给解决掉。能在这出现的,都是因觊觎神仙骨,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苏盼当机立断,把百里逢天推到瞿无涯怀中,“无涯,帮我个忙,带着老头走。越远越好,快走!”
百里逢天手微微发抖,说话极其缓慢,“小、苏盼,你打不过他的。别冲动。”
“苏姐姐,你”瞿无涯也同意百里逢天的话,“不然我们先想办法避一避,等老头恢复,再同他战。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已经没有办法了。”苏盼凝重道,“我们赢不了他,当死亡来临时,就是没有办法。我挡住他一阵,能保活你和老头,但你们谁上,都挡不住他。”
“无涯,现在没有时间说那么多了,你知道我怕死。我一点也不想死,可我决定去死,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想通其中利害关系。”
歧牙如鬼魅一般接近,手中凝着红色的妖力。
“死到临头,话还挺多。”
苏盼双手握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老头,也许我能打过,你知道的。”
青衣一跃挡住歧牙的攻击。
树影间明暗交错,青葱的森林被术法冲撞掉一大片,瞿无涯用手掩住溅起的尘土,神情肃然,“老头,我是看在苏姐姐的面子上才帮你,神仙骨我是不会放弃的。”
倘若他一身轻,不会怕留下来帮苏盼。可是他离神仙骨这么近,难免生出卑劣的想法,他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里。
百里逢天抓着瞿无涯的袖子,摇头,“不能,不能走”
留下来螳臂当车吗?瞿无涯能感受那两股冲撞的力量不是他能插入的,“那你有办法吗?”
他的脑子也是一团乱,假若老头真有什么办法,他就照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做出正确的决策。
生死间,情义间,该怎么样能两全?他不想辜负沉睡的遥幽,也不想看见苏盼牺牲。
百里逢天顿住,不知想起什么,双目闭上,竟有些凄凉。是的,已经没有办法了,“走,我们走。”
为了最终的目标,他已经割舍掉很多很多,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而现在,他要割舍掉苏盼。
第67章 第 67 章 “去送死还是收尸?”……
不要怕, 苏盼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就算死,也最好能赢再死。
她厉喝一声, 将长剑刺向歧牙, 歧牙用手握住剑锋, 用力一震,剑身竟出现裂痕。
“苏姐姐说她可能能赢, 是什么意思?”瞿无涯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不是能活下来?”
“小苏盼的身体和常人不同, 所以能在几年内将修为提升到同辈的水平。”百里逢天苍老干枯的面容出现一行泪痕, 浑浊的眼珠颤动,“副作用就是容易走火入魔, 失去意识, 变成一具只知道战斗的行尸, 我们留下来也会被她当作敌人。与此同时,她的修为也会大增。”
瞿无涯敏锐问道:“她的身体是先天异常还是后天?”
剑已碎,苏盼扔掉剑柄。每每修炼时, 老头都担心她会走火入魔, 时常在一旁照看着,把她拉回来好几次。
这些年她只和老头相处, 不知她这个情况是不是所有修道者都会有,还是说她的身体有什么异常。
但老头说只要她道心坚定,不用太担心走火入魔,这都是强大的代价。
有时,她会想,自己愿意变得强大吗?还是愿意终其一生只在丹临卖豆花。
不强大的结果就是轻而易举被命运揉碎, 但她如今称得上强大,却还是无能为力,逃不开死亡的命运。
可见人生就是不得自由,她和老头离神仙骨那么近,几乎就要得偿所愿。月晦的飞升,歧牙的出现,将这一切击碎。
和老头朝夕相处,她也并非毫无察觉其中异常。但老头对她有恩,且她认同老头的理念。
倘若人族能赢,她又何须被送到妖界当奴隶,也不会背井离乡、漂泊半生。故乡已经回不去,她愿意为更伟大的理念而战斗。
假若她还是那个只会卖豆花的少女,势必会选择弱小的生存道路,平安是福。但她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广阔天地,也拥有抉择的底气,所以,她也并不后悔走过的路。只是对不起娘,她以这种方式得到力量,不能和娘相认。
因此,她也必须接受死亡的命运,这都是选择强大的代价。也许,她真到妖界当奴隶,早就成黄土白骨,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白赚而来。
“后天的。”百里逢天咳嗽两声,“小苏盼的使命本该是杀了凤休,她不该死在这里。”
“假如她可以杀了凤休,你就会愿意看她去死?”
“是的。只要能杀了凤休,谁都可以死,但我是肯定看不见她杀凤休。因为我会在那之前死去。”
瞿无涯缓慢道:“你培养她,就是为了利用她?”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也可以。”百里逢天沉痛地道,“我利用的又何止是她?我说了,谁都可以死,谁都可以。”
苏盼双目失焦,浮在空中,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她施法结印,灵刃似雨点般密集朝歧牙而去。
月亮在她身后,挡住了照在歧牙身上的月光。
歧牙一惊,不知面前的人族如何能一瞬间变得如此之强。
瞿无涯心道,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老头呢?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看过老头年轻时的落拓潇洒,他是怎么变成今日这样机关算尽的模样,我也是清楚的。
问斋于老头而言,正如遥幽于他而言。假若遥幽身亡,他又该怎么原谅自己呢?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变成今日的模样。”百里逢天长长叹气,“我不知你对凤休有几分真心,但小子,我劝你一句,人妖殊途。你若执意站在妖族这边,妖族也不见容你,人族更不会容你一个叛徒,天地之大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不是为凤休来的。”事已至此,瞿无涯倒愿意和他说几句真心话,“我朋友经脉尽碎,我想要神仙骨,是为了朋友。”
朋友百里逢天陷入回忆中,好一个朋友。
“到这差不多了。”瞿无涯停下御剑,降落在一个山洞前,“你在里面休息,我守着。你要何时能恢复?”
“两个时辰。”
数只灵刃将歧牙全身钉在地上,苏盼意识虽无,本能还在,知晓妖族没那么轻易地死去。
她变化出一把同她剑一般形状的灵刃,刺入歧牙的心脏。
歧牙发出痛苦的哀鸣,显出原形,墨绿色的蛟甩着尾巴。
凤休手中捏着两个小白丸,蚀渊半躺在地上,嘴角有血迹,灰头土脸。
胜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凤休一捏,就将俩小白丸融为一个,“你听见了吗?”
“啊,歧牙的惨叫。”蚀渊看着洞口,“能将这家伙打败的人屈指可数,他这是碰到谁了?”
“我不是说这个,月晦飞升了。”
“喂,你说不当妖王,是真的吗?”蚀渊见凤休要走,叫住他,“比起歧牙什么的,我还是更服你当王。”
凤休没理他,在想怎么把瞿无涯的腿打断。
瞿无涯看见远方因法术而起的光芒,终究是坐不住,“老头,我去一趟。”
“去送死还是收尸?”
“我不知道。”瞿无涯无法忍受自身的卑劣与懦弱,哪怕是安慰自己,他也要去一趟,“我已经完成苏姐姐的叮嘱,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倾倒的树,焦干的土,瞿无涯在一片荒凉中看见青蛟,和旁边的一具青衣女尸。
青蛟的尾巴还在微微动着,看上去还未死干净。
瞿无涯没有片刻的犹豫,将手中剑注入灵力,刺入蛟龙心脏,直到蛟龙没有生息。
他去看苏盼,将苏盼的双眼合上,轻轻掉下一滴泪,抱起苏盼。太突然了,他想,他们明明相识没有很久,仿佛还能再认识个很多年一般。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说笑话,吐槽老头的梦魇多么难搞。
也许是出身相似的低微让苏盼更具同理心,苏盼纵然不喜欢妖族,也未曾像诸眉人那般置喙他的行为。
明明能将他扛起来的身躯,死后却是这么轻盈。
“她说过要葬在哪吗?”
瞿无涯将苏盼放在地上,跪坐在一旁,“歧牙死了。”
“她一直想回丹临。”
瞿无涯抬头问:“你会带她回去的,对吗?”
百里逢天摇摇头,“不,我不能带她回去了。你是真心想拿到神仙骨吗?付出什么都可以?”
“对。”瞿无涯点头,“只要能救遥幽。”
“好,你有想过,就算我拿手上的这三分之一给你,你该怎么从凤休手中拿到剩下的吗?还是说,凤休会愿意给你?”
瞿无涯哑住,“我不知道怎么拿,但我——”
“我知道了。”百里逢天又变回往常那般倨傲的模样,嗤笑道,“你根本没有想好,也没有决心。你明明知道只有对凤休下手才能拿到,你却提都不提,怎么,你是觉得凤休会突然晕上三月,让你轻松且没有道德负担地拿到神仙骨吗?”
“你在期待什么?天上掉馅饼?一切迎刃而解,事事圆满,无需你辜负什么?凤休中了七情蛊,没有神仙骨他就要死,你朋友经脉尽断,没有神仙骨他也会死。你必须做出选择,知道吗?瞿无涯,命运之神不会突然眷顾你,给你一个双全法。”
“你是说,我要杀了凤休?”
瞿无涯抿嘴,老头的一字一句都像石头狠狠地砸向他。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也还没有到那个时机。”百里逢天冷笑,“但你连伤害凤休的想法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说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都可以舍弃?”
“优柔寡断,多思不为,心存侥幸,就凭你如今的心性,死上一百次也不为过。你在想什么?当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好人?和你手上的废铁一样钝,还妄图夺神仙骨?不如早日给你的朋友建一座好坟墓。”
瞿无涯本该生气,本该愤怒,但他悲哀地发现,老头的话并没有错。他又软弱了,他不想直面自己会伤害到凤休这个事实。这与凤休无关,他总是不希望伤害任何人。
可是,他拿走神仙骨,让王太子也无药可医,难道他还要为王太子愧疚吗?就这样只是不愿意不幸在眼前发生,岂不是太虚伪?
百里逢天沉声道:“瞿无涯,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什么都可以舍弃吗?做不到,就现在给我滚,别再说什么为了朋友什么都可以做这种漂亮话。”
“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喊口号。”
“可以,我可以。”瞿无涯沉默良久,掷地有声道,“就算你让我,杀了凤休我也可以去做。”
做不做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在心里补充。
且不论能不能做到,他心里是不想这么做的,但和遥幽的性命比起来他是为了顺过这口气才走到这一步,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你又杀不掉,也不需要你杀掉他。”百里逢天微笑,“我想做一个测试,神仙骨是无法从凤休手中抢走,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和他交换。”
“用什么换?”
“你。”
啥?瞿无涯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怎么把绑架勒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随后就是心道,我能换个蛋。
“你别痴人说梦了,早知道你说这个办法,我都不稀回答你问题。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办法。散了散了,我去找凤休。”
“走不走,你说了不算。”百里逢天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中气,不再是老头那般沧桑。
恢复了?瞿无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打晕,失去意识前他想,这个糟老头太有病了!——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没说过,这一卷会非常狗血啊,大家可以抛掉脑子看。
第68章 第 68 章 “你要神仙骨做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 瞿无涯都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让他走到这里,走到悬崖边上,崖边黄土略带些水润,靴子因此有些泥泞不堪。
对面是凤休。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 百里逢天用瞿无涯这个鱼饵, 钓到了凤休。
深不见底的悬崖摔不死修道者, 瞿无涯感到十分尴尬,是的, 尴尬。
老头把他当筹码,他却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地位, 所以他不想经历那个被放弃的瞬间。
“凤休!想要你的小情人, 就交出手上的神仙骨。”
瞿无涯低着头,几乎没动嘴唇道:“喂, 老头, 他要是不换。你不会真杀了我吧, 你说把你的神仙骨给我还算数吗?还要,你没说让我做什么呢?神仙骨是白送的吗?”
百里逢天的剑划破他的脖颈,一道血痕出现, “老实点。”
春风猎猎, 稀薄的雾气让他看不清凤休的神色。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喊什么别管我——哎,大家都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我是不是让你别乱跑了。”
凤休的声音空灵地从对面传来。
你看我能听你的不?瞿无涯心道, 假若他昨日没跟上,苏盼一出事,那老头还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再藏上个两百年。
“对不起!”
凤休做决定总是很快,所以他很快速地拿出神仙骨,朝对面一丢。
瞿无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该不是霹雳弹吧, 把他同老头一同炸死咯。
百里逢天收了剑,接过神仙骨,而在这个时机,瞿无涯已经被凤休带回悬崖对面。
瞿无涯被凤休搂着,脑子一团糟,开始胡言乱语:“你快去抢回来啊!”
他几乎不能思考,为什么?难道凤休真的有这么喜欢他吗?继续口不择言中。
“你为什么听他的,难道他叫你自刎你也照做吗?”
“他跑了。”凤休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腿不想要了?”
“那可是神仙骨。”
凤休又不知道七情蛊有解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里的毒蛇又开始啃噬,瞿无涯难以忍受,掩面而涕。空旷的悬崖充斥着他的哭声。
吓哭了?凤休思索了一下,瞿无涯难道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对不起,都怪我。”瞿无涯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说谎还是在真情流露,“那七情蛊怎么办?”
“这是我的决定。”
“你把神仙骨给他,还不如给我。”这是真心话。
凤休觑他一眼,“你要神仙骨做什么?”
“宝物啊,我不能想要吗?”
事情变得不一样了。枯时庭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瞿无涯仍然在心慌意乱中,这能代表什么呢?
只能代表凤休根本不惜命不怕死吧!
假若他是灵宠,那也是地位比较高的灵宠了——等下,不能这样类比自己。
“凤休,你愿意给我神仙骨吗?”
凤休在翻月晦的书籍,闻言也没回头,“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救我?”
瞿无涯心道,我本来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听从老头的话,从他手上拿到神仙骨。可是你选我,那我就多了一个选择。老头说过会等我去找他,我完全可以带凤休去找老头,拿回神仙骨。
背叛谁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老头虽没说要他做什么事,但神仙骨肯定不是白拿的,他心里清楚,假若选了老头,从此他便是站在老头那边,而老头站在人族那边。
这很重要吗?凤休本意是想从月晦收藏的古籍里找一些关于七情蛊的信息,但瞿无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得不从中分出一点心思敷衍瞿无涯。
这很重要。瞿无涯静静地盯着凤休,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我有能力护住你,也舍不得你死。”
也许对一般人来说这算情话范畴,但瞿无涯太了解凤休的逻辑,他静默一会,才问道:“那你可以向我道歉吗?”
“道歉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瞿无涯心道,算了,我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他真的懂吗?难道他真的会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吗?他这么自我,所作所为皆是取悦自己,而非真心对我。
宠我也好,爱我也罢,我稀罕这些吗?我需要的是一份尊重,而不是这些居高临下的疼爱。我选他自然能过得顺遂无虞,但那样的话,我又是谁又在什么位置呢?假若我们之间永远像这般不平等,又谈何交谈?
妖王的情人?他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他不需要这些。老头虽然做着不太礼貌的事,却实实在在地给了他选择的自由。凤休从来没有给他选择,一直都是,凤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他决定的事,自己又何曾有反抗的余地?
直到这一刻,瞿无涯才明白老头的意思,老头要测试的才不是凤休,而是他。
老头问他能舍弃什么,不是要他舍弃凤休,而是舍弃良心。凤休不惜命,难道他就惜命了吗?就算他能豁出性命杀凤休,在老头眼里也是一文不值的代价。
他珍惜什么,什么才重要,舍弃本就轻贱的东西能叫舍弃吗?那叫减负。
“我们要不要好好——”
谈一谈。
凤休伸手放在瞿无涯的头顶,把他的脑袋轻轻一推,“安静。”
我下定决心了,瞿无涯这么想着,并且再也不会动摇。就算凤休知晓他在问什么,也不会道歉,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好意歉意,也不会对他人产生多余的感情。
既然他可以随意放置他人的感情,那也应该做好了被他人如此对待的准备。
枯时庭有一个地窖,瞿无涯从中拿了一坛酒,再去找了两个木杯,他先干了三杯给自己壮胆。
再拿出诸眉人送他的药,倒入另一杯中。要从凤休眼皮底下走,去找老头,再拿到神仙骨回碧落村,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先把凤休药倒。
假若凤休能尝出不对呢?但凤休没学过毒术,不应该能察觉才对。
一个坛子两个杯子在石桌上,瞿无涯坐着石椅,先在心里对月晦说了声抱歉。
不过月晦飞升,那这的东西也就无主,早晚都会被其他人糟蹋的。
大约翻找了一遍房中的书,凤休挑拣出几本有用的,准备去另一间房中寻找。
出门时见瞿无涯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酒杯,手中还握着一杯酒,他走过去,心想难道瞿无涯真有这么自责?
拿过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瞧见瞿无涯震惊的神情,他道:“这段时日我会有些忙,你可以随意逛逛,但不要走太远。”
凤休有些不适地皱眉,他不太习惯和旁人说关于自己的安排。
“凤休!”
瞿无涯叫住他,“你,七情蛊要发作了吧?”
人族的语言含蓄,凤休以为瞿无涯在求欢,“你想做?”
“不是不是!”瞿无涯因愧疚而生关心,“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他从后面抱住凤休,在心里道,对不起,你不会觉得抱歉,但我却很抱歉。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重逢后,凤休就没见过瞿无涯这般主动地亲近自己,颇有些享受,心念一动,“你是怎么来到妖界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也不合时宜,瞿无涯的脸蒙在凤休背后,发出闷闷的声音,“就那样来的。”
妖族在濒临死亡时变回原形是因无自控力,相当于人族又幼婴尿床,而凤休彻底失去意识,也变回了龙形态。
黑色的巨龙盘踞在院中,瞿无涯伸手碰了碰坚硬的鳞片,锋利得能割破他的手掌,他靠在龙身上,安静地待了一个时辰,决定改掉自己优柔寡断的坏毛病。
他也要像凤休一般做快决策。
“我切断了和凤休的婚契联系,他无法再用婚契感应我。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瞿无涯抱着剑,站在洞口。
“从我青年时,我就计划着要杀了凤休,可是,人寿命有限,无法在修为上胜过凤休。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地扎着我的意识,所幸的是,我活得越久,被这个决策影响的人也更多。一开始没人当一回事,多的是人不知道凤休是谁。”
“而在葬骨川之战后,反对我的声音就消失了,他们深刻地意识到凤休的可怕。距离我决定杀了凤休,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这个念头将我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久到我的仇恨都淡去,但信念依然坚定。”
百里逢天没有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阴沉沉的嘲讽,只是很平静地叙述。
“因为我见过族人们的惨死,见过离家不得归的众生,见过葬骨川的无定骨,所以我不是为了和平,我是为了胜利。我知道,也许我现在说这些,你听不懂。你不是名门望族,不懂这些局势大义,你认为这些都离你很遥远,和你无关,对吗?”
瞿无涯爽快点头,“对,我只想救我的朋友。”
“你想救一个人,就会想救第二个人,等救的人越来越多,你就无法接受他们的死去。归属感也真是由此产生。”
百里逢天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不选凤休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他和凤休之间,谈爱也许太超过,最多的就是那些温情瞬间。可是他如今没什么心情去谈爱,曾经对上凤休的那些悸动也没有富裕的余地死灰复燃。
他很焦虑,也很苦恼,而凤休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老头说得对,重情多思优柔寡断只会让他无法割舍过去,获得向前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节奏有点快qaq,我写长篇就容易后期没耐心,我尽量克制一下连载的焦躁心态,把事情讲清楚一点[爆哭]
第69章 第 69 章 “我想要的?”
瞿无涯当然是喜欢凤休的, 但他不能像凤休那般游刃有余地谈情说爱,太多余了。
“你缺一个老师。”百里逢天满意地道,“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教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人的武力是胜不过妖, 这是天定, 所以我躲过了天道,活到今日, 有着近两百年的修为。”
“而小苏盼,她本该是我的继承人。我这身修为, 是要传给她的, 一代不够便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 就这样传下去, 总有一天能够胜过凤休。”
“人族的功力可以相传吗?”
瞿无涯直觉这不太对劲。
“正常来说当然是不可以的, 但我自有我的办法。所以我的条件是,你成为我的继承人。取神仙骨是为了给小苏盼塑筋骨,不然凭你们的身躯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修为, 短命、天谴等等都有可能降临。”
百里逢天严肃道, “你要拿神仙骨救朋友,那你便会承受这些代价。我没有时间和你说太多,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
“苏姐姐的经脉异于常人是后天改造,是你一手策划的?”
百里逢天爽快地点头,“对,传承计划。”
“你要死了?”
“是的,我已经被发现了。”
为什么是他?瞿无涯心中恍然,他本以为最多是让他帮忙做什么事, 比如交代后事,没想到是让他下半辈子都给这老头卖命。
可这宿命又如此顺理成章地一气呵成,老头被天道发现,而苏盼也因老头的天谴被迫牺牲,不得不面对死亡命运的老头必须找一个继承人。
那整个永劫山也没什么人族,更别说老头认识的人族。
“假若我继承了你的修为,那我是不是成人界第一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给你是寄存,消化是另一回事。”百里逢天大笑,“一觉醒来变成人界第一这等好事,谁来都无福消受。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力量在你的体内,但不代表你能够完全地驾驭它,你还是需要勤加练习,去把这股力量转换为你的力量。所以我才说你需要一个老师。”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杀凤休吗?”
百里逢天摇头,“不,杀凤休是手段,不是目的,我想要的是人族胜利。”
“我以为你很恨他。”
“对,时至今日我依然恨不得他死。”百里逢天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但我已经两百岁,不同于妖族的两百岁,人族的两百岁实实在在就是老人了,不会再像年轻时有那么多精力去爱恨情仇。立场决定脑袋,凤休有他的立场,可他的行为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我。”
“倘若我在他的位置,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理解并不能消解矛盾,这些都不妨碍我的仇恨。胜利,唯有胜利才能真正地复仇。”
是的,比起死亡,凤休更接受不了失败。瞿无涯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七情蛊怎么解?”
“你该庆幸我非生性多疑的人,否则当你问出这个像极了仙人跳的问题,你就已经死了。”
“这要是场仙人跳,我何必问你怎么解七情蛊?”
百里逢天突然道:“我有很多遗产。这个是乾坤袋,有价无市的空间系法器,你可以用它把小苏盼带回去。里面有一个锦囊,当你有资格打开它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七情蛊怎么解。”
“这个玉佩,你拿好,到圣都去找轩辕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瞿无涯接过,重复一遍,“我想要的?”
“你想变强,对吗?”
百里逢天微笑,一字一顿,“你很焦虑也很迫切地想在世间立足,这些机会我都可以给你。自然,你也可以玩仙人跳,拿着神仙骨去救朋友,再带着锦囊回头寻凤休,给他一个交代,待在他的身边。”
“我既身死,这些便由不得我来约束。可时至今日,你应该明白,你要靠什么才能生存。”
是的,假若他是刚出碧落村,那他的选择必然是凤休,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因为那时的他对人生的理解也就只到这个地步。
他会习惯性地选择更熟悉、安全的道路。而他现在却只能相信老头,选择未知的方向。
山洞璧凹凸不平,漆黑不知去往何方,瞿无涯靠在山壁上,道:“我知道,这也是我来的原因。”
百里逢天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遭逢大难却最后还能找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对瞿无涯本人没意见,只是平等地讨厌关于凤休的一切。
这一段路接触下来,他也能够摸清瞿无涯大致性情,聪慧有余而历练不足,出生微寒之人的通病,不够自信缺乏底气,好在重情重义,是值得信任的人。
但愿他没有看错人。
瞿无涯握着玉佩,似有千金重,这是当时他在老头梦中见过的问斋玉佩,他细细地抚摸“清元二零零年”,心中莫名想道,这个玉佩与我挺有缘。
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功力并不是一件舒适的事,抽丝剥茧地将他经脉打开,灌输进去。暴涨的灵力让他仿佛要炸开,疼痛、恶心还有对外来灵力的排斥。
等漫长的一切结束,百里逢天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
“我能活多久?”
百里逢天被抽干所有力气,整个人变得干枯,水分尽失,轻轻地道:“看你自己,少则五年,多则五十年。小子,祝你好运,尽快去圣都,凤休若想寻到你,多得是办法,唯有王族能帮你。”
在死亡来临前,他看见年少时的朋友们在向他招手,少男的爽朗笑声,少女的轻盈笑容,众人都是最美的模样。
“百里!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这次又有什么收获?”
“嘿,百里的事什么时候还要开口问,马上他就要开始吹牛,一滴不剩了!”
欢笑声远去,他的手臂垂下,微笑着。
瞿无涯大汗淋漓,来不及看清那个笑容,百里逢天的身体骤然化作一堆黑灰滑落。
山中起风,将那堆灰往黑暗中吹,他用食指捻去眼角的一滴泪。为什么而哭呢,他心中并不是很明白。
时隔几个月,瞿无涯再次回到碧落村,不再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而是急不可耐。
神仙骨一日不入遥幽体内,他便不得心安。
陈爷爷人那么好,应该不会将遥幽赶出去吧?按说,阿梅是肯定不会让遥幽流落街头的。
抱着忐忑的心,瞿无涯先去了陈爷爷家中,遥幽不在,他便也没有惊动陈爷爷。毕竟,他出现在村中也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事,还是小心行事。
再去陶梅家中,陶梅也不在。
这下瞿无涯有些慌乱,不好的预感袭来,该不会遥幽已经被赶出村子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去到遥幽家中,松了口气。里面有人,而且是两个人。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陶梅很警惕,怕不是村民来找麻烦?
“谁?”
“阿梅,我回来了。”
瞿无涯轻轻地道,风尘仆仆让他的面容憔悴,双目却十分有神。
我怕不是在做梦?陶梅一下就红了眼眶,也顾不得擦眼泪,飞奔上前一把抱住瞿无涯,“无涯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等下再说这个,我先治遥幽。”瞿无涯轻轻拍着陶梅的肩膀。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陶梅松开手,有些困惑地将手从自己头顶移到瞿无涯胸膛,“我之前在你肩膀这里。”
是吗?瞿无涯这段时日穿的都是凤休的衣服,总归都是偏大,没察觉身高的变化。
他微笑,“可能是你变矮了。”
陶梅又哭又恼,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找到办法治遥幽了?”
“对。”
瞿无涯不眠不休几日,如今只想好好解决事情睡上一觉。神仙骨已经被老头合为一份,他将其融入遥幽体内。
遥幽周身散发着淡淡白光,他查探了一下脉象,神仙骨在满满地治愈他的经脉。
终于,他瘫坐在床边。
大气不敢喘的陶梅终于敢说话了,“好了?”
“对,接下来就是等神仙骨彻底和遥幽身体融合。”瞿无涯真想洗个热水澡,就这样睡上一觉,可是算算时间,凤休肯定醒了,他耽误不得时间。
“阿梅,我要走了。谢谢你照顾遥幽,等我”
他想了想合适的词语形容,“等我解决好事情,我会回来的。”
陶梅还没有瞿无涯回来的实感,听见人要走,不由得急了,“你要去哪?”
“圣都。”瞿无涯简化了一下事情,“我答应了一个前辈,要继承他的衣钵。我要在圣都好好修习武艺,等安顿好,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陶梅补充了一下,“带上遥幽一起,等他醒来,身体好转。”
瞿无涯笑了,“当然可以。”
他在老头的遗产中翻了翻,拿出一个通信器递给陶梅,“你要是想找我,就用这个联系我。”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陶梅看见眼前熟悉却有些陌生的瞿无涯,生出不安。她想着,其实无涯和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无涯本是在妖界当奴隶,如今却这般威风凛凛地拿着神仙骨这般听着就很厉害的东西回来,救活了遥幽。
无涯还要去圣都,那可是圣都!他们从前出个村都好像是多大的事一般兴奋。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阳镇的前夜,他们俩兴奋地一夜没睡,充满对阳镇的憧憬和幻想。
还有这个什么通信器,一听就是很厉害的法器啊!她都从来没有见过法器——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啊,写了二十五万字才写到主角生活步入正轨[害怕],生活如此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终于又到起了[星星眼]
第70章 第 70 章 “见过师父。”……
思及此, 陶梅心中酸涩不已,眼见无涯变得厉害,她是为他高兴的,但她也知晓曾经的竹马在离她远去。
而她连无涯是怎么走到今日这步的都不知晓。就算知晓了, 她又能帮到无涯什么呢?不能再像从前一样, 拿着家中好吃的糕点偷偷给无涯, 无涯也不再需要她从家中带的新鲜饭菜。
也许长大就是这样,大家都渐行渐远。假若她嫁了人, 也是没空闲去理会无涯,而是要忙着家中杂事。
本该是这样的, 无涯也会有他的新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 陶梅似乎有些伤心。瞿无涯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重情多思、优柔寡断,留在着太久确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兀然笑了, 问道:“陶梅,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陶梅被点钟心思, 顿时有些羞赫,恼羞成怒,“我想什么了我。你要走赶紧走, 别耽误事。”
“我还就不走了。”瞿无涯找了个凳子坐下, 抱着手臂,“上次和你说明日再谈, 可惜没等到明日。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讲吧。”
外头的夜色渐起,屋内烛火摇晃,遥幽的面容恢复血色,安静地睡着,好似下一秒便回醒来。
瞿无涯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平静地讲述着一切。陶梅时而吃惊大叫时而怒极捶桌,偶尔又红眼眶,比瞿无涯这个当事人情绪丰富多了。
“所以你是要去圣都找轩辕王?”
瞿无涯点头,“是的。”
陶梅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人王!比圣都还要遥远的存在。她便道:“那你之前和王太子见过,是不是这次去也能见到王太子?”
“王太子长得很俊,和传闻中一样俊美。”瞿无涯太了解陶梅了,“有幸能认识的话,我可以带你偷偷瞧上一眼。”
这么想起来,他上次见到轩辕琨,轩辕琨是不是说过他们还会再见。算是王族的第六感吗?
“对了!”陶梅一捶桌子,怒道,“我才想起来,我跟你说,李奇胜那家伙真是好命,他竟然去西州求学了!还是拜在诸家门下,给我气死了!这个孬种王八蛋!也不知道诸家人看上他哪里了,说他根骨不错。”
“诸家人?”
见陶梅这么气恼,瞿无涯反而觉得好笑。
“啊,就是从妖界回来的西州使者,不知怎得走了我们这条路,然后见着了李奇胜那家伙!就是前几日的事。”
西州诸家瞿无涯轻微皱眉。
陶梅以为他是不满,便道:“我本来很恼,你在妖界受苦,他倒好跑去西州逍遥快活。但你既是要去圣都,哼哼,圣都怎么也是更好的去处,好歹是把他这个混账给比下去了。不然我真的要气死了。”
“西州不太安稳,不一定是个好去处。”瞿无涯淡淡道,“等我去过圣都,也要再去西州一趟。”
陶梅对西州没什么憧憬,那儿地广天干,实在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还是喜欢北州的冰天雪地。
“这下我真的要走了。”瞿无涯起身,“来了圣都不要忘记联系我。”
陶梅哼哼两声,“我要是不记得你,我去圣都干什么。”而后,她又意识到,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无涯,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瞿无涯笑着对她挥手,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陶梅关上门,对着床上的遥幽道:“祖宗,你可快点醒来吧!唉。”
春风春雨春花,瞿无涯在这个春天来到人界最繁华的圣都。人王自是没有妖王那般随性,常年在王宫中,见到需得一大堆程序。
他把玉佩递给宫门口的侍卫,静静地等待着。
踏入王宫,跟随着宫人,他第一次见到了人王轩辕寿,君王十二旒,精巧的珠串映射柔和的光半遮住双目,日月纹于其玄袍上,中年模样让他更显威严,声音从高处深沉地传来,俯视他。
“你就是瞿无涯,先生钦定的传人?”
“是,百里先生葬身在永劫山。他将此玉佩传于我,让我来圣都找王族寻求庇护。”
“先生已经在玉佩里告诉孤事情的来龙去脉。”轩辕王提起百里逢天时带着尊敬,“孤已经依照先生的吩咐唤了肖张散人前来,倘若她愿意收你为徒,此后你便跟着她学。而关于永劫山的事,你必须都烂在肚子里,对你也有好处。”
“否则不论妖族,便是人族也会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
原来老头还留了这么一手,瞿无涯心道,这个玉佩上有遗言他可没和我说过,便就是拿准我不懂术法,万一我不按他所说前来圣都,只要有这玉佩在,那这件事便不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肖张散人?似乎有点耳熟,他仔细回忆,这不是王太子的师父吗?
肖张没走正门,而是从天而降在殿门口,“陛下,您说有急事找我,可是前线有消息了?”
“口无遮拦。”轩辕王训斥她,“孤给你找了个徒弟,你看看,怎么样?”
肖张这才注意到殿内有外人,不好意思地做了个缝嘴的手势,“罪过罪过。”
陛下给她塞徒弟做什么?哪来的关系户,要知道当年王室旁系子弟想请陛下开口让她收徒,陛下都是推拒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和他的宝贝儿子师出同门。
前线?什么前线?瞿无涯还没细想,就被肖张吓了一跳。她从他的肩膀摸到腿骨,而后站到一旁,摸着下巴思量,“这个根骨倒是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瞿无涯。”
这个肖张真人应该是不知道老头的事,不然轩辕王不会绝口不提关于老头的吩咐。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不能说漏嘴。
肖张双手叉腰,“既然是陛下的安排,那我没有拒绝的余地。瞿无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师父了。”
师父?瞿无涯还有些懵,那是不是要敬茶?他单膝下跪,“见过师父。”
似乎比爱徒乖上很多,一定很好玩吧。肖张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把人带去折腾。
瞿无涯对此一无所知,心情十分忐忑。
轩辕王满意道:“既是如此,你有什么不懂的便问肖张。”
两人就此退下,肖张搂着瞿无涯的肩膀,问道:“嘿,蛐蛐,你是什么来头?陛下竟然让我收你为徒。”
瞿无涯还没对这个外号进行什么反抗,就见肖张神秘一笑,“哦,我知道了。你”
他的心提起来。
“你是陛下的私生子,对不对?”
心放下来了,瞿无涯摇头,“不是。我不能说,陛下会生气的。”
“也是,长得和小石头一点也不像。”肖张对事都三分钟热度,凡事不过心不上心,很快就转移话题,“走吧,我带你去见小石头,也就是你师兄。”
那不就是王太子吗?瞿无涯问道:“是王太子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肖张嘿嘿笑,“碰上为师忙的时候,就让他带你。你是哪里人?”
“南州。”
“这么巧,我也是南州人。”肖张突然一沉思,“你从南州赶来,肯定很累,该洗个热水澡了。”
家瞿无涯在这陌生的圣都,听见这句话,想起自己甚至没能回家看一眼,心中又酸又涨,垂下脑袋,“嗯。”
肖张轻车熟路地带他进太子府中,一路亭台楼阁,春树鲤池,空气中有好闻的沉香味,下人纷纷低头让路。
等走到一个院前,肖张喊道:“爱徒!为师给你找了个师弟,赶紧出来迎接。”
门是凌友开的,他和瞿无涯对视,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肖张问道:“凌友,小石头呢?”
“殿下在问卦。”
“来得正好。”这话是对瞿无涯说的,肖张笑眯眯,“等会让他给你算算命。”
瞿无涯上一次算命还是在阳镇的街上被一个盲人骗了钱,他面对未知的环境还是有些怯场,小心地跟在肖张后面。浓重的药味入鼻,他克制住想打喷嚏的冲动。
“师父,你从哪拐来的师弟?”轩辕琨未抬头,在桌上摆弄着星盘。
从瞿无涯的视角,只能看见一些闪闪发光的点连成线,他不知道是什么,偷偷看了几眼。
“算什么呢?”
肖张凑过去看。
轩辕琨这才抬头,严肃道:“师父,您的桃花劫要来了。”
“真的假的?”肖张提高音量,“你不会骗我吧?”
“是,骗你的。我在看今年的天灾。”
肖张白他一眼,抓着瞿无涯的肩膀,道:“来,这是你师弟,瞿无涯。为师刚收的徒弟,新鲜着。”
轩辕琨应该不记得他吧?瞿无涯试探道:“师兄好。”
“你好。”
轩辕琨微笑。
“你不是擅长算卦吗?给你师弟算一算?”
轩辕琨摇头,拒绝了,“我不能给他算。”
有忌讳?肖张本也是一时兴起,知晓王族的人有些神神叨叨的原则,也没多纠缠,“行吧,那让你师弟洗个热水澡,他从南州来的,可辛苦了。”
“我带他去吧。”轩辕琨起身,“师父晚膳到这用吗?师弟刚来,您该不会要带人去喝花酒吧?”
肖张嫌他揭自己短,瞪他一眼,“到这吃。说什么呢,咳咳。那个,这两天先让蛐蛐待你这,我去处理点事情。”
“也没想到突然要带个徒弟,你父王真是会挑时候。”
瞿无涯跟在轩辕琨身后,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倒是轩辕琨先开口了,“师父是要去安抚情人们,春天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八卦?瞿无涯僵硬地附和道:“看不出来师父是这样的人。”这句师父也十分拗口,他还是不太适应当前状况。
“父王刚刚派人来通知我了,你需要庇护,躲开妖王的追踪,对吧?”轩辕琨忽然转身,小声道,“师父喜欢问东问西的,所以父王没想让她知晓。刚好,你这两天待在太子府,我帮你消除气息。”
下人们远远地跟在后边,瞿无涯不由得左右看看,也小声道:“谢谢你。”
“你还记得我吗?”
瞿无涯一怔,“我以为殿下不记得我了。”
轩辕琨问出了和肖张一样的问题,“你是父王的私生子吗?还是他初恋的孩子?”
“不是,真的不是。”瞿无涯赶紧否认,“太子殿下——”
“叫我师兄。”
“师兄”瞿无涯依旧很僵硬,“我是认识了一位前辈,那位前辈和陛下有交情。”
“好好好,我逗你的,怎么这么急。”轩辕琨温柔地笑,“父王和母后的感情,外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
一点也不好笑。瞿无涯还是更喜欢和肖张相处,他和轩辕琨又不熟,为什么要和他开玩笑?
肖张是性情如此,可轩辕琨越温柔反而就越像威胁人。万一他说错什么,让轩辕琨不喜他,以后的相处岂不是十分尴尬?
轩辕琨也意识到面前这个师弟不自在,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笑。
连同心脏也被热水浸泡一般,瞿无涯彻底放松下来,闭眼沉入花瓣下,再出来时双眼被热水熏得红润,水珠涟涟从脸上滑落。
今后该怎么办呢?如老头说所一般,为人族征战,取得胜利?他并不排斥为人族争取权益,那么多在妖界的奴隶,甚至有被当作食物的奴隶,他们都是无辜的。
假若自己真有能力去拯救这些人,去改变这些事,他是愿意的。也许他不像凤休那样对人族有什么责任心,但他有道德感,他不想见到大家痛苦。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足够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凤休说,就算强大也不能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话语,可是,弱小的人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尽管凤休从未想过教会他什么,可他实实在在从凤休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凤休是强者,他拥有一切强大的特质和姿态,这是瞿无涯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他可能一辈子也学不来凤休的坦然从容,但至少要改掉软弱的坏毛病。
原本他从不觉得自己软弱,在他们村他可是胆子最大的,他不怕鬼也不怕妖,小时候大家一起去林中探险,他永远是走在最前面。
他好奇,对一切未知充满探索欲,而这一切在遇到凤休后彻底被击碎了。他开始无法掌控他的人生,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开始畏惧,同时畏惧未知的前路。
这样是不好的,他心里清楚,但他实在是不知怎么做。
如今,他知道了,想想凤休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第三卷的凤休一半的章节都在睡觉[害怕]
肖李:虽然新徒弟看着很聪明很乖但说实话真不想收徒弟了!
轩辕:套近乎说笑话ing
小瞿:你看我理你不!《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你还挺有正义感?”……
疼痛、鲜血, 凤休因此而醒来。稀奇,他竟然变成龙形。有人在挖他的逆鳞。
这就更稀奇了。
没醒是因为被下药,他这么判断着,那到底是谁这样胆大包天敢挖他逆鳞。
翳期在子民向她汇报凤休变成龙形三日后, 怀疑凤休死了。所以她大着胆子来到了枯时庭, 凤休依然没有醒。心口的逆鳞比其他鳞片都更光亮一些。
难道是七情蛊发作了?这次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歧牙竟然被人族女子所杀,而神仙骨也是不知所踪。
倘若能拿到逆鳞, 也算对长老有交代。
瞿无涯以为诸眉人给的就是蒙汗药,可诸眉人手中只有毒药。能把凤休药倒, 更是毒性大。
因而凤休只是醒来, 动弹不得,一双竖瞳盯着翳期。
翳期被吓一跳, 正想跑, 却发现凤休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大着胆子观察一番, 喃喃道:“不能动?”
凤休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经脉堵塞,中毒了。谁给他下的?总不能还是刹罗
瞿无涯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愤怒?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难道还是在记恨那一夜吗?
他冷冷地看着翳期。
翳期察觉他没法反抗后也就不怕了, 目光若能杀人,她早死了。
“哇, 这真是龙游浅水遭鼠戏啊!”
空中传来女子的声音。
“魁虚,看来我们真是来晚了,好戏都到尾声。”
魁虚吐槽道:“还不是你要这看一下风景,那看一下风景。”
“体谅一下,沙漠里可啥都没有。”
翳期手中匕首停止动作,“他已经不是王了, 你们要拦我?”
就算身处劣势,逆鳞都要被挖走的任人宰割,凤休却丝毫不显狼狈,沉静地扫三人一眼,仿佛他还有主导权一般。
只要不死,这些亏他迟早会讨回来。
魁虚看向烬绯,显然两人中这事要看烬绯的态度。
“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太好吧。”
翳期:“你还挺有正义感?”
“哈哈,过奖,确实有一点。”
真这么有正义感也不会常年在焚漠一副中立做派,翳期拔出匕首,“你以前不管这种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这是好玩的事。”
魁虚:“好玩在哪?”
她也倾向于救凤休,不过她是怕凤休事后报复,比起翳期,她还是更不愿意开罪凤休。
“凤休很讨厌欠人情,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作弄他,这不,正好撞上了。”
烬绯施法,让凤休变回人形,“魁虚,他中毒了,怪不得。”
借烬绯的力,凤休总算能开口说话了。他对烬绯也没什么感激之意,翳期若杀不掉他,日后拿回逆鳞也是顺手的事。
可翳期若想杀他,那他就算强行打开经脉也会和对方玉石俱焚。翳期惜命,是不敢和他赌的。
“瞿无涯去哪里了?”
这话是对翳期说的。
翳期古怪一笑,能让凤休不开心的消息,她可太愿意说了,“他最后一次在永劫山出现是和人族在一起。您的毒,也是他下的吧?”
凤休没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默认。
“王上被人骗了。”烬绯凑在魁虚耳旁小声说道,“看样子神仙骨也没拿到。”
魁虚无语地看着她,心想你可以再光明正大一点。
回想起那个粗糙的绑架局,凤休再清楚不过自己被仙人跳了。其实他应该发现的,破绽很多,瞿无涯莫名其妙的情绪。
难道是因为他多相信瞿无涯吗?也不是,而是瞿无涯在他心中太过于无害。无论是怎样的闹腾,他都坚信能轻易掌控。
他可以解决,可以说定。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直到瞿无涯真正向他刺来一剑,他才开始正视瞿无涯。这是意料之外,这不是他的节奏。
真可笑,一个人族,一个小情人,竟然能背叛他。
凤休咳出一口黑血。
魁虚有些担心地道:“王上,您怎么样了?”
翳期见他们聊得火热,一溜烟跑了,这要是等王上恢复,她的命可别想要了。
“无事。”凤休答道,胸口被匕首撬开的伤口娟娟血流,“魁虚,去查一下瞿无涯的来历。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来妖界的。”
“王上,你是以什么身份命令魁虚?”烬绯微笑,“现在担心乌鸦是不是细作也太晚了。”
凤休重复道:“细作,他就是为了这个?”
魁虚实话实说:“我看他不似细作,倘若是细作,怎这就走了?他要是留在王上身边,能得到的情报更多。”
烬绯反驳:“那不是王上退位了吗?他无利可图,自然走了。难不成他就是不喜欢王上,所以跑了?”
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凤休心道,我何曾需要考虑别人怎么想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他让我向他道歉,是因为我强迫了他?
也是因为这个,他背叛了我。
要说刹罗的背叛,凤休虽也是没意料到,但那是不一样的。刹罗有这个能力和野心,可是瞿无涯算什么?平日里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好似无欲无求,问他要什么也不吭声,原来是等着要我的命。
明明他该知道,待在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吗?我愿意护他安稳,也愿意拿神仙骨去换他,纵然我从不打算用这些换他什么,我能做到便做了。
他还要什么?
“凤——”烬绯被凤休冷冷地看着,还是尊重地改了称呼,“王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又不是别人逼他退位,不想当王还要别人叫他“王上”。
凤休用恢复的一点灵力在空中将这几日的事聚成一颗灵球,示意她们去感应,并不想和她们交谈。
恍然想起可以感应瞿无涯的位置,他一试着感应婚契,却发现被单方面切断了。
好,好得很,当初向他要灵书就是等着今日!
他扪心自问,这重要吗?瞿无涯重要吗?瞿无涯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花瓶,而今这花瓶却划破了他的手。
最后,他终于承认,自己从没有真正地了解瞿无涯,也没有想过去了解。有趣、好玩,他轻视感情,所以也被区区一个花瓶轻视。
烬绯啧啧称奇:“这么明显的仙人跳,王上真是被爱遮了眼。”
爱?什么爱?凤休双目流血,他警告地看了烬绯一眼,那怎么会是爱?
对于这点,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但若不是爱,那是什么呢?凤休骤然心惊,无言的失重感让他扶着走廊朱红色的圆柱呕吐,呕出一滩黑血,恶心感却还是未消失,好似要连真心一同呕出来。
“虽说龙族强大,可是王上,你也不能把自己当神仙一般折腾。”烬绯敛了笑容,“我看这血,王上你还有五十年能活吗?”
凤休依旧很平静:“我心里有数。”
“我已经让属下去查乌鸦的事。”魁虚结印结束,道,“再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魁虚和烬绯纵然是中立派,但魁虚私心还是更敬重凤休一些,因为烬绯是如此。
而烬绯对凤休的良好观感来源于凤休事少话少,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很干脆强大,比起长老派那些喜欢算计来去的好相处多了。
对于凤休的阴沟里翻船,烬绯也是很吃惊。尽管她不太管事,但还是希望凤休能多活几年,妖界才能安稳,她也才能快活。
凤休冷冷道:“但凡有他的踪迹,把他抓过来,要活的。”
还要活的?烬绯偷笑,和魁虚对眼神。魁虚不敢造次,忍着笑意,保持面无表情,“是。”
也亏得是她俩在此,她们并非凤休心腹,对此事并不会太过义愤填膺发表看法,更多是看热闹的态度。
倘若是冥骸在此,少不得要忠言逆耳。
凤休微眯起眼睛,对烬绯道:“把庭中桃花树全砍了,待我驱毒出来看见一颗桃树就拔你十根毛。”
行吧,情人跑了就冲手下和桃树耍威风,烬绯保持微笑,看来让凤休欠人情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这人完全没有感恩之心啊!
难怪小情人跑了。
凤休进房中驱毒。魁虚这才放松下来,站姿也不再笔挺。
烬绯奇道:“你那么怕他做什么?”
“王上是龙,又不是谁都像你有毕方神鸟的血统。”魁虚踹她一脚,“我只是一只柔弱的鹰。”
“确实,很柔弱。”
随着毒素一块排出的是什么?水分、灵力还是精血?
等他解完毒,就把人找出来找出来之后,杀了。
这是恨吗?凤休划开手臂上的血肉,将毒引出,翻腾滚烫的鲜血。他从不认为自己情感迟钝,只是过于克制,感情用事百害无一利。
所以但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都会先压住,再去思考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是什么?把瞿无涯解决了?
保持冷静也无解。凤休深呼吸,他问自己,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把瞿无涯找出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装成情意绵绵的模样?
喜欢、爱、恨、情意和戏弄,凤休无法找出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这份心情,也许他该再多学习一些人族语言。
伤害他想,对了,就是伤害。这么脆弱的词语,他不愿意承认。
我难道不够强大吗?为什么会被伤害,像一个软蛋一样在这想着近乎埋怨的话语,多么可笑又软弱。我不能接受,我是强大的。
情感就如毒瘤汲取生命力,他的判断没有错,也在做出正确的选择,可毒瘤却没有消失。难道是因为七情蛊让他失去自控力?
杀意还是爱欲,坚硬的玻璃一砸就碎,而柔软的水却斩不断。凤休七窍流血,整个人如同浸泡在血泊中,玄色的大衣深深浅浅。
魁虚还是把凤休的话当个事办,很快就查清楚了关于瞿无涯的事。
只是凤休迟迟没出来,她只能和烬绯一起烧桃树,放火烧山,罪过罪过。
美丽的火星,热腾的气流,化为一堆焦炭。
门开了,烬绯从没见过这般憔悴的凤休,不禁道:“王上,需要我帮你疗伤吗?”
凤休只看着魁虚。
魁虚十分上道:“属下查清楚了,乌鸦来妖界是被亲属替换了奴隶名额,而在这之前,他有一个半妖朋友因通缉令受伤,重伤。”
这就是他拿走神仙骨的原因,因为那个半妖。凤休依旧没有反应,而瞿无涯在他身边待了许久,他从没关心过瞿无涯经历了什么。
算活该吗?当时他想的是,就算是细作又如何,难道一个人族还能杀了他不成。
确实也没能杀了他,可结果也不太令人舒坦。
漫长的静默中,烬绯问道:“王上,你不把人找回来吗?”
找回来?凤休嗤笑,并不是在笑烬绯,而是在想,找回来又如何?难道瞿无涯就会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吗?
就会喜欢他吗?
他从没想过强迫瞿无涯,只是习惯使然,实在是没人能反抗他。
而瞿无涯看着也并不苦大仇深,他以为这样是可以的。
无能为力?他心中忽然冒出这个词。这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词。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妖界之王,却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魁虚又道:“王上,人族的军队似乎有异动。”
“和我无关,让长老们去应对。”凤休这才开口,“你们走吧,以后也不用唤我王上。”
两人交换眼神,烬绯心道,好一个过河拆桥,用完人就再次退位。
“那您之后是什么打算?”
凤休言简意赅:“研究毒术。”
不就是个七情蛊,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人族能研制出七情蛊,他便也能研制出解药。
“那,乌鸦还要抓吗?我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找不到?”凤休皱眉,这可有些稀奇,难道是人族在帮瞿无涯?
“烬绯,去准备祭坛,我亲自问。”
方才还说什么让她们走?想安静待着就随口打发人走,现在这会使唤人倒挺顺手。烬绯觉得好笑,王上还是一如既往地自我。
要说王上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也非,他就是目中无人,尽管他知道这样做很傲慢无理,但那又怎么样?
她们还不是要听从王上的命令。
枯时庭经过一番大改造,还有烬绯的薅遗物,已经不似当初那般清净和美观。地窖的酒被烬绯通通拿出来,摆成金字塔的形状,魁虚每每路过,都担心这些酒塌下摔碎浪费了。
不仅如此,烬绯还爱好将杯子摆成塔,然后将酒从最高处的杯中往下倒,时不时就大笑两声。
终于将祭坛改造成功,布好星阵,天雷滚滚,乌云翻涌。凤休望着上方,什么也没有。
魁虚不太了解这方面,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烬绯叹气:“失败了,找不到。天底下有这本事的,也就王族了。看来那个乌鸦,真是细作。”
从哪里开始是谎言?难道瞿无涯从一开始就是王族的人?七情蛊发、碰见他都是一场骗局?
凤休忽然不想思考了,拿枪一刺,顷刻间祭坛碎裂。
烬绯旁白道:“问不出就恼羞成怒了。”
“你少说两句。”魁虚瞪她,“让你做点事,又不敢不做,做了还憋气。”
烬绯耸肩。
王族有什么理由帮瞿无涯,除非从一开始瞿无涯就是王族的人。谎言、背叛,也是,倘若没有王族相助,瞿无涯是怎么躲过通缉令的?
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可铜墙铁壁被腐蚀,他终于肯承认他其实没有多愤怒。
只不过是在用愤怒来保持攻击性,把脆弱的情绪压下去。
我可能是有点伤心,凤休这么想着,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卡文了,这章真的很难写。因为之前一些冷门的嗑cp习惯,导致我只擅长写凤休这种淡淡的人物淡淡的,但不太会写这种人下神坛。可能我适合酸涩暗恋文吧(到底在说什么![害怕]
加上一些性格原因我写东西确实淡淡的,我也很想写那种惊天动地的感情啊,我真的不能再写淡人了!
然后之前也有读者问有没有火葬场这种东西,我感觉这个逻辑也不算火葬场吧。但要说没有火葬场又显得和贱攻渣受一样,其实真不是啊!
唉其实就是我不会写火葬场,为了报复凤休让小瞿做什么这个底层逻辑有点奇怪,我认为他们就是单纯地想要互相伤害,而不是说我恨你我要报复你。
而且他们两个都是那种恨意值很少的人,凤休是因为情绪阈值本来就低,小瞿是因为性格洒脱,我很难想象他纯恨的样子。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火葬场对小瞿来说并不能获得情绪上的价值,那凤休在那里火葬场好像就有点寂寞独角戏了。[让我康康]
我自己看文倒是很喜欢看感情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写起来只剩剧情了好唏嘘,所以把文案也换了一下因为感觉可能很多读者是冲着文案上的感情线来的,实际上特别慢热[摸头][爆哭]
第72章 第 72 章 “那你以后少笑一点。”……
有点痛, 瞿无涯摸着手腕上的血痕,五个尖角组成的形状,又警觉地移开,“这个可以摸吗?”
轩辕琨收起带血的小刻刀, “你摸吧。”
“有了这个, 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瞿无涯举起手臂, 没有再摸那个符号。
“是的,除非对方在方面的造诣在我之上。”轩辕琨微笑, “那你就是开罪比我还有来头的人。”
“走吧,去吃饭。”
比王太子还有来头, 那不就是人王吗?瞿无涯问道:“你们圣都人, 不是说用膳吗?”
轩辕琨:“你对圣都人存在错误的认知,先去吃饭吧。”
“师兄, 我需要去一趟西州丹临。”瞿无涯和轩辕琨说了苏盼的事。
“你现在没空去, 我会派人处理好。”
为什么没空?瞿无涯没有问出口, 既是寄人篱下,就好好听安排。
一路听鸟鸣闻花香,两人静谧地一前一后走, 直到这一刻, 瞿无涯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好像不需要再担心明天,这也不是危机四伏、寸步难行的妖界。他在王太子府, 王太子虽为人奇怪,但一直是在帮他的。而新认的师父,也很好相处的模样。
风是凉的,月是亮的,他终于有资格停下来感受世间。
太子府的晚宴自然丰盛,瞿无涯大约有半年没见过这么人界的菜式, 十分感动,终于不是猪食了。
此处不是家,却是孕育他的土地。热闹、繁华的圣都,他能听见各种杂音,这便是人气。
比之妖界荒无人烟的清静,他还是更喜欢热闹。王都大会时那么热闹,一半的妖都是从各地聚集的。之后在永劫山,那叫一个安静——凤休说是很多妖还在冬眠,没有苏醒——实则他认为妖根本没必要醒来,他们又不似人族需要维持基本的生存。
接触下来,瞿无涯倒是有点理解为什么老头会让肖张当他师父,两人性情挺像的,不太正经。
“爱徒,噢我现在有两个徒弟了。”肖张拍拍手,示意他们看过来,“小石头,为师是很忙的,所以小蛐蛐就你带半年,我带半年,如何?”
轩辕琨:“三个月。”
肖张:“五个月。”
这样下去就要四个月成交了,瞿无涯感觉自己像拍卖品,开口道:“难道不应该是师父教徒弟吗?”
轩辕琨也赞成:“对,师父您太怠惰了!我还是个病人。”
“你不想跟着王族学东西吗?”肖张循循善诱,“王剑可是天下第一剑,多少人想跟着王族学卦术。你这孩子,跟着我只能学点打架,多没意思。”
天下第一剑,那是因为凤休不用剑吗?瞿无涯便道:“对,我只想学打架。”
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等下再学个卦术遭天谴咋办。他是为了胜利才来到这里,看向肖张。
“我想赢。”
不能再以貌取人,对上瞿无涯锐意的目光,肖张略有惊讶,她看瞿无涯一脸文弱样,再就是举止偏轻柔,断定对方不是个好斗之人。
她把人当小孩,才想着让轩辕琨教他一些旁门左道防身。没想到他骨子里还挺烈性,而且也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小孩。
决心,她喜欢这个词,打个响指,“好,那你以后少笑一点。”
瞿无涯疑惑道:“为什么?”
轩辕琨憋笑:“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什么和什么?瞿无涯更加疑惑,但旧师徒显然很有默契,两人放声大笑。
“为师是说真心话,小石头你不要打岔了。”肖张好不容易止住笑容,“打架的话,气势很重要,有时候是能骗到对方。别人看你不好惹,可能就吓跑了。”
“这个观点,我不太赞同。”轩辕琨反驳道,“面对不同人有不同的应对办法。”
“怯懦者往往比勇者多。所以按我的办法,不一定有用,但有用的时刻往往会比无用多。”
“概率不是胜率,战斗也不是赌博。”
“战斗自然不是赌博,是赌命。”
瞿无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靠赌得来的胜利是运气,而非实力。这样的胜利,拿下有什么意思?要赢,就要赢得完全,让对方不可有反抗时机。”
肖张沉默一会,笑道:“我是你师父。”
轩辕琨也沉默一会,没有笑道:“好吧,我错了,师父。”
瞿无涯笑了,他偷偷看一眼一旁的凌友,这人好似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桌上的冬瓜汤还丝丝冒着热气,他舀一勺在碗中,抿了一口,入口是合适的温度。他想,他喜欢听他们争吵。
通常情况下,轩辕琨是很随和的,肖张就会嫌他无趣,但轩辕琨真认真起来,她往往嘴上是说不过这个徒弟的。
因为轩辕琨的逻辑链是完整自洽,他凡有的观点和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像她这般本能感觉。
吵起来自是她落下风。
接下来两日,轩辕琨带着瞿无涯逛了一日的圣都,再让人带他逛了一日。
带他的人是极天卫的一名暗卫,叫凌十,比他大不了几岁,话不多但人很好。
终于,肖张切断桃花,带着瞿无涯来到一幅画面前。此画之所以叫画,是因为这绝对不是字,而是一些鬼画符。
瞿无涯真诚发问:“这是什么?”
“传送阵,进去吧。”
“这是师父画的?”
肖张咳咳两声,“画成什么样不重要,有用就行。”
脑中剧烈震动,瞿无涯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来到悬崖上。肖张已经习惯,面不改色,“由于为师带徒弟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所以适合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方便抛尸。”
她又怜悯地看了瞿无涯一眼,“为师让你师兄带你,是为你好,可惜你不珍惜。啧啧。”
瞿无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底是不见头的悬崖,被人一推,他坠落下去。
肖张念道:“一,二,三十五。”她有些默然,这不对吧,难不成这个徒弟是傻的?
她走到崖边,低头往崖下一看。小腿被一只手抓住,那人使力一拉,她脚下不稳滑落。而那人却借力回到悬崖边上,坐好,微笑道:“师父,是这样吗?”
肖张自然不可能落下去,她很快就掐诀在空中站立。
“对,今日我们要学的就是飞。不是像你刚才那样御剑,武器充其量就是工具,可以助你更好地做到一些事,但武器会碎,而没有工具后,你也要会才行。”
“器修壮大,随之而来的也是众人依赖法器。无可否认,合理地运用工具可以扩大优势,但与此同时,很多人也因此不看重基础术法。”
她坐下来,微笑道:“我呢,比较传统,教人也是用老一辈的方法。”
瞿无涯突然道:“师父,我不知道什么是新一辈老一辈的方法。”
肖张语塞,道:“灵力是流动的,所以你运气打斗时,时常可以腾空而起。而你要停在空中,就得让灵力稳定下来,维持一个平衡。就和弹弓一样,你可以射得远可以射得近,但你要永远射在同一个位置,那是很难的。”
“而御剑飞行就很好地解决这个难题,把灵力不停地注入器物中,让器物来帮你维持稳定的灵力,懂了吗?”
瞿无涯点头。
肖张满意道:“好,那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如肖张所说,她的教法就是很粗暴。为了教他如何用灵力变水,将他置身于火焰中,烤焦了就再用术法帮他治疗。
真心很痛,瞿无涯手上还残余焦热的触感,水湿淋淋地浇一头。
肖张打个响指,“可以。等你把一些基础的术法学完,我再教你怎么去思考。”
每日瞿无涯都累得倒头就睡,什么事都想不起,但他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少想多做。
拔苗助长,肖张只擅长这种教法,她算不上是一个好师父,却实在是一个知道怎么才能最快变强的天才。
轩辕琨天赋高,她随便拔,轩辕琨都受得住。
可这小徒弟却没那么高的天赋,受的苦也比轩辕琨多很多。他不似世家子弟有背负责任的信念感,也不似寒门子弟一门心思想往上走。
不图名不图利纯修炼,那他是为什么坚持下来?
瞿无涯正倒吊在树上,手中挽着弓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练弓箭,但肖张说这样锻炼意识模糊时的眼力。
因为人在意识不清楚时会幻视,准度有失,而越是这种时刻就越关键。
视野中出现一道身影,他气血倒涌,“师父,你挡住我了。”
“小蛐蛐,我问你。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
“变强是为了什么?”
“保护朋友,也保护自己。为了能走我想走的路,为了能有选择的权利。”
这个回答太纯粹,肖张觉得很奇怪,她想,瞿无涯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的,王族只养死士而不养侠士。就像她号称散人,不归属王族,实际上她清楚自己是在受到王族庇佑的。
只是她有这个能力让王族不强迫她归属。
“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些,那变强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些事都是无法避免的,强者和大人物的区别就是,强者是一把刀,大人物是握刀的人。”
“你想摆脱不美满的结局,你只能自己去操控这个棋盘。选择谁当刀和选择当谁的刀,是不一样的。”
瞿无涯便道:“像凤休一样强就可以了。”
肖张震惊:“什么?”
没想到这小徒弟看着老实,还能这样口出狂言?
“有很多事我不懂。”瞿无涯因倒挂而脸涨红,“我只能挑我懂的事努力。”
此言一出,肖张终于知道哪儿出问题了,“你是不是没上过学?”
瞿无涯摇头:“没有。”
怪不得纯真得和野兽一样,做事只凭本能和经验,肖张哈哈大笑,“下来下来,快下来。读书是很重要的。”
瞿无涯被得意的肖张拎到了轩辕琨面前,“小石头,以后每日早晨你就带着他读点书吧。”
轩辕琨用眉毛表达疑问。
“怎么,难道你想让他去上圣都的私塾?”肖张捏着他的脸蛋,“他这个年纪了,学堂里都是比他年幼的,圣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捧高踩低。怎么?你想让你的小师弟被欺负?”
瞿无涯发出了疑问:“为什么要读书?”
肖张不敢置信:“你看看你师弟都傻成什么样了?读书有什么用这话都能说出来。”
不过,凤休好像读过很多书,虽然他认识凤休以来,没怎么见过他看书——不对,阿休刚开始是很喜欢看书的。
好吧,他勉强认可了读书的作用。
肖张劝学劝得不亦乐乎,瞿无涯魂游天外,轩辕琨一锤定音。
“好的,但再过几月我就要离开圣都。”
“去哪?灵仙山还是前线?”
肖张神秘一笑。
轩辕琨放下手中狼毫,“师父消息灵通。”
“要和妖界开战吗?”瞿无涯不禁担心,“打,得过吗?”
面前毕竟是王太子,他怕问得太直接刺激到对方。
“不一定能赢,但应该不会输,因为凤休不会参战。”轩辕琨微笑,“这只是开始,此次王都大会,西州已经摸清楚妖族目前的实力,所以才决定出兵。”
“这次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初步夺回一些主动权。比如,平等。”
瞿无涯问道:“我要去吗?”
肖张拍拍瞿无涯的背,“哇,小蛐蛐,很积极嘛。”
好像他现在的实力也没到那个地步?瞿无涯不太清楚老头对自己的愿景是什么?
假若这场战争胜利,那他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你先好好修炼。”轩辕琨没正面回答,“战场危机四伏,你能上的时候,自然可以上。”
他受了老头恩惠,不帮老头做点事心难安,瞿无涯本身对战场是没有概念的。
肖张也道:“对,好好读书。”
带着两人的期待,瞿无涯过上了早上读书,下午修炼,晚上睡到昏迷的充实生活。
战争还没有那么快开始,轩辕琨要启程去灵仙山,暂停了对瞿无涯的授课。
肖张也是进入夏乏期,时常给他放个小假。节奏又慢下来,他有时晚上就走在圣都的街头,也不是要做什么,纯散步。
瞿无涯又多出许多思考的时间,万家灯火通明中,他走到了问斋的旧址。
这儿没有再重建,也没有消失,而是彻底废弃。街道周围漆黑,也是,发生了那种惨案,这都要成大型凶宅。
门上是经年干涸的血迹,他坐在台阶上,抬头,看见天上月。
第73章 第 73 章 “你有钱吗?”
通信器响起。
幽幽白光, 瞿无涯拿出来一看。
是陶梅。
故友重逢,夏夜蝉鸣,快子时的圣都趋近于安静。
遥幽默默地看着两人相拥,“我已经报恩把你送到圣都了, 告辞。”
陶梅还没来得及叙旧, 赶紧松开瞿无涯, 拉住遥幽,“别啊, 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身体没好全你拉我来圣都?”
遥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陶梅:“嘿嘿。”
瞿无涯恳切地拉着遥幽的袖子,“你多留几日吧, 我带你们逛逛呀。”
相处下来, 陶梅也深知遥幽秉性,便道:“都说了来看无涯, 你真看一眼就走啊?”
“对啊对啊, 你走了阿梅一个女子住客栈, 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我还要修炼,不能时时陪在阿梅身边。”
遥幽觑了陶梅一眼,心道她能出什么事。
“好吧。”
两人叙起旧来就不知天地何为物, 遥幽在一旁听着, 偶尔吐槽一两句。
直到凌十找来,“瞿公子。”
“凌十?”瞿无涯转头, “你怎么来了?”
“殿下担心你出事,让我来寻你。”
瞿无涯笑容洋溢:“哦,我朋友来找我了。这是凌十,极天卫。”
“哇,好厉害。”陶梅先看凌十的脸,果然圣都人就是长得好看。
凌十不带任何意味地审视他们, 微微一颔首当打招呼。
“今日有些晚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们。”
瞿无涯挥手。
“瞿公子,太子府是有门禁的。”凌十在前头说道,“你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也不说要去哪,还这么晚没有消息,殿下会担心你的。”
瞿无涯双手合十,快步走到凌十前半步的位置,转身倒走,“对不起啦。可是旁边有人看着我,我会很难受的,我也不需要他们服侍我。”
“下次我会早点回去的。师兄生气了吗?”
“殿下没有生气,他让我告诉你,也该习惯不再是一个生活了。”
瞿无涯一怔,默不作声地倒走。关心他之前在外待着无趣了便会回去,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轩辕琨会关心自己。
什么时候回家原来怎么重要吗?他想起从前在碧落村的日子,又想在王都的时候凤休也没有管过他。
轩辕琨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多管闲事,他这么想着,不知怎的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正在瞿无涯发愣时,凌十伸手,两道灵刃飞向他身后,重物倒塌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块石墩往旁边倒塌,不倒塌就要撞上了。
“瞿公子,这样走路很危险。”
瞿无涯小心翼翼地问:“这样算破坏公共建筑吧?”
其实凌十可以拉住他的。
凌十:“我是极天卫。”
好的,你官大。瞿无涯老老实实正走了。
“我错了,长官。”
回到太子府中,就有人来通知瞿无涯,轩辕琨要见他。
不是说不生气吗?怀着忐忑的心情,瞿无涯去了轩辕琨的书房。
“师兄,你找我?”
轩辕琨递给他一卷画像,“嗯,打开看看。”
展开,上面是一个男子,满脸络腮胡,一头卷发。
“这是谁?”
“葛沃,一个江洋大盗。”轩辕琨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你修炼了几月,我马上也要离开圣都,所以给你派一个任务,看看你的进步。”
瞿无涯心中跃跃欲试,又想到承诺了陶梅带他们逛圣都,还想着和师父请几日假,不免有些失落。
“好的,师兄。”
“师父那边,我已经同她说了。”轩辕琨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用担心,这不会耽误你的事。正巧葛沃太了解极天卫的手段,所以极天卫不能出手,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你去,你确实很合适,他这种人不会对你有戒心。”
“不过,因此我也只能给你大概的方向,你带朋友逛圣都时可以多留意一下。稍后,我会让人把关于他的资料都送去你那。”
瞿无涯满脸欣喜:“好的,谢谢师兄。”
因为有些兴奋,瞿无涯熬夜看完了葛沃的资料。想起从前自己的资料怕也是这样呈现在别人桌上,他又有些心情复杂。
自己这也算是找了个好老大?鸡犬升天了。
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盗,跟着散修学过点本事。不知师兄怎么盯上他了。
倒霉啊倒霉。
师兄要求他在自己离开圣都前解决,那就是七日。算多还是算少?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
而且他现在是什么实力?他能打过这个江洋大盗吗?要不然拉遥幽帮帮他?
遥幽的身体好了没?抱着诸多疑问,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没有打过葛沃。轩辕琨非常生气,要将他赶出太子府。于是,他流落街头。
凤休突然出现,开始嘲笑他选错了。
瞿无涯被吓醒了。他跑到轩辕琨的寝室,喊道:“师兄!”
轩辕琨显然还没醒,年轻就是精力好,昨日那么晚才回来就寝,大清早的就起床了。
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有什么事吗?”
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对方的睡眠,瞿无涯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师兄,我不知道你没醒。”
“我想问,葛沃这个事很重要吗?我要是做不到会怎么样?”
轩辕琨稍微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缓慢道:“不要去想没做到会怎么样,先去做。”
“可是我要是没做好,你和师父都会失望吧。”
“那就不要让我们失望。”
轩辕琨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今日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瞿无涯不免也心情好起来。
资料上说葛沃有在东城的长红赌场出现过,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陶梅和遥幽,问他们是想先去别的地方逛还是去东城。
陶梅比他还兴奋,“走,我还没去过赌场。”
遥幽瞥她,“你有钱吗?”
瞿无涯拿出轩辕琨给的行动资金,“我有钱。”
“哇哦。”陶梅啧啧两声,“我们无涯也是厉害了。”
不过就算轩辕琨没有给资金,太子府也是会发月例的。而且他日日修炼,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
陶梅是一个很容易兴奋,但事到临头又容易萎缩的人。长红赌场的牌匾都是金做的,她抓着两人的衣袖,“你们去过赌场吗?”
两人皆摇头。
遥幽身为半妖,天然对一些事冷感,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而瞿无涯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自然对赌场没什么敬畏之心。
对于陶梅来说,赌场就是长辈们一直耳提面命的邪恶之地,是万万不能踏入的。还会有很多恶霸在其中,什么出老千的要砍断小拇指,想想就吓人。
第74章 第 74 章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
陶梅龟缩在两人身后, 踏入了这个金碧辉煌的赌场。
一般的赌场都是灰暗低调,毕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而长红赌场不一样,它背后有人,所以布局相当奢华。门口是两颗珊瑚树, 炽热的光透过窗照进, 大堂内规整地布置着长桌, 起哄声、骰子声混杂,聒噪刺耳。
据资料所说, 葛沃好赌,每偷完东西都会奖励自己。而这次, 他是在西州偷了诸家的毒方, 来圣都交易并享福。
诸家在忙别的事——瞿无涯估计是筹备开战——所以没人手管这个小贼,于是就请轩辕琨出手。
而这种贼“遇强则强”, 要是不那么专业的人来追捕, 还有可能得手, 极天卫这种一看就修为高深、训练有素的,贼闻着味就跑了。
可是这么多人,难以辨认, 且葛沃也不一定现在便在这里, 还真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瞿无涯心道,我是不是在圣都待太久, 越活越回去了?就这么点事吓到没睡醒跑去打扰轩辕琨?就算真在太子府待不下去,也不过是从头开始。
连妖界那种开局都熬过来了,还怕流落街头。而担心的原因大概是,我真心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不着调的新师父,也喜欢偶尔莫名其妙的新师兄。
这种喜欢和对凤休是不一样的, 就像对家人一样。师父和师兄教会我的东西太多,我不自觉地就产生依赖感。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人皆是初次,选了最简单的猜大小。陶梅方才还害怕,现在玩得不亦乐乎,遥幽在一旁看着,瞿无涯也就放心去其他地方找线索。
因为是暗中行动,拿着画像到处问是不行的。而且葛沃其人贪财好色,凡是陋习他多少都沾一点,但他似乎也不爱喝花酒,所以去勾栏是找不到他的。
一连几日,钱都要输光了,依然没有葛沃的踪影。瞿无涯不敢置信,“我们这是运气差吗?”
遥幽冷酷地道:“把‘们’字去掉,我可没有参与。”
因为陶梅输太多,瞿无涯不信邪地把陶梅拉下去,自己上来玩了两把。结果是惨败而归。
陶梅也不服气,“我刚开始还是赢了的。”
“那都是为了勾你上瘾的保护期。”瞿无涯也振振有词,“可以了可以了,我们要戒赌,不能再较劲。”
遥幽拆台,“你一把没赢过,有什么好和你计较的。”
在赌场吵起来是常有的事,因而周围的人也没多关注他们。瞿无涯把钱塞到遥幽手中,“别笑,你来试试看。”
身为狼妖,五感是十分敏锐的,遥幽默不作声地上了台,听着骰子滚落的方向、次数,压了小。
一揭开,一二二,果然是小。
瞿无涯:“运气,运气好。”
难道自己运气就这么差吗?他深深地凝望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凤休运气很好,假若是凤休在,肯定就能赢吧。
他又上去,随便压了一个小,这次终于中了!
“我赢了!”
遥幽不冷不热道:“这才是运气吧。”
两人吵闹着,瞿无涯赢了一次兴致也来了,便要再试。陶梅出去想买点小吃,她在路边买了一个糖画,余光瞟见一人从赌场走出来,有点眼熟,可能是这几日见过的赌鬼。
她也没多想,付完钱,正想吃完回去。
乍然间灵光一闪,她想起在哪里见过了!是那个大盗,只不过他刮了胡子,头发也变直了,才一时认不出。
眼看人就要走远,陶梅也顾不得太多,用通信器给瞿无涯发了消息,小心翼翼地跟在人身后。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知道这些修道者肯定能轻易发现她的跟踪,而她需要想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对方。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对方不会轻易对她设防,应该只是会觉得她奇怪的程度。
瞿无涯奋战赌桌中,压根儿没注意通信器。
还是遥幽注意到陶梅久久未归,出去看了一眼,没见着人,回头把瞿无涯从赌桌上拉下来。
“无涯,陶梅不见了。”
还有些懵的瞿无涯迅速清醒了,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拿出通信器看见陶梅的消息。
“走,她找到葛沃了。”
真是奇怪,葛沃心道,一个普通女子为何会要跟踪自己?要说是仇家,他做事可是很讲道义的,普通人他是从来不招惹。
这叫盗亦有盗。
胡同的路曲折,陶梅走到一个路口,不见葛沃的身影,她惊措地张望,身后却被人用刀抵住。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我?”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现在装作不认识我?”陶梅怒道,“之前山盟海誓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话的,抛下我就跑,我还要看看你是在外边养了什么人?”
“你拿着这个刀什么意思?”她转身,握着葛沃的手,把刀尖往自己腹部靠近,疯疯癫癫道,“好啊,你有本事就捅死我啊,好和你的小情人双宿双飞!”
“老娘会怕你?”
这一闹把葛沃有些弄懵了,他向来喜欢年长的女子,尤其是人妻——啊,偷情的感觉真妙,但是从来不招惹这种小丫头,他使劲把刀往回收,“姑娘,姑娘,你冷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好啊!”陶梅冷笑,“你现在是翻脸不认人,你不会要和我说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吧?”
这个借口他还真用过,葛沃心中疑虑更甚,难不成是哪个姐姐和离后青春焕发?面前的人他也已经确定了,绝非修炼之人,没什么威胁,排除仇家后他心就轻松许多。
“好妹妹,你真认错人了,我平时是不长这样的。”
他说着拿空余的手从额头平行处往下一滑,瞬间就变成卷发络腮胡的大叔模样。
“你看,还认得出我吗?”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不可能!这不可能!”
呵呵,更眼熟了。
陶梅面上镇定,心中慌乱,不知再拿什么理由拖住,怕是再胡搅蛮缠下去,对方就要起疑心了。
无涯,你倒是快来啊!
葛沃收回刀,眼前的姑娘已经呆住,相必是打击太大,他对小姑娘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准备走人。
“哇”得一声,她哭起来了,边哭边喊:“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要被爹娘打死了!我要死!我要去死!”
真是好不伤心的模样,葛沃注意到周围的行人都要围过来了,好言安慰,“哎,你别哭啊,要不然小声点哭?”
原来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怪不得认不得人。
“我受不了了!我要打胎!”陶梅放声大哭,“我有家不能回,都是因为他那个负心汉!”
哎呦喂,他还有事要办,可不能再和这可怜的小姑娘耗下去。他挣脱开陶梅的手,正要走。
“阿梅!”
瞿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押过遥幽,“我把负心汉给你找来了!”
遥幽回头瞪他,他小声道:“求求你,帮个忙。”
为什么你不是负心汉,遥幽心里冷笑,但还是配合地往陶梅那走去。
一言不发倒也是符合负心汉的作风。
瞿无涯对葛沃微笑:“谢谢你啊兄弟,我妹子她这里有点问题。”他手指着自己脑袋。
葛沃也笑:“不客气不客气,下次别再让她一个人出来。”
三人凑在一块装模作样说着话,瞿无涯用眼神示意两人自己要跟上去了。
陶梅右手握拳,手肘向下一击,给他助威。
虽然没有危险,但发生了奇怪的事,葛沃心中还是比以往更加警惕。
而瞿无涯五感比一般人要强,所以可以离得远跟着。
怎么抓人?瞿无涯是在思考这个。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打起来会不会影响路人?
而随着葛沃越走越偏僻,他都疑心是不是对方在钓自己了。
圣都还有这么偏僻的院落?瞿无涯还在想自己要不要蒙面,感觉刚刚见过,然后抓人怪尴尬的。是要打晕吗?师兄好像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他隐蔽气息,走到正在开门的葛沃身后。
葛沃也很敏锐地意识到,拔出刀,转身,“是你?”
瞿无涯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受死?今天别想逃?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沉默地出招。
“喂,兄弟。”葛沃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瞿无涯也觉得自己不太好,上来就打人。不行,这可是师兄派的第一个任务,要冷酷圆满地完成。
两人过了几招,葛沃惊觉此人看着平平无奇,像空有皮囊的富贵公子,实则还是有几分本事。
当贼都有个习惯,打得太麻烦就想跑。他也不好说自己能不能打过。最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尽全力。
这就很危险了。
理论知识倒是挺多的,瞿无涯有些苦恼,但为什么真打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没什么想法,只想着出招?
好像还是不太习惯打斗。
葛沃品出来了,对方拿他试招呢。戏耍上了,他有些恼火。又不是打不过他,这样玩他是模仿猫抓老鼠吗?
很奇怪,明明不比对方差,为什么对方次次都能避开要害和杀招。瞿无涯深呼吸,葛沃很会躲,但自己为什么能让他躲开?
对,他为什么不先预判对方会躲,再出击,而是一味地攻击。这样固然能打败对方,但也赢得太笨了。
平时能想象的如何对打,可真对敌,瞬息万变的局势,不可能像想象中一样发展。
“喂,兄弟,你是用剑的吧。”葛沃不满道,“连剑法都不用,光挥挥剑就想赢我?把我当脑残呢,你也太傲慢了吧。”
瞿无涯深以为然,但师父还没有开始教他剑法,他只能吃老本,万指变肯定没四海剑法好使,那个要求太严苛了。
怪不得原大哥说对初学者来说学精普通剑法比特殊剑法更重要,适用性更强。
都怪那个老头连招式的名字都不取一个,害得他使用的时候只能在心中念一二三。
葛沃举起刀,然后
一溜烟儿跑了。
而一把剑挡在了他逃跑的路上,瞿无涯单手控住远处的剑,“兄弟,这招就别玩了吧,太容易猜到。”
葛沃这才神色严肃,明明一刻钟前还有些青涩,如今却能预判他要跑路。难道是一开始在装傻吗?
不,不对,他是在适应这场战斗。
树叶哗哗下落,剑风刀气相接,在寂静的巷中甚至能听到回音。
葛沃能四州游龙这么多年,自也是有些真本事,他的修为并不比对方差,经验也比对方足,纵然在使用刀法上有些不足,可也能在其他地方弥补。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会输?
自和他人交手以来,瞿无涯从未和实力相近的人战斗过,要么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要么就是飞蛾扑火。
和葛沃交战,有一种能打三天三夜的势均力敌之感。不过,再打三日,师兄就要走了,可不能这样。
破冰,怎么破冰?
坚韧的意志,战斗的智慧,假若这些都不能超越对方,那就只能从招式下手。
四海剑法,他有理解过这套剑谱吗?原大哥说它是自信悠扬,不是一套为赢的剑谱,也不是为了观赏性的剑舞。
轻松、灵巧,不需要太高的技巧。老头性格狂傲散漫,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创出这套剑谱。
是为了对决,为了随机应变,就像下棋时是享受智斗的快感,而不是为了最后落子的胜利。
这是慧剑,而非赢剑。
所以这几个一二三四,谁规定了一定要按一二三四来用?
瞿无涯重新在脑中排列这些剑招,无论哪种排列,都是一套不同的、相连的剑招。
而在这其中,一二三四才是最普通的,就像围棋中的第一步落子。
这么重要的信息,老头居然都不告诉他,还说什么把遗产都给他了。
又在藏私!这个臭老头。
先落子,再布阵,最后包围。
“你输了。”
大汗淋漓却十分痛快,这才是胜利。
他心道,这才是他第一次赢。
原来他真的可以赢。不用靠别人,也不用狼狈不堪地抱着重伤的朋友,而是干净利落地解决敌人。
困仙链将葛沃绑起,他满脸疑问,“兄弟,谁教你这样绑人的?”
瞿无涯认真道:“村里杀猪的爷爷,他说这样绑不容易挣扎。”
葛沃被绑住,却丝毫没有惊慌,而是喊道:“老板,你再不出来,商品就要被劫走了。我的牢饭可不会和你做交易。”
“哎,我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没想让客人出手,但老板你也看见了,我尽力了,没打过。”——
作者有话说:小瞿持续升级中[害羞]
第75章 第 75 章 “我拒绝。”
老板?瞿无涯战意未消, 正想着这老板能是谁,总不至于是凤休吧。
“精彩,精彩!”
一道女声从空中传来。
“这不是把我们王上骗得团团转的小美人吗?在圣都过得挺滋润嘛。我们王上在山沟沟里可想死你了。”
风吹干汗,在炎炎夏日带来一丝寒意, 瞿无涯手中剑跌落在地。
不是说被面对面找到是最低级的追踪方式吗?他怎么又一次着道了, 世间还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吗?
能打过葛沃, 难不成还能打过烬绯?
“糟糕了。”
遥幽虽不认识对方,但也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气息。
“陶梅, 快去搬救兵!”
两人本是偷偷摸摸在一旁观战,陶梅也大惊失色, “去哪搬?”
“太子府啊!你傻啊, 快去!”
遥幽心想,他留在这还能帮一下瞿无涯, 陶梅只是个普通人, 她留在这毫无益处。
瞿无涯没有松开锁着葛沃的困仙链, 抬头道:“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问一下凤休怎么样了吗?啊啊,真是无情。”
烬绯打个哈欠,“他让我来弄点毒方研究, 这不巧了。”
他怎么样了我问起来也太虚伪了, 神仙骨是我拿走的,瞿无涯抿嘴, 不想提凤休,“这个是我要的的人,我得把他带走。”
“那可不行。”烬绯慢悠悠道,“你,我要带走,他, 我也顺便保一下。”
瞿无涯认真发问:“你帮凤休做什么?你又不是他心腹。”
这还真问到了烬绯。
对啊,她帮凤休干什么?来帮他搞点毒方回去是凤休下了命令,为什么还要超额完成任务,多带一个人回去?
什么情况?难道帮凤休做点事然后奴性爆发了?
烬绯有点恼怒,她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也是,还是让他亲自来把你拎回去比较好。”
瞿无涯:“我拒绝。两个都拒绝。”
“有你拒绝的余地吗?”
葛沃并不认识烬绯,只知道对方来头很大,他踢一下瞿无涯的脚,“喂,兄弟,你还敢和她杠?这三脚猫功夫打我差不多得了,她可是大妖。我劝你识时务点,赶紧跑吧。”
瞿无涯没理他。
打是打不过烬绯,可真让她回去通风报信,那他如今的生活都会被打破。
那太糟糕了。
于是,他举起了剑。
和这些大人物是无法沟通的,他们随心所欲,轻巧地做着决定。烬绯有多为凤休着想吗?并不是,她只是轻易地选择了要看热闹。
语言无法传递的决心,只能用行动来表明。
烬绯吃惊,多少年了,没人赶和她动手。她也不太喜欢打架,比较喜欢碾压——意思是她不会因瞿无涯的修为而收力。
火红色的羽翼从她背后出现,微微摆动着,她轻轻打个响指,羽燃烧着如火箭射下。
葛沃在地上打滚,“老板!别误伤啊!”
一道透明的半圆罩将葛沃包裹住。
连天都被映得火红一片,瞿无涯迎着漫天的火羽,灼热的气息烤炙着他。没想到师父稀奇古怪的训练还真有用,他没有对火光的畏惧,而是冷静地施法让周身不受火羽侵蚀。
水浇不灭的火?他被烫得眉头紧缩。
烬绯虽没想收力,但也没想杀人,真死了王上要跟她急的。
机会,瞿无涯心知这样下去早晚会耗尽气力,除非他动用老头的力量。
可是,会有什么后果?老头完全没来得及留下这股力量的使用说明。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动用,如果强行借用——最多也是个死。
他不想死。他可以为了朋友付出生命,这不代表他不畏惧死亡。就算生活被打破,轨迹又乱套,他也不想轻易地走向死亡那条路。
原来如此,这个火并不是真的火。
机会只有一次,烬绯状态很松弛,瞿无涯身上不免沾了火羽,他的衣物却没有燃烧,只是非常滚烫,充其量是刚烧开的水。
也就是说,烬绯并没有想他的性命。
瞿无涯抬头,问道:“烬绯,如果我现在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很麻烦?”
烬绯一愣。她在思考。
而就是这个间隙,瞿无涯持剑冲进火羽中,浑身如同置身岩浆中,火热的气流中连呼吸都困难,可他却没有停顿,握剑的手也没有颤抖。
流畅的剑招,黑色的轨迹在红光中。
烬绯饶有兴致地动了手,轻轻一挥,强大的气流就将瞿无涯击倒在地。
高空坠落伴随的是骨头散架,他痛苦地咳嗽几声,这要是还没修炼之前,早死了。
“你死了,我的确会有些难办,所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死。”
烬绯微笑,“我可以做到噢。把你的舌头、肢体全割掉,让你动弹不得。等凤休见着你了,再用息土给你做新的舌头和四肢。”
一口血吐到地上,瞿无涯半坐起,在犹豫要不要动用老头的力量。
“我要见太子!”
陶梅喊道,“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太子!”
“这位姑娘,你不可以进去!”
侍卫拦住陶梅,“莫要在太子府前闹。”
天边暗了一半,风也变成凉风,陶梅被一吹,头脑冷静不少,“瞿无涯,你们知道瞿无涯吗?”
这些侍卫还真不知道,瞿无涯进出都是用令牌,轩辕琨为保证他的身份不泄露,从来没公开过瞿无涯的性命。
而且瞿无涯也不太出门,只是最近修炼轻松了一些才偶有出去。在贵人手下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少说多做,侍卫们也不会不识趣地打听太子的客人身份。
凌十呵斥道:“住手!这是在干什么?”
侍卫为难道:“这位姑娘说要见殿下。”
陶梅还记得凌十,抓着凌十的袖口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瞿无涯的朋友,他,他有危险!你能不能去救救他?”
“出什么事了?”凌十神情肃然,“他不是抓贼去了吗?”
“对,但有一个很厉害的妖出现了。”
凌十便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禀报殿下。”
很快,轩辕琨出来了,他明黄色的衣袍垂地,病容萧骨,举止间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魄力。
陶梅也顾不得具体的礼仪,上前就是带着哭腔,“殿下,殿下,救救无涯。”
这就是瞿无涯的朋友?轩辕琨打量一眼陶梅,和瞿无涯有一些像,一眼就看得出心思,单纯。
“你莫急,跟我说,无涯在哪里?”
陶梅这才冷静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随之而来的是,她有些担忧,据说王太子病了很久,看这个样子,能打过那个妖吗?
遥幽按住瞿无涯的手,“别冲动。”
他虽然不知道瞿无涯要做什么,但能感受到瞿无涯的情绪不太对。方才被火羽挡住了来路,他是雪狼,对热气极度敏感,实在是难以跨过。
“我会帮你的。”
“遥幽?”瞿无涯一指葛沃,“你帮我按住他。”
葛沃正试图悄悄解开困仙链,被瞿无涯一点名,怒道:“兄弟,我招你惹你了?吐血了还记着我呢,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遥幽去按着葛沃。
方才遥幽很小声地和他说了,陶梅去搬救兵。
瞿无涯彻底被冷水浇醒,理智恢复。是啊,他如今背后也是有靠山的。他解决不了的事,何不请求师父来呢?
这不叫无能,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有些事就是超出能力范围,他必须接受自己的不足。
方才抓葛沃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烬绯见瞿无涯没什么战意,也准备走人,往葛沃那走去,“新奇,半妖还真是少见。小半妖,让开吧。”
遥幽看着瞿无涯。
瞿无涯用剑支撑着站起来,“烬绯,我还没死。”
烬绯这下是真动了把瞿无涯砍废的心思,她没有武器,就只能粗暴地掰断,“应该会有点痛,你可不要和凤休告状,我这也是情非得已啊。”
她踩着瞿无涯的腹部,摸着下巴,“要不然就从左手开始?你更喜欢左手还是右手?更喜欢左手,那我可以留到最后掰哦。”
这一脚并不多重,却让瞿无涯彻底无法动弹,他问自己,相信别人真的有用吗?
等师父来真的可靠吗?果然,我还是应该自己来才行。
“住手。”
这句话并不抑扬顿挫荡气回肠,甚至有一些虚弱,但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他们都听见了。
是轩辕琨?瞿无涯冒出和陶梅一样的想法,轩辕琨能打过吗?
倒没有别的意思,他认识凤休太早了,导致他碰见什么都喜欢以凤休为参照物。而师父在其中,是离凤休最近的。
轩辕琨一直是在教他读书,在修为上,他确实没见过轩辕琨出手。虽说轩辕琨赢过肖张一次,但那也是在他没生病之前。
烬绯并不认识他,“又来一个,你是何人?”
“轩辕琨。”
“王太子?”烬绯也没太在意,“你有五十岁吗?”
“没有。”
烬绯松开脚,微笑:“好吧,我一般是不和五十岁以下的人动手,但今日既然破例,那就再破一回吧。正好也看看人族的天才是什么水平。”
陶梅心惊胆战地去扶瞿无涯,“无涯,你还好吗?”
瞿无涯咳嗽两声,“没事。”
当轩辕琨拿出剑时,周身的病气褪去,眉目间都是意气风发。
那是一把怎样的剑,金黄色的光亮,缠黄丝绦,通身明黄的剑身不似一般黑铁那么锋利冷肃,反而显得庄严。
瞿无涯想起书上记载,王剑不分输赢定生死,比起一把剑,这更像是威严的法器。
看不懂这些的陶梅偷偷想,这王太子莫不是回光返照?——
作者有话说:哎要讲好几章的小瞿交友记,可能会有点无聊[求你了]
第76章 第 76 章 “我讨厌你的剑。”……
陶梅将瞿无涯扶到墙边, 让他靠着。她给他拍拍身上的灰,“这个救兵有用吗?”
瞿无涯不确定:“应该?”
遥幽牵着困仙链,葛沃在地上被拖行,喊起来, “喂喂喂, 能不能礼貌一点!”
黑夜降临, 金黄色的光和红色的火光融为一体,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强大的气流卷起瞿无涯的发尾,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轩辕琨真的很厉害。
在此之前, 他从没想过轩辕琨竟然能有和妖君过招的实力, 就算是原无名,也做不到。
其实, 他对凤休是有些敬佩的, 这是一种客观上的认可, 和对原无名的主观崇拜是不一样的。
而对肖张,他有预期,知道她厉害, 所以就算肖张大发神威, 他也不会吃惊。
可现在,轩辕琨在他意料之外出现, 展现了他意料之外的实力。
陶梅说出了他的心声:“哇,太子好厉害。”
轩辕琨多少岁?瞿无涯在心中换算了一下,二十六。他已经十九岁了,假若给他七年,他能做到轩辕琨这样吗?
七年他近三分之一的人生。太遥远了。完全不能想象。
陶梅没等到回应,转头看瞿无涯, “无涯?你想什么呢?”
“啊?”瞿无涯回神,“没什么。”
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因方才打败葛沃而生出的沾沾自喜感褪去,他变得平静,并且开始相信轩辕琨能解决这个问题。
相信师兄,他很不习惯地想,师兄和师父都是和凤休不一样的人,他们是人,不是说能割掉感情就割掉的妖族。
而凤休秉持着随意对待感情的态度,所以他以牙还牙地这样对了凤休,可是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他何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许是凤休对他的影响太深了,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一场狂风暴雨,到底是淋湿了衣裳还是洗干净了污脏?
向前的决心,割舍的勇气,都是凤休教会他的。但畏惧伤害的阴影,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每当他新认识一个人,他都会忍不住思考,会不会有一天对方也会像凤休一样,突然变得陌生。
尤其是当对方处于高位时,能轻易决定他的命运时,他会开始警惕,所以才会做那个稀奇古怪的梦。他潜意识中始终觉得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他们才对他上心。
可是,不该这样,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由奇怪的理由、特殊的机遇而开始的关系,也不代表就只是公事公办。难道把自己活成凤休那样的孤家寡人就是他想要的吗?
不会因为背叛而气恼,因为除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外人,就这样情绪稳定到死?
瞿无涯蹲下,问地上的葛沃,“你偷的是什么毒方?”
“我不知道啊。”葛沃正色道,“我是有职业道德的,不会乱看客人的东西。”
瞿无涯想了想,拿出一把匕首贴着葛沃的脸,“我觉得你这样还少点男子气概,添道疤怎么样?”
这不就是毁容吗,葛沃大惊失色,“学名叫做罗厄粉,大概就是蒙汗药吧。”
陶梅拉过他在一旁,小声道:“无涯,你从哪学的这种话,好吓人。”
恩师凤休,瞿无涯默默地在心里回答。
“我师父教的。”
那无涯师父肯定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陶梅脑海中浮现一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形象。
“那我不要见你师父了。”
“你的胆子还真有弹性。”瞿无涯笑她,“方才骗葛沃的时候不是很敢吗?”
“那是形势所逼。”
陶梅捂着心口,“你来得再晚一点,我就要死了。”
一剑,只用一剑。
轩辕琨收起轩辕剑,“烬绯妖君,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可以提要求。”
烬绯当然不会输,她只是很吃惊,她没法很好地形容这种诡谲的触感。而妖族对王剑所知甚少,唯一了解王剑的也就是凤休了。
面前这个人族年纪尚轻,王剑的气息也并不算强大,只是她起了杀心。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想杀了对方,这是危险的感知。
而轩辕琨就像看穿了烬绯的心思一般,“这里是圣都,不是王都,你杀不了我。”
“我讨厌你的剑。”
轩辕琨笑了,“除了使用这把剑的人,没有人会喜欢它。”
葛沃听得一愣一愣的,都忘了自己身处险境,“不愧是百年来唯一学会王剑的人,太帅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看着他,葛沃心里发毛,“怎么了?我没说错啊。”
陶梅真挚地问:“不是说王剑是轩辕家传吗?还有人学不会?”
“当今人王就不会啊。”葛沃吃惊,“姑娘你哪个山沟沟来的,你以为王剑是大白菜啊,想学就能学?”
说完他又闭嘴,神情惊恐,一言不发。
瞿无涯单手转转匕首,也一言不发。
葛沃泄气,怒道:“好吧,其实也不算什么秘辛,在道上混得久了都知道,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当年轩辕破身死后,轩辕剑回到剑冢,百年来没有轩辕王族能拔出来。”
“只不过为了稳定民心,这事大家都默契地不往下传。轩辕剑没认主时,轩辕王也就只能强行召唤过来一个时辰,凡是大场合,他都要这样撑场面。”
这听上去确实不是应该知道的事,瞿无涯收起匕首。
“那太子的病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不是,兄弟,我只是一个小偷。”葛沃无语,“偶尔偷东西的时候听到点东西,这可不代表我是百事通。”
“你不是和太子关系好吗?你自己去问他啊。”
瞿无涯没接话,遥幽冷笑一句,“要吃公家饭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陶梅本在苦恼怎么回击,顿时神清气爽,笑道:“大哥,在铁窗里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哦。”
葛沃面目狰狞,喊道:“我是强盗你们是强盗,又让我无偿给你们解答,还要戳我痛处,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红光渐弱,烬绯也收了术法。
“我不想和你打。”烬绯理直气壮,“我只是来拿东西的,你把那个谁手上的东西给我,我就走了。”
陶梅怜悯地看一眼葛沃,“你的老板抛弃你了。”
轩辕琨权衡一番,“可以,瞿无涯的事——”
对方不好对付,卖一个诸家的方子换和平解决也算划算。
烬绯打断他,“这事没商量,他是王上的人。”
“好吧,那确实没商量了。”
轩辕琨温温柔柔地开口,“君上是更喜欢待在圣都还是被下禁制?”
“你有本事把我留在圣都?”
烬绯身后羽翼晃动幅度变大。
轩辕琨坦然承认:“我应该是没这个本事,那还是下禁制更好。”
瞿无涯见他们聊起自己的事,眼疾手快地将喋喋不休的葛沃打晕,“安静。”
赤剑划破夜空,肖张单手抓着剑柄,而不似寻常人那般御剑其上,更像是滑翔。
“好不容易休息几日,爱徒们还真会给我找事。”
凌友则紧随其后,“散人,散人,别冲他们招手了。殿下说了低调行事,低调。”
这里是圣都,人族的高手云集,烬绯知晓再拉扯下去,只会对她不利。毒方拿不回去,带个消息回去也行。
对于凤休来说,什么更重要,她还是清楚的。
轩辕琨只叫了肖张来,是想低调一些把这件事解决掉。可是肖张为人太嚣张,就这样巡游了大半个圣都而来。
要想办法把瞿无涯摘开这件事,他想完理由,便继续和烬绯谈判,“君上也清楚,这里是圣都,纵然毕方神鸟战力顶天,也双拳难抵四掌。”
毕竟烬绯不是凤休。
事情好像变麻烦了,烬绯反思自己太松弛,果然太久不出焚漠,面对这些阴谋诡计的人族有点力不从心啊。
可恨魁虚有事回古丧原,只有她一人来这人族上刀山下火海,实在是被欺负了。
她抹去心中不存在的眼泪,低头看向地上的瞿无涯,“你果真是王族的细作?”
承认这个总比揪出老头的事好,瞿无涯便答道:“是。”
陶梅和遥幽对视,遥幽目光清澈。陶梅急得手舞足蹈,想用眼神探讨瞿无涯什么时候成细作了。
遥幽移开目光,陶梅跺脚。
烬绯叹气:“唉,可是我很讨厌被人威胁。”
“师父。”轩辕琨正色唤道,“我准备好了。”
肖张终于好好拿着剑,乘风挽剑花。
“师父,您多余的动作太多了。”轩辕琨善意提醒,“您不是一直教我们,战斗要快狠准。”
瞿无涯站累了,干脆坐下来,拍拍地上,陶梅也坐下来。她偏头看他,“我以为你会想去帮忙?”
“就算是帮倒忙?”
陶梅点头,“是的,你一直都坐不住。小时候让你来我家吃顿饭,你不是要洗碗就是要烧火的,然后放了好多好多的柴火,脸烧得黑乎乎,把粥也烧干了。”
所以我其实很高兴你现在有可以依赖的师兄和师父。
“他们都很强大,我要是有一天也能这样就好了。”
瞿无涯轻轻地笑,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摇晃,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老头让他做的事,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机会吗?而真正成功后呢?世间又会是什么样?
“你会的,我相信你,无涯。”陶梅一扯遥幽的衣摆,“我们都相信你。”
“阿梅,你之后是什么打算?”瞿无涯问道,“回村中吗?还是想修炼?我可以帮你问一下师兄,我猜你应该不想回去。”
第77章 第 77 章 “那代价是什么?”……
陶梅摇头, 吐吐舌头,“修炼那么苦那么累,我才不要,我就当个普通人就很好了。而且我这半年, 跟着陈爷爷打下手, 还学了医术。”
“陈爷爷的医术是医治非修行者, 术士身体强健,头痛脑热这等小病的情况极少。”
瞿无涯和她解释, “假若你学医,想要更精进一些的境界是免不了接触灵力, 就像钟离家那样。所以, 陈爷爷身上也是有一些修为的,虽说和真正的术士不能比。”
“原来是这样吗?”
陶梅叹气, 用手撑着下巴。
“不过我也没想学得多好, 就当是练一门手艺, 和钟离家那种水平肯定是不能比。但平时有个小病小痛,我知道怎么抓药了。”
瞿无涯打击她,“小病小痛你来找我, 我那有师父送的好些丹药。”
其实是老头的遗产。
陶梅捶他肩膀, 嗔道:“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等这件事解决, 我就带你实实在在地逛逛圣都。”
话音刚落,肖张的脸就被火羽烫到,她怪叫起来。可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当作,磅礴的剑气划开羽毛,化作细细的红屑落下。
漫天的红雨,细碎地落在发丝上。
遥幽踹一脚瞿无涯的小腿, “不能这样说话。”
他对母亲的记忆十分少,依稀记得母亲说过等什么什么结束来接他,他却什么也没等到。
轩辕琨无奈地想,师父又开始干扰大计了。
瞿无涯捂嘴:“好吧,我要开始说遗言了。”
在烬绯的战斗经历中,听过无数惨叫声、呵斥声,但这种意义不明的声音还是第一次听。
诡计多端的人族,她一时不慎,被轩辕剑划破了手臂。
轩辕剑之所以是第一剑,对主人要求如此严苛,自有它的特殊之处。严格来说,它是神器,而非法器。
人所创造的器具,都是有局限性,再好、再精妙的法器在神器面前也是黯然失色。
据说,轩辕剑是上面的东西,到底是仙人落下的器具还是用天上玄铁所制,已经不得而知,但它的威力是众所周知。
它所划破的伤口,难以愈合,多得是血流不止而死在其下的亡魂。
要说神,恰好烬绯也有神的血脉,她眉宇间有些严肃,这个伤口很奇怪。
必须要尽快愈合她,身体这么警告着,她口中念着咒语,手指间散发着白光。
很显然,在战场上治疗自己的伤口是一件非常愚蠢的行为,无法防御敌人的攻击,也会错失进攻的机会。
轩辕琨两手间出现红色符文,符文不停地变化着,最后定成一个圆圈。若是懂行的人,自然可以看出圈中红色的线条是古文,但在众人眼中,那就是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这道符文击中了烬绯。
烬绯没见过这东西,还以为是攻击手段,可却无法击退,让那符文进了她的眼中。
方法错了,她想,这确实是攻击手段,但灭火焉能用金。这是在下禁制,不是想杀了她,她防御的方式错了。
“成功了,师父。”
轩辕琨微笑的弧度极浅。
肖张哈哈大笑:“嘿,妖族。你现在想一想瞿无涯在圣都试试看?”
烬绯果然顺着她的话去想,头却疼痛不已,几乎要呕吐。
“你再试着说说这句话?”
烬绯嚣张一世,有着毕方血脉,天生神力,修为高深,战无败绩——她不和比自己强的人对打,在焚漠逍遥称霸了大半辈子,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说便说,不过是疼痛,她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哈哈哈哈哈!”
肖张捂着肚子。果然,妖族就只懂打架,完全没去了解过这些符文咒术,自然也不懂禁制可以让她无法开口。
瞿无涯默默地想,这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铁定以为师父是恶人霸凌。
轩辕琨一伸手,葛沃衣内飞出一张纸,他拿着它,递给烬绯,“多谢君上配合。”
这话很给面子给台阶了,烬绯也只能装作自己确实是和对方交易的模样,接过。
她不是傻子,对方不想声张,才就来了这点人。这里是圣都,她好汉不吃眼前亏。
“诸位,今日辛苦了。”凌友对陶梅和遥幽道,“随在下去太子府安顿吧,那儿也更安全一些。”
瞿无涯噌噌噌地跑到肖张身边,真诚道:“师父,你也太厉害了。谢谢师父、师兄。”
细节没夸轩辕琨厉害,根据他对轩辕琨的了解,轩辕琨是一个不喜欢说虚话的人,自然也不喜欢听花言巧语。
倘若谁讨好他,他只会微笑地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瞿无涯见过许多上门求他办事等等的人,也许是高贵的出身让他听腻了赞美,同时也擅长洞悉人举动背后的含义,所以对这些虚无缥缈的语言很无感。
因而应对轩辕琨最合适的姿态就是——做自己,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只要是有些耍心眼,他就会笑眯眯的。
瞿无涯看得心里发毛。
而肖张就不一样了,她就算是知道对面在说假话,也会喜欢听假的好话。她会从中得到快感,就算别人再讨厌她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地讨好她。
肖张搂着瞿无涯,“哎呀,年纪小说话就是甜。怪不得都说家中更偏爱幼子呢。”
“不过,你们两个老实交代,无涯和妖界有什么关系?招惹到烬绯不说,还要给人下禁制打发走。”
瞿无涯心虚且求助地看向轩辕琨,尽管他和轩辕琨从来没聊过这方面的事,但凭他对轩辕琨的了解,他的生平经历肯定也是如葛沃一般在轩辕琨的桌上。
至于老头的事,他猜轩辕琨也是知道的。
“无涯之前得罪过妖界的那个谁。”
肖张疑惑道:“谁?”
“就是那个谁。”轩辕琨微笑,“师父您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谁。”
“咳咳,为师当然知道。好了,既然是这样,那小蛐蛐是不是该换个名字?他总不可能隐姓埋名一辈子吧。”
轩辕琨沉思,“师父想炫耀自己的小徒弟了?”
肖张矢口否认:“我是那种人吗?是因为我老带着他,都有人问我是不是老牛吃嫩草了。”
说着,肖张激动起来,“老娘是这种禽兽吗?无涯都还没有及冠!”
新名字?瞿无涯问了一句:“是要彻底换掉吗?”
轩辕琨便道:“你可以当作是称号,就像师父俗名也不叫肖张。”
瞿无涯恍然大悟,“哦,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叫‘嚣张’,这也太嚣张了。那这个岂不是要到散人水平才能有?”
“也不一定。看你自己心情,你若是愿意,自称肖张也没有人能奈你何。”
肖张拉着瞿无涯的发尾,“你敢?”
又不是我说的,瞿无涯心中憋屈但又不敢祸水东引在轩辕琨身上,“不敢不敢。”
生人太多,陶梅忐忑地抓着遥幽的袖子,很乖觉地跟着凌友走,听到后边的嬉笑声,放松下来。
这有什么可怕,不能畏畏缩缩给无涯丢脸,她昂首挺胸。遥幽诧异地看她一眼。
肖张松开瞿无涯,“既然没事,那为师就先走了,你们小心一点。”
待肖张走后,瞿无涯才问道:“师兄,代价是什么?”
“什么?”
瞿无涯叹气,“我闻到血腥味了。”
难道轩辕琨身体这么差,都是因为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凡事都是有代价,禁制也是双向,倘若我能平白无故地去约束他人,那天下也要大乱了。”
轩辕琨轻笑,“不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其实有交换的能力已经是幸运的,无能为力才是最可悲。方才那种情况,倘若我做不到让烬绯闭嘴,引起的异样只会让凤休疑心。”
“那代价是什么?”
瞿无涯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除了王族外,没什么人知晓这里关窍。”轩辕琨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你还挺敏锐。”
“因为我也坚信等价交换,尽管有时候并不等价,有时候我也不想交换。”
瞿无涯也没有再追问,总归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也许,他之前对轩辕琨观感一般,是觉得轩辕琨不够真。就像是凤休恢复记忆后,也从不掩盖情绪。可轩辕琨是会制造假的情绪,让他难以判断对方的想法。
于是,他笑眯眯地道:“师兄,我抓到了葛沃。”
“做得好。”轩辕琨笑道,“我还以为你赢不了。毕竟师父也还没开始正式传授你功法。”
要是我能在早几年修炼就好了,瞿无涯轻轻摇头,“我总是担心时间不够,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厉害的人。”
“修道者的寿命漫长,你比其余人晚了十年,但不会晚一辈子。”轩辕琨慢慢地道,“且修炼本就是枯燥缓慢的,心思太浮躁,对你修行不利。”
“但是我的身体。师兄,你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我身上有不属于我的力量。”瞿无涯看着手腕上的符文,“我不知道该怎么样。”
轩辕琨静默片刻,却是笑了,“你终于愿意讲这件事,我还以为你要憋一辈子。”
和常见的落难人不一样,瞿无涯展现出不同寻常的谨慎,他没有把王族当救命稻草,也不想攀附权贵依赖他们,反而很警惕地审视这一切,仿佛随时都可以跑路一般。
可能是类似于野兽的直觉,面对陌生环境的天然警惕。而轩辕琨洞悉人心,明白对于这种人,需要耐心等他开口。
不过,瞿无涯真是比想象中还要慢热,轩辕琨日日听他生硬地喊“师兄”,心里都在笑。
第78章 第 78 章 “师兄好看吗?”……
这话听得瞿无涯有点羞赧, 果然在轩辕琨面前什么小心思都会被看破。
“可这事是不是不能和师父说?”
“对,算是一个小秘密。”轩辕琨微笑,“师父是不管这种事的,她要是知道了, 也是徒增烦恼。你有什么事, 可以来找我。”
“至于你身体上的问题, 我会让钟离家来人,以后他们会用药给你调养。实在没办法, 就只能调诸家的人,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了。”
瞿无涯吃惊:“你一直在等我问?”
“是的, 无涯, 你什么时候决心待在圣都,我才会出手。这很重要, 我需要看见你的诚意。”
轩辕琨长叹一口气, “虽然我们相识不久, 但我是你师兄,这其实原本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瞿无涯摇摇头,“说实话, 我不太懂这个。”
就像凤休也会说责任什么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能浅薄地理解为约束,一种限制自由的东西。
要说自己不想负责任, 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好词。
“唔简单来说,就是你应该做的事。”
“听上去有点像命运。”
“哈哈,是吗?命运可比责任残酷多了。”
快要十九岁的瞿无涯抬头看月色,余光能看见一旁含笑的轩辕琨,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再年幼一些又希望自己能够再年长一些。
假若是十五六岁,这样笨拙可以理解, 可是他要十九岁了,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事情搞不明白,做的选择也不知是对是错。是不是自己再年长一些,就能想清楚这些事呢?
好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能够平等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以后又会怎么样呢?尽管怀揣着不安,但瞿无涯终于认识到,自己不用一个人去面对。
一夜无梦,纯粹的好睡眠,神采奕奕的瞿无涯又起了个大早,和失眠的陶梅面面相觑。
“阿梅?你起这么早?”
陶梅顶着青黑眼,“嗯哼,我有点认床。”
“师兄好看吗?”
一提起这个,陶梅来了精神,“我昨日都没有好好看,可惜。”
瞿无涯逗她,“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反正遥幽还在睡觉。”
陶梅对王族的敬畏之心经昨日一役之后更加深固,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不要,太子会不高兴的。”
“师兄脾气很好的。”瞿无涯继续怂恿她,“他不会生气。”
最多把他俩放上黑名单,在其他事上小小地报复回来,但师兄都要走了,等他回来估计都不记得这事。
陶梅狐疑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
“哪有,我会害你吗?”
“你是不是很开心?”
这一问让瞿无涯怔住,好像真是这样。他笑容绽开,“对啊,我抓到了葛沃,当然很开心。”
陶梅往石桌一坐,单脚踩在桌上,手搭着膝盖,“看见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之前一直担心你在圣都被欺负,想着你一个从南州村来的穷酸小子,和那些圣都名流在一起,他们肯定要看不起你。”
“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对一教学。”
“哈哈哈!”瞿无涯乐不可支,“是这样的,皇家的圣文院里面都是各家贵子,不过也有很厉害的老师。”
“我当时还想,要是进了圣文院,有人愿意收我当徒弟吗。”
“诶,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件事,遥幽很有钱,你知道吗?”
瞿无涯摇摇头。
“就是我们不是要来圣都吗?需要盘缠,遥幽一言不发地拿出一袋金叶子。”陶梅表情夸张,不可置信地道,“我问他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多钱,他说不记得了。”
“他竟然说不记得了,肯定是在敷衍我。”
还未等瞿无涯回应,一道声音先响起。
“无涯。”
陶梅犹如受惊的兔子窜下桌子,规规矩矩地站好。
“师兄?”瞿无涯有点吃惊,“有什么事吗?”
“尽管我要离开圣都,但你的文化课还是一样要上。”轩辕琨笑道,“圣文院那边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不必日日去,每月按课程安排去上。你给我一个新名字,我便报上去。”
凌友一如往常地跟在轩辕琨后半步。
圣文院?瞿无涯心想也是,就师父那样,教武功都简单粗暴,哪有耐性去给他讲述理论。
“那,叫瞿涯?”
轩辕琨:“”
瞿无涯被看得发毛,咳嗽两声,“我,我一下想不出。”他求助地看一眼陶梅。
陶梅低头不语,乖觉的模样。难道她就想得出了吗?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就取单字知。”轩辕琨叹气,靠这小师弟是没有主意的,“姓就跟着师父,张知。”
瞿无涯脑中转了一圈,“张?师父姓张?”
“是的,师父本名张晓觉。张家么,虽没有四大家族那么鼎盛,在圣都也是叫得上名号,给你的身份是张家外系子弟。”轩辕琨突然笑了一声,调整呼吸,极缓地道,“假如你有人问你是不是师父的私生子,你嘴上否认掉就好了,一定要大声告诉他们你不是师父的私生子。”
瞿无涯狐疑:“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我已经和师父说过,这种事越解释越黑,她就算不乐意也没用。不然,你的身份不太好安排。”
好可怕,瞿无涯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得罪轩辕琨。
轩辕琨看一眼陶梅,问道:“你一个人上学会不会不适应?你朋友想上学吗?”
“我吗?”陶梅被点名,一指自己,有点吃惊,她求助地看一眼瞿无涯。
瞿无涯避开她的目光,难道要他决定她的想法吗?
“还有另外一位朋友,如果你们愿意,我也可以安排你们入学。”轩辕琨语气温柔,“你和无涯是同乡,对吗?”
陶梅呆滞地点头。
瞿无涯奇怪地看着轩辕琨,说实话,陶梅和遥幽的来历在轩辕琨那肯定是透明的,他还要再问是想显得人畜无害吗?
面对王太子,陶梅实在是说不出学习太累太苦这种话,只能拖延道:“我要问一下他。”
她手指着遥幽的房间。
“好的,你们尽早给我答复。”轩辕琨收回目光,“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人走远了,陶梅才大喘气,“无涯,你有没有觉得王太子很,很吓人。虽然他人看上去很温柔,但就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瞿无涯和她英雄所见略同,“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最好不要忤逆师兄。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你想回南州吗?”
“我也不知道。”陶梅有些茫然。
这副模样很眼熟,瞿无涯笑道:“李奇胜去了西州,等他衣锦还乡,你还在村里,岂不是会被气死?”
是啊!陶梅一拍桌子,“我都忘了他了!不行不行,我得混得比他有出息才行,我这就把遥幽叫醒。”
也不知道陶梅和遥幽说了什么,总之两人吵了半个上午——有一半是因为遥幽起床气。
最后的结果在瞿无涯意料之中,遥幽就是嘴硬心软,在他重伤时陶梅照顾了他那么久,他不可能拒绝陶梅的要求。
“殿下,我们想好了,我们想入学。”
陶梅独自前来,很忐忑,但因遥幽是半妖,血脉特殊,她也不想拉着遥幽来。圣都对妖的歧视只会比村中更严重。
这是她做的决定,让无涯来传话更加不妥当,一点也不大方。都要在圣都上学了,那可不能这么懦弱,万一有人欺负无涯怎么办?
“无涯没跟着你来?”
轩辕琨挑眉,明明这么不安但还是一个人来了。
“他在练剑。”
轩辕琨起身,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啊?”陶梅不自觉地站笔挺,重复一遍,“怎么想的。”
“别这么紧张,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愿望或者梦想吗?”轩辕琨笑了,“你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陶梅想起瞿无涯说过,不要在轩辕琨面前说谎,很小声地说实话,“我有一个讨厌的人,我想比他更厉害。”
这个理由实在是有点蠢有点幼稚。
“那也很好,有目标总是好的。”轩辕琨从木架上拿下一个盒子,“这是如意针,开过灵智,我想它应该会喜欢你。圣都不比你的家乡,遇险的时候有武器防身会更好一些。”
比起那个半妖,陶梅一个毫无武功的女子更容易瞧不起,不带点防身的东西,万一真有点什么事
陶梅心惊胆颤地接过,几不可闻地道:“我不会用”
“哈哈。”轩辕琨难得碰见这种问题,瞿无涯自尊心强,遇到不懂的就装懂,或者偷偷去问师父,“你只要能让它认你当主人,它开了灵智,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有自主意识地帮你。但你要真想用它,还是要努力学习才行。”
“师兄送东西给你了?他都没有送过我。”
瞿无涯瞪大双眼,摸着那九根针,被刺了一下。他皱眉,这针还挺凶。
遥幽:“卖身契。”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陶梅叉腰,“你就是嫉妒王太子送我宝器。”
“我嫉妒?人家无事献殷勤,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投资的价值。”
那针果真有灵性,沾了瞿无涯的血,便一跳,把那血甩出去。他上一次见有灵智的武器,还是穿云枪,穿云好像挺喜欢他的。凤休不常拿出来,但只要穿云出来,就喜欢待在他身边。
事情的发展都朝着好的方向,偶尔深夜,瞿无涯还会想,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会不会有醒来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以后看见xx咬碎了后槽牙都要心疼我逝去的牙齿[托腮]
一次更这么多感觉自己好勤奋啊(不是
周更它是很好的,只要一次更得多了,就会显得很努力[熊猫头]
晚上还有一章,初卷英雄返场中[好的]
第79章 第 79 章 “这个梅字不好。”……
轩辕琨去了南州, 而钟离柏来了圣都,带着他哥。据他所说,纵然魇瞳已死,难保妖族不会借着由头找麻烦, 再者钟离肃状态很差也不宜留在沧澜城, 所以钟离家就让他们来圣都。
对此, 瞿无涯十分怀疑钟离柏的能力,因为他依稀记得钟离柏在医术上的造诣有限。
“无涯, 你这么说我就伤心了。”钟离柏假抹眼泪,“就算我不行, 还有我哥啊。”
“那我就放心了。”
钟离柏叹口气, “孩子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肃公子呢?”
“你怎么只会关心我哥在哪?”
陶梅莫名其妙地看着钟离柏,小声和遥幽道:“诶, 这个钟离公子是不是断袖, 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遥幽没理她。
“这位姑娘, 我听得见。”钟离柏目光如炬,盯着陶梅,“你知不知道随意污蔑他人名声, 是要蹲大牢的。”
还真不知道, 陶梅摇头,后退半步, 躲在遥幽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对不起。”
“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了,抱歉有什么用?万一我以后娶不到媳妇,你和钟离家交待吗?”
钟离柏步步紧逼。
陶梅彻底懵了,她还没见过这么人来疯无理取闹的人。而且,世间大部分男子对上女子都会客气一些, 不管是出于自诩男子的傲慢还是对于异性的尊重,总之她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咄咄逼人的男子。
“阿梅,钟离喜欢开玩笑,你别当真。”瞿无涯解围,“钟离,你别逗她了,她认生。”
“梅?这个梅字不好。”钟离柏神色一变,“你和诸眉人没关系吧?没关系就换个名,听见这个字我浑身难受。”
“你谁啊,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了瞿无涯撑腰,陶梅大着胆子喊道,“你这人有病吧。”
要不是看在他是无涯医师的份上,她不敢得罪,她才不会由着这人发癫。
“我是谁?”钟离柏哈哈大笑,“我有病?”
这人真是疯子吧。陶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毛骨悚然。
钟离柏很容易笑,这点瞿无涯已经深有领会,他习以为常地道:“钟离,这是我朋友,陶梅,遥幽。”
“我是钟离柏,钟离,柏。记住了。”
钟离柏开心了就满足地要坐回去,这时,忽然窜出三根针朝他的身后刺过去。
“如意!”
陶梅慌张地喊着,“不要!”
如意针和主人心意相连,它感受到陶梅的恐惧和厌恶就自动飞出来了。
钟离柏反应很快,两指夹住一根,躲开一根,还有一根刺在了他的肩膀。他拔出那根针,愤怒了,“他大爷的,这是如意针?我向轩辕求了两年,他非说我和这东西没缘分,自己不会用也不肯给我。”
“对不起,对不起,它不太听话。”陶梅伸手收回针,怒斥浮在手掌上的针,“你干嘛啊!不要乱伤人,我赔不起。”
如意针乖乖地弯下身,落在她的掌心打滚。
“它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钟离柏彻底愤怒了,“我算是发现了,名字里带‘眉’的人都克我。”
“消气消气。师兄的大爷可不能乱骂。”瞿无涯拍钟离柏的肩膀,“等师兄回来,我帮你和他抗议。”
“不不不,不行。”钟离柏一胆寒,“轩辕有时候比媒婆还可怕。算了算了,我不和他计较。”
遥幽笑一声。
他一向很安静,也不常笑,所以笑起来就格外得嘲讽。
钟离柏打量他,冷笑:“半妖?你这样可不行,厉害点的人都能看出来。来来来,我帮你驱掉妖气。”
原来是无差别攻击,陶梅终于搞懂了状况。这人真是个疯子!
“钟离,你和师兄很熟吗?”
瞿无涯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啊,这事啊。我当初没说,是因为事关轩辕,要小心一点。”钟离柏被转移注意力,“其实,当初我们是五个人。不过,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可能当初年轻吧,觉得把这种事当做秘密很有趣。而且无名和轩辕的身份都有点特殊,我们也不太想让别人能通过我们去了解他们,所以哎呀,你懂我意思就行。”
说起往事,钟离柏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当年我也在圣文院读过两年书。没去的时候吧,大家都吹得天花乱坠,去了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钟离肃姗姗来迟,至于他去做什么了,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问。
他真的变了很多,瞿无涯伸出手,让他把脉。
之前瞿无涯见他的次数不多,却印象深刻,因为钟离肃整个人是非常清晰的,正经严肃交谈时却很亲切。
但现在的钟离肃眉宇间都有一丝阴冷,尽管专业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你们都下去。”
钟离肃只是疯了,不是傻了,瞿无涯身体上的异样太反常,这可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能说的事。
这才让钟离柏想起来,轩辕在信中和他说过这事隐秘——也不知道具体是啥,反正他忘了和他哥说。
“哥,我知道这件事,我不用下去吧?”
钟离肃瞥眼,看着他。
钟离柏双手合十,退下了。
“你身体里有一个火药弹,可能会爆炸,也可能会化为你用。”钟离肃不带感情地解释道,“但无论如何,你的身体是承受不住这个弹药,好在——你服用过圣果是不是?”
“否则凭你的身体,接过这股力量的三日内就要爆体而亡。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药材做辅助加固你的身体,但这只能延缓你的死亡时间,没办法根本上解决掉。”
瞿无涯垂目:“那我只能等死吗?”
“那倒不是,如果神仙骨还在倒是可以救你,可惜神仙骨不知所踪。北州极寒地五百年开一株雪莲花,那花是给南宫家够资格的继承人服用,就算是王族也不好要过来。”
钟离肃停顿一下,在犹豫怎么说清楚,“南宫家比较独特,几乎不与其他家族包括王族交流。我曾经去过一次北州,具体发生什么我就不提了,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妖族向人族开战之前,北州是差点独立出去的,所以王族和南宫家的关系也很微妙。那个瞭望塔关的妖,凤休都没有管过,可见他也不想招惹北州。”
这点瞿无涯想反驳,凤休不管肯定不是因为忌惮北州的实力,肯定是有别的理由。
“还有就是毕方,焚漠的烬绯,你要是能把她炼化成骨头,也能强化你的身体。”
好凶残,尽管瞿无涯没有想这样做,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其他毕方不行吗?”
钟离肃摇头,“不行,因为烬绯是继承神血的毕方,所以才能坐稳妖君的位置。普通毕方不能叫继承,只能说含有几分神血,倘若你要炼化其他毕方,可能要炼化成千上万只,才有烬绯一妖的效果。”
更加凶残了,瞿无涯的抗拒都写在脸上。
要是从前,钟离肃大约也是不赞成这种伤人的方法来救人,但如今他却很冷静地陈述,“还有最后一个,就是龙族的逆鳞,唯一在世间活跃的龙族也就是凤休,其他龙族你且不论能不能取得,连面都难见。”
“这些都是我当下想出来的方法,不用灰心,也许之后还能找到其他方法。当然,也不要太乐观,就算有办法也是很困难的。”
气氛安静下来。
瞿无涯犹豫半响,问道:“肃公子,你还好吗?”
钟离肃静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我又想到一种方法,用神器重塑你的肉身。比如轩辕剑,以神器为骨骼,但那样,你就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器灵了。”
师兄还真找对人了,纵然钟离肃性情再怎么变,但骨子里还是对疑难杂症狂热的医师。
瞿无涯也就不再想魇箬,朝钟离肃勾起嘴角。
钟离柏来了后,太子府都要变成菜市场,整日鸡飞狗跳,然而谁也管不住这钟离魔王只能任他作威作福——唯一能管管他的肖张和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要不是相见太晚,轩辕琨的小师弟就要是钟离柏了——凌十给凌友写了多封信请求调离被拒绝。
于是,凌友汇报给轩辕琨,随后轩辕琨写了一封信去西州。
白日没人在家,钟离柏实在是无趣,又造了个假身份——老黄瓜刷绿漆入学去了。
陶梅拉着遥幽离他远远的,可惜钟离柏对如意针的兴趣很大,从前在轩辕琨那,他没办法近距离观察。而面对陶梅,他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瞿无涯去上课的时间不多,多数是跟着肖张修炼,也乐得清静。
“神君在上,请降下雷劈死钟离柏吧!”
陶梅双手合十,站在桥上,对着月亮祈祷。
瞿无涯靠在栏杆上大笑。
遥幽嘲讽:“你不如求劈死你来得快一些。”
陶梅抓着瞿无涯的袖口,“无涯,你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世上没有能制得了他的东西吗?”
“等年底师兄回来,他就消停了。”
“等到那个时候,你记得给我烧纸钱。”
瞿无涯认真传授经验,“其实啊,你越理他越来劲,也不用你反过来治他,你只要稍微波澜不惊一点,他觉得没意思就不会逗你了。”
“我波澜不惊?他和疯子一样,上课老师提问,他帮我举手回答。我本来学得晚,跟上课程吃力,他还这样作弄我,让我波澜不惊?”
瞿无涯笑得大半个身子都仰出栏杆,“但你往好处想,他跟着你上课,是不是也能解答你的疑问,你相当于带了百科全书去上学。”
陶梅一捶栏杆,“要不是因为他还有点作用,你以为我能忍他那么久?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瞿无涯转头对遥幽笑道:“遥幽,你呢,你现在开心吗?”
“每天都吵死了。”遥幽冷酷道,“本来我以为陶梅够吵了,没想到还有比她吵十倍的人。”
这让瞿无涯开始思考,是不是妖族都喜欢安静,乐萱也是偏喜静一些。
“陶陶!”
远处传来男声。
陶梅拔腿就跑。
要是寻常人,瞿无涯可能会怀疑对方对陶梅有意,但钟离柏病情比较严重,且性别意识模糊,对男对女一个样,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就比如,他叫“陶陶”纯粹是因为讨厌“梅”字,在他心里陶梅姓陶名陶。
比年底更早来的是钟离柏天敌,真正能治理钟离柏的定海神针,战绩是曾将钟离柏毒成猪头无法出门等等。
诸眉人本来还在交接事务,没那么快来圣都,轩辕琨一封信她马不停蹄来了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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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你也算个男人?”……
某人真是欠收拾了, 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钟狗,人家好想你啊。听说你最近过得很好嘛,这么有闲情骚扰别人, 不如来和我单练单练?”
陶梅的眼中都是崇拜, 嘴唇微张。
遥幽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见过的人比他这十几年见过的都要多,感觉好心累。
“诸大小姐要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迎接您啊。”
钟离柏被揪得歪着脑袋, 在心中默念好男不和狗斗, 让让她。
“想什么呢?好男不和狗斗?你也算个男人?”
钟离柏条件反射,冷笑一声, “你也算个女人?”
嘴太快, 他用意念扇了一下自己嘴巴, “姑奶奶,我错了,刚刚那话不是我说的。”
诸眉人没松手, 道:“无涯,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诸姐姐。”瞿无涯从屋顶上飞下, “你怎么来圣都了?”
诸眉人神秘一笑,“来圣文院选点人才,顺便整治一下风气。”
作为在场的唯二女子,诸眉人很快就和陶梅混熟了,陶梅虚心求教,“为什么钟离不敢反抗你呀?”
“因为他打不过我啊。”诸眉人有些诧异地回答, “陶妹妹,我跟你说,面对这种贱人,就是要下狠手。以后他再骚扰你,你就来找我,我保证让他躺着出去。”
她单手握成拳,狠狠地往下一肘。
陶梅鼓掌。
遥幽不胜其烦地回屋。瞿无涯笑着摇头,他今日还要训练,留给钟离柏一个同情的眼神,在钟离柏的鬼哭狼嚎下离开。
之后,诸眉人进圣文院当了监察,主要是监督管理学生有无违纪行为,小到上课说小话大到。某被特殊关照人员愤而退学,请求加入监察但一直通不过监察考核。
“我跟你说,这个考核就是针对我。”钟离柏掰断树枝,“我让轩辕给我开后门,他竟然说,他不是这种人。气死我了,他们都欺负我。”
秋日落叶沙沙,瞿无涯躺在屋顶上,双手枕着脑袋,“你和我说,我也没办法呀。要我说,你少招惹她们不就好了,我看诸姐姐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钟离柏幽怨地盯着他。
“你站哪边的?难道我是无理取闹的人吗?”
“唉,你要这么想,我也是百口莫辩。”
“我要搬救兵。”钟离柏冷笑一声,“哼。不能让她们嚣张下去了。”
大雪纷飞,北风呼啸,这是瞿无涯在圣都的第一个冬日。肖张用树枝打他握剑的手腕,摇头,“不对,你这个思路不对。”
“哪儿不对?”瞿无涯收剑,有点懊恼。
“第一,青藤绕它是第一式,不是杀招,惊雷是虽然是惊,但它整体呢,是一个需要耐心且寻找机会的招式。难道你真指望能用树藤把人勒死吗?”
瞿无涯:“不可以吗?”
“当然也可以,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需要耐心,知道吗?”肖张难得没有笑容,而是很严肃地解释,“不要急躁,你很想赢,怕输?太浮躁了。”
是的,瞿无涯心道,他输得太多,他想赢得快,就不用焦虑输。如果能一招制敌,那会畅快很多。
“干扰的招式就是用来干扰,比如毛毛雨是不是比暴雨更容易淋湿衣服,因为大家都知道躲暴雨,却不把毛毛雨放在眼中。嗯不过你想法没受过规训,锐意太重,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肖张沉吟,“但你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这种想法。战斗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刹那间就会瞬息万变,你这种作风,和妖族倒是很像。他们打架就不喜欢动脑子,仗着修为强大,一招到死。”
越说,肖张越生气,“可恨的是他们寿命长,修为高,被这种无脑的妖族打败,真是让我很恼火。你不准学他们,知道吗?”
瞿无涯乖乖点头。
“其次就是,你是在打架,不是在炫耀技巧,摆花架子,懂吗?”
瞿无涯茫然且清澈。
“你修习惊雷不是为了飞升,是为了打架,为了胜利。你太注重招式本身了,有形而无神韵,招式只是工具,重点在不在你把这个东西学得多标准,而是你能用它到什么地步,胜利才是目的。”
肖张最后还是夸奖了一句,“不过你学这招还是挺快挺灵,理解能力不错。”
瞿无涯的声音几乎不可闻:“所以不读书也可以修行的。”
以前他好学,那是因为没有机会才稀罕,如今既然能修行,那背书就显得有些累人了。
“你先练着,用它想办法攻击我,我想想怎么锻炼一下你的耐性。等你合格了,我再教你下一招。”
怎么干扰呢?用青藤去缠绕师父的脚踝?还是攻击师父的要害?
瞿无涯闭眼,感受周身的灵力流转,山间覆满雪,用法力催生出的青藤很显眼,且有很严重的灵气波动。
这样怎么能杀人?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陷阱。果然,师父的教法真是不走寻常路,瞿无涯再生藤蔓,去缠绕肖张的小腿。
而这不是青藤,是雪白的藤蔓,与天地苍白融为一体。
肖张躲开,笑了,打个响指。
“很聪明嘛,会举一反三了。”
“是师父你藏私吧,故意教东西不教全,还取一个青藤这么有指向意味的名字。”瞿无涯不满道,“倘若要战斗,怎么能这么显眼地使用招式?岂不是告诉对方,攻击手段在这里。”
“对,颜色是变了,但灵气的掌控还是不够熟练,露了破绽。”肖张哈哈大笑,“战斗就是要随机应变,高手都不是凭眼睛,更多是凭灵气的波纹去察觉异常。”
“这是战斗的第一课,不要太相信眼睛。”
“不行不行,瞿无涯,给我站好!”
瞿无涯站立不动,无辜地眨眼睛。
肖张两手叉腰,来回走,怒道:“真是气死我了,我是看你学得快,才一次给你教完。我真不该教你最后一招逐月流,你把青藤绕和分水诀当空气是什么意思?这是连招,连招,懂吗?”
“你上来就直接用逐月流,拿个剑在那里挥挥挥,气死我了!”
“可是,这样也可以打吧。前两招都只是辅助啊,如果能直接用第三招解决,为什么还要用前两招?”
瞿无涯小声地解释。
肖张拿剑鞘抽了一下他的膝盖,“还顶嘴?不行不行,为师真要好好治治你了。”
这是肖张第一次罚瞿无涯,说他的性情需要好好磨一磨,让他在雪中站了一天一夜——肖张不喜欢罚跪,她跪天跪地跪父母,连见王都不跪,所以也不喜欢罚别人跪。
因材施教真难啊。肖张看着被定格成雪人的瞿无涯,长长叹一口气。小石头和小蛐蛐看着都天分高,能拔苗助长,实际上大不一样。
轩辕琨的心性是没有问题的,她只需要教他功法和一些战斗思路,轩辕琨自会分辨时机去使用,而且他的战斗思维十分完美。人族第一天才不是浪得虚名的,不仅仅在天赋上,智慧上也是常人难以媲美。
可是瞿无涯不一样,他学东西太快,也很刻苦,就是路子太野了。倒不是说不能野,该野的时候野一下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瞿无涯是脑中对战斗没有系统的概念,且凭借他的聪明成功过,所以太急于求成。
这要从哪教起?肖张思考了一晚上。
“无涯,我们要停下来。”
瞿无涯眨眼,黑长的睫毛上白雪唰唰下落。
“停下来?”
“对,我要没收你的剑。”
肖张变出一把弓箭,“从今天开始,我们练箭。我也没想到,进步得太快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很多事你还不懂却先学会了形。”
总体上,瞿无涯还是很乖的学生,肖张让他开始练射箭,他就听话地在山中一趴就是几个时辰,就为狩猎极少出来活动的野兽。
箭没有剑好用,必须一发即中,不然猎物就会跑得远远的,而且还必须预测猎物的运动轨迹,经常一待几个时辰,却毫无收获。付出和收获很多时候根本不成正比。
瞿无涯有些焦躁。无意义地待在雪地中,还必须时刻集中注意力去发现猎物,可是结果却往往不尽人意。
这很痛苦,他开始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你知道当初你师兄是怎么赢我的吗?那一整年都是他的出师考试,只能出手一次,如果失败就要等下一年。他一开始跟得我很紧,但那样是杀不了我的。”
面对瞿无涯的质疑,肖张保持严厉的语气。
“他在一颗树干中潜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无数次经过那颗树,他没有露出过任何异样。只要他轻举妄动一次,他就又要赔上一年。”
“最后我放松地以为他追丢了或者是暂时不准备出手,毕竟还有半年,他可以准备更充分,所以各方面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俱全,他出了一剑,我输了。”
瞿无涯静静地听着。
“你要接受,很多事都是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有一些‘无用功’在某一刻也会发挥它的作用。”
“战斗不只是战斗,是你整个人的总和,不管是生活的经验还是感情的经验,都会体现在这上面。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打出什么样的仗。”
停下来是一件很难熬的事,瞿无涯想着那股力量,想着老头的嘱托,想着锦囊。
冰天雪地磨练的心性和意志力远不如未知的成果、漫长的等待过程来得刻骨铭心。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终于不再去想未知的前路,而是告诉自己,做好眼前的事。
拿下这个猎物。《 》
80-90
第81章 第 81 章 “谢我什么?”
而如钟离柏所愿, 他的救兵来了,从后门悄然进来,因为身份见不得人。
风雪夜,烛火微光, 钟离柏大喊一声救命。
院中灯火通明, 黑色披风褪下, 露出一张霜雪敲打英俊的脸庞,他声音低沉:“你丢不丢人?”
钟离柏一捂着鼻子, “你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这次杀的妖有点多。”原无名眼中隐约有红血丝,“瞿无涯真在这, 安全?还成了轩辕的师弟?”
“是的, 而且他最近好像很苦恼,到瓶颈期了。”钟离柏搂着原无名的脖子, “你有空可以去指导两句。”
一阵安静, 钟离柏奇道:“咋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很奇怪,这件事。轩辕是有什么计划吗?”
“哦,你在想这个?”钟离柏满不在乎地笑笑, “你相信轩辕吗?如果你相信, 就别想太多,轩辕总是对的。没有信任, 那我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直接了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无名换了话题,一扫疲倦,“这次杀了妖族的探子,短时间内可以瞒住消息,但时日一长,定起风波。钟离, 战争要来了,你怕吗?”
“开什么玩笑?”钟离柏哈哈大笑,“我们都等这一天很久了。这个时代,由我们开创。”
门被推开,诸眉人一时间只看见两人背影,钟离柏正和贼勾肩搭背,她嘲笑道:“大半夜的吵什么吵,猪都没你能叫。”
原无名回头,微笑:“小眉。”
“无名!”诸眉人惊喜地喊道,冲上去抱住他,踹开钟离柏,“你怎么来圣都了?”
钟离柏呲牙咧嘴地做鬼脸。
“好久没见你们了,听说你们都在圣都,这么热闹,那我肯定要来一趟。”
“那你留下来过年吗?”
诸眉人抓着原无名胸口的衣料,“你和轩辕也很多年没有见了吧?”
“会的,我也要和轩辕见一面了。”
诸眉人欢呼起来,“要是景同也在就好了。”
“算了吧,凭景同的习惯,连家门都懒得出,更别提出东州。”钟离柏泼她冷水,“你就别为难她了。”
“就你话多。”诸眉人瞪着他,“我看你又皮痒痒了。”
对于新成员的到来,遥幽的评价是,总算来了一个男人。
瞿无涯很奇怪:“钟离不是男人吗?”
“他是太监。”
“肃公子呢?”
“他是医师。只有原无名才是真男人。”
于是,瞿无涯乐不可支地笑倒在榻上,火炉丝丝冒出热气,沉香味充斥在屋中,浓烈的空气和止不住的笑声让他两颊通红。
“笑什么呢?”
原无名走进来。
“原大哥,你找我?”瞿无涯看一眼遥幽,遥幽可不喜欢生人进他房间,“去我房间?”
原无名方才去瞿无涯的房间没有逮到人,听下人说他在这里才找来。
“不了,我是来和你过招的。”
“可是我的剑被师父没收了。”瞿无涯说起这个有些丧气,“她说我心性不定,学得快但心不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动作中。”
“这么严重?”原无名笑了,“那你就赤手空拳和我打吧。”
那不是欺负人吗?瞿无涯吃惊,本来自己也就打不过原无名。
庭中雪皑皑,红梅艳艳,瞿无涯一时出神。
“无涯,剑在心中。”原无名靠在树下,“需要剑,天地间皆是剑。”
“不不不,原大哥,师父说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东西。”瞿无涯连忙摆手,“她说我又不飞升,多悟剑道毫无益处,反而容易心高气傲,脱离当下。”
“什么?”剑道重度痴迷者原无名惊了,“你师父在哪?我要和她论道。”
肖张会在哪呢?
秦楼楚馆喝花酒。一身正气的原无名进了靡靡多情的郎君堆,从中拉出肖张,要和她论道。
肖张喝得醉醺醺,瞿无涯偷偷在一旁看热闹。
这一夜闹了许多乌龙,总之肖张酒醒后非常愤怒,和原无名打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原来在欺负小辈,只能收手。
“前辈,你用剑只是为了战斗吗?”
肖张怒道:“不然呢?难道是为了飞升,天天在那里钻研怎么悟道,最后疯疯癫癫的。你修炼不是为了打败别人,是为了提升自己?”
“是。前辈,恕我直言,您这种想法太肤浅了。”
“你清高!你,你理想主义,天天说这些不着边的东西,能做到什么?能赢妖族吗?”
肖张闭眼,收了怒火,叹一口气,“原无名是吧,人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平庸,才能进步。我理解你们年轻,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能飞升能当英雄是天下第一剑。”
“可是,当你们真正看见剑道的时候,你们才会领悟到自身的渺小,保持敬畏和谦逊。”
平时傲慢懒散无法无天的肖张,在提到剑道时,却展现了她极为稀有的谨慎和尊重。
“我说把剑当工具,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水平就到这里了。不从实际出发,整天谈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陷入虚无。我没收他的剑,是为了让他先把剑只当剑,而不是抱着心中的憧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特了不得的事。”
肖张说到这,大叫一声,“啊!你们真是烦死了,老娘就是不怎么会说这种东西!就好像你们有一个心上人,你们是要尊重她,但是也要打破心中对她的幻想,认识真正的她,构建属于你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而且,也不要觉得自己一定能追求到人家,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合不合适,时间长了就会有分晓。那小蛐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是他自己还没多了解对方,结果还偏偏讨了对方喜欢,各方面认知都不清楚,我能同意这门亲事吗?你说,我能同意吗!连怎么用剑都不会,就想着论道论道,狗屁!”
这话让原无名有一些怔怔的,他学剑就是为了问道,战斗只是顺便的事。而从肖张的角度,也是有道理的,因见识过辽阔而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她说不论道不是因为轻视剑,而是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当下的事,路见不平拔刀就是,而不是去想这样做会不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道理。
从道的角度来说,掺因就会有果,就比如他当初出手帮了瞿无涯,结了现在的果,假若以后瞿无涯做了什么恶事,他也要背负罪孽。
“但是,前辈,我们就是年轻人。无涯以后要吃亏让他吃,吃多了就悟出他自己的道,前辈这样把思想灌输给他,一是他听不懂,二是妨碍他形成自己的道。”
“我是在除害虫,害虫知道吗?你叫我前辈,就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嫌我老,在这里彰显你年轻人的风范。”
肖张仰天长叹,“我的天哪,难道老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招恨?看来真不能怪老师们日日教训我了。”
瞿无涯弱弱地道:“你们别吵了。其实弓箭也挺好的,我之前没学过,所以不了解。但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能够一击必中,岂不是比用剑打斗一番来得快多了?”
这下原无名和肖张一起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
原无名:“你说这话,是想背弃剑道?不要沉迷奇技淫巧。”
肖张:“我说了多少遍!耐心,耐心!战斗是漫长的事,弓箭的重点不在于一招制敌,而是漫长的潜伏!是大丈夫就堂堂正正的决斗,而不是像猎手那样投机取巧,那是打不过的下下策,是偷鸡摸狗,知道吗?”
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猎手,不然这场架还要再吵三天三夜。瞿无涯牺牲自己,终结了这场“论道”。下场是,接下来的时间他被两人一起磋磨。
在轩辕琨回来之前,瞿无涯终于得到肖张的认可,拿回四海剑。钟离柏在轩辕琨和原无名长谈的三日里享受了最后的混世魔王时间,此后彻底老实。
这个年底,是瞿无涯有生以来最热闹的一次除夕夜,湖中心的凉亭,半冰半水的湖水,焦香的鸡腿、醇厚的烈酒,从来没停止说话的钟离柏,一个人干掉三缸酒的钟离肃。
不胜其烦但被陶梅拉出来的遥幽,正襟危坐但北风一吹就咳嗽一下的轩辕琨,互相往对方头上插梅花的唯二女子。
漫天的烟花落下,原无名跃于湖面上舞剑,瞿无涯有点眼熟,这好像是之前在千瞳府学过的舞剑。凤休这个孤家寡人,大概是一个人窝在山洞里睡大觉呢。
“陶梅,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诸眉人伸展双臂,微笑着。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像姐姐你一样的人。”
钟离柏插话,“陶陶,我把我毕生医术传授给你,你可前往别和这个毒妇学什么毒,夭寿还缺德,对你不好。”
诸眉人嗤道:“你毕生医术能有多少,能有肃哥一根手指吗?”
“诶,媒婆,你的愿望呢?如果想见景同,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厚脸皮去求她出门。”
“滚,我的愿望就是明年之内把你毒哑了。”
陶梅以为诸眉人开玩笑,“那岂不是可以马上实现?”
“陶陶,你这就不懂了,她是没办法把我毒哑,她要真有这个本事,我一年都有三百天不能说话。”钟离柏说这话脸上虽还是带着一些笑意,却流露出罕见的意气,不像是平时混不吝的玩笑样,“媒婆,我是认真的,你还是少玩的点毒吧。虽然不像蛊术那么夭寿,但实在也不是什么积德的事,小心下地狱。”
“如果不能用毒,我还不如下地狱。”
烟火再次炸开,打断了这次的对话。
钟离肃还在喝酒,遥幽坐到他的身边——因为这最安静,两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喝酒。
忽然,钟离肃开口:“人容易繁衍,妖也容易繁衍,但人和妖是极难繁衍的,能有孕的概率不下于雷雨天劈死行人。你有病吗?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体吗?”
喝醉了,说话没什么逻辑,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把脉吗?”
遥幽考虑了一下,心道,这人是瞿无涯的医师,无论什么时候,医师都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伸出了手。
“师兄,谢谢你。”
轩辕琨诧异,挑眉,“谢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谢谢师父,谢谢大家。”瞿无涯笑眯眯的,“我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我也算是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他望着天上月,坐在青砖地,靠着红漆木,乐呵呵的,一直在笑。
年后,战争就要开始了。先走的是原无名,随后是诸眉人带着圣文院的一些子弟走,最后走的是钟离柏。
陶梅都有些焉了,日复一日,周遭都是古井无波的事,她竟然开始有些想念钟离柏,这太可怕了。
而瞿无涯没有想那些事,就像肖张说的一样,他不去想太多,只管当下所学的招式,只去想如何应对肖张的诡计,这才是他该担心的战斗。
终于在夏季时,人族向妖族宣战,轩辕琨离开灵仙山,远赴前线。这之后的两年,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每月只有战报源源不断地传来,瞿无涯翻遍了战报,果真一点凤休的消息也没发现,看来凤休是真的不管这件事。
东州的器修源源不断地研究新法器往前线运,断掉的武器堆积成山送回东州回收利用。期间,肖张带着瞿无涯去运过一批法器,一路上的妖族伏击不断,瞿无涯那半个月都是睁眼度过。
等到了战场,他也没能见到轩辕琨,只和钟离柏打了个照面,又匆匆离去。他见到了尸体、伤者,众人都是形色匆匆,连最爱玩闹的钟离柏都不太有闲情说笑。
熬过前期的焦灼,情况好转,期间诸眉人来过圣都三个月,选了新的一批精锐走——瞿无涯心想,倘若他是正常上学,说不定也有机会被诸眉人选进这个光荣的精锐队。
他曾在圣文院看过那些被选中的学生,个个意气风发,等待着去战场上大展拳脚,立下赫赫军功,幻想着名垂青史。
三年后,这场战争终于结束,妖族同意了人族的要求,不再把人族当作附属国,人族无需再臣服于他们。
这让人族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场战争对人族的消耗也极大的,再打下去真就伤筋动骨,能获得暂时的和平是双方都愿意见到的事。
整个人界为之狂欢,而瞿无涯也迎来了出师战。他在心中叹气,这得出师几年啊,师兄当年都是失败了一次,看来自己三年内是出不了圣都——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结束了,也是三十万字了我的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三十字主角才有金手指,感觉大家也是很有耐心在这里追连载。
接下来还有点历险记,凤休也要重新连接了嗯。想到我第一版文案那么狗血,结果写下来感情线这么少我就想哭。
第82章 第 82 章 “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
距离他投奔王都已经过去六年, 瞿无涯回想起来像弹指一挥间,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打败葛沃时,他那会想着再过七年能否和轩辕琨并肩。
可如今竟然就要七年了, 他却也没成为想象中那样掀天揭地、锐不可当的大人。好似一切没什么区别, 但真正去对比从前, 还是十分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十九岁的他并不明白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也不一定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直在焦虑来日。
大战五年,四起纷争, 人界心惶惶, 妖界猝不及防。他陪着师父去过前线,也接过任务去抓要犯, 哪儿都不太平。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的人, 不幸的、恶劣的、有苦衷的, 他逐渐理解当初师父为什么要没收他的剑。
连他都要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着急什么,可能是出于对凤休的盲目信任,他想, 凤休怎么会找不到我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凤休做不到的事吗?
除非凤休不想找他?为什么?又失忆了?是凤休大度地不计较, 还是幡然悔悟他们之间算两清——算两清吗?他不这么觉得。
金色的锦囊浮在空中,瞿无涯用指尖去触碰它。这个锦囊要打开无需什么技巧, 只要让它认可实力,当然仅限于瞿无涯,倘若别人想强行打开它,它就会自毁。
这几年,瞿无涯不知碰过它多少次,它都十分冷酷地不予回应, 他不知自己差了多少,甚至怀疑老头是在耍他。偶尔,他梦中会看见凤休的尸体,就像他离开时看过的最后一眼,一条黑色的龙盘踞在地,一动不动。
问心有愧,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愧疚如影随形。
指尖同锦囊间爆出白光,瞿无涯的手抖了一下,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毫无征兆,他停顿一下,拿起那张纸。
焚漠极火、南州开阳花、虚湮沙地藻、北州雪莲花。
前三个都不是问题,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定格在“雪莲”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少年,北州是一个很封闭专制的地方,就连进出境都要严格审查身份,圣都都没有这样严苛。
而且北州人十分排外,他们享有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土地,对上外来人便会认为是想占来便宜,没有得到长期居住资格的人会被北州驱逐。想要定居北州,就得投诚北州家族,去当那的外门子弟,比如南宫家就是开放名额,只要是够资格进外门的人都能学习启天剑法。
进北州倒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接近南宫家,更难的是从南宫家中拿到雪莲花。
雪莲花生长在北州雪原,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南宫家,但一来雪原危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二来南宫家势大,没有人敢去和他们争夺雪莲花。
师兄去南州前提过,雪莲花就要开了,最快一月最慢三月。
瞿无涯捏着那张纸,纸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现在是四月天,他对师父的刺杀已经到了瓶颈期。什么方法他都试过了,甚至扮成他人的模样潜入师父最喜欢喝花酒的地方。
这样不公平,他略微恼怒地想,师兄当年用过那么多招数让师父有更多的经验,到了他岂不是更难?
师父应该让他一只手之类的才公平。
时间不多了,雪莲五百年一株,若是错过这株就要再等五百年。
五百年都够他转世三次了,所以他要赢师父,在四月结束前。
赢师父假如用老头的力量,那肯定是能胜过师父。
“不行,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钟离肃身上是浓浓的酒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理智,“你现在还没有掌控它的能力,这样不安全。”
“那我什么时候能掌控他,我什么时候又能够安全?等我死后吗?”
钟离肃沉默了。是的,这股力量本就是危险,而且并不属于瞿无涯,与其说瞿无涯是它的主人,倒不如说瞿无涯是它的容器,只要找到方法将其隔离出来,还能放入新的容器。
他是一个医师,他只能给病人保守、安全的提议。
在不了解这股力量前,瞿无涯还天真地以为过,老头给他的力量是天上掉馅饼,就算是有生命危险,所得到的也是相应报酬。
可钟离肃研究后告诉他,这股力量因为失去主人,是静止的——听到这,瞿无涯非常怀疑老头研究出来的传功大法传承计划根本不靠谱,而他不幸成为了第一个继承者,至于老头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再也无从得知——也就是说,这是死物。
这里,钟离肃解释了活和死的区别,活是生生不息、物质转换,而死就是已经定形,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力量用了就会消失,是一次性的。
也就是说,瞿无涯心道,我体内真有一个火药弹,随时可以自爆。
这个“引爆”就很讲究,倘若胡乱使用,有可能会造成反噬——这下瞿无涯终于琢磨过来,他完全是被坑了,这东西负面收益大于正面,说到底还是要靠自己,这东西一用他也离死不远了。
要不是老头没有坟墓,他是真想把人挖出来问一下,只能使用一次的力量该怎么带领人族走向胜利?
在钟离肃的监督下,让他短暂地使用过一点点,没什么异常。再多的,钟离肃就不建议他尝试了,必须慢慢来。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事史无前例。”钟离肃拧眉,“我终究是天赋有限。如果你有非用不可的理由,你就用吧。”
认识瞿无涯六年,他也了解瞿无涯的性格,别的不提,瞿无涯绝对是一个相对而言惜命的人。像他的弟弟,一开战就迫不及待地在战场上待了五年,从未离开过。
圣文院也不乏甘愿为人族而战的学生,可瞿无涯一次也表现过想上战场。平时瞿无涯也十分听医嘱,对身体的事很上心,这是很多修道之人不会有的,尤其是剑修,喜欢把伤疤当勋章,一群蠢货。
“我觉得不会死,所以我才想用。”瞿无涯没钟离肃那样懂医,却懂自己的身体,“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
圣都不缺寻欢作乐之地,但要论最有名的,还要是长青阁。据说这的声乐音就没有停过,比不夜河还要夸张,流水般的歌舞、美人,是真正的销金窟。
而这的老板白雨石是肖张为数不多的朋友——这要说到四年前,瞿无涯有一次来长青阁寻肖张,被白雨石撞见,问他愿不愿意来长乐阁卖脸不卖身,报酬很多。肖张破口大骂,说无涯是正经人,别教坏他。
于是她们就出卖色相正不正经吵了一晚上,白雨石说想赚钱的人比你这种来消遣的败家子正经多了,肖张说你放下碗骂娘,没老娘这种色胚你早倒闭了。白雨石说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有需求,老娘提供给你,没老娘你早饿死了。
而瞿无涯在她们的吵闹声中思考了一晚上,思考自己要是快穷死会不会来长青阁上工。比如,陶梅重病,自己没有钱医治她,假设钟离肃、师兄、师父等人通通不存在,那他要怎么做?他非常深沉地思考一晚上,连陶梅的坟墓都想象出来,还挤出几滴眼泪。
也就是这次,他们认识了,白雨石很喜欢他——关于这点,瞿无涯认为是白雨石和肖张之间的事,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是肖张的小徒弟,还疑似肖张的私生子,白雨石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如果瞿无涯亲近她,她就会特别开心,还暗示过很多次她也可以教瞿无涯一些东西,而且她比肖张有钱很多,当她的徒弟肯定比当肖张的好。
关于白雨石,肖张是这样解释的。
“不是朋友,是对头,你离她远一点。她简直丧心病狂,从少年时期就一直和我争,又比不过我,呵呵。在你师兄选为师当师父后,她就彻底疯了,也不潜心修炼,而是跑去钻研什么经商,说经商都是夸她,弄出个长青阁。白家是清流,你看白家还认她不?”
说到这,肖张表情扭曲。
“还有你,千万别和她学什么东西,早年里还好,她好歹学的是正经东西。如今她要教你,只会教你一些,呃,算了,小孩子不要听。反正听我的,别理她就对了。”
然而,肖张说这话时已经晚了,瞿无涯已经被白雨石的糖衣炮弹收买。长青阁的厨子会做南州菜,他想,白雨石果然很会做生意。
师父固然是好师父,但也仅限于是好师父,他的师父是一个潦草且没心没肺的人。
但白雨石不一样,她年长且心细,瞿无涯很难拒绝她的好意,因为她能看出他需要什么。有些事,和陶梅他们关系太亲近反而不好倾诉,师父则是不关心这些小事。
和白雨石说就刚刚好。
而与一些人以为的不同,长青阁真正赚钱的地方可不是声色犬马,而是情报。别说圣都大小事,就连北州的不少事,白雨石都了如指掌。
侧面可见,师父是真除了剑和花酒什么也不关心,她对白雨石的评价就停留在歪门邪道,还声称没有她给长青阁当保镖,长青阁早被红眼人砸烂了。
但知道的事太多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师父说她保护了白雨石也不全错。
阁楼后是庭院,庭中一颗桃花树,白雨石躺在树下美人塌上,青色的宽大衣袖垂下。
东边起风,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入院中。
白雨石袖袍中的手微动,三枚暗器钉向黑衣的要害。
剑鸣中那三枚暗器被击碎,桃花树摇摇晃晃,吹了瞿无涯满脸。
“不走正门?”白雨石笑道,“要是让你师父知道,该怪我带坏你了。张晓觉自己也不害臊。”
“白姐姐。”
和师父看重辈分不同,白雨石十分看重年龄,所以尽管她和师父同辈,但瞿无涯得叫她姐姐。
“我有事求你帮忙。”
“出师的事,我不帮。”
瞿无涯诚恳道:“我可以弃暗投明,帮姐姐坑师父一次。”
“你这么想出圣都?”
“有点事要办。”
白雨石笑眯眯地道:“好吧,那我教你——”
“不不不,不要这个。”瞿无涯捂着耳朵,“我不能学这个。”
“可是我唯一一次赢你师父,就是用了媚术。”
瞿无涯惊讶:“同性之间可以生效吗?”
“嗯,你要愿意,对这棵树都能生效,怎么样,愿不愿意试试?”
瞿无涯疯狂摇头,他只是容易好奇,“不行不行,这太奇怪了。我只是想问,师父的弱点。”
“你不怕你帮我,你师父生气吗?”
反正我都要走了,师父又不记仇,瞿无涯答道:“师父说了,我现在和她是敌人,所以不算我背叛她。”
合理利用优势,师兄靠自己能赢,他做不到,要认清现实,这也是师父一直教导的,好好解决当下的事。
老头的力量也不能乱用,且不说生命危险,就是师父也不是傻子,他几斤几两师父清楚,突然爆发会引起师父怀疑。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好吧,你欠我一次。”白雨石折下一根树枝,甩两下,“你还真是问对人,没有人比我更想打败她。只是我不用剑很多年,当初我离开白家,在祠堂前被废右手经脉,剑也还于家中。”
“让我教你武功,我还真教不了,但对付张晓觉嘛,我还是很有心得。”——
作者有话说:这卷开新地图,说实话之前是很忐忑,差点删掉这一卷的剧情。
本入第n次首谈本文一开始是没有剧情线的,剧情都是为了推动感情塞进来的。
二十万字的时候觉得,卧槽剧情这么多还是删了吧,反正我也不擅长写。
等写到三十万字,发现感情戏也和我想象中有很大出入[害怕]
那还说啥了,反正能看到这的都是能看到这的,证明读者是能看下去的,我就这样写下去吧[竖耳兔头]
第83章 第 83 章 “师父,你输了。”……
在肖张这, 瞿无涯最深的感悟就是,不能太听师父的话。
肖张一直强调,道无对错无优劣,倘若瞿无涯觉得自己有理就说出来, 他们吵一架, 明面上的结局一定要是肖张对了, 但背地里瞿无涯要干什么,她管不了。
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 肖张一再强调这一点,模仿别人是为了超越而不是成为, 她教瞿无涯东西不是为了让瞿无涯成为肖张第二。
所以肖张会生气, 但不会真的生气,而白雨石也不会真的害肖张, 这是瞿无涯会来长青阁的原因。
白雨石带着瞿无涯进了一间屋子, 里面吊着许多小圆球, 她眼神中有些许怀念,“这是我和你师父战斗的记录,你先看完, 看完我再跟你讲。”
这得看个三天三夜吧, 瞿无涯咂舌。身处其中和抽开来看是不一样的,肖张的打法凶猛且不按套路出牌, 他是知道并深受其害。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白雨石,凭白雨石平时的作风,他以为会是冷静中寻找机会的打法,而在这些圆球中,他看见了两个肖张。
是的,白雨石的战斗逻辑、攻击思路几乎就是另外一个肖张。她们不相上下, 而最后总会以肖张的修为更胜一筹告终。
看下来的收获就是,毫无收获。白雨石败给肖张的每一次,都是修为不如,而非技巧上的不如。
就这样一直被压着,被天赋压着。瞿无涯终于懂了为何白雨石这么执着于肖张,她们本是一镜双生,却败给了天赋这种无能为力的事,这个理由,白雨石接受不了。
“看完了?”
“没看完,但看懂了,这些东西都没用。”
“没错,张晓觉是战斗天才,在被王太子暗算过后更加谨慎,你打不过她就是打不过她,堪称无懈可击。”
瞿无涯思索一会,道:“不对,不对。师父说过,比起优劣,更重要的是对错,就像坚硬的剑无法挥断柔软的水。师父并不是无懈可击,她只是把她在战斗上的优发挥到了机制,所以如她一般是无法战胜她的。”
“其实没有你师父,我也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弟弟。”
“我都被师父挖坑习惯了,她也喜欢引导我的思路进误区。”瞿无涯叹气,“假若我真顺着她说,她就会洋洋得意说我僵硬不知变通。”
如此一看,两人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白雨石没有那么锋芒毕露。
“张晓觉把你教得很好,没有教出肖张第二。”
“师兄也不像师父。”
“不不不,那是不一样的。”白雨石手中转着那颗树枝,“王太子早慧多智,张晓觉最多能教他修行,其余的就难以去影响。”
树枝一顿,她稍微声音小了一些,“如今我能想通他为什么不选我当师父,因为他只是想学武功,张晓觉就是这样纯粹的师父。他心思太深,你”
“你不要太听他的话。”
瞿无涯没太听清后面的话,“什么?”
“没事,我们继续说。在你修为和意识都不如张晓觉的情况下,只能取巧。”
白雨石神秘一笑,“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师父天不怕地不怕。”瞿无涯迟疑一会,道,“除了比较好男色。”
“错了。”白雨石伸出食指摇晃,另一只手的树枝刹那间变成利箭射出,从瞿无涯的脸旁擦过,“她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别人。”
春风起,桃花斜斜飘落,瞿无涯的手指轻轻触摸脸颊,生出流血的错觉。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她心思单纯,你要赢她,就要骗过她。她以为这是树枝的时候,你用箭给她致命一击。”
“阿梅,我向白姐姐投诚了,她说我跟着她学媚术,她就会帮我,教我怎么对付师父。”
陶梅一口水喷出来,遥幽嫌弃地躲开。她跟着瞿无涯去吃过几次南州菜,对白雨石和肖张的关系是一清二楚的。
“你这不是,诶。不行不行,肖前辈会生气的。”
瞿无涯忧郁地仰望天空,“那没办法,白姐姐说了,她只用媚术赢过师父,所以我只能这样了。”
“肖前辈,肖前辈!大事不好了!”
山坡青青草,肖张正叼着草,双手枕头,含糊不清道:“出什么事了?”
“无涯说,白前辈要教他媚术来赢你!他明日就要跟着白前辈学习了!”
“什么?”肖张弹射而起,“幸好我让你帮我盯着他,果然这白混蛋不安好心!”
她摩拳擦掌,走出半步,想,不对啊,自己正在躲着无涯,要是出手阻拦,那无涯都免去把她找出来的过程。
不行不行,明日悄悄去看一眼,要是白雨石想做什么不好的事,看她不行侠仗义、惩治奸恶!
院子墙头冒出一个脑袋,肖张看见瞿无涯跟着白雨石进了房间,好个小蛐蛐,等出师战失败,看她怎么教训他!
得让他倒吊十天!
不一会,里面传来白雨石的惊呼声。
“无涯!你怎么样了?”
肖张闯进去,“白雨石!你搞什么!”
她看见瞿无涯躺在地上,推开一旁的白雨石,托起瞿无涯上半身,“无涯!你怎么样?”
瞿无涯闭着眼,机会只有一次,他看不见肖张的要害,只能去感受。而且还要隐蔽,但凡气息有一点不对,肖张就能反应过来。
白雨石教他的招式,他无法发挥到极致,唯有借一点老头的修为才能在肖张心不在焉的情况下成功使出。
根据肖张声音传来的大小、方向,脖颈的位置应该在——
肖张脖颈一凉,比起触感,更先来的是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低头看见小徒弟冷峻的双目,嘴唇死死地抿着,全然无平时温和无害的模样。
凉的不止是暗器,而是这股森然的战意。形如白骨,她面对敌人时往往看到是一具白骨,所有敌人都一样,因而她可以完全专注于战斗,不在意外界的变化。
她刚刚就看见怀中一具白骨。
“师父,你输了。”
“你骗我?”肖张不敢置信,“你们一起骗我?”
瞿无涯双手合十,卖可怜,“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肖张怒而把他摔到地上,“瞿无涯!”
瞿无涯在地上滚一圈,半跪着,“师父,这是战斗的一部分。”
白雨石哈哈大笑。
肖张怒火转移,质问道:“白雨石!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王八蛋!无涯才不是这种人!”
“对啊对啊。”白雨石得意地笑,“怎么样,爽不爽?”
肖张领着瞿无涯的后领,发现如今瞿无涯竟然长得比自己要高,拎得不顺手,怒中火烧,“白雨石,你给我等着,我先好好教训这小子!”
白雨石悠悠然地送他们出门,和回头的瞿无涯对了一下眼神,“好啊,我等着你。”
王太子府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陶梅抱住肖张的腰,“肖前辈,冷静啊冷静!”
“师父,战场无师徒,你说过要把你当敌人的。”瞿无涯躲在遥幽身后,“我这是听你的教诲。”
钟离肃幽幽地来了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肃公子,别添乱了。”遥幽不动如山地看他一眼。
“对啊,之前是敌人,现在你出师了,我们又变回师徒。”肖张森然一笑,摩拳擦掌,“师父教训徒弟很正常吧。你还和那个白八蛋联手,我输了这次,三年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白姐姐只教了我一招,我没和她学别的东西。”瞿无涯急中生智,“她说她没有徒弟,以后她研究出来的功法只能埋黄土,实在是羡慕师父你有徒弟。”
假若她们相似,那她们生气的点也是相似。肖张对于战斗一事是非常开放,不至于为被设计而生气,那生气的点应该也是白雨石最在乎的点,教他东西。
白雨石这么想教他,就是知道这是肖张的痛点。
“真的?”
“真的,就这么一点时间,我哪里学得会那么多。”
肖张哼一声,“反正,你要认别的二师父我不管,不准认她当二师父。”
瞿无涯赶紧表明忠心,“我这辈子只会有您一个师父。”
肖张成功被顺毛,大发慈悲地走了。
陶梅一琢磨,她好像也成了设计的一环,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就听见瞿无涯说:
“阿梅,去北州吗?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州吗?”
钟离肃收起把脉的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要小心一点。”
“北州?我要去我要去!”陶梅惊喜地蹦起来,抓着遥幽的袖口,“我们去北州吧!”
“北州?您要去北州?”
魁虚震惊地重复一遍。
凤休坐在巨型炼丹炉上,单膝曲起,窗外进来一阵春风,玄色的衣摆被吹起。
“差一味雪莲花。”
魁虚依旧震惊:“您研究出解药了?”
“嗯,毒蛊术,也就那样,没什么稀奇的。”凤休手中出现一个箱子,他扔给魁虚,“去虚湮取沙地藻的时候顺手拿的,就当这几年你和烬绯的报酬。”
魁虚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珍珠。这就很稀奇了,她想,据说王上以前带着刹罗他们的时候,传来没赏赐过什么东西,完全理所当然地领受他们的追随——倒不是说王上吝啬,他们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会给,但不可能主动给什么赏赐。
就算她并不是王上麾下的,她也没想过王上能有回报这一说法,她听命完全是出于生存安危考虑。
难道这几年王上想通了什么?终于能把旁人放在眼中了?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物件,但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上,冥骸一直找你,六年了王上。那么好的手下不用,非要揪着我和魁虚不放,有必要吗?”
烬绯走进来。
凤休微笑:“我说了你们可以走。”
魁虚可不敢走,默默低头。
烬绯一开始是想凑热闹,最后是莫名其妙地习惯了,反正就是做点事啥的,她本来就闲。直到最近才琢磨出不对劲,怎么她倒成了凤休麾下妖君一般?
凤休做事不喜欢解释,所以也懒得见旧部给交代,等有需要再召见就是了。
烬绯眼尖,看见那箱珍珠,夸张地捂住嘴,“这是什么?”
魁虚:“王上赏给我们的。”
“傻啊,这怎么会是给我们的。”烬绯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华而不实、空有美貌的东西给下属?赶紧还回去,这是王上给小情人拿的,送不出去又懒得处理才给我们。”
这傻子,被人当渣斗还偷着乐呢。
魁虚一惊,赶紧放在地上。
“你的话很多。”
烬绯也摸清楚了凤休的脾气,其实脾气很好啊,除了真动怒会杀人之外,除了烦了会把人扔进海里水牢之外。这点事不足以真让他生气。
“雪莲花不好取,不能用别的替代吗?”
凤休没想回答,但一想,烬绯真好奇起来可能会跟着他去北州——就像她好奇瞿无涯的事一直跟着他来了海岛,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行动。
“七情蛊与我同生同死,所以除不掉,只能净化它,让它变成无害的蛊虫。雪莲花是无可替代的净化之物,所以在南宫家取走雪莲前,我要先取走。”
“北州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烬绯喜热,对极寒之地没什么好感。
“而且南宫家实力强劲,这次战役,我和魁虚虽然没参与,但也听说过有不少妖族都死在他们手上。取了他们的雪莲花,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一下。”
凤休目光看向被魁虚放在丹炉旁的珍珠,没有接烬绯的话。
第84章 第 84 章 “少主会处置你们。”……
就算是四月, 北州依然白雪皑皑,瞭望塔在瞭望城外十里,而瞭望塔十里外是雪原。北州人闻之变色的危险禁地,有人说那有狼, 有人说有鬼, 传说不断但除了南宫家的人, 无人能从那片雪原回来。
雪莲花正是开在雪原中心,也有修为高强的人试图同南宫家抢夺雪莲花, 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片雪原。
这是瞿无涯三人拜入南宫家的第七日, 启天剑法学得津津有味, 雪莲花的消息是一无所知。
要往雪原去就要从北门出城,北门看守森严, 那可不是有路引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没有南宫家的批审, 根本出不去。自然,从城外绕弯去雪原,也是一条路, 但瞭望塔随时视察着周围, 倘若是没拿到许可的人在那乱晃,瞭望塔自会出手。
“不能这样下去了。”瞿无涯说话很小声, 因为南宫道场不允许闲聊,“我们要——”
武师用棍子打了一下小腿肚,“张知,闭嘴。”
除了剑出鞘的声音,再无其他,压抑得瞿无涯胸闷。而陶梅没握过几日剑, 练起来颇为费劲,是武师的重点观察对象。
她满头大汗,心道,说好的看风景呢?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在这受苦受累,她要看的北州风光何在?
遥幽倒是很自在,雪狼习武天分高,虽没怎么用心,但摆个假把式足够了。
下学后,瞿无涯小心翼翼道:“阿梅,我说了你可以和遥幽去周边逛逛,不一定非要跟着我的。”
“你不对劲。”陶梅甩甩酸痛的手,“你急着要来瞭望城干什么?”
遥幽也难得说话:“你不说,陶梅就会一直担心你。”
“我想拿雪莲花。”
“什么?”陶梅提高嗓音,路边的行人奇怪地看她,她赶紧作揖,抱歉地笑,“这瞭望城也太冷了。”
“你拿雪莲花干什么?”
瞿无涯低头,“我欠凤休一点人情,要拿这个还他。”
这些年,瞿无涯绝口不提凤休。陶梅也不好问他,只能悄悄同知情人八卦一下,说起凤休,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哦,原来是这样。”
遥幽知道雪莲花的难取,“一定要雪莲花?”
“对,一定要雪莲花。”瞿无涯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可是南宫家的消息太严密,难以打听,本家也是守卫森严。”
“那还打听什么?”陶梅这时倒是利索,“天天练这启天剑法,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非练不可的理由。他们这全是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你待再久也没有用。”
“收拾收拾,准备夜闯南宫府吧。”
遥幽:“没想到你这么讨厌练剑,宁愿去南宫府送死。”
三人便计划起来,打探了几日南宫外围布置,陶梅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她手往图纸上一点。
“这儿,我观察过了,他们子时会换班,所以有半炷香的时间,这里是没有防守的。我们用偷玉,可以从这打破阵法进去。”
“你哪来的偷玉?”
“圣文院认识的器修朋友送的。”
这几年,他们虽住在一起,但真论相处下来的时间,并不算多。瞿无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肖张修行,也不太了解陶梅具体的生活。
到这一刻,他才有些察觉,陶梅也长大了,不止是他在向前走。有些陌生,在他印象中,她总是活泼傻气,胆子不大却会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上。
当初那个说修炼好苦好累的少女,如今也是能安排起夜袭计划。
陶梅浑然不觉,继续道:“先说好,我们这次就是打探一下情况,不要真的轻举妄动。按照他们的说法,南宫这一代的继承人南宫源已经多日没出现,八成是去取雪莲花了。”
“我们先打探一下,他在不在南宫府,再做打算。”
大概是没人敢擅闯南宫家,所以守卫换班得异常放松。三人顺利进了南宫府,第一印象是规整。
瞿无涯观察四周,不像一般院落有绿植流水——北州绿植少,光秃秃的房屋,没有多余的装饰。明明是开阔的场景,却生出逼仄感,和南宫道场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吵闹嬉笑的声音。
“我们分三路。”
陶梅拿着图纸,严肃地盯着。
遥幽反驳:“两路,我和陶梅一起。她修为太低。”
瞿无涯也赞同,“这不比圣都,有什么可以把王太子搬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小心一点。”
陶梅被说服了,“好吧,那你一人要小心。三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汇合,他们三个时辰换一次班,得在这待三个时辰不被发现,还真有挑战性。”
挑战失败,陶梅和遥幽对视一眼。这南宫家一群疯子啊,大半夜还在着打坐修行,完全不睡觉的。
她捂住那女子的嘴,唤出如意针,想点穴让人昏睡过去。可惜,这女子下嘴极狠,一口咬得陶梅大叫。她一个过肩摔把陶梅摔到在半空中,遥幽接住陶梅。
奇怪的是,女子也不欲大喊大叫人来,而是拔出剑,俨然要一打二的架势。南宫家可没有碰到贼人还需要叫救命的规矩,那都是弱智行为。
南宫柔挽了个剑花,冷笑,“这点修为还敢闯南宫府?活腻了?”
陶梅一推遥幽,“快上!”
九根针在月色下反着瘆人的光,围着南宫柔。
结果很惨烈,南宫柔一根绳子把两人背对背绑在一起。
陶梅想好自己的遗言了,道:“你为什么打不过?”
明明在圣都,他们加在一起也算个中高手。遥幽擅近战,她只需要在一旁伺机辅助,再加上如意针的加持,没受过委屈。
遥幽有些惊讶,这些年就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是学了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天分高,又是半妖,不需要像其他人族那样努力就可以到达他们的境界。
而这个少女,强得不可思议了。她的年纪看上去也就十八左右,不论陶梅的年纪,他也算是几十岁的大半妖,可她的实力远比圣都十八岁的弟子要高上许多。
要么她是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要么这个水平在南宫家就是稀疏平常。
“你是谁?”
南宫柔:“败者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陶梅也很惊讶,她甚少听见遥幽问问题。
“妹妹,你好厉害。我没见过比你天分更高的人。”
南宫柔拖着他们走,声音依然冷漠,“我是南宫家天分最低的。”
太奇怪了。陶梅和螃蟹似的横着走,这人不好奇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进南宫家,怎么能有人对贼一句不问的?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刑堂,少主会处置你们。”
“少主,是南宫源吗?怎么处置我们?”陶梅套话,“实不相瞒,我一直仰慕源少主,想见他一面,才闯进来。”
南宫柔不想理她,但想起先生教导要有礼貌,“不知道。最多是死刑。”
那最少呢?陶梅心道,不会吧,南宫家不会这样草菅人命吗?可是看这阵势,确实像心狠手辣的。
路边经过的人,无论是华服还是侍从,通通都对这少女拖着两个可疑人物不闻不问。偶有眼神对视都如看尸骨般漠然。
横一刀竖也一刀,陶梅索性放开了,“遥幽,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他们像看不见我们一样?”
还没等遥幽说话,南宫柔冷声道:“我知道你想嘲讽我修为低,所以他们都可以无视我,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我的娘啊,这可是天大的冤屈,陶梅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太懂规矩,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不打招呼。”
南宫柔:“为什么要见礼?我又没有地位。”
老天啊,谁知道你们南宫家是这样的,陶梅心中仰天长啸。
直到刑堂门口,南宫柔才第一次同旁人说话,“进来两个小贼,我送进去。”
刑堂门口的侍卫让开路,三人进去。
一路上,陶梅什么招都试了,这少女就和冰块一样,完全无动于衷。
“遥幽,你还不想想办法?”
遥幽:“我已经通知无涯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陶梅怒了。
而南宫柔听见他们明显还有同伙的对话没有反应,毫不迟疑地把人带进大厅,“少主,抓到两个贼。”
少主没转身,而是在研究刑具,“什么贼?”
南宫柔:“不知道。可能是偷雪莲花的。”
陶梅倒吸一口冷气,不要乱说啊,他们这次没打算偷东西!
按照通信器的位置,瞿无涯找到了刑堂,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排查,就这样被抓。
未必是坏事,能和南宫家的人接触,还能套点话,说不定比他们胡乱查看效率更高。
要知道南宫家的人从不与外界接触,南宫道场的人都只是一些外姓人。瞭望城中,他们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南宫家人,就算有,也是早早被逐出南宫家,空有一个姓,毫无对话价值。
富贵险中求,就是不知道有多险。在这,师兄的名号也不管用,瞿无涯摸着腰间白雨石送的令牌。她同南宫家有些商业往来,虽说南宫家不一定讲情面,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阿梅,遥幽,你们没事吧?”
既是打算直接同南宫家人对话,瞿无涯也不再遮遮掩掩,反正要说打架,阴着来也打不过,到时候见势不妙再跑也是一样的。
南宫柔:“少主,又来了一个。”
这时,少主终于转身,手上还拿着刑具。
瞿无涯嘴唇微张,几乎以为是幻觉,“原大哥?”
第85章 第 85 章 “我是被绑来的。”……
怎么可能?原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少主不会是什么任务,不对,什么任务能够在南宫家当少主,好歹南宫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就这样让细作当少主?
而且, 这是原大哥他自己的脸。
钟离柏、诸眉人、从景同确实差一个南宫家的, 瞿无涯合计着,从前还没想到这一层。
陶梅和原无名并没有多相熟, 所以她只乖乖地看着,不欲说什么寒暄。
场面如此, 实在是有些安静到尴尬。原无名咳咳两声, “这事说来话长。”
“你是南宫少主?”
“这个吧,本来不是的。出了点状况。”
原无名放下刑具, 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出了点状况当上少主?瞿无涯扬眉, 注意到旁边有外人, 也没多说什么。
原无名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陶梅一直想来北州看风景。”
又陷入沉默,多余的南宫柔自然不会觉得她多余,少主没叫她退下, 她便笔挺地站在一旁。
瞿无涯想过套话, 但没想过要从原无名口中套话,不太熟练道:“那南宫源呢?你是南宫源?”
“不, 不是。他失踪了,在雪原。”原无名皱眉,语气犹疑,“这也是我留下来的理由之一。”
那就是雪莲花没在南宫家?瞿无涯还没能多思索,原无名侧头看向一方,“不好, 有人来了。”
陶梅已经解开绳索,心道原无名是少主,那还担心什么,可以在南宫家横着走了。
“怎么不好?”
“你们快走,他们是来抓你们的。”
陶梅顿时看着瞿无涯,“无涯,你干什么了?”
瞿无涯也很懵,“我没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了?”
原无名替他们总结,“你们夜闯南宫家。她把你们送来刑堂,本该是少主处理,可惜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说了不算。”
瞿无涯:“你不是少主吗?”
“严格上讲,我是被绑来的,没有话语权。”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瞿无涯问道:“所以,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帮你逃走的?要抓我们?”
原无名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你们适才已经表明认识我,他们自然要来抓你们。”
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啊,虽然他们确实没安好心,但毕竟什么也没做啊。
瞿无涯扶额,“原大哥,你需要我们帮忙吗?”
原无名笑了,“暂时不需要,你们赶紧跑吧,再不走,少不得一顿严刑拷打了。”
寂静的南宫府变得闹腾,火光冲天,在剑甲碰撞的追逐声中,瞿无涯喊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都被追杀了,不如我们直接去雪原?”
这瞭望城肯定是待不下去,南宫家对这座城的管控是绝对严格,可不能说能像在沧澜城一般躲在小院子里。
陶梅一寻思,也对,反正都到这地步了,也不差去一个雪原的罪名。落在南宫家手上也少不得受罪,还不如去雪原一探究竟。
“好!我们去看雪!”
遥幽不知她又在激动什么,明明被追得屁滚尿流,无语地往后扔烟雾弹阻挡追兵。
“府里进贼了?”
原无名立于窗台旁,担心地看着远方,闻言回头。
“景同?你不是在瞭望塔吗?”
“爷爷说给我放两日假,就让我回来了。”从景同抱着手臂,“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们真要这样囚禁你?能囚禁你一时,等那群老头死了,还能囚禁你一辈子?”
“难为你为这事跟着从爷爷跑到北州来。”原无名用大拇指抵着剑柄,“我母亲的葬礼,我不可能不回来,他们知道,我也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且南宫源失踪,这事太奇怪,我想留下来弄清楚他们的秘密。当年走的时候,年纪太小加上母亲的叮嘱,母亲怕我留下来变得和他们一样。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南宫延,这里埋葬了母亲的一生,我想揭开这个坟墓。”
“也不全是为你,我跟着爷爷修复瞭望塔对我自己也有益处,何况,爷爷百年后就是我来修复。”
从景同浓重的眉眼拧在一块,语重心长道:“但你知道,倘若留下来,你很有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幼时,他们为了让南宫家子弟免受外界干扰和诱惑,用各种手段来锻炼我们的精神承受力,无法像标准南宫家人的孩子都难以生存下来。”原无名轻轻闭上眼回忆,“失败的孩子会送去改造,我是唯一一个承受住的。他们大喜过望地以为我是天生的兵器,以为我是完美的继承人,我也照着他们心中的模样去做,才让他们放松警惕,你才能帮我逃出来。”
“情之一字,在他们眼里太过多余,实则我能撑下来都是因为母亲,我不想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变成一个冷漠的南宫家人。我既然当年能骗过、撑过,如今的我更应该做到。”
从景同伸手,“把剑给我,你要是变了,我就拿赤影杀了你。”
原无名将剑抛给她,笑了,“多谢。”
“那群老头还真是残忍,南宫源当了这么多年的少主,你一回来说给你就给你。我要是南宫源,也要带着雪莲花跑得远远的,才懒得伺候他们。”
“武力为尊,这是南宫家的传统。”
从景同饶有兴致地问道:“说来也奇怪,他们不怀疑你吗?你可是出逃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还以为南宫少主的位置对你有什么吸引力,招了一只狼回来。”
“他们那群夯货,脑子里缺了点东西,自然想不到我不仅不想继承这南宫家,还想掀了这片天。就等着我松口继承,然后把我送去改造,成为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继承人。”原无名用手去接窗外的雪,“时间不多了,他们等不了太久,我再不松口,他们就会强行送我去改造。”
雪飘在瞿无涯的脸上,天边蒙蒙亮,无边无际的雪原,一座黑色的高塔,苍茫凄凄。
空灵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这是瞭望塔的警示。这下是前后夹击。
遥幽和陶梅习惯了配合,因而两人的走位和瞿无涯是明显两种方式,互相间没有配合,各打各的。
这样下去打不过、耗不起,瞿无涯思量着自己体内的“火药弹”,他喊道:“别恋战,进雪原!”
雪原既然如此危险,也许能分走追兵的一些精力,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
三人边打边跑,进了白雾漫天的雪原。
瞭望塔中又出来一堆守卫,他们在雪原前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进去了。
“这群人是疯子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杀了南宫家主!”
陶梅回头看见他们穷追不舍,喊道。
瞿无涯猜测:“他们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本能高于求生本能!毕竟也没有疯子会被追进雪原里!”
可见度太低,三人纯凭本能在打斗。陶梅的脸上胳膊都挂彩,她一擦脸上的血,顷刻间那伤口被冻住,还真是方便。
遥幽的衣服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唯有瞿无涯稍微体面一些。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瞿无涯听见很远处传来风声,似呜咽似咆哮,持续而低沉。
遥幽:“听见了,我听见了狼嚎。”
陶梅实在有些体力不支,背后一人看出她是修为最低的,一掌袭去。遥幽正在和另外的人打斗,只能喊一句:“小心!陶梅!”
瞿无涯刚撂飞一个人,来不及推开陶梅,只能挡在她身前受了一掌,血珠在空中被冻结。
“无涯!”陶梅扶着瞿无涯,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先不说雪原,他们就要输了。
她聚集意念,去操控如意针。她这样的修为,本是不能这样去使用如意针,强行拔高使用度会遭到反噬。
王太子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过,非生死关头不可用此招。
九针霎时间快速移动着,随着她的意念,快出重影似有几十根针一般,刺入追兵的穴位。
南宫府的追兵是倒了,可瞭望塔的追兵也追了上来,他们的修为比南宫府的还要高。
陶梅喷出一口血,倒在遥幽怀中。
瞿无涯挡在他们身前,“遥幽,你带着她快走,我能解决。”
遥幽似有犹豫,但陶梅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他咬牙道:“你可以吗?”
“可以!快走!”
“擅闯雪原者,死。”
镇守瞭望塔的守卫可不必南宫府的追兵,他们已经习惯雪原的白雾,挥剑间都无需用眼去判断敌人的方位。
风停了,很安静,瞿无涯莫名生出不安。
过了几招,他擦去嘴角的血,注意到地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又起风了,而且很剧烈。
风雪越来越剧烈,他得用灵力才能维持住身形,白茫茫倾盖而来,什么都看不见。
敌人在哪里,风声干扰着他的判断。
发带飘向风雪中,瞿无涯的黑发彻底散开,凌乱地盖住半张脸,黑衣黑发在空中飞腾,显得白的越白红的越红,茫茫天地间就余下这黑白红三色,简锐而锋利。
他持剑立于暴风雪中,闭眼去感受四周的敌人。
有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他感受到,在西北方向,擒贼先擒王,要打就打来头最大的。
他想起师父教的第一个功法,惊雷,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他生出白色藤蔓,师父没收他的剑,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要懂得蛰伏。
他屏住呼吸,分水诀是用雾气挡住敌人视线,所以在这个时候没必要使用,先青藤绕,再逐月流。
要快,要隐蔽。
瞭望塔的守卫看见一道白光,似月色般皎白流光溢彩,划过风雪,亮得出奇。
雪组成的藤蔓缠绕住了敌人,就是这一刻。瞿无涯挥剑,穿过层层风雪,剑气将白雾扫开,他睁开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周遭变得很安静,心中乍起春雷,整个北州的磅礴风雪也不如这一刻能撩动他的心绪。
春雷春雨春泥,刹那间春天破土而出,瞿无涯收了剑。中止的剑气反噬,他没站稳,后退几步,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剑自动回到鞘中。
“敌人”也是一身黑衣,手指上卷着发带,世间万物都在动,唯他在风雪中、刀光剑影间,连发丝都没有动一根,狂乱暴戾的风雪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得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没有任何遮掩,除了隔着人皮的心,其余都暴露无遗。
是雷声还是心跳声,是风雪乱还是心乱。剑那么锋利,握着剑的手却如此柔软——
作者有话说:开大开到队友身上了就这样:[害怕][求你了][爆哭][求求你了][小丑]
队友:[托腮][白眼][摊手][托腮][托腮]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不杀你了。”……
苍天啊暴风雪啊, 把我埋了吧!瞿无涯浑身僵住,北州真的太冷了,他恨不得钻入雪地中。
直到敌人的出击,他下意识拔剑格挡, 才回魂一些。
白雪藤蔓依然缠在凤休的双腿上,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手毁掉, 眼见瞿无涯被群殴也没有动作。
两个人都在思考。
他怎么会在这?
心绪万千下,瞿无涯想逃跑。可是漫天的风雪, 四面的敌人,能往哪儿走?
暴风雪来了。
瞭望塔的人再熟悉不过这暴风雪, 列阵稳住身形, 力求在风雪掩盖一切之前将瞿无涯抓回去。
真是群不要命的人,瞿无涯早在书中了解过暴风雪的厉害, 以为他们会先求自保, 却感受到更浓烈的杀意。
倾倒的雪堆从天地间将他们裹住, 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何没有放弃,因为他们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战斗,而自己却不行。肖张有训练过他在水中的战斗, 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雪原上, 被风雪困住。
雪水吹入口鼻中,他甚至难以呼吸, 剧烈的风声让他无法判断敌人方位。他看着凤休的方向,心道,我拿走了神仙骨,他怕是也要杀了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算能对付这些人,还是难逃一死, 还不如顺着风雪被埋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这招应当叫雪遁。
好消息是瞭望塔一视同仁,对于凤休这个擅闯雪原者也没有放过的意思,瞿无涯的压力减少了一半。
在雪中和在土中的原理是一样的,他在雪地之下,算自己还能闭息多久又能逃开多远。
黑暗、封闭,他全神贯注避开敌人追踪,确认周围无活人气息,手腕上却兀然一热。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浑身一颤。
然后是脖子,他不敢动了,生怕惹得凤休不高兴,直接给拧断。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保持安静是最优解,因为安静才不会惹怒凤休。
一直在跳,是紧张还是惧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凤休当然不想看见瞿无涯死在别人手上,就算有婚契,他也能杀了瞿无涯,反噬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两人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出了雪地,入目是一个半圆形的冰房,十分漂亮,瞿无涯眼前一亮又一暗。
说实话也有点像坟墓。
比之那一夜不同的是,他更不想死了。当年年纪小,孑然一身,想着都要死了,气也气不过还不如骂一顿。那会确实委屈,但今日好似是问心有愧,咎由自取。这么一想,死得也不冤。
这笔账从哪开始算?他想不出什么话要说,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包括凤休都应该觉得,从头到尾来计算,凤休对他的好是大于坏的。他也是这么认为,从对他的信任到愿意用神仙骨换他。
就当他不识好歹吧,信任他,归根结底是凤休的自负和他的弱小,愿意用神仙骨换他,也是这触不到凤休的痛点。难道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吗?就算是有,那这点喜爱的含量又能有多高呢?
这些想法,他真说出来,只会惹怒独断专行的凤休。就像他们前几年的相处一般,凤休的想法和决定都不是他能改变的。
凤休不想说就直接禁言他,亲热一顿就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还有心思走神?凤休心道,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怕我会杀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就算有婚契,也是拦不住凤休。瞿无涯呼吸困难,内伤让他嘴角流出一丝血,他看见凤休也是如此。
外头的声音仿佛隔绝,他靠在冰墙上,唯一一点热源是凤休的手。
哭了?凤休用手指碾瞿无涯眼角的泪,是因为无法呼吸吗?他成熟了许多,从容貌到神情。原来对人族来说,六年竟然这么漫长。
凤休没有折磨人的习惯,可此刻他却没有下狠手,了断这张可恨的脸。
如果不杀了他,如果不杀了他,那该拿他怎么办
杀了瞿无涯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瞿无涯的手放在剑柄上,也不知道如果他反击,婚契会不会警告他。
但没有被掐死还不能反抗的道理吧。
明明眼下青黑,一副倦容,可眼睛却那么神采奕奕,就算是水蒙蒙,也不能模糊其中锐意。和当初不一样的眼神,六年前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清澈懵懂。
凤休在这双眼中,惊讶地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
抛开其他东西不论,凤休是一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松开了手,用这只手去解瞿无涯的腰带。
还没劫后余生的庆幸,瞿无涯就发现不对劲,声音沙哑道:“等等”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凤休自然不会听他的,“闭嘴。”
这句话下了一个定义,瞿无涯抓住凤休的手,阻拦道:“做完了,你还杀我吗?”
他跟着肖张抓过一个喜爱先奸后杀的犯人,心理阴影有点严重。
凤休:“没想好。之后再说。”
“我不卖这个。”瞿无涯心道,倘若是因为这个才不杀他,显得自己像什么?
凤休被逗笑了。
他说不上爱笑,但也不是不苟言笑。瞿无涯从前常常判断他的笑容含义,多半是讥讽。可这个似乎不是。
“我不给钱,说不上是卖。”
这句话让瞿无涯思索了半响,实在是没听出内里的含义,似乎真是在顺着他说笑话。
“卖命也是卖。”
凤休:“我不杀你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凤休就没有回答,因为衣服已经脱完了。
一切都是冷的,唯有躯体是热的,滚烫的心、跳动的青筋、蓬勃的气息。迷蒙中,瞿无涯想,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一直在重蹈覆辙,他们永远都无法沟通,只能进行这种浅层次的亲密来缓解氛围。
大约凤休对他的那点喜欢也就止步于此了,再深层次的感情,凤休能懂吗?或者说,凤休愿意去懂吗?
不同于一般的妖族,凤休不是那种愚钝的妖,他只是懒惰装作自己不懂的模样,总归他实力强大,众人都要为他让路。
这其实相当聪明,有些事倘若你懂了,旁人反而对你有要求,认为是你该做到的。像凤休这般,大家也只会说,他是妖,他是妖王,他一直都是这样,你和他计较有什么用。
谁能比他更逍遥恣意?
可是我为什么要迁就凤休?瞿无涯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凤休爱懂不懂,他这样傲慢,我才不惯着他的毛病。
就像凤休从未说教过他一般,他也不欲对凤休指手画脚。思及此,他又有一些惆怅,连这份冷酷也是他从凤休身上学过来的。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感情,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东西。可是,这是凤休倘若将凤休从他的人生割舍出去,那他的性情、经历都会大不同,也不会躺在这北州的雪原上。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凤休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并不冷静。旁边躺着一个把他骗得团团转的人族细作,怒火中竟然能滋生情欲?
要说失忆时他最难以忍受的一点就是,滋生的欲望太多,而又太过重视这些欲望。就像适才一样。长老们一直很忌惮他,认为他随心所欲,那是他想让长老们这么以为。
从前,他奉行的是想让自己做到什么便去做,包括一统妖界,而不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让长老那群蠢货这么以为也没什么不好。沦为欲望的奴隶是十分可笑的,掌控一切,也包括掌控自己。
唯有性情使然时,他才是随心所欲,比如他从不会定下让自己卑躬屈膝的目标。谁都有要低头的时候,但他自诞生起,还真没有这种需求。
“无能为力”,凤休又想起这四个字。
痛会磨去一些心性,他见过许多在痛苦中沉沦的人,那些能从痛苦中新生的才是少数。
难不成他也是被磨掉了一些意志力,才会觉得这般纵情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挺愉快。
心念转变后,看什么都眉清目秀。什么叫懦弱?臣服于欲望是懦弱,难道不敢正视欲望就不是懦弱吗?
刹罗背叛他,他不计较,是因为他接受这样的逻辑。倘若有一天,要达成他的目标,需要杀了刹罗,他也不会手软,而刹罗也是如此。
让他动怒的是,刹罗的理由是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沉沦堕落的理由,他并不喜欢。
不管怎样,这样的逻辑是通顺的。他曾对瞿无涯动过杀心,所以他也应当接受瞿无涯背叛他的结果,这很合理。
而他却为此消沉了。
他不应该因为愤怒想杀瞿无涯,不应该狠狠地掐着瞿无涯的脖子,非常不冷静也不符合逻辑。
倘若真想杀瞿无涯,他手起刀落,不会手软,这才是他的作风,这才是他真要杀人的姿态。因瞿无涯站在他的对立面,因立场问题,多么合适的理由。
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想通的,瞿无涯说了一个笑话。
然后他笑了。
瞿无涯的不告而别让他恼怒了六年,而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笑话,竟然能让他忘记那些情绪,好似他们还在妖界时一般。
他不是来求衷情,也不是想索命。以及,瞿无涯并没有什么说笑话的天赋,至少不如他有,而他会因为这个发笑,存粹是喜欢听瞿无涯说话。
他不喜欢用言语表达,行为可以代表他的言语。这些举动原来只是想向瞿无涯表达他的情绪,而非真正的杀心——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不固定日期更了,晚上十点没发就是没更,我好像不太适合这样子写文,太规律了。
因为我是写东西纯靠灵感,灵感来了一下写很多,没灵感啥也写不出。
之前因为很多人都说规律更新更好,不管是对读者的体验还是对作者的收益。
但现在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收益娥也不管了,所以和大家说一声抱歉,我实在是散漫惯了,有点不太能保持写文状态。
下一本会吸取经验,多存点稿的(嗯,一定[求你了]
第87章 第 87 章 “你来雪原做什么?”……
能表达愤怒的行为有很多, 可不止掐脖子。总之能让瞿无涯为难的事,凤休通通想做,就算这些行为本身是不能取悦他。
想让对方死和想让对方痛原来完全不是一种心情,凤休产生许多陌生的心情。
这种伤口需要敷药吗?龙的牙齿还真尖利, 瞿无涯坐在雪地上, 抬起手臂, 在天光下看盯着血齿印。
也不知道陶梅和遥幽怎么样了,也许是七情蛊的作用, 凤休明显比从前嗜睡很多。
里面响起动静,这是个结界门, 凤休松松垮垮地穿着衣服走出来。
“你不冷吗?”瞿无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补救道,“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有伤风化。”
凤休施法, 瞬时服装整齐, 靠在冰墙上, 问道:“你来雪原做什么?”
给你拿雪莲花?瞿无涯才不会这样回答他,“南宫源在雪原失踪了,我来找他。”
“他和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瞿无涯觉得稀奇, 凤休还会关心他来做什么?说不定就是凤休太想杀他, 上天才把他送到雪原来给凤休杀,“和他哥哥认识。”
还真是大人有大量, 当年凤休放过了刹罗,如今也不同他计较。果真是一视同仁的前妖王风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怎么也在这里?”
凤休:“拿雪莲花,可是已经被人先行一步取走了。”
雪莲花?这是巧合吗?瞿无涯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解蛊。”
“你,你知道怎么解了?”
凤休云淡风轻地看他一眼,“很难吗?”
“可是南宫源带着雪莲花在雪原失踪了。”瞿无涯抓起地上一把雪, “能找得到他吗?”
“他不在雪原。没有人在雪原。”
“可是我朋友说他在雪原失踪了。”
凤休走向前方,“那他错了。”
瞿无涯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凤休转身,靠近一步,“你要跟着我?”
瞿无涯喜出望外,“我可以不跟着你?”
“不行。”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提当年之事,瞿无涯问心有愧,真要提起来多半容易陷入辩解的境地,可这事没什么好辩驳。
而凤休是认定瞿无涯当初狼子野心,没有任何提起的必要,说再多也不过是假情假意。难道他是那种会揪着这种事寻求补偿的人吗?
多半是好色,瞿无涯摸着下巴,思量凤休把他留在身边的理由。可能也是有一些喜欢么?还想报复他?
天寒地冻的雪原中竟然有冰泉,中央一株青白色的雪莲,但是并未开放,泉水极为清澈,瞧着很好喝。
瞿无涯好奇地想凑过去看,凤休拉住他的手腕,“别过去,你进不去。绽放的雪莲花已经被摘取,我来晚了一步。”
“那你带我来是为什么?”
“看风景。”
狂风刮过冰泉,那株雪莲无动于衷,风进入其中像被吸收了一般,天地灵气皆为养料。瞿无涯目光放远,一望无际的冰雪中唯有雪莲这一点青,碧蓝空中白云缓缓袭来。
天地之浩大,众生之渺小。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从前看海,海至少有波动,是活的。而这浩瀚的雪原,除了风声就是一片死寂。
北州终究还是太冷了。
“早知道有这种地方,我也不必总是在海岛上一待就是几十年。”凤休勾起嘴角,“这是一块特别优秀的墓地。”
听见凤休的形容,瞿无涯奇异般地懂了他的意思,说这是坟墓,自然不是凤休在提前准备棺椁,而是喜欢这片雪原。
“你从前没来过北州?瞭望塔的妖,你也不管吗?”
“北州从几百年前就管控严格,并不欢迎外人。我也瞧不上这种封闭的习性,因而没来过。至于瞭望塔,有罪当罚,我还没闲到为他们背负罪孽的地步。”
瞿无涯拿出通信仪,发现没有新消息,有些担心,“昨日我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一直没有消息。我得去找他们。”
“朋友?谁?”
瞿无涯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遥幽和陶梅。”
“那个半妖?”
“你还记得?”
因为我想过很多遍,从碧落村到永劫山,反反复复地去想。凤休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向东方走去。
“我也许知晓他们在哪里。”
瞿无涯捂着额头,心道,为了陶梅和遥幽,忍你一回。
一众错落有致的冰屋立于眼前,其中可见人影走动。原来这雪原上还有人生活,且是一群人?
“雪原怎么会有人?瞭望塔不知道吗?”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这是雪狼一族。”凤休微微挑眉,讲道,“刚发现的时候,我也有一些意外。这北州,竟然还有妖族生存。”
“至于瞭望塔,不管他们知不知晓,但肯定管不了,雪狼可是极其骁战的种族,而且这还是雪原,说是雪狼老家也不为过。百年前我覆灭问斋时,看过账本,有许多雪狼被卖到了北州。北州人好战,就算要妖奴,也钟爱雪狼这等悍勇的。”
所以在那之后,这群雪狼便集结起来,在雪原扎根?北州确实是一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他们不想走也情有可原。回到妖界还有许多俗事,当然不如待在雪原自在逍遥。
昨日,遥幽说听见狼嚎,他还以为是风声诡谲,才让遥幽误判,原来这真的有狼。
“把婚契打开。”
瞿无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哦。”
狼嚎声响起,且是一屋接一屋,像是在传递信息。
“我们被发现了?”
瞿无涯被突然的响声吓一激灵,“大白天的,他们突然叫什么?”
“我们还没接近,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凤休望向前方,语调迟缓,“听着有些像庆祝,也许是有喜事。这雪原一览无余,我们得走土路。”
大约是因“喜事”,雪狼的警惕性不高。瞿无涯从雪中冒出一个头,张望四周。
“别看了,没有人,快出来。”凤休走在前头。
瞿无涯拍掉身上的雪,小步跑起来,跟着凤休身后。
“要去哪里?”
“找狼主?”
“既然要杀上门,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进来?”
凤休停住,瞿无涯的脑袋撞到他的后背。
“瞿无涯,你是在装傻吗?杀进来见狼主,和潜入进来见,哪个更方便?”
这一个全名,把瞿无涯脑子叫回来了。是啊,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又不是六年前那个啥也不懂、见什么都好奇的傻子。可是和凤休在一起,会变得不善于思考。一是因为凤休不喜交流,独断专行,二是因为凤休确实能独自解决事情,就显得旁人多余了。
而他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一般人不敢多说,他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有红色。”瞿无涯一指一个冰屋,那屋前镇守着许多侍卫,“可是怎么那么多人围着?”
凤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狼主一定不在那。雪狼一族,高傲非凡,狼主是不可能需要侍卫守在身旁的。”
瞿无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难道我是向导吗?和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凤休惊悚地察觉就算瞿无涯不问,他也会自然地说出来。
凤休挑了一间气息最强大的冰屋进去,里面布置简单,一名白胡子老头坐于圆桌的主位,其余两男一女零散地坐在圆桌四处。
好简陋,瞿无涯没想到狼主的生活这般平易近人,要知道师兄谈事时,都是坐于大殿宝座上,而其余人只能落座于下方。不过一想,这雪原这般简陋,也要求不了太多。
一旦真起狂暴的风雪,这冰屋都可能塌陷,要那么多物件也不过是葬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
女子警惕地发话:“你们是谁?南宫家的吗?”
“隐居这么久,连同类都不会辨认了?”凤休轻笑一声,“我是凤休。”
瞿无涯狐疑地看凤休,这些雪狼避世这么久,难道还会听过凤休的名字?
果然,如他所料,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凤休波澜不惊,好似全天下都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一般。
狼主怔了一会,似有所悟,问道:“百年前,是你解了妖奴契?”
“是的。”
“你于我们雪狼族有恩,就是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凤休看瞿无涯。
什么情况?轮到我说话了?瞿无涯问道:“我和两个朋友走散了,不知狼主可有见过他们的踪迹?他们是一男一女,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凤休用婚契对他说道:“你说错话了。”
“哪儿错了?”
“你朋友失去消息,证明他们要么是死在暴风雪里,要么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失去行动能力可能是昏迷但那和死了也差不多,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挟持。你倒不如说是来找南宫源的。一来,倘若是昏迷在雪中,可以让他们帮忙寻找。二来,倘若你朋友是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对你起警惕之心。”
“你看他们神情,显然是你问对了。”
瞿无涯还是不理解,“他们抓陶梅和遥幽做什么?他们看着也不像恶徒,我哪知道会是他们干的?”
“傻子。”凤休扔下这两个字,便没再说话。世上又不是只有恶徒才会站在对立面,以善心做恶事的更是数不胜数。
狼主半响才开口:“未曾见过,但我们可以帮小兄弟去雪原中寻一寻。”
瞿无涯只能道:“多谢狼主。”
“还谢呢,谢他给你朋友收尸?”凤休嘲讽道,“我们来雪原这么稀奇的事,他们不多问一句,怕是下一句就是给我们下逐客令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谁说的?”
这人真的好烦, 明明什么都懂,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瞿无涯使出毕生功力,露出无害的笑容。
“适才我听见狼嚎, 可是有什么喜事?”
余下人没说话, 狼主道:“老夫的孙子要成婚。”
瞿无涯笑道:“恭喜恭喜, 就是不知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喝一杯喜酒。这雪原太荒,我们还要找人, 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几番眼神交流后,狼主还是允许了。毕竟凤休于他们有恩, 找不出借口让他们走, 若是要动武,他们也不想和凤休动手。纵然他们不知凤休实力, 但凤休能无声无息带着人来, 想必取他们首级也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奇怪。”
狼主派侍卫带他们去空下的冰屋落脚。
瞿无涯还是不太认为对方有恶意, “他们扣着遥幽和陶梅干什么?不会南宫源也是被他们扣下的吧?你之前不是说这没人吗?”
“南宫源不在雪原。”
“可是原大哥说他是在雪原失踪——”
“那你问你的原大哥去吧,问他雪狼为什么要扣下你朋友。”
凤休往床上一躺,合眼。
“你, 你怎么这么烦人?”
瞿无涯语塞, 终究在口舌上落了下风。
对于莫须有的指控,凤休的回应是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话那么多在一直吵吵。
狼?对,瞿无涯想起遥幽也是狼,莫非是有什么渊源?比如祖上有仇?
“凤休,我要救他们出来,你帮我,然后我也帮你找雪莲花?”
这招真是一箭双雕, 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取雪莲花。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不是在狼群里吗?”
“谁说的?”
“你说的啊。”
凤休不咸不淡地扔一句,“哦,原来我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不就是质疑了几句,至于这样记仇?
瞿无涯自然不知道,质疑过凤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像在永劫山时你也没怀疑过我。
“我从不合作,尤其是和不听话的人。雪莲花,我自己就可以取,要你帮忙”凤休用笑声中断了一下话语,“不如我早日找个清静地当坟墓。”
至于这么夹枪带棍吗?瞿无涯回想,从前的凤休情绪可稳定,难道是七情蛊加重了?
泉露说过副作用是暴躁易怒,这个状态对凤休来说称得上暴躁易怒了。
原来不克制之后自己脾气还能更差,凤休从前虽没觉得他脾气好过,但至少很多事也是懒得计较。如今随性一下,不知怎的,更加畅快了。
都说由奢入俭难,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堕落成随处可见的俗人。
“你要是能取到雪莲花,你还在这雪原待着干什么?怎么不杀进南宫家拿走?”瞿无涯伸手放在凤休的腕上,这个脉象可不太乐观,但也没多悲观,“你已经没办法一人对抗南宫家、对抗北州,所以只能想办法智取,对吗?”
凤休不太想直面自己战力不如以往这件事,“就算是靠智慧,也无需你出谋划策。”
那我还非帮你不可,瞿无涯逆反情绪上来,这么不喜欢承别人的情,到底怎么养成这般独的性情?
“我会取来雪莲花给你。”
郑重、坚定的一句话。
凤休终于睁眼,还真是长大了。有想法、有主见,也敢说出这种遥不可及的承诺。
从前枕在瞿无涯腿上时也是这个视角,多数时候眼中是棱角分明的下颚,偶尔看见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幻影和如今的瞿无涯重叠,交织成已经称不上美的脸,尽管这张脸还是美的,但不会再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容貌,而是眉宇间的凛气。
能在容貌上付诸过多的注意力,无非是因对方是一个能被轻佻地观赏的对象。除了瞿无涯,世间也再无人敢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下手和帮手,不是一个概念。尽管烬绯诟病他这个王当得极为小气,把她当免费劳工,但他若真对手下吝啬,那也不会被追随。
像取雪莲花这种,手下做不到的事,他也不会强求手下不惜命也要取来。那帮手就不一样,在他和刹罗修为最相近的时刻,刹罗也不是他的帮手。
更别说像瞿无涯这样说为他取来雪莲花,这么狂傲,简直是在蔑视他。
他需要瞿无涯为他取来雪莲花吗?
瞿无涯眨眨眼,不懂为何凤休沉默了。难道不应该嘲讽他怎么可能拿得到雪莲花或是说不需要他取?
“这个价值是不对等的,帮你救出朋友轻而易举。可这雪莲花你要取来,十条命也不够你花。”
属下敬重他,愿意为他献出力量和性命,是因为他能回馈他们的崇仰,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可是瞿无涯提的这桩交易,像个傻子。
占了便宜话还这么多。瞿无涯分析道:“你看,这是妖的地盘,你行事方便。等到南宫家,就是人族地盘。如今人族可是刚取得战争胜利,士气正旺,任你是凤休也不好使。”
“我是人族,我行事比你方便,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吗?雪莲花在南宫家,难道你愿意去南宫家当家仆打听消息吗?但我可以啊。”
凤休笑了一声,道:“你长大了。”
“六年对人族来说很久了,能从一个尿床的婴儿变成会念三字经的学童。”瞿无涯坐在地上,靠在床沿,道,“二十四岁,对于普通人来说半截腿入土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凤休有些奇异地道:“你还想要孩子?”
“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瞿无涯有些忧愁地想,也不知是不是遇见凤休太早了,他似乎根本对女子没有兴趣,当然,对男子也没有。
在遇见凤休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这几年在圣都,他也认识了不少姑娘,却一点别样的欣赏也没有。陶梅喜欢美男,她夸赞每一个美男子都是以对方可能会成为她未来相公的前提下。
而他对于任何人的想法,都没有这个前提。难不成这点也是从凤休身上学的?
“我不喜欢幼童,他们很吵而且愚蠢,就像随地出恭的狗。”凤休话锋一转,“但你要是想生孩子——”
瞿无涯打断他:“等等,男子怎么生孩子?我可没有想生孩子。”
凤休继续说没说完的话,“不如养一只狗。”
又被戏耍了,瞿无涯还以为凤休能说出什么让男人生孩子的狂话——等等,他对凤休是不是存在盲目的信任,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为何他觉得凤休能有办法?
月黑风高,正是查探的好时机。有凤休的相助,他们犹如入无人之境。
“你的半妖朋友,气息融在雪狼之中,我寻不到他。”凤休走向一间被看守的冰屋,“但你的人族朋友,应该在这里面。”
“我们怎么进去?”
也不知道阿梅怎么样了。
凤休往前走,“就这样进去。”
瞿无涯小声惊呼,却发现那些人似看不见凤休一般,小步跟上,“他们看不见我们?你怎么会研究这种暗杀的功法?”
说研究是因为妖族传承的顶级功法极少,更别提这种旁门左道,凤休定然是自己鼓捣出来的功法。
“方便,低调。”
就继续仗着天赋挥霍吧!就为了出行方便研究怎么暗杀。瞿无涯默默地跟在后边。
“她昏迷了,气息很乱。”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中的陶梅,下结论。
瞿无涯快步上前,给她把脉。似乎有人给她调理过伤势,总归没有继续恶化。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疗伤的丹药,喂到她的嘴里。
“伤势不轻,幸好不危及性命。”
“她的体质太脆弱,承受不来这命格,和宝器链接反而是一种负担。”
凤休看见陶梅身上绵延的红线与九根针缠绕在一起。
“什么意思?”
“她太弱了,却有了不得的法器,差距过大,无法掌控才会引起反噬。”
凤休仔细观察,又察觉妙处,“还真是有趣,她天资不足,可这法器偏偏和她有缘。要么是祖上有渊源,要么是前世种了果。”
“前世?”瞿无涯重复道,“还有前世的事?”
“正常来说,转世一切因果皆消,可这因果这么深,也许前世她是这法器的第一任主人。”凤休便道,“这也只是猜测,有可能只是她合了眼缘而已。前世终究只是前世事,死后烟消云散,今世就再无瓜葛。”
“探究前世的人,往往都没好下场,你就当个闲话听。”
瞿无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也觉得前世和今世不是同一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怎么能算一个人?”
“这么想就对了。”
所以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问前生不论来世,还是要好好珍惜性命。瞿无涯看陶梅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小少主。”
屋外响起声音,显然这什么小少主是要进来了。这北州的少主怎么这么多?他们扣下陶梅和遥幽,不会是因为这什么小少主看中了陶梅——对啊,说是狼主的孙子要成亲,难道就是和陶梅成亲?
瞿无涯越想越愤怒,握紧剑柄,势必要记住这色胚的脸,伺机给他一个教训!
凤休招手,示意他躲到桌底下。
小少主走进来了,瞿无涯手握成拳,听见小少主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治疗的时候我习惯一个人。”
哈?这是遥幽的声音?瞿无涯茫然了,怎么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是少主?
第89章 第 89 章 “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瞿无涯从桌底冒出头, 喊道:“遥幽!”
遥幽转头,向来冷静的他在这个时候看见瞿无涯,还是不免语调一喜,“无涯?”
烛火幽幽, 三人围着木桌坐好, 遥幽看了凤休一眼, 再看瞿无涯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我被讹上了, 那个老爷子非要说我是他女儿的孩子,让我留下来当小少主。他们没收了我身上的东西, 陶梅也还在昏迷, 要是反抗,指不定他们会对陶梅做什么, 我只能认下来了。”
“他们说的是假话?”
瞿无涯不知遥幽为何说是被讹上了。
“一他们没养过我, 二我什么也不记得。”遥幽冷淡地陈述, “就算真是他们的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留下来给他当孙子?我问他,若我是他孙子, 那我娘呢?他说死了。那这一切就更和我无关了。”
两个少主全是被绑架的, 瞿无涯哀叹,哪怕来一个货真价实的, 这趟北州之行也会顺利很多。
“所以你还要成亲?”
“老爷子急于留后,或者以为我会因为成家而有了责任留下来。”遥幽勾起一边嘴角,讥讽道,“也不知我是他仇人还是他孙子,倒这大霉,要被强迫做这些事。”
“我不娶。”
原无名跪在大厅的青石板上, 南宫家主南宫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众长辈落座于两侧。
面对这多双审视的目光,他的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唯一站着的是南宫旭身旁的姑娘,她天真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就算被原无名拒绝,她也没有羞恼。
南宫旭沉声道:“夏河是南宫少主的未婚妻,你要当少主,就必须娶她。”
“为什么?她是什么身份,为何孙儿非娶她不可?”原无名不急不燥地道,“孙儿和她素不相识,并不想娶她。”
“哼,她是最合适的,你没有资格拒绝她。”
江夏河走下来,看着原无名,笑道:“爷爷,他好像和你说的不一样,他是南宫源吗?”
“换了一个,那个不好。”南宫旭竟是露出一个说得上慈祥的笑容,“这个是延儿。”
“南宫延。”江夏河重复一遍,绕着原无名走了一圈。
“南宫爷爷。”
从外头走进来一名女子,她声音清亮,手中转折一把折扇,“实不相瞒,我同无阿延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这从家和南宫家,可还称得上门当户对?”
南宫旭不吃这套,“景同,你以后是要继承从家的,你若和延儿成亲,是你来北州,还是他去东州?”
从景同遗憾败退,这确实没法圆,她尽力了。要是钟离柏在,就可以让钟离说他要嫁入南宫家了。
这勾起江夏河的兴趣,她盯着从景同手上的折扇,问道:“这是什么?”
从景同一甩,折扇打开,上面写着“天下无双”四字,“这是无双扇。”
“没听过。”
“没听过?”从景同扬眉,这可是她最出众的作品,多少人想要,她竟然没听过。
“另一边写的是什么?”
从景同翻过一面,给她看。
江夏河念出:“但求一败。哇,它没有败过吗?”
“经常败,这个话只是勉励我造出天下第一神兵。”
南宫旭总结发言:“这事就定下了。夏河,你就跟着延儿,多熟悉熟悉。”
原无名也盯着那把扇子,没有再反驳。他是怕不拒绝,南宫旭明日就要推他们入洞房了,也没有真想和长辈们撕破脸的意思。
“未婚夫,你带我出去玩吧?”
江夏河在原无名前面,与他对视,倒着走。
原无名:“我很忙。”
“哦,那这位姐姐,你带我出去玩吧?”
从景同挑眉:“你一定要人带你出去吗?”
“对啊,我很少出门,对外面不太熟。爷爷说,外面有很多坏人,让我不要乱跑。”
原无名停住脚步,江夏河也停下脚步。他伸手去捏江夏河的肩膀,然后是小腿,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家里啊。”
“你是哪儿的人?”
“北州啊。”
从景同有些了然原无名的目的,敛了笑容,“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是我家啊,什么在哪里?”江夏河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清,不过你是我未婚夫,我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对我动手动脚,要经过我的允许。”
“她和我的母亲一样,根骨很好,却丝毫没有修炼过。”原无名无视了江夏河,“同样来历不明,却被钦定为我父亲的妻子。父亲早亡,而我和母亲从来没能单独相处过,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关于母亲的身份,她没有机会可以提及。”
从景同若有所思,道:“江小姐,我带你出去玩。”
直到天黑,从景同才回来,她眉毛稍稍拧起,坐在原无名对面,手指敲着桌面,道:“她很奇怪,她缺乏很多常识。”
“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一个房间,也许就你这个房间这么大。我问她,你不会觉得闷吗?不会想出去走走吗?我想,在一个房间里度过十几年,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
“她却说,没有啊,外面很危险,待在房间里没什么不好。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没有父母,一日三餐会有人送进来,窗外只有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原无名猛然一抬眼,气息不稳,“景同,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也许很荒谬,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从景同接过话,“她是在瞭望塔长大的。”
两人在寂静中沉默,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毛骨悚然中北方呼啸而来,他们脑中唯有一个想法,南宫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原无名率先打破沉默,笑道:“我们可真是疯子,江夏河是人不是妖,她为什么会在瞭望塔长大?若她是被抓进去的,南宫家何至于抓一个婴儿,他们又怎么能知道这个婴儿的天赋能够为南宫孕育优秀的后代?”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她是在瞭望塔出生的。”从景同也是见过大风大浪,这不是明面上的危险,更似黏稠的蛇缠住腿脚,冰凉诡异,“我们不应该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南宫家真的没人探究过吗?”
“南宫家甚少与外界往来,而且但凡有异心者,都会被送去改造。”原无名闭眼,“且南宫家几百年的荣耀,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这背后的秘密他们未必感觉不到,只是揭开来对谁都不好,也没有必要。”
“异心?是指像你一样会提出质疑的人吗?”
“这个是,但不止。不够坚强、努力,感情太充沛通通是大忌。不合格者都会被淘汰。”原无名缓缓道,“南宫家对瞭望城的控制严格,那些被逐出的人,就算是知晓什么也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
“我要回一趟瞭望塔了。”从景同后仰,靠着椅背,“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之前都是同爷爷在修复瞭望塔,他们说不能乱走,我也没想去看一群囚犯。”
“你的无双呢?”
原无名明知故问,“我还以为你刚修复好,要日日拿在手上显摆。”
“送她了。”
“南宫源”原无名想起这个失踪的堂弟,“他失踪了。”
“他是真的失踪了吗?”
“是的,我也在想。哪怕真有探究过的人,会不会都失踪了呢?”原无名目光锐利,沉思片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还有人莫名其妙出现。”
从景同摇晃了一下脑袋,“我从没想过,这种事竟然能做到一点风声也传不出去。该说可怕还是说家族荣耀,怪不得想让你成亲,等你真有了一个家,那你做事就不能只考虑你自己。就算那些老古董死光了,你还要为你的后代、你的亲人着想。”
“所以他们不怕我掌管南宫家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我若真是合格的继承人,那我什么也不会做。二我要是想做什么,会被亲情束缚住。我没想过有一日血缘不仅仅是纽带,还是绳索。”
“他们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想来你多年不回北州也是在他们意料之外,因他们不同外界过多来往,你出了北州他们就难以寻到你。最后还是你母亲的死讯把你召回来,这也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原无名抱着赤影,摸着剑鞘,道:“其实我还挺好奇,他们说的改造是什么?从小到大我表现太优异,都没能进过刑堂。”
“你们家的人真是太烦了。”从景同看向窗外,“用法器隔绝他们的监视,他们就从窗外读唇语。”
“你要进一进刑堂吗?”
“是。”
于是当着窗外暗卫的面,从景同凑近原无名的脸,完成了一个借位接吻,在他耳边道:“这样够了吧,能把那群老古董气死。”
“你是要气死我!”
狼主狠狠地一摔碗。
周围狼妖通通跪下,唯有遥幽站着,“没这个意思,是你太容易生气了。”
见着凤休和瞿无涯,遥幽也懒得虚与委蛇了,他一开始本还担心瞿无涯出事,想借狼族的力量搜救瞿无涯。他找狼主说要走,狼主气得吹胡子瞪眼。
瞿无涯两边放不下,抉择一下还是让凤休看着陶梅,他出来陪着遥幽,很明显凤休也没凑这个热闹的意思。
狼主指着遥幽,“你,你。”
“老爷爷,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认识吗,你养育过我吗?你上来就说我是你孙子,我可没有认爷爷的癖好。”遥幽用一张纯良的脸,平静的语气,吐出冷漠的话语,“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第90章 第 90 章 “我到底多少岁了?”……
“你!你娘当年和人族私奔, 下落不明!”狼主吼道,“我怎么能知道她在哪?只能当她死了,没有她这个女儿!”
“那你怎么能知道我是你孙子?”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能不知道吗?”
遥幽慢悠悠道:“我就不知道。”
“臭小子!”狼主厉喝一声, 瞪向旁边的瞿无涯, “还有你, 胆敢欺骗老夫——”
遥幽打断他,“不是声音越大就越有理。”
“狼主, 只要能找到遥幽的娘,这一切就能说清楚。”瞿无涯提出一个建议, “您说她当年私奔了, 和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南宫家的贼人!”狼主一瞬间似苍老了十几岁, 方才还神气的眉眼露出疲态, “是我没管好她南宫家追杀雪狼族近百年, 逼得我们躲到雪原上,我怎么可能同意她和一个南宫人相好。”
“他们追杀雪狼族?为什么?”
狼主冷笑一声,“人族追杀妖族, 不是应当的吗?不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瞿无涯同遥幽对视一眼, 他道:“狼主,这些年, 你们从未得到过外界的消息吗?”
“躲在雪原反而安全一些,何必冒着危险出去打听消息。”狼主坐回椅子上,“还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妖族零落,人族鼎盛,这些事我早就看腻了。”
“而且我们要出去, 就得经过瞭望塔,瞭望塔是不可能让我们离开这片雪原的。”
“肯定有别的原因,南宫家没必要非对雪狼族赶尽杀绝的,耗着精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得到什么?”
狼主一直沉浸在人妖势不两立的情绪中,被瞿无涯这么一问,才缓缓道:“也许是记恨我们混淆了他们的血脉。在凤先生没有毁掉妖奴契之前,那可能是几百年的事,我那时还没出生,也是听长辈说过。”
“一名南宫家的继承人爱上了雪狼妖奴,并孕育了后代,之后南宫家就和记恨上雪狼一族一般,疯狂地追猎、采购雪狼一族。”
这事有些奇怪,因为太疯狂了,就为了一段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就要灭掉一个种族?
但一想南宫家如此诡异,说不定真是一群疯子。
“你们真的没有见过南宫源吗?就是前段时间来取雪莲花的南宫家子弟?”
狼主摇头,“取雪莲花这事我们知晓,只不过我们没法和他们正面相斗,所以从来也没想过和他们抢雪莲花。”
“那是自然,你们与世隔绝几十年,一群老古董在那用古法,能打得过南宫家才稀奇。”遥幽接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如今还有妖在用书上都不屑于记载的术法。”
狼主本气得脸红,随后又想到什么,那股气弱了,比方才提起爱女时的哀伤还深切。从前在妖界,雪狼族也是赫赫有名的战斗族,寻常种族见到都要绕路三分。
可现在到他的手上,骁勇的雪狼们躲在雪原几十年不敢出去,连功法也是落后,不断地恶性循环。他们真有能出去的一日吗?也许雪狼一族就要在这雪原灭绝。因此,雪狼族尤其注重子嗣,他就是怕这血脉断绝在此。
“是,你说的对。老夫这个狼主当得太失职。”
遥幽本就是要顺毛哄,狼主一示弱,他反倒心烦意乱,生出几分愧意。
据狼主的讲述,遥幽的母亲遥蓝当年因为好奇去看瞭望塔,碰见了看守瞭望塔的南宫子弟,也就是遥幽的父亲——狼主不知这人姓名。两人相爱,狼主自然不允许,于是遥蓝出逃,从此不知所踪。
而在遥幽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带着他逃亡,后有一日没有再回来。
今夜的冲突,既说开也就此作罢。
月光撒下,遥幽坐在篝火旁,瞿无涯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多少岁了?”遥幽听着滋滋的火声,久违地思考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我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从我记事起到如今,应该至少过了三十年。”
“我只记得,往南走,要一直往南走,离北边远远的。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东州、西州我都去过,我那时不认识路也不懂术法,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只能一直往南走。”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活了多少年有什么重要的,接下来能活多少年才重要。”
遥幽怔怔地抬头,“我想想起关于母亲的事,我想知道她在哪里,到底是不是死了。”
“可以先在这等陶梅好起来,总之狼主不再催你成亲。”瞿无涯歪头看他,“我觉得狼主很在乎你的,有亲人其实也很好。”
亲人,遥幽在心里回味这两个字。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可寒冷的天地让他好似回到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他有想过母亲是抛弃了自己,有想过母亲是去世了,有过怨恨也有过想念,到最后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是南宫家在追杀我娘吗?”
“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也没有其他解释了,但奇怪的是,你的父亲呢?我以为他们会私奔,应该是一起逃亡。”
遥幽:“可能是死了吧。”
“哎,你别这样说话。”
“只能是死了,不然为什么他不在?”
瞭望塔是七层塔,从景同说的修复,并不是修复这整个塔,而是第七层所放的核心——模样是缩小版瞭望塔,这的人一般叫它塔心。
可从景同却喜欢叫它瞭望塔,她认为这才是真的瞭望塔,它在则塔成,是它维持着这座塔的威严。修复也不是因瞭望塔出问题,而是正常损耗,隔上个十来年就要检查。
瞭望塔的三层是在地面上,而有三层是在地下,也就是说,她进塔实则是在第四层。
地下关的是穷凶恶极之徒,她倒不怀疑这个,因为江夏河说能从窗外看见雪,那些囚犯可是连日光都见不到。
来了这,天王老子也是住在牢房。从景同在守卫的监视下进牢房休息,面对能解构塔心的她,这瞭望塔和豆腐做的一般。
在固定时间内,这门是不会开的,倘若有事,她可以按铃叫守卫来开门——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忍下这南宫的破规矩,他们是免费劳动,还这么不尊重人。
自然,这道门也是豆腐做的,她在塔心上做了手脚,轻轻一推,这门就开了。
让人尴尬的是,隔壁门也开了。从景同和从关慎面面相觑。
从景同微笑:“爷爷,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呢?”
“咳咳,这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从关慎摸着胡子,笑嘻嘻的,“景同你呢?”
“爷爷,你来过这么多次,没觉得这瞭望塔奇怪过吗?”从景同不答反问,她爷爷老狐狸一个,没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哪里奇怪?”
从关慎自然不会傻傻地接话。
“有古怪。南宫家有古怪,这瞭望塔也是。既然这固若金汤,为何不准我们乱走?”
从关慎意味深长道:“也许是怕我们放出罪妖。”
“可是有瞭望塔在,这些妖不可能有所反抗。”
“瞭望塔是从家先祖研制出的最精巧的法器,几乎可以接近神器,其中涵盖的器术全面、繁杂,是所有从家继承人的必修课。倘若无法修复瞭望塔,那就没资格继承从家。”
从关慎话锋一转,“所以瞭望塔不止是南宫家的锁妖塔,更是从家的瑰宝,是一场考验。没有再比这个更能给继承人打基础的法器,这个道理,你上次来北州时就该懂了。”
“景同知道。”
年少的从景同第一次见到塔心,几乎是被迷住了,越深究这个法器,她越感受到自身懂得太少,浩瀚的器术里她是如此地渺小。也就是从这开始,她决定要出门走走,不止在北州,去西州去南州,去各种地方。
“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做出一个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爷爷,瞭望塔没了,我会再做出一个地炎塔、一个鬼谷塔。就是要对祖宗说一声抱歉了。”
从关慎哈哈大笑,连说三声好,“景同,那到时爷爷先下去替你请求祖宗原谅。有什么爷爷替你担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谢谢爷爷。”从景同走出几步,骤然回头,问道,“爷爷您当初为何没有这么做?”
“因为爷爷没办法造出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我的父亲也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惹到南宫家这群疯子给从家带来灾祸。”
从关慎依然是笑着,却有一些苍凉。
这个年纪刚刚好,从景同想,十几岁的她没有能力去发现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只能帮无名逃出南宫家。而如今的她,是从家钦定的未来家主,是名扬天下的从景同,她有能力也会尽责任去承担后果。
爷爷肯定是发现她做的手脚了,才出来——也许是想拦她也许是想鼓励她。
瞭望塔的牢房和外边不同的地方是似迷宫一般,有多条小道,一不小心可能就在拐角撞上守卫。但这难不到从景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的运作。
江夏河的房间不好找,她没法确认空房间中哪个是江夏河长大的地方。有些人,一看就不是罪妖,面相不对。
瞭望塔有千年的历史,曾经的的确确就是关押罪妖的地方,且不是罪大恶极的妖是无法被关入其中。凡是罪妖,无不面凶气戾,就算有例外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面相平和者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娥滴天,没更新压力之后灵思泉涌了(暂时性,果然我就是有压力没动力的人
这里稍微介绍一下天龙五人组的定位:原无名是哥、从景同是姐、诸眉人是妹、钟离柏是弟(狗?,轩辕琨是神。虽然没有具体写过因为不是主线,但他们四个心底里是很崇敬轩辕琨的,和轩辕琨的身体还有他们的一些经历有关。
草根三人组就很简单了:瞿无涯是男的,陶梅是女的,遥幽不是狗是狼(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还有这几章含爷爷量很大:南宫旭是坏爷爷,从关慎是好爷爷,狼主是傻爷爷
暂时没有戏份的凤休依然在回味情爱中,突然发现撂担子不干的世界这么美好,不需要搞事业的世界如此轻松,江山不坏美人也妙。
以及这一卷终于揭开了凤休的逻辑,他就是不太在乎性命这种东西,所以他想杀一个人呢就是和决定今天吃啥一样,自然在他的逻辑里他的性命也不会比别人珍贵到哪里去,这就是他的底层代码。
当初设计凤休的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是,他的逻辑是不双标的,尽管他的性格很傲慢,严于待人宽于利己,但他实际上不是一个双标的人,这可以说是他底层代码最重要的一环。这样设定也是因为凤休是神,所以他不能是一个恶人,所以他傲的成分是远大于狂的。如果是魔君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以后要写的魔君受就是一个很狂但不怎么傲的神经病[让我康康]
而小瞿就不一样了,小瞿虽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但小瞿的逻辑是双标的,他是会为了感情站边的人,感情是影响他判断的绝大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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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天道本就是不公平。”……
“家主, 瞭望卫已经准备好,已经找到雪狼的踪迹,是否马上动手?”
南宫旭放下手中的文书,道:“不急, 待我处理完延儿的事。他们也太大胆, 我让夏河跟着他, 他还敢同从家人拉拉扯扯。但凡不是从家瞭望塔的事还要从家帮忙,才容忍从景同这般撒野。”
忽然, 他目光一厉,斥道:“谁在外面?”
“爷爷, 是我。”江夏河蹦蹦跳跳地走进来, 雀跃道,“南宫延去哪了?爷爷不是让我跟着他吗?我找不到他, 问别人, 别人都不理我。”
“延儿在忙一些危险的事, 暂时不能陪你。”
江夏河失落地道:“啊,那怎么办?我要回家吗?”
“夏河想回家?”
“我都可以啊,在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南宫旭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温和道:“等过了这段时日, 一切都会解决,那时延儿便可永远和你在一起。”
对于江夏河来说, 什么南宫延的她不在乎,只要爷爷满意那她也开心,于是她欢欢喜喜地应下,又跑出去了。没人陪她,她也可以一个人玩,蹲在地上看蚂蚁也能看上半日, 待站起来才觉腿脚酸麻。
在第三夜,从景同找到了南宫源——和他们的猜测差不多,南宫源要么在刑堂要么在瞭望塔,而无名已经查过刑堂并没有关押他。
尽管她没有亲眼见过南宫源,但画像和直觉足够让她判断这里面的是南宫源。
比起原无名英挺的长相,南宫源长得就稍显阴柔了,阴柔得不像南宫家的人。
一个闪身,从景同进了房中,南宫源的处惊不变稍微挽回了一些身为南宫人的刻板印象。
“你是南宫源?”
南宫源却道:“从景同,你怎么在这里?”
“你认识我?”从景同难得流出几分讶异,而后是不虞。按辈分来说,她比南宫源年长,按身份来说她是从家少主,可南宫源却对她直呼其名。
倒不是说摆架子,只是人至少该懂点礼仪,鉴于对方是南宫家人,她勉强也算理解一些,都是些眼高于顶的野蛮人——说是妖族也不为过。
“你把赤影给了延哥,我看见了。”南宫源的语调没有起伏,“我想要那把剑。”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赞我的手艺,但你再这样说话,我不介意马上走掉,你从今以后就在这反思一辈子到底说错了几句话。”从景同靠着玄冰墙,手有点痒。
南宫源沉默片刻,才道:“你走了,就什么也不会知道。”
“所以我还没走。”从景同向前两步,踩着地上的稻草,居高临下地低头,“如果你愿意在这待一辈子,我马上就可以走。”
“延哥回来了,所以你来北州。”南宫源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你该陪着延哥身边的,等刑堂的人动手就来不及了。”
“此话从何说起?”
“你讨厌的东西和你喜欢的东西一起出现一千次、一万次之后,连带这那份恶心的感觉会蔓延到你喜欢的东西上。”南宫源抬头看她,“如果是一千万次呢?你会变得麻木,变得像个疯子,不明白那些感受到底是什么,最终一切都归于死寂。”
“这就是南宫家的手段?”
“不止这些,但这是对延哥有效的手段。延哥又不像我们这些次品需要重铸,他需要的是割舍掉感情。”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咳咳,老夫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而已。”狼主佯怒道,“没大没小的,这都是老夫的地盘,老夫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遥幽盯着狼主手上微微发光的术法,道:“你学习能力太差了。”
大约是出于同族之谊,大约是闲着无聊,他这几日教起了雪狼们术法,省得看他们用那落后、低效率的术法,看得难受。
狼主却没有气愤,而是抬头看着月亮,道:“老了,老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继承雪狼族。”遥幽也看向月亮,“族中那么多优秀的后代,何必非要讲究着陈旧的血脉,能者居上。”
“不是我守旧,血脉是骨子里的责任。剔骨去血也难以割断,你的生命是这血脉构成的。”狼主语气舒缓,“你也许会想说,你宁愿不要这血这生命,不如都归还回去。”
“那你就还回去吧,逃避责任的每一日都是苟活,换做我,我确实没脸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是不公平的,你说我是雪狼族的小少主,可自我出生起,没享受过一日这份尊荣和权力。到了如今,却让我承担这份责任,不可笑吗?”遥幽也没再拒绝沟通,认真地回答狼主的话,“这份血脉给予我的确实就是这条命,而这条命也是母亲给与我的,你们想收回去,隔着代,别这么不要脸。”
“不公平?天道本就是不公平。”狼主哈哈大笑,“若是公平,我们雪狼何至于被逼退在这雪原出不去。”
“我不会打架,我喜欢养花草。”
“你娘也喜欢。但这雪原,也只有雪莲花让她能看一看。她年少时就经常去看雪莲花,一看就是几日。”
狼主目露怀念,“也是我这个爹当得太失败,没法带她出去见一见真的花,所以才会被南宫家那小子用一朵花骗走。”
一屋之隔,一众雪狼和瞿无涯都在偷窥这对爷孙对话。
“太好了!他们终于不吵架了!”
“小少主只是嘴巴坏,心底还是好的!”
“对对对,今日我有一个术法一直学不会,他也只是骂我蠢而已,还是耐心地教我。”
瞿无涯也十分欣慰。和南宫家那群疯子不同,狼主对上遥幽的手段并不强硬,因为他是真把遥幽当孙儿,念及亲情。
既然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接下来就是得和原无名联系上,寻找关于南宫源的线索。
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没放弃让凤休看着陶梅。
怎么有对话声?瞿无涯走进去,陶梅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在和凤休说话。
这个认知让他先质疑了一下自己的判断,他们应该是在对话吧?凤休会和陶梅说话?
对于凤休,陶梅是很好奇的,从他当初在碧落村时就好奇,而后又同无涯有了这样那样的事,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怕轩辕琨,却不怎么怕凤休,可能是无涯的缘故,也可能是凤休不像那种憋着坏的人——当然王太子人也很好,还送了她如意针,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太同。
而凤休能搭理她,也在她意料之外,看来无涯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有那么重。
“虽然原大哥说暂时不用我们帮忙,但我们肯定还是要帮他逃脱南宫家魔爪。”
显然,她在说他们来到北州的经历。
“阿梅!你终于醒了。”瞿无涯快步过去,给她把脉,“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陶梅甩了甩胳膊,“挺好的,我感觉我又可以了。”
“行了,别吹牛,你这还有内伤呢。”
不过确实好很多,只需要再调养一下就可以痊愈。
瞿无涯放下心来,转头对凤休道:“我要去一趟南宫家。”
“见原无名?”凤休懒洋洋地靠在椅上,“他不是说不用你插手吗?”
“那就算是要问南宫源的事,我也该去找他。”瞿无涯期待地看着他,“但我一个人没把握躲过瞭望塔的监视。这也是为了雪莲花。”
“那如果没有雪莲花呢?”
“我还是要去,我一定是要去的。”
就算凤休不帮他。
“如果不是原无名在那里呢?”
“我一样会去。”瞿无涯坚定地道,“这件事太古怪,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为雪莲花是为利,为原无名是为情,而都不为还要去,就是闲得慌。”
瞿无涯眨眨眼,“你不闲吗?你有什么正事要做吗?我闲得慌起码干点好事,你闲得慌就纯浪费灵气。”
陶梅探出脑袋看戏。
凤休许久没说话,才幽幽道:“还是以前的你更可爱些,起码听话。”
“听你的是要怎么做?”
“南宫源不可能带着雪莲花出逃失踪,除非南宫家都是废物,所以南宫源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雪莲花一定在南宫家主手上。”
“至于南宫源为什么失踪,这是他们的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想要雪莲花,就去找南宫家主谈判,谈不拢就抢。”
若南宫家纯为利,这雪莲花的事有得谈,凤休没轻举妄动的原因是在观察南宫家的软肋、弱点,才能谈判。万一南宫家就是想纯恶心他,他能给出再多的筹码也没办法谈判成功。
“你要怎么谈?”
“你见到了瞭望塔,是什么感觉?”
“威严,冷酷,神秘。”
凤休闭眼,道:“错了,是肮脏、血腥。那里面有南宫家最大的秘密,如果我能弄清楚瞭望塔的事,就可以用这个为筹码和他们谈判。”
“你怎么知道的?”
“气息,说了你也不懂,好好修炼吧。而且你没有想过吗?凭什么这北州,就南宫家天赋独高,难不成他们真是被天道眷顾的家族?”
凤休一笑,“真要说被眷顾,那他们就不可能子息兴旺。你看雪狼一族,狼主为了子嗣操碎了心,而南宫家还能挑挑拣拣。”
“可是你闯不了瞭望塔,在瞭望塔内,妖力是不能用的。”
这也是千百年来,为何从来没有妖族闯过瞭望塔救亲朋好友。因为他们一旦进去,就不能使用妖力,只会成为下一个囚犯——
作者有话说:娥昨天捏人设去了,因为是第一次玩这种东西,所以上手什么的玩得有点久
然后买了商用放在人设图应该是可以的吧,不是很懂这个[可怜]
两个不是一个画师所以画风有点迥异嗯,而且凤休的脸型应该更俊一点的,但我找不到
质量高一点的捏基本上都是美型的,如果选成男也太壮了,不管攻受我都不能接受太壮的
因为是先捏小瞿的所以嗯没什么经验,搁那有什么加什么有点花了嗯[小丑]幸好小瞿很好捏,不用美也不用帅,只需要那种清俊的少年感就很合适,反而是说不能太美型或者太帅型了,中性风无性别感。
美和帅这种形容词对他来说有一点成熟,但他现在好像长大了哦也可以不用少年来形容了(提起你的长大,会流泪的不止是妈妈[爆哭]
捏凤休的时候就是尽力给他捏帅一点了,脸型没法改变就从气质上下手吧!
第92章 第 92 章 “你们聊什么?”……
“是, 如果我外力破开这座塔,它会自爆。”凤休道,“肮脏之所以有谈判的价值是因为它还存在。”
就是如此,他也没想过需要谁帮忙, 办法是要找出来的。他从来不会去想, 万一他做不到怎么样。
而这时, 瞿无涯出现了,还说要为他取来雪莲花。
陶梅提起原无名, 他又想起在沧澜城的日子,很短暂也很平淡。
他在想瞿无涯对原无名的情义, 瞿无涯待人这样真心这样好。曾经的瞿无涯对他也是这样的。
前些年情绪不稳定时, 他以为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后来思索后,才认定转折点在那一夜、那个通缉令, 让瞿无涯的朋友受伤, 而后便不一样了。
如今却不一样, 曾经的不听话像是情趣,总归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现在的瞿无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坚定的立场,从思想上无法更改, 行动上也无法阻拦。
他已经有完善的观点和独立的思考, 不是初见那般见谁亲谁,听之任之。
谁教他的?他的师父?他的朋友?
假若当初他把瞿无涯按下来, 让瞿无涯待在他身边,由他来带,会不会比如今乖顺一些?
至少会比如今更信服他一些。
凤休盯着瞿无涯看了一会,正当瞿无涯以为他还要发表什么高见时,他却起身走了。
陶梅大喘气,道:“你们可以好好说话的, 别吵起来啊。吓死我了。”
两个脾气都挺好的,怎么会吵起来?
“我倒是想好好说话,但他那种人,好好说话是没用的。”瞿无涯坐到凤休刚离开的椅子上,“你不和他吵,不表明你的态度,他就不会当一回事。我可不是在多管闲事,也没想用这么轻浮地态度去面对南宫家事。”
“也没有吵起来,他没说话就走是因为他不喜欢说话,不是生气了。你别担心。他要是真能生气,我才高兴。”
“你们还真奇怪。”陶梅感叹,无涯绝对是一个不喜欢起冲突的人,竟然会希望对方生气。
如果凤休真生气了,那起码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而不是以为他在小孩子过家家。瞿无涯问道:“你们聊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他问我们怎么来到北州的。”
瞿无涯有不好的预感,“那你有没有提我为什么要来北州?”
陶梅对于凤休的想法基于瞿无涯的态度,既然无涯没有讨厌凤休,那凤休就不是一个坏人。她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攻防战,单纯地回答了凤休的问题,还以为能缓和两人的关系。
“他问了,我就说了呀。不过他看着也没有很感动的样子,他不感动是因为觉得你欠他的太多了吗?但他也不记恨你。”
“无涯说他要想要雪莲花,给你。”
凤休脑中不停地想这句话。这也是瞿无涯闲得没事干吗?当年的事,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记得。
他不认为瞿无涯欠他什么,至少欠他的不是这条命。
众人常常把这种感情称之为愧疚。
倘若全是欺骗,他可以不在乎那点情,迹比心更重要。瞿无涯不喜欢他又如何,认为他有利用价值也无妨。
总归,他可以尽情地去享受这段关系,瞿无涯是没办法反抗他的。就算比之当年,瞿无涯已经大不相同,但和他相比,还是处于下方。
他并不在乎瞿无涯是怎么想的。
可是瞿无涯对他竟然有愧疚之情,也就是说并不如他所想那样,全是假意,可以公事公办地处理——他比较擅长这种关系。
而是更柔软一点的感情。
瞿无涯待人很真很善,对朋友也很上心,坚持不懈地让他帮忙照看陶梅,这是一份真情。
倘若对他也怀有这份真情,凤休心口发热,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瞿无涯的回应。
瞿无涯提成婚生子。他在心里嗤笑,若他能让瞿无涯同旁人好上,凤休这两字就倒着写,再加上一个瞿字前缀。
适才他想,若是瞿无涯真心想同一个人相好呢?
他能把瞿无涯融进他的骨血里,拆尸入腹,却管不到瞿无涯喜欢上旁人。
这一刻,他必须承认,这是两个人的事,而非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确认的事。
他想要主动权,想满足掌控欲,都要看瞿无涯的意思。
雪莲花凤休并不会被他人的付出打动。在他的逻辑中,凡所作都是为己,为利为情为义,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的理由,因果相连,皆为独立的线。
他并不在乎瞿无涯对不对他好,要为他做什么。那都是瞿无涯的事,是瞿无涯的决定。
原来关键的地方在这,凤休恍然大悟,不在事不在迹,在于人在于心。他从中窥见瞿无涯的一分真心,并为此欣喜。
感情是如此不可思议也不合逻辑,并打破他自以为的标准。
也许凤休根本就不在乎他为什么来北州,瞿无涯想,那人一贯没什么羞耻心,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主观上轻贱他的想法。
可是我在乎。我在乎我是为了什么来北州。
是因为愧疚吗?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是他欠凤休的。当年的事,他不想骗他,只是不欺骗没办法达到目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光明正大地说,来战,赢了神仙骨归我。
这是一个污点,他在想办法弥补。
可是如果没有这些前提呢?他会愿意看见凤休死吗?
尽管他总是认为凤休是不会死的,凤休如此强大又有决心,这种人活不下去那得什么样才能在这个世道生存?
但他还是不希望看见凤休身亡。明明凤休不需要他的帮忙,他还是总想做点什么。
实在是太赔钱了。瞿无涯默默地教训自己。
他想帮原无名,想帮凤休,想让雪狼走出这片雪原。这些都是控制不住的,他就是想为在乎的人做些什么,为在意的事付出精力。
可能这就是凤休说的“闲”吧,若是师兄下派什么任务,他也许就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事,而是要去做他该做的事。
瞿无涯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房中,就凤休那个脑子,说不定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个理由,就像曾经对他的“救命之恩”恩将仇报一样。
不过就是见色起意,纯身体交流的关系。说什么轻贱,凤休有把旁人看在眼中过吗?平等地瞧不上任何人,又不是针对他。
这种低级兽类本来也就是欲满足就够了,凤休就算再像人,本质上也是一个妖族。他能懂这种复杂微妙的感情吗?反正有什么矛盾亲一下睡一觉就过去了。
万事不挂心中,快活似神仙。
凤休没有睡,瞿无涯略惊讶,重逢后凤休嗜睡很多。这大半夜竟然不睡觉?难道有什么天灾要来临吗?
“瞿无涯。”
瞿无涯想,凤休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都叫他“无涯”,有时候亲昵是一种调戏,有时候亲昵是一种警告。
唯有没有耐心的时候才会叫他全名。这个前妖王要下口谕了。
凤休唤出穿云枪,插在他们之间。
“这些年,我翻遍了古籍,找出提前解开婚契的方法。你听过神交吗?”
瞿无涯一惊,不愧是妖族,连解开契约的方法都如此放荡。
“我不太介意你进入我的识海,你敢让我进你的识海吗?”
当然不敢。
瞿无涯道:“我比较注重隐私,人和人之间还是有一点距离会比较好——”
“你怕我看见什么吗?”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只是不太喜欢这种行为。”
凤休凝视着他。
按说红色应当是妖异的,可他却只觉得这双眼十分沉静。静到他不敢呼吸。
天光异变,乍起红光,顷刻间惨叫声打斗声四起。
穿云震动起来。
瞿无涯向外看去,“发生什么事了?”
“南宫家,他们打过来了!”
“快!快迎战!”
他的神色剧变,回头,“凤休。你,要睡觉吗?”
怎么说也同为妖族,敌人还是人族。凤休就算已经撂挑子不当妖王,但他对自己的行为是有要求。
要是妖同妖之间混战,他就看心情管不管,可是人妖之间他的立场还是很鲜明。
“太吵了,睡不着。”
“南宫家?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狼主神色凝重,道:“这次比从前更加迅猛,怕是不好应付。”
要是再年轻个几十岁,他还能在孙子面前耍耍威风。雪狼善战,天赋高却寿命不漫长——与一般妖族相比,龙族得天独厚是特例,是避世所换来的机缘。他听说凤休是龙的时候,非常惊讶,因为龙本不该出现在世间。他非常惊讶凤休还没被雷劈死。
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先祖们来了这北州,后代的寿命一代比一代更短一些。而他,已经到了老年,到了垂暮的年纪。
经历过这么多的打压和风霜,他也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上限。他们是无法赢过南宫家,这些年一直靠的是且战且退才能苟活。
狼主心生悲凉之意,这次还能退得了吗?他能保护好遥幽吗?
遥蓝不知所踪,是他这个当爹的太失职。
至少这一次,要保护好女儿的孩子。
尽管在南宫府上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但再一接触,遥幽还是心惊,那女子说的竟然是真话。
这次来的南宫子弟,没有一个是比那女子弱的。
习惯了同陶梅一起战斗,乍然单打独斗还是有些不习惯。遥幽扔掉长剑,变回兽爪。剑是在圣都用的,随便挑的一柄,主要是为了符合人的习性。
要说武器,雪狼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哇哦,凤休终于开窍了可喜可贺。其实失忆的时候他就挺喜欢小瞿的,就是恢复记忆后被他的底层代码框住了,作为一个严格执行的bug代码也是碰上bug了。
他尽量公平客观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天龙人,如果他私心太重后果会比一般人严重,所以他对自己是一个有要求的人。
这个算是不太常规的神性,因为他乍一看就是那种我行我素的邪修,好像是不合常理,实际上他做事是很有他的道理。
小瞿就是很自由生长,弹性很强,比如做决定,他是会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决定。他不喜欢后悔自己的行为,但再来一遍他可能会做不一样的决定。
他的逻辑是弹性的,会受到心情影响,就算是控制变量,也会出现一念之差的情况。
关于解契约为什么是神交,是一种变相的强行沟通。如果有矛盾、有误会,就把心剥出来给对方看,让对方知道你的想法,就还能挽回这段关系。
如果是真的要分开,也要让对方看见你的决心,断得更干净一些。最重要的是坦诚相待,正视内心的想法。
正常人都是不愿意被人窥探内心的,这个方法可行性不高,万一对方抓着啥把柄威胁你咋办。所以结契需谨慎,结契了双方就为一体,不该有猜疑的风险还成亲。
第93章 第 93 章 “不能再当小孩了。”……
血脉遥幽用利爪割开一人的喉咙, 这还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风雪、兽身,比他用剑时自然太多。
当初和那女子过招,总不能用这种杀招。会打架,却不一定会杀人。他之前没杀过人。
但今夜动手, 明白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下起手却也不会心软。这是妖的天性么?
若是陶梅, 怕就无法如他一般下杀手。
遥幽和狼主背靠背。
因南宫家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往他们这派的人更多一些, 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是九杀阵。”
狼主汗毛顿起。
空中四个,地上五个, 他们所持的剑皆用红链相连, 如同一个半圆盖,被包围的猎物难以逃出这九把剑织起的网。
这套剑阵, 遥幽是听过的, 毕竟是南宫家最为高超的剑阵。
可如何破解?
密不透风的剑阵, 快出残影的剑锋,无数道赤红剑气向他们袭来。
狼嚎响起,无形的声波传出, 一道道接下剑气, 大部分被狼主格挡住,还是有少量划伤了遥幽。
遥幽站在原地, 呆愣地摸着脸上血迹。
太快了。
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这红光照得天中大亮,白雪混入其中,从远处看,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冰屋裂开,一块块砸到雪地上,互相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狼主的身形不断变化, 挡下攻击。
遥幽想起来了,这阵其内坚固无比,相对的是从外易破。
但要如何出去?他的脑中运转飞速,强力破开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这个实力。
破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九人动向,每一步走位、每一次攻击,密密麻麻的点不停移动,在他眼前连成肃杀的网线。
这些线并不是毫无章法,但变幻太灵活,一般人可能以为九杀阵是九人心意相通临场应变。实则是有规律的,只是这轨迹太繁杂,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这么严密的攻击下记住轨迹,并找出规律。
规律他找到了!
这一刻,遥幽总算懂了什么叫战斗天赋。书中说,九杀阵难以辨清,记载甚少,其变化如同繁星点点。
可是他能看清,能记住,在脑中演化也很顺利。
“诶,遥幽,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其实你养花的手艺很一般,院中的那些花,都是我偷偷帮你养活的。”
也许他真不适合养花。
“那些人出去做什么?”从景同透过小窗,向外看。
“追杀雪狼,灭口。”南宫源道,“爷爷早就在计划这次行动,本该是我带头。”
“雪狼也知道?”
“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但以防后患。”
从景同若有所思,“那我们逃跑吧,现在塔中布置疏松,正是好机会。”
“我们要去哪里,做什么?”
“不清楚,但一直待在这,什么也做不了。”
“这次行动也许是延哥领头。”
“那我们就去找他。”从景同抛着手中的两个核桃,“也可以帮帮雪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万一他们真知道什么”
“都会被埋葬在这片雪原。”南宫源幽幽道,“我们走不出去的。”
“要被埋葬那你一个人被埋葬吧。”从景同也懒得斥责他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我还要回东州,普天之下谁敢留我在此?”
“你们南宫家的奴性真是刻在骨子里,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没想过反抗吗?”
“我在反抗。”
“在牢里表达抗议?每一个蹲大牢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我是无辜的放我出去。”
南宫源半响才道:“我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跟着我,我告诉你怎么做。走吧。”
从景同踹开门,侧身看他。
谁来告诉我怎么做?
瞿无涯看着眼前的原无名,不知所措。对方却像不认识他一般,挥剑向他攻来。他堪堪挡住,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周围都是南宫子弟,原无名为了维持人设和他打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有些不像本人,太怪异了。而且完全是在下死手,若是做戏没必要如此真。
仔细算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手。
燃烧的赤影剑将周围化作雪水,相比之下,四海剑就很逊色了。它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使用时也没有华丽的变化,而是纯粹地传达剑意。
雪水之上火不熄,不论刀光剑影,这是很美的一幕场景,燃烧的雪。瞿无涯无心欣赏,他寒碜地双手紧握手中剑,黑漆漆光秃秃。
原无名的剑意却十分简略,笔直而纯粹地袭来。
瞿无涯不知他练的是什么功法,太快了,四面八方的剑意。火中飞射的剑气划破衣服下摆,不愧是原大哥,毫无还手的余地。
师父说,不知道怎么活的时候,可以试试找死。
太烫了,但这雪原,凭什么有这么烫的剑意。瞿无涯一头栽入火中,到了雪水之间,冰冷昏暗。
这如同自杀一般的行为,连原无名都顿住一瞬。
寒冷的环境让瞿无涯更清晰地思考,原无名是快剑且炙热。雪原就不利于他。
快剑之所以能快,是因为牺牲了其他的东西,比如力量、防守。要么就比他更快,要么就找到那个契机。
九杀阵的规律固然是找到了,但此阵实在是太严密,要破开十分费劲。遥幽不停地报点让狼主躲开攻击,并趁其空挡试图破开此阵。
二打九,从数量上就十分不对等。
“遥幽,这样打下去不行,我们耗不过他们。”狼主道,“你能找到他们的破绽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去破开。”
“那些破绽转瞬即逝,等我说出来,你来不及的。”
狼主长舒一口气,“我可以做到。”
“好。”
狼主变成兽形,嚎叫一身,周身闪着幽蓝的细碎光芒,刹那间速度、力量都更上一层。
遥幽也没多想,专心致志地报点。
左上方的人速度慢了,遥幽敏锐地察觉,可以从这破开一道口。
“左上!”
狼主即刻向左上攻击而去,锋利的狼爪刺入那人脖颈,那人喷出一口血。而这样的代价是他没有抵挡任何攻击,雪白的兽毛被鲜红的血浸泡,他跌落在地。
遥幽接住他,失措地喊道:“老爷子!你怎么样?”
九杀阵之首的人冷笑一声,“负隅顽抗。他强行爆发,现在体内经脉全都碎裂,马上就要归西了。”
“什么!”遥幽眼神空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狼主为了说话,强撑着变回人形,慈祥地笑,“不如拼一把,起码你能活下去。如今,你的命,也算是我给了你一命吧。”
他拿出一块狼牙,递到遥幽眼前,“接过它,带着雪狼族出去。”
九杀阵既破,风雪袭来,吹得遥幽眼下凄凉,他没接过狼牙,狠狠道:“遥卓!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这块狼牙扔在雪中,永远埋葬在雪原。什么故乡什么走出去,你通通别想!”
“没大没小的,不要这么任性。”狼主把狼牙塞到他的手中,“遥幽,不能再当小孩了。”
不能再当小孩了遥幽想说,我算什么小孩,我一个人从北州走到南州,无父无母,被欺凌被殴打,我都坚持下来,还听母亲的话离北边远远的。我过了一天当小孩的日子吗?我这么独立这么能干,凭什么说我是小孩?
“对不起,我和你娘都没能给你应有的亲情,这是我们的失职,没照顾好你。”
狼主伸手去摸他的脸,“你要知道,虽然没能为你做些什么,但你是我们的亲人。你娘如果还活着,也是一直在记挂你。爷爷也很遗憾,只能和你相处这几日,没能真正让你回心转意。”
“但就算爷爷死了,你还有很多的同族,雪狼族是一体的,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他在说什么?遥幽真想大声问,现在和我提家?我就没有家!我也不需要家,我有朋友就够了,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我以后要和他们浪迹天涯,我才不想管什么家不家的。我和你们认识才多久,我和你们熟吗?就想捆住我?
就靠着那点血脉?那算什么,这是道德绑架,这根本不讲道理!
“你不讲道理。”
“孩子,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狼主脸上血泥混合,明明肮脏不堪,可笑容却不被这些东西所阻挡,“你那些不服气的话,都憋在心里。我死后,你要走,没人能拦住你,但你问问你自己,你该不该走。”
“快些长大吧,长大到能接过这枚狼牙。”
遥幽心想,也许他真的是我爷爷,不然为何我会哭。
他给狼主合上眼睛。
死亡是多么沉重的事实,就这样压得遥幽直不起身,强行让他变成大人模样。
“九杀阵已破,重新列阵。”
破的只是九杀阵,死的是一人,身旁还有许多敌人。
“八杀阵起。”首领道,“你很有本事,能破九杀阵。可只剩你一人,如何破家主改良出来的八杀阵?”
遥幽想摇醒狼主,你拼死保下我有什么用,我只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废物,我根本也活不下去。我根本不值得你为我牺牲。难道破了九杀阵,我就能打败这些人吗?
剩下八人再次列好阵,遥幽一动不动,抱着狼主的尸体,冷眼看着。
不能活,那也得再杀一个,起码死得不亏。
在八人要进攻的一瞬间,远处飞来几根针。
陶梅等了很久,从狼主将死时就在一旁。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去,因为潜伏才是唯一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雪狼因为和人族相处比较久,所以比较有人情味。
然后打架的设定是这样的,武器好的人特效比较多。功法的特效和剑是分开的,所以小瞿虽然剑是原皮,但因为是原皮,所以他功法的特效会更纯粹一点,就是会更夸张一点。武器太好呢会压住一点功法的特效,不然会卡(我到底在说什么
第94章 第 94 章 “你愤怒过吗?”……
“气势!气势拿出来, 你练的是断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剑法!”
肖张拿剑敲他的腿。
“师父,没有气势怎么办?”
瞿无涯也很苦恼。
肖张头痛地看着这小徒弟,出身微寒嘛, 乖觉是乖觉, 可是少了一些自信张扬。
虽说这两年比当初好了不少, 但比起世家子那种浑然天成的傲气还是不一样,练这个霸气的断山似乎真是有些为难他。
“你愤怒过吗?”
瞿无涯点头。
“你是愤怒的时候更多还是悲伤?”
“悲伤。”
肖张沉吟片刻, “说不定白雨石还真比我更适合当你师父。”
能让肖张说出这种话,可见事情很严重了。瞿无涯大惊失色, 差点就要抱着肖张的大腿说我会努力的不要把我逐出师门啊!
“师父, 我会努力的。”
“这和努力没什么关系,是气场合不合适的问题。”肖张四十五度望天, “我得去问一下我师父。”
断山是最契合她的剑法, 也是师父当年一眼相中她的原因。
“师祖?”瞿无涯看着眼前的坟墓, “师父你要问他?”
肖张拿出一壶酒,往上倒,“师父, 这是徒儿新收的小徒弟, 资质不错吧。但他好像不太适合学断山,怎么办, 咱师门要没传人了。”
坟墓一言不发。
瞿无涯倒是想问,师兄不算传人吗?仔细一想师兄是王剑的传人,还真不能说是断山的传人。
两人一坟就这样对峙了一天一夜。
肖张开口:“师父,我懂了。”
懂什么了?瞿无涯满脸疑问。
“师祖说什么了?”
“他说,断山是一门只论资质不论气势的剑法,你努力就行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瞿无涯百思不得其解地去问白雨石。
白雨石说, 张晓觉是在问她的心,问她对断山的理解,问你能不能练好断山。我不能说太多,其中道理还是要你自己去悟。问师父不是真问师父,只是一种寄托。
断山,顾名思义就是能砍断高山的剑招。当年印良真人一剑劈开伏龙山,由此命名为断山剑法。印良真人之所以劈伏龙山,是因为死敌被仇家追杀死在伏龙山,他寻不到死敌尸体,怒而劈山发誓让人天地为坟,死不得安生。
陶梅对这个版本很是质疑,“他找死敌尸体干什么?他暗恋人家吧,找不到所以气得劈开伏龙山。”
遥幽的评价是,“你想问题太风月了。”
瞿无涯很忧伤,“这是怒剑,怒伤肝啊怒伤肝,气多了活不长。”
“你们不觉得伏龙山很无辜吗,好端端地被人劈开一道口。”陶梅锲而不舍地找来一本野史,“你看,这上面说那个死敌根本没死,两人之后在伏龙山结为道侣,避世安详地度过晚年。”
“死敌诈死就是为了让印良悟出断山剑法,多么美好的一对情人,怎么被后人传成死敌的?”
“少看点野史吧。”遥幽嗤之以鼻,“就是有你这种傻子,野史才会被传下来。等你老了就是那种养生丹的受众。”
无论真实的情况是什么,瞿无涯心想,印良真人劈出那剑时,不应当只是愤怒。人死之哀切,怒中带悲。
也许师父正是想通这点,才让他这样练下去。不同的理解可以带来不一样的剑法。
他写信问师兄。师兄说他当年用过“喜”去解断山,似乎也能用出来但是被反噬了,疑似惹怒印良真人使出此剑的初衷了。
瞿无涯想了一下,怎么用“喜”去解断山,稍微延展那副画面就有一些不寒而栗。此剑法乃是大开大合,再配上狂喜,一剑劈开伏龙山,嗤笑敌人死无葬身之地,实在是有些太像入魔之人的得意。
太邪了,由此他对轩辕琨的崇敬又深一分。首先这不是常人能想出来的解法,其次也不是常人能用出来的解法。
此刻,他不哀也不怒。
是敬。瞿无涯睁开眼,目光一闪,破水火而出。断山中也含着印良真人对敌人的敬意,因为对方是一个可敬的死敌,才会愤怒才会悲切。
对他来说,原无名就是这世间他最为尊敬的人。
也许他本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势去劈山,但他对原无名充满敬意。原无名所展现出的磅礴剑意,他也要回相同的气势才能称得上尊敬。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就不算个多勇敢的人,好在我也不是个会退缩的人。既然没办法发自内心地认为我能劈山,那就为了别的挥起这把剑,用出这断山。
因对手而燃烧的意志。
冰屋碎裂,填满被融化的雪水,火焰熄灭一大半,风雪卷来玉山将倾之势。
原无名被激得浑身一冷,恍然回神,收了剑势。
他说:“好剑。”
他“柔弱无助”地倒在地上。
这会不会演太过了?
只这一句,瞿无涯知道,这才是原无名。接下来就很顺利了,他将刀架在原无名脖颈上,喊道:“你们退下!”
这会的少主身份更加货真价实一些,南宫子弟果真有一些忌惮。要说按南宫家遵循的准则肯定是弃之不顾,但这毕竟是家主重视的继承人。
凤休带着雪狼族撤退,他挡下了南宫家的追踪和袭击,虽说这活不难,但有一些麻烦,毕竟人太多了,他要保证雪狼族的安全。
尤其这些雪狼一点也不听话,就跃跃欲试要和南宫家誓死一战。他的习惯是很不喜欢有人并肩作战,大部分时候只会帮倒忙,反而让他分出心神去护佑。
瞿无涯挟持着原无名顺利跟上了大部队,这才松一口气,“原大哥,你方才怎么了?我差点认不出你。”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蒙着一层雾。”原无名回想,形容道,“我对从前的记忆充满了抵触,就是很厌恶想起。我并非不认识你,只是没有任何感觉,一切都无关紧要。”
“这刑堂果真厉害,我差点就中招了。我想起一件事,南宫家的起源,其实是幻术。”
“什么?”瞿无涯正在烘干湿淋淋的衣服,闻言抬头,“我从未听说过。”
“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有千年。你没有想过吗?西州毒术,南州医术,东州器术,为何北州却是正统武修,那王族又为何是王族呢?”原无名缓缓道,“王族之所以是王,是因为他们比任何一家都要强,倘若南宫也如此强,这王为何不是南宫?”
“可是我看北州的记载没有提过。”
“南宫本家的记载有提过,我小时候看过。南宫靠幻术起家,想在千百年内潜移默化改变记载,也并非不可能。”原无名终于了悟,“我那次被抓住,送去消除了这段记忆,直到方才你的剑意将我唤醒,我才想起。我这些年行走世间,所见幻术、幻境通通对我无效,可这本就是少见的术法,我本以为是南宫家教导严苛,用以全方位防范。原来是靠这个起家,才这么重视。”
“南宫家有两套剑法,一套庄周梦蝶,一套飞蛾扑火。我方才用的是第二套,我曾经很疑惑,明明是剑法为何要取这么酸腐的名字。庄周梦蝶是只有继承南宫家才能学习的术法,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是剑法,但众人都是这么默认的。”
“所以南宫家多疯子,并不是剑痴,而是书痴?”
“这么说倒也没错,真应了你师父说的那句,多思则走火入魔。”原无名心中怅然,“我本以为我天生爱论道是剑痴,原来只是祖上传下来辩真断假的秉性。何为剑,何为剑道,又为何拿起剑,我年少时常常思索。”
“擅幻术者容易庄周梦蝶,不知何为真假,你我真的存在吗。世事大梦一场,如今我醒过来,也有一种似梦似幻之感,也许有一个我根本没有逃出南宫家,就是方才那副模样。而南宫家筹谋多年,甚至想过脱离王族独立,从幻术师脱身成如今的人形兵器,何尝不是编织了假象来掩盖过往,欺瞒百年,怕是连自己都骗到了。”
这么一段话下来,瞿无涯信了七八分南宫家祖上是专研幻术的。
凤休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转眼看着两人交谈。
瞿无涯向他招手,“凤休!”
这一喊把原无名吓个激灵,几乎以为自己真在幻境之中。什么凤休,哪来的凤休?瞿无涯和凤休?
凤休没动,静静地待在原地。瞿无涯小跑过去,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抓住凤休衣袖一角,“你见到遥幽和阿梅了吗?”
“没有。狼主也不在这,还有一些喜欢送死的也没跟着我。”
“狼主应该和遥幽在一起培养感情,那阿梅能去哪呢?”瞿无涯不放心地回头看,“现在雪狼族也安全了,我们回去找他们。”
“随便。”
“原大哥,你不方便出面,就好好休息,我还有朋友没来,我回去一趟。”
原无名挑眉,意思很明显,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
“是这样的”瞿无涯不得已又走到原无名身旁解释,“我从他身边把神仙骨骗走了,所以,算是抵消了。”
原无名如此聪明,很快就想通,“所以你来北州是想要雪莲花?”
“你怎么知道?”瞿无涯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这北州也就雪莲花值钱,原无名八成是在诈他,“咳咳,就是这样。”
“凤休会来雪原肯定是想取雪莲花,他想要雪莲花无非就是想解蛊。而正巧你也来了,所以你是想帮他解蛊?”
原无名知晓凤休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并不忌讳地道,“无涯,人妖殊途,凡事三思。”
“多思易入魔。”瞿无涯也认真地答道,“原大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好。”原无名也不是爱插手他人之事的性情,当年他没说的话没做的事,到如今更不会多管。
“当心你师兄知道打断你的腿。”
“真的吗?师兄不像这种人。”瞿无涯有一些吃惊,“师兄待我很好。”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最好瞒着他。”原无名笑道,“我把你当朋友当弟弟,所以我尊重你。但轩辕把你当师弟,他会觉得他有义务管教你。”
“自然,打断腿是我形容夸张,轩辕一般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地行事。我想一想,他可能会给你下派任务让你杀了凤休。”
“那如果我拒绝呢?”
“你能拒绝吗?”原无名悠悠地拍拍他的肩膀,“轩辕从不下达会被拒绝的任务。”
还真没有办法拒绝。瞿无涯设想一番,师兄对他有恩,于师兄情他可以任性地说不,但师兄要抬出人族大义、再生恩情,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瞿belike:我们和好啦,之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我老公其实对我很好的巴拉巴拉。
ps.陶梅了解的真是野史,他们真就是一对相杀的死对头。至于这个野史为什么这么离谱,是因为印良老去伏龙山欣赏敌人的坟墓,久而久之就传出他在那养了一个情人,传着传着就成了艳史。
印良这个人比较耿直,越解释越黑了,因为他死敌真的树敌很多——所以才会被追杀而死,大家都以为他咬死死敌死了是为了保护死敌,坚信两人双宿双飞了。
虽然这段剧情没什么重要的(
第95章 第 95 章 “你想要雪莲花?”……
“那是不是你们家的人?”
南宫源顺着从景同的手看过去, “南宫家的。”
“走吧,去帮一帮朋友。”
南宫源有一些犹豫,从景同率先向前,他慢慢吞吞地跟上。
“你来送什么死?”遥幽猛地一拉陶梅, 剑气划过她的头发, 掉下一缕青丝,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纯拖后腿。之前在圣都不想打击你, 哪次不是我配合你演戏。”
“你说得再难听,我也不会跑的。”
远处从景同饶有兴趣地勾起嘴角, “这人说话比你还难听。”
南宫源认真地道:“我说话不难听, 我只是说实话。”
东方一抹日光,月落西沉, 遥幽被刺得闭一瞬眼,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
“那就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陶梅没有笑,极其坚定道,“谁都不要死, 你不要怕。”
也许很难, 但她希望遥幽尽快振作。遥幽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却并不比她更坚强。很多时候遥幽都抱有过于悲观的心态, 遇到事情的想法是大不了一死。
死很轻易,要如何活下去才更艰难,无涯是这么说的。曾经她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至今日,她看见遥幽眼中的死志。
倘若她不出现,那遥幽一定会和对方同归于尽。
陶梅想让他活下去, 她得用情义“绑架”遥幽走出一条生路。
狼主并不了解遥幽,他也许以为他的死能激发遥幽的斗志,实际上激发了遥幽的死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这么一个瞬间根本不足以改变遥幽的本性,只会让他更难以承受。
还有人族?从景同走近了才发现这群南宫子弟围攻的竟然是人族。那更加不得不帮忙了。
她扔出手上的两个核桃,喊道:“快走!”
烟雾四起,雪块飞溅,南宫家人下意识捂住口鼻。等视野清晰时,就再也寻不到几人的踪迹。
遥幽在目不能视的瞬间,抱起狼主的尸体。两人在从景同的指引下逃离迷烟。
陶梅大喘气,道:“谢谢你们。”
“不客气,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雪原?”从景同审视他们,“他们不是在围攻雪狼族吗?”
“我叫陶梅,他叫遥幽,他是雪狼族后裔。”陶梅看她很面善,便实话实说,“这南宫家诡异得很,不是好人,我们才是好人。”
从景同被她逗笑了,“我也觉得南宫家不是好人。你们既和雪狼族有渊源,那可否带我们见一见狼主?我们有要事想同他相谈。”
陶梅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遥幽。
遥幽冷冷道:“他在这,死了。”
绕是从景同一向淡定的性情,也不免失语,半响才道:“节哀,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是他找死。”遥幽五指紧握,“你们有何事要说?”
“我们先同无涯会合,以防那些人又追上来。”
瞿无涯远远地见到两人平安无事,本十分高兴,笑容在看见遥幽怀中尸体时僵住,招呼的手也放下来。
他们一路沉默着回了落脚点,雪狼族看见此景,皆哀嚎以示悼念。遥幽同几位族中长辈去商量后事。
“怎么会这样”瞿无涯几不可闻地发出声音,“我没能帮上忙。”
“南宫家往他们那派的人手是最精锐的。”南宫源开口解释,“杀狼主对他们的气势是重创,要想一举歼灭雪狼族太困难,但若先灭心气,雪狼族便会慢慢消亡。”
“其他人不过是拖延你们的时间。”
“是吗?那怎么没有派我去?”
原无名走上前来。
“他们没那么信任你能杀掉狼主,各种意义上的不信任。”南宫源道,“延哥,你没变多少。”
从景同目露惊色,为何这南宫源对上原无名就会说好听话了?
“源弟,多年不见,你倒是变了很多,长这么高了。”
南宫源不解道:“人总是会长高的。”
瞿无涯问道:“你们认识?”
“还没介绍,我是从景同,他是南宫源。”从景同微笑,“我们来此,本是想和雪狼族商议关于南宫家的事,没想到出了这种意外。”
这下关键人物全凑齐了。几人寻了一处稍微安静的地方,坐在雪地上。
但没人说话,诡异的沉默蔓延。
从景同看着南宫源,示意他讲话。南宫源回看她,两人对视起来。
瞿无涯思索一会,开口:“雪莲花呢?他们说你带着雪莲花失踪了,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我没带着雪莲花失踪,我服用了雪莲花。”
“什么?”瞿无涯瞪圆眼睛,有些呆滞,不知该说什么。他觑一眼凤休。
凤休逗他,用心声对他说道:“他服用了雪莲花,那他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雪莲花,把他炖成肉入药,或许也可以。”
瞿无涯摇头,“不行不行。”
“他不死,我就要死了。世间的净化之物只此一件。”
瞿无涯丧气地垂下脑袋,不明白为何自己就如此倒霉,什么事都差一点。说不定正是因他来了此地,这雪莲花才没有的,毕竟凤休的运气就很好。
从景同接话:“也正是如此,雪莲花破了南宫家给他施的术法,他才能清醒。偷偷翻阅南宫家本纪的时候被发现,再加上私自服用雪莲花的罪名,便被关入了瞭望塔。”
“无名,江夏河确实是在瞭望塔长大的,那儿不止有她,还有其他的人族。”
“一切为了南宫家族的荣耀,江夏河的存在亦是如此。”南宫源道,“延哥身上的血脉是最完美的。”
“血脉,为什么这样说?”陶梅身为草根百姓,不太喜欢这种血脉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瞿无涯则是想起另一件事,“那你有听说过很多年前的事吗,就是南宫家有人同雪狼族相爱,然后私奔的事。”
南宫源摇头,“没有这回事。”
“没听说过吗”
那看来很难打听到遥蓝的事了。
从景同翻译道:“南宫源的意思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不可能,遥幽的母亲确实是同南宫家人私奔了。”陶梅不解,“不然这雪原,除了瞭望塔的人还能有谁?”
“谁和你们说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了?”
南宫源漠然道,“南宫家想歼灭雪狼族已久,怎么可能同狼女相爱。不过是计策罢了,家主确实有一个私生子在外流落,而那个狼女,若不是被关在瞭望塔就是已经死了。”
“就算在瞭望塔,八成也因为幻术的拷问被折磨疯癫。方才那个半妖,是狼女的后代吗?”
陶梅:“是的。”
“这么不合理的事,你们没怀疑过吗?”南宫源疑惑道,“镇守瞭望塔的都是南宫家一代精锐,他们接近雪狼族都是上代家主的命令罢了,他们何曾真正瞧得起过雪狼族?”
“为什么要怀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瞿无涯反驳道,“不能因为大部分普通的情况去否定少量可能性。”
凤休:“我怀疑过。”
瞿无涯瞪他。
“他们追杀雪狼族的原因是什么?”原无名扯回话题,“只因为他们是妖吗?”
从景同:“你问到关键点了。”
“半妖继承了妖的天赋和人的心智,虽然不知那个半妖为何修为不高,但通常都是天赋异禀。”南宫源古井无波地道,“半妖仍然是妖,那半妖和人的后代呢?含有四分之一的妖血脉,还是有妖性,那十二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呢?可以算是人族了吧。”
“血脉越稀释,天赋却没有被稀释太多,这就是南宫家的秘密。他们发现了含有妖的些许血脉可以具有更高的天赋,但要含多少才是最佳,他们研究了很多年。瞭望塔里的人是人和妖的后代,并非纯粹的人族。”
日照高升,雪原难得有阳光照射,金白相间一点红,风雪寂静。
瞿无涯迎着阳光,眯起眼睛。
“所以,当初北州才想独立出去?”
“是的。南宫家祖上是和雪狼有过后代,才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们认为雪狼族会暴露他们的秘密,便把雪狼困在雪原,并一直追杀。”
“南宫家就只有一朵雪莲花吗?”瞿无涯不死心地问道,“就是,祖上有没有什么剩下来的雪莲花?”
南宫源:“没有。”
从景同转头看瞿无涯,“你想要雪莲花?”
“是的,我想要。”
“瞭望塔里有,维持瞭望塔运作的就是雪莲花。”从景同曲起一条腿,“我也是这次才察觉,瞭望塔能让妖力无法施展就是因为雪莲花,从家先祖往雪莲花里施加了妖力为肮脏的指令,所以雪莲花才会清洁妖力。”
“用了这么多年,应该已经失去大部分药效了吧。”瞿无涯怀疑道,“不会有损耗吗?”
“那自然是不如新鲜的,但总比没有好。”
瞿无涯松口气,为南宫源逃离进蒸笼的命运庆幸。他丝毫不怀疑凤休真的会用南宫源入药,难道会因为他不喜欢这种行为,凤休就会放弃吗?
他又有资格叫凤休放弃吗?妖族的法则本就是强者生存。
“原大哥,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要把这种事昭告天下才行,得闹得南宫家不得安生。”原无名微笑,“这样才能以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正好从家爷爷在这,能做个见证。”
“最好让三洲圣都都来人,才更精彩。”
从景同懂他的意思了,“你要回去成婚?”
“是的。少主的婚礼,宴请天下来见证这一刻。”
瞿无涯便道:“我想解救瞭望塔里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证人,只要瞭望塔一开,这件事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
第96章 第 96 章 “你多愁善感了。”……
雪狼族找了新的地方安顿。原无名要“逃出雪狼族魔爪”回去“成亲”, 从景同和南宫源就留下来交换信息。
人族习惯燃起明火,就算对修道之人来说没有任何实际作用,更多是心里慰藉。
瞿无涯看见原无名不知用什么燃起一堆火,看着像柴, 实则应该是术法。他走过去, “原大哥, 你没睡呢?”
“有点睡不着。”原无名手伸入火中,抓起一把火, 捏在手心,熄灭, “发生的事有点多, 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瞿无涯便坐下来,道:“我还以为原大哥永远胸有成竹呢, 原来也会有这种时候。”
“怎么会, 我又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 也会有烦恼吧。”原无名用火擦剑,“我在想,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 我是为母亲拿起这把剑的。”
“只要我好好练剑, 只要我听话,母亲就能过得好。你知道, 人生很多时候不是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可是剑会一直给我回应,我的努力都会被反馈到剑术上。”
“有天赋真是一件非常珍贵,非常值得珍惜的事。所以我才能走到今日,于是我想,假若我是一个天资愚钝的人,怕是早就死了。可这份天赋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血泪, 支撑我的东西是被人精心设计出来的。”
瞿无涯没太听懂,“负罪感吗?”
“有一点。更多是荒唐感,我忽然发现命运真是”原无名忽然停顿,换了一个说法,“我从前一直认为命运是掌握在我手中的,只要我肯努力去改变,事情就会朝我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有点傲慢自负,对不对?”
“可是我如今却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被命运推到这个地方的,不知道是不是年纪渐长心气渐消。连我的出生都是被算好的,我感觉天道在把我当傻狗耍。”
“我离开北州多年,最后母亲的死讯将我唤回。倘若我没有回来呢?倘若我就是个废物,所以不敢回来呢?那事情就会不一样。可我偏偏回来了,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吗?我为何要回来?”
“我经常感觉是在被推着走。去妖界不是我自愿的,选择圣都是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要问我想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瞿无涯双手捧脸,“至少你有理想有目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想做的,要说是命中注定,倒不如说是,你选择的命运。无论中间是怎样,你的选择都会让你步入北州。没有死讯可能也会有别的理由,因为理由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会回北州的人,不是不敢回来的孬种。”
原无名放下剑,往雪地上一躺,侧头看他,“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难不成我真的老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甚至觉得妖王未尝不可一杀。”
“原大哥,你多愁善感了。”
“唉,是有一点。这可一点也不剑客,不要学。”原无名看向瞭望塔的方向,“我幼时看瞭望塔,感到威严而光荣,这是南宫家的骄傲,这象征着人族对上妖族未尝不可一战。它那么高那么强,在风雪中屹立,我当时就发誓,我也要像瞭望塔一样不惧风雪。”
“如今再看那塔,那么多不公和肮脏。天道这样不公,三十三重天上的神君在想什么?人族欺压妖族,妖族欺压人族,循环往复世世代代不死不休。倘若神仙真能为我们赐福,解决我们的苦难,为何他们不出手?”
“要说神仙不能插手凡间事,那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谁需要他们?我还真想飞升上去问问,他们看着凡间在水深火热的苦海中,是不是像看戏一般觉得有趣?”
“这样的不公平,是他们设计的吗?人生而有八苦,那神仙的苦是什么?想想就让人恼火啊。还说什么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的鬼话,也不能轻易插手他人因果,劝我们少管闲事,那我们要毁掉瞭望塔也是插手他人命运吗?”
瞿无涯也看向看不见的瞭望塔,想象自己在方寸间长大,不识人间之貌,长大也只是为了繁衍子嗣以便南宫家的血脉传承,到死也不会知晓真相,一生都是在他人掌控中而活。如此窒息的存在,让人作呕的目的。
“天道不公,那我愿一剑刺穿三十三重天,问那些神仙到底要如何。瞭望塔的人生而不知自由不得自由,神谕要我们潜心修道飞升,对身旁事不闻不问,是因为神仙都这副模样吗?”
“骂你几句怎么了?忍着。”凤休躺在穿云上,空中风猎猎,对着蠢蠢欲动的天雷道,“我问你一件事,你们天上是不是有神仙故意针对我?是的话就降一道天雷,不是的话就降两道天雷。”
三道小天雷降下,警告他不得问天。
“我召你来,你就这样敷衍我,等我飞升了”凤休温和地笑两声,“我会记得你的。”
第一次被天雷劈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天雷意志的存在——这是其他人不会有的感受。他将此归结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是因为他太强了,虽然天雷并不能像人一般对话,但他偶尔能从此得到一些信息。
劈多了,他大概也就了解了天雷的运作规律,偶尔懒得卜卦时会把它招来直接问,也不过是多挨几道天雷的事。
这次叫天雷来,是他总感到怪异,并不是说他认为对瞿无涯的感情是被操控的,只是如今的处境有一种不适感,喜欢上瞿无涯是他自己选择的,但瞿无涯的出现呢?
也是天注定吗?要是没有瞿无涯,他拿到神仙骨解了毒,解决妖界的时,然后飞升,一切会快很多。
可是瞿无涯出现了,这一切起码要等到瞿无涯死后才会发生。
天雷无动于衷,誓不想给出任何反应。
越听越不对,两人再讲下去就要拜把子了。凤休可不想自己莫名其妙多个大舅子,于是也没心思和天雷纠缠,回到雪地上,喊道:“无涯。”
瞿无涯本是想激励原无名,让原无名也重回一下少年的意气风发感,才讲得激昂澎湃,谁知两人一讲就讲上头了。原无名都坐起身来,两人从问剑三十三重天讲到单挑沉霁。
瞿无涯说原大哥我一直很崇拜你。原无名说我也是把你当弟弟,毕竟南宫家没什么亲情,我也说不上有弟弟。
诶,这么一看,我们两的名字都是“无”字辈的,瞿无涯灵机一动。气氛就到要义结金兰,雪原二结义的时候,被凤休打断了。
他冲凤休招手,“等一下。”
“这是?雪原上竟然还有宵禁。”原无名调侃地笑,他朝远处巡逻的从景同喊道,“景同,叫我回去睡觉。”
从景同手中的雪被捏成球,在想象着大雪纷飞,落下来的雪球全是霹雳弹,炸得南宫家鸡飞狗跳,闻言不假思索,“无名,夜深该休息了。”
瞿无涯没法冲原无名气恼,只得快步走开,拉着凤休回去。
“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能出来吗?见不得人?”
“你不睡觉吗?”
“你不睡觉吗?”凤休反问道。
“你很烦。”
“你讲不讲理,又不是我笑你,有气冲你的原大哥撒去。”凤休用手指卷瞿无涯的一缕发,“也就只敢在我这撒野的窝里横。”
我不讲理?天地良心,瞿无涯抱着手臂,你们妖才是蛮不讲理吧!
仔细一想,他吵过凤休的次数为零,而每每有胜利之势的时候凤休就会开始敷衍了事——比如亲一下。
他偏头看凤休,稍微踮起脚——要是种族一样他肯定能长得比凤休高,天道不公——轻轻碰了一下凤休嘴角,而后快步往前走去。
这就不算输了。
再亲密的事两人也不是没做过,凤休想,难不成从一开始走错方向了?身体是可控的,心却不是。
情么没有情又谈何舍情,没有失控又谈何自控?他何必抗拒因情而生的软肋,护住软肋,不也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情么?
比一统妖界难多了,毕竟瞿无涯活蹦乱跳的,可能没事就去找死。
不对啊,和想象中不一样。瞿无涯在心中唾弃自己,难道自己不应该像凤休从前做的那样,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然后压着人亲上一刻钟,最后两人什么都忘了。
算了,反正凤休也不会在意,就把他当路边的一个桩子。亲了他又怎么样,就算自己说喜欢他,也只会被发配到焚漠挖沙子。他还不想和谲凰一起挖沙子。
说起谲凰,等他再修炼十几年,还要仇要报。谲凰不是以战力出名的妖君,他有生之年应该还是有机会报仇雪恨的吧?
不过师兄那个禁制真的厉害,居然真困住烬绯,也不知道师兄要付出什么代价。
和要拜把子的原无名还是有区别的,凤休默默对比着,至少瞿无涯不会突然亲原无名一下。
看来我之前想象的事并不会发生,瞿无涯还能喜欢谁?论先来后到,论天下第一——等等,我在比什么?我为何要和区区一个人族相提并论?
瞿无涯最喜欢的就是原无名,如果他不会亲原无名,那就也不会亲其他人。好像也挺喜欢那个什么师兄的,但应该比不过原无名。
就算是我不在的六年,也没见他生出别的心思。可见还是要从小抓起,可惜这几年不是由我带他,否则他就是我的人了,哪用得着如今在这想这些——
作者有话说:这个天雷其实凤休弄的机器人,类似于溜家看守的机器,因为这块是归他管的,但他下来历劫了总不能没人看家。
关于凤休为什么能和天雷对话,因为龙傲天就是如此给自己的号充钱、开挂的。
第97章 第 97 章 “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事情就是这样”
陶梅将一切转述给遥幽。遥幽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只有眼神中哀伤更甚几分,握着手中的狼牙,用指腹使劲地去描边。
“之前在苍阳山,我想着, 就这样死了便死了, 没什么遗憾的。之后同你去圣都, 你们都修炼,我便也跟着练练。”遥幽闭眼, “至此,我失踪不觉得修炼这件事有什么必要, 无论是人界妖界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无涯那般努力, 我只当他是为了肖散人的期望。”
“我对自己没有期望,也没有旁人对我有期望。不仅如此, 我还十分傲慢, 认为自己天赋甚高, 不努力又如何,那些勤勤恳恳练习的人还不一定如我。如今我知道自己这天赋是怎么来的,因为我是雪狼族的小少主, 我继承了母亲、爷爷的血脉。倘若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妖的后代, 又何来这般天赋?”
陶梅走到遥幽身旁,遥幽坐在冰椅上, 她抱住遥幽上半身,“那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六年前,轩辕琨也是这样问过她。
“我没有选择了,我只能接过狼牙。为我的懒惰、庸碌的前半生付出代价,这不是为老爷子,是为了我自己。陶梅, 我没想过,没想过从前插花弄草的悠闲日子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陶梅腹部衣服湿润,冰凉冰凉的。她安静地听着。
“到如今,我依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我如何就成了这雪狼族的首领。我连和人好好交流都做不到,又谈何带领他们?我根本做不到。”
你也知道自己不会交流!陶梅此时的声音并不似往日那般活泼,沉静如雪,“我们会陪着你的,也会帮你的。你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止我和无涯,原大哥、从姐姐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有什么需要解惑的地方,也可以请教他们。”
“拿出你平日的神气来啊,不就是雪狼族,有什么难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圣文院,有一个白家小子特别讨厌人,白家在圣都什么地位,我们教训他们的时候,你怕过吗?”
“那怎么样能一样”
遥幽向来不惧对旁人“恶”,却不知如何对旁人善,如何能帮到雪狼族。
此夜后,遥幽就恢复往常的模样,好似从来没哭过。陶梅偶尔被他刺的时候还是有些怀念在自己怀里哭的遥幽。
原无名回南宫家复命,但南宫旭正因南宫源的越狱焦头烂额,没多放注意力在他身上。
但对于原无名配合成亲这件事,他还是十分满意。转念一想,南宫源一人而已,不论是躲在雪原,还是进城中,都不可能掀起太大风浪。
而狼主一死,雪狼族涣散,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所作为。最要紧的是延儿同夏河的婚事。
南州,灵仙山。
“啥?谁成亲?南宫延?南宫延是谁?不会是一个叫原无名的人吧!偷偷回北州,还带着景同一起,不告诉我们?新郎成婚了,新娘却不是陪他回北州的人,可叹可叹。”
钟离柏拿着请柬在鬼叫。
轩辕琨摸着请柬上的纹路,心中了然,“看来我们要去一趟北州了。”
“可是你的身体你在战场耗了太多心神。”钟离柏这时倒显出几分医者气息,“我早劝过你,你所学王剑本就是损耗身体的东西,你再这趟下去,没几年好活了。”
“是值得的,但是是值得的。”轩辕琨双目凝神,微笑,“钟离,你知道的。”
诸眉人闻声而进,喊道:“我不信,无名怎么会成亲!我不信!”
她夺过钟离柏手上的请柬,仔细看着。
“假的,一定是假的!”
钟离柏嗤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叫也没有。这请柬都没有你的一份,唉,真不想和不是少主的人说话。”
西州应邀的人是诸作人,要知北州办什么事都简洁,绝不会多请一人。家主的身份太高,不可能远去一个小辈的婚宴,那往下就是少主了,再配上几个旁的家中长辈,这人就齐了。
像诸眉人,论理她的身份自然是比钟离这种少主低一些,但绝不会有人敢看低这个大小姐。可南宫家不管这些,既不是少主,那就是不配收到请柬。
“要不是肃哥那事,还轮得到你去?”
“你别管,你就看这请柬上是谁的名字,钟、离、柏。”钟离柏贱兮兮地道,“我怎么没看见诸眉人的名字?诶?诸眉人在哪里?”
诸眉人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我哥不去,那不就是我去。”
“你哥为何不去?”
诸眉人两指一飞,旁边树上一朵花被削落,“我说他不去,他就不去。”
花落在钟离柏头顶,有一些滑稽,他熟练地往鬓上一插,“不知道的你要谋杀亲哥了。”
轩辕琨转着轮椅,走近他们,道:“这次北州行,你们不能胡来,一切听我的,知道吗?”
“我一直很听话的。”钟离柏意味不明地看一眼诸眉人。不听话的另有其人。
诸眉人任性惯了,偶尔容易按自己的想法来,但轩辕这么叮嘱了,她肯定是应下,“知道啦,我会帮你看着钟狗。”
南方人对雪的热爱让从景同叹为观止,这一排雪人再堆下去都可以列阵出兵了。她没有回瞭望塔,至于理由,爷爷会帮她想好的,毕竟她和南宫延“情意绵绵”,接受不了这门婚事。
反正有爷爷在,她没有非去婚礼的理由。关键的是,她要看住南宫源。南宫源是很关键的证人,且不可控。放任南宫源一人留在雪狼族,指不定哪日就跑了。
以及,前妖王也在这。不管是好奇还是监视,她认为留在这观察情况没有坏事。
然而,她就看着前妖王陪着瞿无涯堆了一大堆雪人、陪着瞿无涯和雪狼族交流武艺、陪着瞿无涯练剑、陪着瞿无涯听风看雪赏月
这个前妖王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点正事不干吗?
又开始了,又开始打雪仗了。从景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呆瓜,在这看两人恩爱。
南宫源问道:“你也想堆雪人?”
从景同道:“我在思考在那群雪人里藏霹雳弹,是不是可以做成一个无害的埋伏阵法。假如南宫家再来犯,也不用正面迎战。”
她漠然地走过去把雪人的头砍下来塞进炸药,堆回去。
瞿无涯震惊地想说什么,但从景同是在干正事,他没有立场阻止,最终无助地看着凤休。
凤休沉思,想象这些雪人头炸开的场面,“这个东州少主,鉴赏能力不错。”
你们都太残忍了!瞿无涯闷闷不乐地去找遥幽和陶梅,遥幽在了解族中事,长辈们七嘴八舌地交接事情给他。
陶梅冲瞿无涯做了一个鬼脸,他也搬来一个冰凳,坐在旁边听,听到一半睡着了。
凤休不喜和人交谈,尤其不喜和八十岁以下的人交谈,辈分差太多,实力也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从景同的阵法水平确实不错,他多看了几眼。比起原无名,这个东州少主更顺眼一些。
首先作为罕见的枪修,对于世间最多的剑修就是嗤之以鼻,如此俗套大众的存在,懒得看。其次原无名实在是一个太典型的剑修,就更让他没有兴趣,这几百年他不知见过多少如此剑修。
反而是这种“旁门左道”,他愿意多看几眼。多了解一些也无坏处,总比看剑修在那里舞剑有意思。也许等把毒蛊术学得差不多后,也可研究一下器修和阵法符咒。
妖界在这方面实在是差人族太多,需要多加学习。前妖王从百般情思中抽出一丝想了想妖族的未来。但这太遥远,妖族如今要做的是长脑子,长规矩,长文明。
南宫源如临大敌地迎着凤休的目光,以为他想打架。但他的剑不在身边,被南宫家没收了。
从景同又堆了几个雪人,摆好对称的阵,拍拍手,满意地巡视一番。
“这个阵是死的,为何不用变阵,更灵活。”凤休手指一抬,其中一个雪人移动起来,“也更厉害。”
从景同没多想,答道:“变阵更容易被发现,不会动的雪人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而且又不影响霹雳弹的威力。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变阵。”
整日花那么多精力在法器上,没空研究太多阵法。
凤休伸手打碎一个雪人的脑袋,取出霹雳弹。
“别乱动!”
从景同厉声道。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控制雪块的移动灵气的流动,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实际上却很轻,所以不会触发霹雳弹的自爆。”凤休继续把霹雳弹当核桃耍,抛向空中,又落在手心,“如果这样,你又怎么办呢?”
若说凤休同陶梅讲话是为了套话,那他和从景同交谈是真让瞿无涯感到不可思议。
他走到凤休身旁,想拿过那枚霹雳弹看看。他一伸手拿走,那枚霹雳弹便爆炸了。自然,他反应及时,用灵盾挡住大部分伤害,但还是有一些伤害波及。
凤休拍拍他脸上的黑灰,道:“好脏。”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不问自取是为抢,抢是不文明的行为。”凤休慢悠悠地吹走手中黑灰,“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瞿无涯气急败坏,连要问什么都忘了。直到晚上才想起来,“你居然会愿意和从少主交谈吗?为什么?你都不愿意理原大哥,却会搭理她,她比原大哥厉害在哪?”——
作者有话说:一些大概不会多写的设定,南宫源暗恋从景同,所以会记得从景同和那把赤影剑,不然这些事就会光滑地从他脑子里滑出去。
他对从景同表白大概就是:我喜欢你。
从景同当作对她的夸赞:嗯嗯。
两个人没一个人当回事。以及其实很多人误会从景同和原无名有点什么,因为他俩太默契了,比如诸眉人心里他们就很般配,她还会偷偷和钟离柏分析两人的糖点。
钟离柏这方面拎得清一点,他不嗑这对,他认为原无名和轩辕琨有奸情也不会和从景同有奸情。但他会为了恶心诸眉人故意插入原从两人之间。
如果是现代if线,钟离柏就是那种开起玩笑没轻没重的直男,会找原、轩辕拍卖腐小视频乱引导,偶尔还会找他哥拍(被家里人发现后被挨了一顿打还被迫出柜他怎么解释家里人都不听,因为钟离家就是比较传统,不太能get这种抽象玩笑)也给从、诸拍卖姬小视频,从无所谓,诸碍于他高超的摄影技术把自己拍得特别美就忍了。
然后平民三人组就是,陶梅会暗恋校草轩辕琨,让瞿无涯帮她给情书,说递给那个最帅的,然后瞿无涯递给了凤休,凤休是另一个学校的,正好路过了一下。小瞿认真读书中,有一点近视没配眼镜,所以不知道高年级风云人物长相。
遥幽就是纯良脸的不良,天天逃课打游戏但成绩就是很好,日常嘲笑陶梅、瞿无涯认真读书也不过如此。如果他和凤休认识大概就是被人打的时候,凤休可能会出手帮一下,因为吵到凤休了。(同族之谊
陶梅虽然日常花痴,但瞿无涯真认识那群风云人物后给她介绍轩辕琨,她就换了一个花痴对象。瞿无涯搞不懂青梅的心思,被钟离柏拉着拍卖腐小视频,但是比较清淡的那种友情向。小瞿也不知道钟离柏的粉丝竟然是这样的粉丝!
然后凤休的小弟冥骸刷到后就给他看,大哥大哥这不是上次向你表白的小子吗他竟然还广撒网(凤休把情书扔了,压根不知道署名的人不是瞿无涯)瞿无涯认识轩辕琨后也知道自己弄错了,陶梅还挺高兴,说幸好没送出去,不然认识了多尴尬这样子。
然后然后我就编不出来了。反正京圈太子爷&清冷佛子凤休就把奋进的庶民&倔强的草根小瞿当捞男引发的一系列爱情喜剧。
以及还是正文里不会怎么提,但陶梅确实有点暗恋轩辕琨,不过他俩也不是很熟,她的暗恋也就是小小的暗恋,没什么特别的剧情。以及钟离柏虽然是个异性恋,但如果让他在五人组里选一个谈恋爱,他会选原无名。以及原无名的择偶观是剑,他对男人女人都不怎么感兴趣,他比较喜欢剑。轩辕琨也没什么择偶观,一定要选就是很传统很封建的娴静女性。诸眉人理想型是哥哥,比较兄控,但最后大概率是和比她年纪小的在一起,她谈恋爱应该要等到蛮晚的,身边人都成家后她才恍然大悟,我去咋都没空理我了,那我也谈呗。从景同和轩辕琨差不多,喜欢娴静的男性。而且不能是器修,因为在她成长的路上太多男器修对她评头论足
在没遇见凤休之前,小瞿喜欢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或者比他小的,就是同龄人,但是最后喜欢上年长的了嗯。遥幽喜欢花花草草,他的年纪如果按妖族的算,和他睡的都要吃牢饭,所以别为难一个小孩子了!他平等地讨厌每一个男人女人。
第98章 第 98 章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对于凤休的秉性, 瞿无涯是很了解的是,凤休会理一个人,必然是他看得起此人。不管是由于有利用价值,还是有交谈价值。总之, 凤休愿意搭理从景同, 证明他认可从景同的实力。
为什么?明明原大哥更厉害!
“光明正大地研究一下霹雳弹。”凤休合眼, “睡觉,安静。”
“你判断对方是不是空气的标准是什么?”
凤休装睡。
“你以前会回答我这种问题的。”瞿无涯推他手臂, “为什么现在就不理我了?”
以前觉得我有必要回答你,毕竟你年纪小见识少, 如今嘛凤休不再用那些标准约束自己, 随性一些也是快活得很。
“你认为原无名和从景同谁更厉害?”
凤休终于开口:“为什么问我?”
“诶”
当然是因为你的回答权威啊,瞿无涯心道, 我又没那么厉害, 能断定他们的实力。
“他们这一代, 诸眉人最厉害。”
从凤休口中听到诸眉人的名字不亚于听到他说喜欢自己,瞿无涯一拍床板,“你记得她?”
凤休只是目中无人, 又不是心中无人, 人族重要一些的人和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是诸家最出色的子息,我为什么不记得她?”
“那你都不记得百里逢天。”
“啊, 你说那个傻子。”凤休总算认真想了一下,“几百年前的人,你怎么知道他?”
瞿无涯转移话题,“为什么是诸眉人?”
“原无名修武,从景同修器,诸眉人修毒, 你要论自然是他们在各自领域的造诣。那就是诸眉人最高,其次是从景同,然后才是原无名。”
瞿无涯重复一遍:“然后才是原无名?”
“对,睡觉。”
瞿无涯郁闷地躺下,合眼,过了半刻钟,幽幽道:“你在唬我吧?你都不懂剑、器和毒,那你怎么判断他们的造诣深度?”
“我既不懂,你问我做什么?”
“我是想问他们战斗水平,打起来谁厉害?”瞿无涯问道,“这个你也不懂吗?”
说实话这个问句方式,有一点让凤休不虞,“你是希望我和他们都打一场,然后给你一个答案吗?”
这话就有点像威胁,瞿无涯终于老实了。
“我只是好奇你喜欢什么而已干嘛生气。”
“我好色。”
瞿无涯吓一大跳。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还真是,但那只是开玩笑的,而且你怎么知道?
瞿无涯警惕地捂着胸口,“我有说过吗?我也没说错吧,难道当初,呃,就是那个时候,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确实。”凤休侧头,夜中明亮的火红眼,“你要翻旧账吗?”
这可不好翻,瞿无涯咳嗽两声,心道,难道你现在就不好色吗?你都不好奇我喜欢什么,也不关心我怎么想的,就把我当一个吉祥物。不是看上我的皮相还能是看上我这个人?
凤休平生很少被情感支配,雪狼族被袭击那夜算一次。要和瞿无涯谈清楚这件事,如今可不是什么好时机,一大堆事没解决。
就算他对于一些原则已经让步,但本质上还是难以改变。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瞿无涯谈什么影响心情,从而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反正嘛,瞿无涯又跑不掉。
大婚的日子定下,就在一月后,六月二十一。瞿无涯有点愁地看着雪狼们训练,困在雪原的这么多年完全是固步自封,在战斗技巧上差了许多。
“凤休,你能不能教一下他们?”
“我不会教人。”凤休曲着一条腿,靠在冰墙上,“你真是病急乱投医。”
从景同在铸剑,南宫源那把剑被扣留,强行召回会让南宫家发现他的踪迹,所以南宫源需要一把新剑。
这没什么好材料,她就地取材用雪铸剑。
陶梅在一旁好奇地问:“用雪,不会化吗?”
黑色的箱中是燃烧的烈火,上方有一把正在塑形的剑,火光扫着雪,她还在往其中加雪。而这火不灭,雪不化。
“这就是器修的本事。”从景同微笑,“需要加一点特殊材料塑形。我也很少做这种偏方,但形势所迫。”
“对了。南宫公子,你可以指点一下他们吗?”陶梅指着远处的遥幽和雪狼们,“我们在战斗上的造诣有限,唉。”
南宫源看从景同,她早被南宫源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弄得不自在,但一想他只认识自己,跟着她似乎也情有可原。
如今有机会将人支走,她道:“去吧。”
从景同不怎么好亲近,瞿无涯没有机会和她破冰,反倒是陶梅跟在从景同身旁问东问西,熟识不少。
他总不能和陶梅一般总缠着从景同吧,多害臊。从景同不似其他那几人爱交际、擅长交际。这也是器修惯有的性情,毕竟器修大部分都是在家中研究,无需和旁人有太多交际。
虽然有一点点遗憾,但他也不一定要和从景同相识,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
遥幽决定不将狼主下葬,他不想让他葬在这雪原。
“我们带他回去,回他的故乡。”
从景同想起自己那个不着调的爷爷,闻言有一些共情,原来妖之间也有这种亲情?还是说因为遥幽是半妖?
雪剑出炉的那一日,光芒将附近的雪全都冻成冰,白雾茫茫中清亮的雪剑划出,通体晶莹,白玉般的质感。
瞿无涯呆愣地看着,“好美。”
凤休难以忍受地敲一下他脑袋,实在无法理解剑修对剑的痴迷。
“你干嘛?”瞿无涯捂着头,“诶,穿云。”
“它自己出来的。”
穿云在他眼前晃动,枪头那点红光盈彩。
瞿无涯却想到另一件事,“你为何会用武器?妖族不是不崇尚武器吗?”
“从我有意识起,它就跟着我。”凤休道,“有它也不影响我,我就让它跟着了。”
穿云被形容得和倒贴货似的,它愤怒地振地。
瞿无涯灵机一动:“你也很美。”
穿云这才安静,乖乖地转了三圈,贴在瞿无涯的手臂上蹭。
“它真的能听懂我说话啊?”瞿无涯想起从前村头的大黄狗,“我小时候村里有一只狗,它也听得懂人话,还会和我握手。”
竟然和狗相提并论,穿云又愤怒了。
凤休:“它比狗聪明一点,大约相当于人族四五岁的灵智。”
明明是实话,为什么听得这么让它生气。穿云发出枪鸣。
“它好像生气了?”瞿无涯问道,“它喜欢什么呀,要怎么哄它?”
“它喜欢喝血,你喂点给它,它就高兴了。”
爱美的枪还这么血腥暴力,瞿无涯将信将疑地划出一点血给它。
穿云心满意足地化作一道光回到凤休体内。
从景同也呆住了。
这柄雪剑,是从景同随手锻造的,她没花太多心思,最后的成果却出乎意料得好。
问题出在哪里?
“我要闭关,接下来七日都不要寻我。”
陶梅小鸡啄米地点头,尽管这话不是叮嘱她。
七日后,宾客们大多都已经到达瞭望城。
“怎么说?我们去找无名吗?还是先去找景同?”
钟离柏摩拳擦掌。
一行人刚在南宫家安排的居所落脚,钟离柏就闲不住了。
“无名怕是不方便见我们,先去同景同联系。”轩辕琨对南宫家的事了解一些,但不太多,无名既然到要成婚的地步,必然是受制于人。如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倘若不是无名,只是个北州少主成婚,他都不必来此。
诸眉人眉头紧锁,“这好奇怪,我总感觉不对劲。”
“哪儿奇怪?”
“这个瞭望城很奇怪,你不觉得氛围很很死寂?”
钟离柏乐呵呵道:“北州人不就是这样闷?无名也是这样。”
轩辕琨欣慰地赞许一眼诸眉人,“景同应当是在瞭望塔中,瞭望塔我们进不去,只能让她先出来。”
“进不去?本少主也进不去?”
钟离柏吃惊。
轩辕琨点头。
“那王太子殿下也进不去?”
轩辕琨继续点头。
钟离柏只知南宫家规矩森严,没想到还这么傲。
“殿下,从少主不在瞭望塔,也不在城中。”凌友神色凝重地走进来,“有传言说她在雪原失踪,也有传言说她同南宫少主有私情,所以怒而离去。”
“这倒有意思。”轩辕琨裹紧皮裘,“她不想出现,那我们倒不能贸然联系她了。”
三人脸上都没什么担忧的神色,从景同的靠谱他们深知,既然她选择消失,那就有她的理由。
毕竟从家爷爷在这里,不可能让她出什么事的。
诸眉人道:“那我们只能问无名了?”
轩辕琨摇摇头:“怕是无名也不好回答。不如静观其变,既然他们都没有求助过我们,证明他们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这件事。”
钟离柏了然,“所以,我们就是单纯来看个热闹?”
“也许,他们也就是希望我们来看个热闹。”轩辕琨悠然地坐到榻上,“但是,只看热闹也挺没意思的。那他们表演他们的热闹,我们找我们的热闹。”
“要怎么做?”
轩辕琨回看钟离柏,轻笑一声,“夜闯南宫府。”
“哈?”诸眉人笑了,“真的假的?”
从年少后,轩辕就甚少做出这样轻率的决定,凡行动皆是深思熟虑。
“你们想,无名同意成亲,宴请天下人,却又没有向我们求助,有逃婚的意思。那他是为了什么?他是不可能真成亲,不成亲却办婚宴,岂不是要闹笑话?所以他的目的就是搅乱这瞭望城。”
轩辕琨抱着暖炉,丝丝热气飞出,“那我们就不考虑他了,只按我们的方式打探消息,搅乱局势。”
是夜,三人轻装上阵。比起瞿无涯三人的水准,他们是高上许多,身经百战。
“眉婆,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钟离柏远远地指着两人,原无名带着江夏河在爬树。
“那就是个普通女子,有什么般配的。”诸眉人刺他,“也不知道南宫家怎么会给无名挑一个普通人成婚。”
轩辕琨却道:“你们觉不觉得,无名很奇怪。”
他这么一说,斗嘴的两人才注意到,原无名面无表情,眼中也不似从前含着笑意,只剩一片漠然。
钟离柏:“这小子在装什么呢?”
诸眉人:“南宫家给他下药了?”
“奇怪吧,但今日不管他们。”轩辕琨指着西方,“问人是找不出答案的,不如去问南宫家祖先。”
“祠堂吗?”钟离柏眼睛一亮,“也对,去祠堂翻一下那些祖宗的传记,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定这么多规矩。”
第99章 第 99 章 “西南方有一处冰泉。”……
距离大婚还有三日。
从景同熟练地开会, 拿棍子指着木板上的地点。
“要解放瞭望塔,首先要拦住南宫家来的支援。瞭望塔里都是青年子弟,比那群老东西要好对付许多。分配呢,很简单, 妖就去南宫家拦住援兵, 人就去闯瞭望塔。”
半人半妖的遥幽问道:“我呢?”
“你, 你有妖的血脉,进不了瞭望塔, 按妖算。”
陶梅仔细一看这分配,那遥幽岂不是要和凤休一起带队, “我可以去南宫家吗?”
“不行, 我们这人手不够,瞭望塔可不是豆腐。”从景同一指自己, “我只能算从中辅助, 南宫源固然有点水准但他的剑没了。瞿无涯呢, 年纪太轻,再怎么出色也太年轻了,半吊子。”
她最后一指陶梅, “你嘛, 武器比较厉害,但杀伤力太小, 也只能算个辅助。四个人攻瞭望塔已经够离谱了,你再一走,三个人岂不是天方夜谭?”
“原大哥那边是如何安排的?”
瞿无涯提出疑问。
“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我们做我们的事。”从景同长身玉立,转着手上的冰棍,“无需考虑他, 目的一致就够了。”
这得是多深的信任和默契才能这般行事?瞿无涯撑着下巴,有一些羡慕地想。
“好,继续。我们先说南宫家的势力,再说瞭望塔的结构。”
凤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单手给瞿无涯编了个小麻花辫。他卷着麻花辫不让它散开,瞿无涯歪头小声道:“怎么了?”
“我在想,居然沦落到要让你去取雪莲花来决定我的性命。有一点不可思议,有一点想准备遗嘱。”
瞿无涯不满道:“你别乌鸦嘴。也没那么绝望吧。大不了你拦住那群老头,让原大哥来帮我们。”
“是吗?那我还是准备遗嘱吧。”
从景同用冰棍重重地敲两下木板,“好好听,别到时由于不熟悉对方而送命。”
陶梅一拍胸脯,“保证滚瓜烂熟。”
南宫源看了她一眼,思量着她对从景同殷勤的态度,想必这个举动能让从景同满意,有样学样地拍了一下胸脯。
从景同诧异地看着他,“身上痒?这雪原应该没虫子吧?”
“身上痒就去洗澡。”遥幽作为东家,稍微发散一点待客之道,“西南方有一处冰泉。”
“我是人族,不是雪狼族,跳入雪原的冰泉会变成冰雕的。”
南宫源依旧面无表情,并打算以后不再学陶梅的举动。
“我觉得从少主对我们偏见有点大。”瞿无涯用婚契同凤休说话,“我通常还是招人喜欢的,尤其是姐姐辈的。是不是你干了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你是你,我是我。”凤休回道,“她对你有意见,不代表对我有意见。”
“不可能,一定因为你是妖,所以她看我们不顺眼。”瞿无涯极力坚持,“你被人讨厌了也不知道吗?是我们,我们。我被你连累了。”
凤休:“呵呵。”
“你还笑!这个问题很严肃的。”
瞭望城。
“都复印好了?”
钟离柏打个响指,“我办事,你放心。保准婚宴上人手一份南宫家本纪。”
轩辕琨满意地笑,浓重的病气也淡去几分,“小眉,准备好足够的毒,三日后是一场恶战。各方势力是真来看热闹,不好说会不会帮我们,我们带来的人手不足。”
“这南宫家管控太严,除了你是王太子默许你带了一些极天卫。像我和钟狗,也就带了两个暗卫。”
“那我们就按一个罪名呗。”钟离柏贼兮兮地笑,“轩辕是王族的人,和南宫家起冲突,没有正当理由,各家有理由袖手旁观。”
“假如,南宫家谋反了呢?那他们不帮王族,就等于是背叛王族。”
诸眉人:“那我们怎么证明他们谋反?”
“这还不简单,轩辕装死,既然要乱,就乱个大的。”钟离柏往窗口一坐,“那南宫家的人但凡敢动手,轩辕就撞上去装死。反正轩辕病怏怏的,随时可能死,谁也不会怀疑。也省得轩辕动手了,他还是养病要紧。”
诸眉人还是有一些不赞同,“那轩辕若身亡,难保他们不会和南宫家一样起反心。”
钟离柏一拍掌,“那不就更好了吗?连同谋都出来了,还可以筛出有异心之人。各家人不可能全向着王族,也不可能全向着南宫家,只要向着王族的更多,我们就不亏。总归不能让他们光看热闹,也太便宜他们了。”
“如果不幸,有异心的人更多,那我们只好”
轩辕琨接话,“只好通通处理了。”
“外战一平,内乱就起。这场胜利不知让多少家又觉得人族能了,开始想着争权夺利。”钟离柏拔出刀,往外一掷,刀砍下树外侧的枝,又回旋而来,“这树的分叉要越少,才能长得越高。都夏日了,这瞭望城还暖和不起来,一点也不利于树木生长啊!”
墨绿的枝叶跌落在地,发出细琐的声响。
“城中的雪想必已经停了。”南宫源抬头望着天空,收剑入鞘,“瞭望城的春日要来了。”
“这都六月了,还春日?”陶梅控着如意针,也收了起来。
“你这针,萃点毒会好许多。”南宫源点评道,“你武功有限,应当在别的地方上点心。”
“殿下也这么说过。”陶梅伸懒腰,“他说如意针,可行医可行毒,皆在我一念之间,让我选一个钻研。”
“但我一想,哪儿用得到毒啊,多凶残,一不小心就取人性命。我不干,治病救人就挺好的。”
“你下不了杀手,那就需要一个能下杀手的战友。”南宫源下定论,“你并不适合战斗。”
“我想也是,殿下应该是希望我选毒的。”陶梅看向远方,“我不想伤人,也不想朋友为我受伤,所以我才来找你练习,锻炼一下自保能力。”
“如果你选了毒,殿下会更认同你。”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陶梅眯着眼看他,“你认识殿下?”
“不认识。”南宫源冷冰冰地道,“想要被认同是很正常的事。”
好诡异好恐怖,陶梅悄悄远离南宫源几步,这个冷若冰霜、不通常理的南宫源,为何能说出这么敏锐的话?
大婚前夜,瞿无涯兴奋地睡不着,拎着剑出门,大半夜练了一套剑法又带着冰霜回房。
凤休竟也不在房中,他稀奇地又出去找人。
明日应当是个晴天,今夜连风雪都没有,他慢慢地走在雪地上。这是雪原难得的平静时刻,果然夏日一到,再严厉的风雪也要退让。
可惜南宫源说也就是这几日日头最盛的时候才会如此,待之后雪原还是那个锋利的雪原。
他远远地瞧见凤休站在一片冰泉旁,黑压压的天,寂静的水,有一种要跳湖的凄怆感。
他甩甩脑袋,一拍额头,被自己逗笑了。在想什么呢?这也太离谱。
瞿无涯小跑到凤休身旁,发尾晃动,问道:“你在看什么呢?这是遥幽说的冰泉吧,你要沐浴吗?”
“你下去试试。”
瞿无涯双手交叉抱胸,很防备,“什么意思?”
“算了,你的身体应还是经不住这冰泉。”
难得见凤休收回话,瞿无涯更加疑惑,“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来这看泉水?”
“这个冰泉锻炼体质。”
好冰,瞿无涯蹲下用手碰了一下泉水,想起什么,“你的蛊不发作了吗?重逢以来,还没见你蛊发。”
“你还挺关心的。”
“那自然。”瞿无涯仰头,意识到哪儿不对。等等,他问得有点晚吧,那凤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等你关心我尸体都凉了。
“咳咳,我是有一点心虚。主动提起这件事,怎么讲都是我落下风。”
凤休终于瞟了他一眼,“你愧疚了?”
瞿无涯正要说什么,凤休又道:“现在不谈这个。”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瞿无涯用手指搅了搅冰泉,刹那间手掌就结了一层冰,他赶紧抽出手。
“你的问题总是太多。你没觉得吗?”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瞿无涯干脆坐下来,“是你说的太少,我才要一直问啊。”
凤休伸出手,“你自己看吧。”
瞿无涯搭上他的脉象,“你,经脉堵塞很严重。那你如今岂不是实力大损,怪不得你愿意同雪狼族一同行动。你是在担心明日拦不住南宫家吗?”
“那还不至于,只是心情有点差。”
瞿无涯一下跳起,满脸笑意,眼尾弯弯,“你心情不好?不高兴?生气了?”
“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没有没有,原来你还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我还以为你碰到什么事都无所谓。”
多余和他说。凤休心道,又色迷心窍了,不想看他碰一鼻子灰然后灰溜溜地低下头。
“别一惊一乍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心结么?瞿无涯确实很擅长开解自己,但凤休并不需要他的开解。一帆风顺久了,如今落魄一些就不习惯。
就像假如此刻他突然武功尽废,明日进瞭望塔的计划被打乱,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多失控。
“虽然你不需要别人担心你,也不需要别人安慰你,但等我拿到雪莲花,你功力就可以恢复了。”
“你没有想过,你帮我,会给人族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瞿无涯没有立即回答,低头望着冰泉,泉中倒影摇晃,模糊成两团黑雾,“当然想过。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才是人族的一员。倘若我不解开这个心结,那连当人的资格都没有。”
第100章 第 100 章 “你笑什么?”
白雪覆盖的瞭望城化了雪, 迎来短暂的“春日”,连同锣鼓声、喜红色一同重新定义这座凄凉城。
对此钟离柏的评价是:
“这喇叭声听着和唢呐一样。”
诸眉人难得没有反驳,这些南宫家人全都是死人脸,大喜也没有笑意, 说是送葬也不为过。
大红灯笼高高挂, 青灰的墙晴朗的天, 除了新郎新娘,其余人还是如往常一般黑青锦袍, 路过廊柱上缠绕的红绸,硬生生造出了黑红的肃杀。
轩辕琨将准备好的血包放入手炉中, 慢吞吞地跟在后边。
宾客各异, 有全身被蛇缠绕的司徒家,他们是以御兽出名, 因居住在南方的雨林中, 尤其爱饲养蛇类。而以符文出名的宁家, 则是衣物上缝满奇异的符号,头戴黄色高帽。这两家是能让钟离柏多看两眼,因为足够罕见, 剩下的也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武修, 没什么意思。
要说惩恶扬善,三人是非常有经验, 但搞破坏、大闹婚礼,这就很少干了。且这种小事,轩辕琨根本懒得费脑子去想,全权由钟离柏和诸眉人决定。
他俩为了抢婚权争夺了一晚上,最后钟离柏赢了,因为他更不要脸。
“夫妻对拜——”
所有抢亲的话本都是在这一步出现转折点, 钟离柏了如指掌地喊道:“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钟离柏身上,包括新郎官原无名。
和三个损友想的不同,原无名并没有真要逃婚,他的计划是以退为进。对于这些仪式,他并不在意,只要婚礼在举行,那南宫家人就没理由派人去瞭望塔。
等他们坐不住的时候自然会露出马脚。钟离柏主动找茬,这步静棋就不好使了。
别担心,兄弟帮你。钟离柏冲原无名使眼色,暗示原无名相信自己。
一阵强劲的不详预感袭来,原无名微妙地抽动眉毛。
“南宫延,我问你,你还记得当初在南州,你和我说过的话吗?那个晚上。”
钟离柏说到一半顿住了,捂着肚子,全场寂静。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是笑抽了,而大部分宾客只看见一个在抖动抽搐的奇异男子。
宁家少主和一旁的侍从道:“小心,可能是尸变了。”
片刻后,钟离柏终于冷静下来,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抱歉,有点孕吐。”
江夏河揭下盖头,双手叉腰,问道:“你是谁?男人也可以怀孕吗?”
“不可以吗?”钟离柏反问,“谁说的?”
这把江夏河问住了,爷爷确实没说过男人不可以怀孕。
南宫旭一拍桌子,“放肆。钟离家就是这般教导小辈的?”
“不然你把他们叫来问问咯?”钟离柏有严格的斗争经验,搬出长辈这种手段,十年前就吓不到他了。
他从来就不畏惧长辈深沉的目光。
他和诸眉人对视一眼。
天上乍起一片黑云,挡住日光。但仔细一看,却是一堆密密麻麻的书,从天而降。
诸眉人捡起一本书,故作惊讶地念出来:“南北艳史,哇,这写的什么啊?好好奇啊!”
众人纷纷好奇地捡起。自然,南宫家人就不会这么没规矩地捡起。这也是钟离柏行此邪招的原因,他就笃定他们不会看。
奏乐声未曾停歇,但奏乐人的脸色也惨白无比,可碍于南宫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宁家少主本是一脸淫邪地打开,从疑惑到吃惊再到凝重。
原无名为维持形象没有去捡,江夏河提起裙摆,往下走,捡起一本。
南宫旭真以为是小辈间的感情纠纷,不悦道:“婚礼继续。夏河,回来。”
江夏河翻了两页,不太看得懂,但直觉不太对劲。她走到南宫旭身旁,指着一行字,“爷爷,这说的是什么呀?瞭望塔不是我的家吗?怎么这说那是牢狱?”
“他们从哪找来的?”南宫旭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诸位,这是南宫家的私事,可是有异议?”
说到底,迫害的是妖族、是他们本家子弟,和旁人并无关系。而瞭望塔出生的人族,也可算做南宫家一员。
这之所以是个秘密,一是不光彩,二是怕其他家族效仿。而这时最需要的就是稳住众人情绪,才方便接下来掩盖住这秘密。
“当然没有异议,但这个婚礼,晚辈有异议。”钟离柏一甩折扇,飘飘然道,“南宫爷爷,您啊,老了就服老,不要老管我们小辈的事。这都清元多少年了,还强行给人安排未婚妻呢。”
“您敢安排,敢说出这位江小姐的来历吗?敢说出南宫延母亲的遭遇吗?敢承认那锁妖塔里锁着的狼女和您在外流落的私生子吗?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就管起别人的婚姻大事,也不问问愿不愿意。您看这事闹得,多不好看。”
钟离柏的嘴上功夫一直是很厉害,诸眉人难得为此庆幸一次。
南宫旭怒色上涌,狠狠地一拍桌子,掌风朝钟离柏袭去。
钟离柏鬼叫:“啊啊啊,杀人啦,救命啊!”
轩辕琨站起,一闪的功夫到了钟离柏面前,把他往旁一推,挡下这掌,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殿下!”钟离柏摇着轩辕琨,哭喊道,“殿下!您怎么样了?”
诸眉人蹲下,将手放在轩辕琨鼻下,颤抖道:“没气息了。”
凌友跪地,哀嚎:“殿下!”
原无名静静地看着,笑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轩辕琨身上,只有江夏河在看他,问道:“你笑什么?”
“太夸张了,完全没有节奏感。”原无名答非所问,“倘若这么使剑,灵力缭乱,就要走火入魔了。”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众人第一时间是没有相信。这可是王太子。
“南宫旭!你当众杀殿下,可是要谋反?”钟离柏厉声呵道,“早知你们百年前有反心,妄图独立,没想到如今战事一平,你们的狼子野心再也藏不住!竟如此大胆!”
“诸位,还愿意追随王族的,随我一起取那老匹夫首级,去给王一个交代!”
好在当初他们没多暴露私交。他就知道有用上的一天,倘若人人都知晓他们关系好,那今日的事,大部分人都会想到是做戏。
这个局是非常粗糙,关键在于轩辕琨的威慑力,他坐镇前线五年,崇敬、尊重、信任,这些都是各家对他的感情。他们大概以为轩辕琨是一个非常正经严肃的人。
所以,这个玩笑才能显得不像一个玩笑。
“我和南宫源?”
陶梅惊奇地道。
“是的。南宫源和遥幽差不多,所以你和他配合会更好。”从景同道,“我们四个人毫无默契,一起行动效率还会更低,两两配合战斗更利索。我和你一起呢,战斗力又太小了。瞿无涯和你”
她停顿一瞬,用了委婉一点的词语,“你们对瞭望塔的了解太少,所以你同南宫源一起。”
南宫源自是没有异议。
瞿无涯有苦说不出。他有点怵从景同,因为从景同不太喜欢他。他宁愿和陶梅在瞭望塔里迷路,总归嘛,目的地是在最上层的塔心。
大不了就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近。
陶梅怜悯地看瞿无涯一眼,和南宫源走在前头。他们对范围的感知更强,适合在前方探情况。
从景同瞪了他好几眼,瞿无涯心如死灰,视死如归,终于开口问道:“从少主,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从景同:“你这个麻花辫”
瞿无涯一摸左边垂下来的辫子,凤休比较喜欢玩他的头发,大概是今早趁他还在睡觉编的。
“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只编一边?我很讨厌不对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咳咳,晚了几分钟也算是昨天吧(继续狡辩中
还在流鼻涕,所以容易困(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
反正就是嗯[可怜][可怜][可怜],装可怜中
之后更新就写哪更新到哪了,这卷差不多收尾,下卷就是最后一卷了,终于写到我要写的醋了,泪目。
所以boss开启狂暴模式(狂暴在哪,如果每天固定时间更新,那写完了更新我就完全没有动力多写一点点,为了效率更高只能写完我就发出去,然后我就想写下一章了。《 》
100-110
第101章 第 101 章 “尊重你的审美。”……
果然是凤休的错。瞿无涯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顶着少则一股, 多则十几股小辫在从景同面前晃,就恼怒地想象自己斥责凤休。
他一怒之下想散开辫子,手已经握在发绳上。想了想,他拿出一根发绳在右边编了一股。他捏着两股辫子, 面朝从景同。
“这样对称了吗?”
“勉强。”
“既然你不舒服, 为何不早说?”
“尊重你的审美。”
这很冤枉, 可瞿无涯也不欲开脱,扬起嘴角, 一个标准的露齿笑以示好。
陶梅指着前方,道:“再往前就进入瞭望塔的监视范围了。”
一块黑色令牌浮在空中, 南宫源双指施法, 那令牌发出阵阵白光,道:“你们靠近些, 通信令的范围不大。”
天地辽阔, 四人缩成一个小黑点往瞭望塔移动。平静明媚的雪原, 瞿无涯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记东西习惯用嗅觉, 还是熟悉的冰凉。
不要多想其他事, 今日他要做的就是赢,就是胜利。
瞭望塔内暗紫色的石头镶嵌满璧, 中央屹立着一根玄铁柱,其上刻着古老的斩妖图,数只冰霜锁链缠绕,深入顶层之上,周身可见闪烁电雷光。而连通上下层的旋梯也依附于玄铁柱上,这一整个中心都是缕空。
进来是很容易的, 陶梅用针将守卫弄晕,南宫源把他们拖到一旁,换上他们的服饰,四人顺利进入。
他们装作巡逻的模样,与彼此保持一定距离。
“瞭望塔每一层的守卫并不互通,所以我们要上楼就得过那旋梯。看见结界没?”从景同低声道,“按我的权限,独自上七楼自然是没问题,但带着你们太显眼,上不去。”
“那个结界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要避开这些守卫的巡逻上去。”
“你的权限应该不能在瞭望塔行动自如。”
南宫源提出质疑。
从景同:“我想行动自如自然能行动自如,别说废话。”
巡逻是四人一组,他们混在其中不打眼。瞿无涯目光看向监狱门口上方的小窗,这就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走廊道路弯曲,他默默记路,太安静了,没有人声。倘若让他在这地方待上三日都难以忍受,真够窒息。
“这些守卫,也不干别的,就成日在这巡逻吗?”
从景同:“当然不是,他们换班很勤——你那时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
“啊,我好像没听到你说这个。”
“那就对了,因为我也没说。”从景同继续道,“所以这的人非常多,每人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来巡逻。给我们夺塔的时间并不多,约莫一刻钟他们就会赶到七层。”
“我有办法再拦两刻钟的时间,再多就没有了。守塔人我也只见过背影,你们看着办。”
这个“你们”是指瞿无涯同南宫源。
“二叔是父辈那代最出色的,我没赢过他,最多接下过他三招。”南宫源被点名,突然道,“成为守塔人,终身不得再出瞭望塔,同瞭望塔融为一体。”
瞿无涯:“这个融为一体是形容词还是真融为一体了?”
从景同:“你认识守塔人,怎么不早说?”
“一半一半,不至于真融为一体,但和塔心相连,这就是他的地盘。”南宫源接着回答从景同,“不太认识,你也没问我,我方才才想起来这回事。”
陶梅一直在警惕周围,闻言道:“那我们出发前定的计划算什么?”
从景同笑眯眯:“算一个测试。”
嗯,谁当真谁是呆瓜。陶梅无比想念遥幽。
“我不喜欢北州了,还是南州好。”
瞿无涯笑了,“那之后我们去西州吧。”
“西州?你又要拿什么东西吗?”
“不是。一直没去看一个朋友。”瞿无涯想到等下八成要用老头留下来的东西,又想起苏盼。
他和苏盼相识不够久,感情也不够深。他这几年都这么告诉自己,他和苏盼的关系并不好,那一夜他有太多的理由和苦衷。
所以他不能为了苏盼舍弃遥幽,所以他走了。那一夜他带着老头逃走了,让苏盼一人留下来。
其实关系的好坏和时间无关,他最清楚的。他只是,单纯地逃跑了,并且一直不敢面对抛下苏盼的这个事实。
当时的他,没有多余的感情去悲伤秋月,也没办法整理好这些情绪。等他取到雪莲花。他必须面对这件事,把那些陈年的情绪像去倒刺一般消解。
“走,时机到了,我们上去。”
如运作的机关,旋梯旁边的守卫按照既定轨迹往一旁而去。从景同领头在前,步履沉稳却因速度极快,生出飞扬之感。
“这里面就是塔心,爷爷应该是喝喜酒去了。”从景同侧身让开,露出前方黑铁门,门上刻着瞭望塔的图样,“我同爷爷在里面修复瞭望塔时,守塔人都是隐蔽处看着。怎么说?”
瞿无涯还未有动作,南宫源上前,一脚踹开了铁门。
他下意识将剑身推出一半,这南宫源怎么突然这么粗暴?但一想,若不踢开这门,难不成要敲门吗?
“我的娘啊,别一声不吭干大事!”陶梅手一抖,差点把南宫源扎成巫蛊娃娃。
从景同是唯一淡定的,她瞟了南宫源一眼,“我去拦那些守卫。”
“这北州的酒,真是一点也不好喝,太粗太烈。”从关慎笑得眼都眯起,笑容慈祥,处腥风血雨中而不动。
他确实也没有动的必要,毕竟他可是从关慎,再多刀光剑影也照不到他身上。
小辈嘛,让他们闹去。
“从爷爷,救命啊救命啊!”
钟离柏眼尖,一下躲在从关慎身后。
那南宫家人不敢对从关慎动手,刹那间顿住,被钟离柏抓到机会,一刀砍向他的小腿。
一个漂亮的收刀,钟离柏嘿嘿笑:“多谢从爷爷。之后景同的婚事,只要爷爷开口,这天底下的美男我通通送去东州。”
从关慎:“若老夫记忆没出问题,这应当是老夫第一次见你。”
“景同一直提您,一见如故嘛。”
“钟离,别废话!轩辕那有人想偷尸体!”诸眉人真正的实力在于用毒,论起剑术也就比懒惰的钟离柏不相上下,只不过她比钟离柏更狠。
“你又只伤不杀!还在这不回头装相,早晚有一天被背刺死!”
“怎么说我也是医药世家,书香门第,打打杀杀不好,杀生更是造孽。”钟离柏挥刀砍开一旁拦路的人,“你敢下地狱,我下辈子却不想投畜生道。”
“无名撑住,等我们解决完这群小喽啰就来助你!”
诸眉人怒道:“得了吧你,别打扰无名问剑,你最大的帮忙就是闭嘴!”
“轩辕,用什么?结界吗?”
钟离柏站在轩辕琨的“尸体”前,“尸体”被安置在长凳上。
“嗯,我给你传功,你不会用。”
“好吧。看好了,这招叫,金钟罩!”钟离柏随便编了个名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告知众人是自己在施法。
强大的金色气流驱散众人,形成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周围的战斗。
轩辕琨缓缓地收回手,做回安静的尸体。
钟离柏低声道:“轩辕,你下次再摸我屁股,我就让你对我负责了。”
爷爷原无名默默地想这两个字。
离开北州这么多年,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北州都不想提起,噩梦中是爷爷的脸的少年。
直到这一刻,他想,自己终于真正走出了北州,如母亲所期望的一般。
那不再是他的噩梦,肩上也没有责任,他终于长成了不用受制于人的青年人。
“我们用的剑招是一样的,家主。”原无名尊称道,“那便来试试,您活到半只脚入土的年纪,境界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
江夏河挡在南宫旭身前,喊道:“不准伤害爷爷!”
“你看过那本书了,你没看懂吗?”
“我只知道爷爷是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原无名终究无法对她说什么重话,道:“那是因为你只认识他。”
南宫旭倒不至于真让一个小姑娘挡在自己身前,并且,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夏河,让开。这个夫君也不太好,爷爷看走眼了,之后再重新给你挑一个。”
江夏河想说南宫延挺好的,她很喜欢南宫延,再来一个就不一定了。但她权衡一番,还是做出了选择。
她让开了。
再喜欢也没有爷爷重要。
“南宫家派的人很少,证明他们那出了乱子。”
遥幽踹开一旁的尸体,道。
凤休大爷似得堆了一个雪石,坐在上面观赏风景。
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
还不如去瞭望塔。
如果是我,就算是瞭望塔也可以一闯。
这个半妖好像说话了。
“既然他们不来,那我们就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
遥幽犹豫道:“可是从少主说了,不能踏入瞭望城,我们毕竟是妖,瞭望城是人族的地盘,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不在计划之内。”
凤休侧头看他,“有什么意外?有什么计划?”
遥幽被问住了。
是啊,有凤休在,能出什么事?能有什么意外?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凤休在这,等于君也在这,从景同的计划有什么重要的吗?
“如果要走,为何不去瞭望塔?”
这是一个好问题。
凤休扔出一个小雪球。
大概是有一个傻子非要自己去取雪莲花吧。
偶尔,也稍微尊重一下某人的意愿,有利于放长线钓大鱼。
“当初他为你千山万水、卧薪尝胆取来神仙骨。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虽然最近更新有点少,但是不会跑路的,嗯就是因为那个
那个是哪个,简单来说就是卡文,复杂的心理活动就不讲了,讲出来也不会让我不卡文
虽然之前老说状态不好啥的,但现在是真有点卡了
就是想说一声真不会跑路,只是单纯卡文而已
第102章 第 102 章 “小叔叔?”
烛火幽幽, 塔心金灿灿,守塔人戴着鬼面具盘坐于地,两鬓各垂下一束白发,青黑长袍散向周围, 声音威严, 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擅闯塔心, 你们可知是何罪?”
瞿无涯不知什么罪,看向南宫源。南宫源不说废话, 陶梅可不敢接话。
于是,气氛便安静下来。
说两句话啊, 停在这多尴尬。瞿无涯心道, 难不成我要说些狠话吗?比如,受死吧!我们是来摧毁塔心的!
南宫源一声不吭地拔剑, 雪亮的剑光闪过。
瞿无涯倒也想上前, 但南宫源的打法不分敌我, 属于无差别攻击,并不适合和人合作。南宫家分工明确,什么天赋的人就练什么天赋的剑法, 像南宫源这般天赋的人便是单打独斗。
关于这点, 他们也讨论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车轮战。
两人过了几招, 烛火被灭一大把,引起的动静让守卫向上而来。
从景同将法器置于空中,注入灵力,柔和的白光隔绝旋梯到七层的路。
血液从肩处溢出,南宫源一脸吃痛,眉毛都拧在一块。
陶梅和他练武时从来没伤到过他, 道:“他这是?有这么痛吗?”
“之前不会痛的。”南宫源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简短的话,而后什么也说不出了。
瞿无涯没听懂。
陶梅恍然大悟:“没服用雪莲花之前,他的痛觉不敏锐。肯定是被南宫家动过手脚,所以他之前打架那么猛是因为不会痛。”
南宫源痛到呕吐,扶墙干呕了好一会。
从景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怕痛,喊道:“南宫源,打不了就滚过来帮我。”
南宫源:“没事。”
守塔人纹丝不动,身上也毫无南宫源那般的狼狈之形。他只守塔,若这些人不越过那条线,他无需出手。
等守卫来了,自会料理他们。
南宫源又挥起剑。
就这一剑,倘若输了,那他就只能认输。
“二叔,你我同练的是千山飞雪。您比我年长,在境界上更精进。我本不该在您面前使这招。但我想了想,要按年龄来断上下,那我今日也不必来此。”
守塔人波澜不惊:“你的剑不在。”
“本命剑是家中定的,这雪剑是我自己选的。”
南宫源挽了个向外的剑花。
“我选的剑,就是我的剑,它会比那把剑更厉害。”
空中出现细密的白雪花,周围瞬间失温,冰晶自南宫源脚下蔓延到墙上,铺满屋中。
“我的娘啊,咋这么冷。”陶梅抓着瞿无涯的袖,“无涯,你能不能使热一点的剑?”
瞿无涯:“按这种分类,断山起风,勉强可以算风剑,但比起风云剑法这钟纯粹的风剑还是差许多。”
“你要受不了,可以出去待着。”
陶梅冻得哆嗦,嘴唇惨白,“不不不,我坚持一下。”
无数雪花同南宫源的剑一同飞起,乍一看好似翱翔的青鸟,而他本人正是首部,双手持剑。
明锐清厉鸣叫声响彻瞭望塔,强烈的剑意卷起塔外风雪,烈日光照千山飞雪。
陶梅侧目,见瞿无涯一脸陶醉,莫名其妙且更加不寒而栗,深深地想莫非自己真该离开这屋子?
要说练剑,遥幽也练,她敢保证遥幽就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不行不行,殿下说她灵气有余而悟性不足,需多看多思多练,这种绝佳的对决场面,她要以崇敬之心观赏之。
飞舞的雪花如同扇动的羽翼,将两人包裹住,剑击铿锵急促,穿插着冰碎玉裂的清亮。
“断了。”瞿无涯道,“剑断了。”
半截雪剑落地,碎裂成数片,南宫源单膝跪地,地上红梅落白雪,煞是好看的一片血迹,手中剑柄上光秃秃的一截断剑。
守塔人的剑这才出鞘,道:“我说过,你的剑不行。”
陶梅扶起南宫源,小声道:“你怎么样?”
“好疼。”
南宫源憋了半日,憋出两字。
陶梅将南宫源扶到墙边。
瞿无涯望着手中的“废铁”,心道如今再换武器还来得及吗?连从景同锻造的雪剑都这么轻易地断了,我的剑这算什么?
“从少主,我想看一眼雪莲花。”
从景同不得已分出一丝精力,一伸左手,打了个响指。
塔心发光,缓缓旋转升起,齿轮机关转动,外侧逐渐打开,露出其中的雪莲花。
瞿无涯凝视着那株雪莲花,它有一些黯淡,却并不影响它的美貌和灵气。他平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我要取来它。
塔心关闭,降落,回到原位。
面对的不是师父,对方不会放松警惕、不会失误。他也不能心存侥幸。
上次对上师父,用了一点老头的力量,没有被反噬。也许这次能多用一点。
南宫府打得十分热闹,凤休稍微判断了一下出场人物,深觉自己下场有些跌份,便坐在穿云枪上静静欣赏。
这是半妖和南宫的家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群人里年过八十的连两位数都没有,他实在是不想搭理。
装死的、耍赖的,还有一个看戏的老头,最热闹的还是弑祖父那场戏。
原无名踉跄地后退几步,遥幽伸手扶住他。
“你”原无名神差鬼使地道,“小叔叔?”
遥幽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有病吗?”
“我没喊错吧。”
原无名笑得爽朗。
遥幽骤然收了扶他的手,他摇晃一下,站稳。
“你来杀爹么?”
“南宫旭。”遥幽没搭理他,“遥蓝还活着吗?”
他不想和南宫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也不屑于质问南宫旭关于当年的事,这种人只让他恶心。
遥蓝?
南宫旭正在可惜像南宫延这么好的苗子竟然要叛出南宫家,听到这久违的名字,一怔。
“你是何人?你和遥蓝是什么关系?”
遥幽一想,母亲若没死,那也就是在锁妖塔,那要是死了,自己又何必和这人对话?
直接打不就是了。
大半雪狼留在了城门和守卫战斗,跟着他身边的是最为精锐的几个。
他亮了狼爪,道:“上吧。”
诸眉人率先杀出重围,到原无名身边,问道:“你怎么样?”
“休息一下。”原无名运气调息,“还是在年纪上吃亏了。”
诸眉人没好气道:“这群老不死的,活了一把年纪也就只有实力涨,人是越来越糊涂的。”
她骂的自然不是南宫旭,而是想起同妖族交战时,那些长辈倚老卖老,仗着年长就想通过打压小辈来维持威严,不肯承认自身的落伍。
轩辕年轻,那些长辈还以为能轻松拿捏王太子,一个个发号施令的嘴脸真让她想通通毒哑了。
“他可不糊涂,他聪明着。”原无名压下内伤,道,“论境界我们不如他,论经验我们依然不如他,除非让轩辕出手,否则我们几乎没胜算。”
“但我们可不能让轩辕出手,他还不值得。”
长刀划过,重重劈入两人之间的地砖中。
钟离柏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但论人数,我们实打实碾压啊,打不过我们就熬死他。何况,我们还有友谊的力量。”
他轻轻一跃,站到刀把上,高高望着狼群围攻南宫旭。
“你们看,可不止我们想杀他,这群妖也是下了死手。这就叫失道者寡助,这就叫群众的力量。”
原无名叹气:“这不是我计划之内的。”
“你想怎么样?当大英雄,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落下一身难以痊愈的重伤,从此拖着病体不得精进,和病床缠缠绵绵过下半辈子?”
钟离柏冷笑,“这南宫家,这北州,就算是天下,也不值当你付出这一身天赋。无名,我没怀疑过你能杀了他,只是玉石俱焚不是个好结局。纵然这是生你养你之地,但也不是你将一腔血归还此地的理由。”
千山飞雪是轻快的剑法,充盈、无处不在。瞿无涯感受到那些雪花在割自己的骨血,时间变慢,被冻住的还有经脉。
从克制上来说,断山是重剑,能劈开这片被冻住的空间。而且,断山很强。
他应该用断山。
硬碰硬是不行的,就算要用老头的力量去压制,那也是最蠢的打法,太消耗了。
惊雷是暗杀招式,也不能在此时用。而他对万指变的参悟太低了,能使出来一般也是情况特殊。这个属于情剑,剑意大于剑气,多适用于论剑,而不是决生死。要是凤休死了,说不定还挺好用出来的
那就只有四海剑法了。
飞雪入海,化作海水的一部分,波浪翻涌。瞿无涯越来越悟得“四海”这个名字的意思了,海纳百川,再大的风浪也没法触及海底最深处的平静。
老头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很通透的人,不然也不会写了这本剑谱又往深山老林一扔。
这套剑法实在是太适合随机应变,无论对面如何凶猛迅疾,它总是按照它普通、随意的节奏来应对,不受对方的侵扰。也许在剑意上,它不够专注不是什么绝佳的剑法没有必胜的决心,但在打架上,却十分妙。
这是慧剑,而非赢剑。
只是,这还不够。
瞿无涯调动“火药包”,他只有一次机会,宁可多用些,也不能输掉。
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在经脉流动还真是够痛的,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经脉就会这样爆掉。
痛得他几乎挥不动剑,他忽然想,也不知道凤休七情蛊发作时有没有比这个更痛,那可是有蛊虫在咬经脉。
凤休能撑过,那我也能,我不想比任何人更差劲、更软弱。
瞿无涯厉喝一声,长剑划开冻结的空气,劈断飞鸟的羽翼,终于与守塔人的剑短兵相接。
“废铁”还挺争气的,不枉自己给它喂这么多灵力,就怕它碎了。
瞿无涯松口气,这关键时刻,剑不能断。
“阿梅!”他没回头,喊道,“痛觉。”
陶梅兀然被点名,站定,虽没什么战斗默契,但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即可就懂了瞿无涯的意思。
她召出如意针,朝守塔人刺去。
“你这针没毒,对二叔来说,不过是挠痒。”南宫源提醒道。
“你怕痛,那你二叔也许也怕痛。”陶梅嘿嘿笑,“这针可不是要刺痛他,而是要恢复他的痛觉。”
从景同额上滑下几滴汗,时间不多了,她快要撑不住,法器终究是有限的。
守塔人的动作果然变僵硬了一些。
就是现在。
瞿无涯作势将剑刺入守塔人的腹部,守塔人侧身躲开,他却丝毫没改变道路,直指守塔人身后的塔心!
不好!
守塔人意识到他的目的时,已经来不及了。
塔心碎裂,雪莲花缓缓落下,瞿无涯接住它。
守塔人喷出一口血,“你故意想杀我,就是为了让我无暇顾及塔心?”
“什么?那倒没有。”瞿无涯诚实道,“我是真想杀你,但你让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塔心,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不是来打败你,也不是来杀你,我是来取雪莲花的。”
“你的修为,怎么可能打碎塔心?”守塔人捂着胸口,他和塔心确有联系,塔心能助他更强,相对的,塔心被毁,他也会遭到重创。
若不是面前这人真让他全心以赴,他是不可能这样轻易让出一条通往塔心的路。
瞿无涯继续很实诚的模样,“也许它感受到我的诚心了。”
虽然全身都很痛,但是他真的拿到雪莲花了。
压制的消失让瞭望塔内众妖沸腾,嘶吼声、打斗声、碎裂声,整座塔迎来最后的喧哗。
“诚心?”守塔人怒道,“你连对决都不够专心,又谈何诚心?”
“这个嘛,诚心并非对你的诚心,而是对雪莲花的诚心。”瞿无涯便道,“我也并不想走神,只是这剑法如此,它只想要达到目的,而非胜利。”
剑法守塔人久久静默。
“你是谁的弟子?”
瞿无涯思索半响,自己干这事也说不上正当,报师父名字有些惹麻烦。
从景同收了法器,打开屋内的窗,单脚踏上窗口,回头笑道:“走了,做好事留名的是俗人。”
直到这刻,瞿无涯才从她身上看见其他几位好友的影子,这是他们的作风。
陶梅紧随其后。
南宫源手中仍握着断剑。
“你不想出名?”从景同侧头问他。
瞿无涯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好机会吧。”
“这样不好。”从景同说话不怎么客气,“尽管这件事不是什么留名的好机会,容易掺和进人妖矛盾中,但你不想留名与此无关。”
“你只是不想承担这件事的责任。你解放了瞭望塔,会有妖族感激你,会有人族记恨你,你不想接受他们的感激,也不想接受他们的憎恨,所以你什么都不想留下。”
“但你只要做自己,就会有人喜欢你也会有人讨厌你,你必须接受这一点。”
其实从景同这点和凤休相似,残酷而不留情面,所说的话客观至少占九分,让人信服。
瞿无涯收起雪莲花,回头看瞭望塔。
不就是留名吗?有什么难的。
他飞身而起,朝着还没走远的瞭望塔而去,站在塔尖,用灵力将声音传遍瞭望塔,清亮明晰。
“我叫瞿无涯,塔心已经被我击碎,从此,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这三个字一遍遍回响。
做完这一切,瞿无涯回到三人身旁。从景同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做得好,等你不再担心留下名字的那一日,你才能做好事不留名。”
瞿无涯真这么做了,心中畅快更甚担忧,道:“谢谢。”
两字刚落地,他就一头栽倒在雪中。
第103章 第 103 章 “他在哪?”
“他去哪了?”
陶梅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走了, 没说去哪,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凤休没接过那雪莲花。
陶梅被盯得心里发毛,从姐姐那个不讲义气的,借口要会旧友带着南宫源回城中了。
那就只能她留下来。
“遥幽还没回来吗?”
“他去瞭望塔寻他母亲的踪迹了。”凤休沉声道, “你不说实话, 是瞿无涯出什么事了?”
“若无涯出事, 我求你救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说谎。”
“他跑什么?”
陶梅双手捧着雪莲花, 往旁边桌上一放,小步后退往外走,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问他。”
等退出冰屋,她小跑起来。
留下凤休和雪莲花相视。
世间大部分事都是有其逻辑, 找寻真相并不难, 凤休几乎不会被这等事难倒。找到瞿无涯也不是最难的, 难以琢磨的是瞿无涯在想什么?
若是出事,什么事得一走了之?若是没出事,那为何要走?
也许我对他真是太好了, 他才敢又一次一声不吭地跑掉。凤休单手举起雪莲花, 发出一声笑。
而更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在凤休的预想中, 若非要有个人跟着身边,那必然是事事听从他,乖巧安分,这才是他惯于和他人相处的方式。
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但自从遇到瞿无涯后,他似乎一直在破例。
“你竟然破例为他锻剑了?”
钟离柏啧啧称奇。
“你不是说在成为天下第一器修前不会再锻剑,因为赤影锻得太残疾了。”
从景同:“事急从权。我随手锻的, 所以断得也很随意,纵然是超常发挥,但这剑还是太残疾。”
“无名的那个小未婚妻怎么样了?她和南宫家主感情深厚,南宫家主既死,她没有大哭大闹吗?”
“小眉听着烦,就毒晕她了。”钟离柏打个哈欠,“然后无名在和长老们谈判,我呢,负责让轩辕起死回生。”
他又装模作样地给床上的轩辕琨把脉。
“轩辕怎么样了?”
从景同以为轩辕琨在装睡,懒得拆穿,直到这时她才察觉,轩辕琨似乎真没有意识。
“他,睡着了。”钟离柏无奈道,“本不该让他动手。”
轩辕琨睁眼,“不是睡着了,是被你吓晕了。青天白日的让我对你负责,倒不如死了。”
“唉,伤心啊伤心。我的终身大事怎么办啊!”
轩辕琨看向从景同,微笑道:“景同,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
“无涯呢?他没和你一起来?”
钟离柏奇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你怎么知道无涯在这?”
“他嘛,遇到点麻烦。”从景同叹气,“这个要请肃公子来一趟。”
“他身体出问题了?”轩辕琨敛起笑容,下了床,“他在哪?”
“他不想见人。他说,除了钟离肃,他谁也不会见。”
钟离柏搭上轩辕琨的肩,贱兮兮地道:“唉,小师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连师兄也不见了,唉唉唉,师兄好伤心。景同,既他能这么说,证明他目前情况还可以?”
“也可以这么说,性命暂时是无忧。”从景同不便多说,毕竟是瞿无涯的决定,“就是不太合适见人,他也想一个人待着,可能过几日想通了就会出来见人。”
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碰见,没法提供任何帮助。
“那事情确十分糟糕,他连我都敢不见。”轩辕琨若有所思,“碰到事不愿意麻烦旁人的毛病,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景同,倘若你碰到同样的情景,你会如何做?”
“会先回东州本家,再请医师来看。”从景同坦然道,“我自是不怕见你们,但我与瞿无涯非同类人,不能并论。”
“既然无涯要等我哥来,那他暂时还不会离开瞭望城?”
从景同点头,“应该是。”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东州,无名既已自由,那我也没有理由留在这北州。”
钟离柏捂着胸膛,伤心道:“刚见面就要走,还说没有理由留在这,伤感情啊伤感情。”
“你想见我,就来东州找我,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从景同做事干脆,“待会我见过爷爷,就和爷爷一同回东州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宅家,钟离柏摇摇头,也只有无名的事能让她跑这么大老远了。
“那你还是先见小眉吧,她可想你了,但因为把人毒晕,被无名敕令照顾小未婚妻去了。”
“行。”从景同背手而出,“我找她去。”
痛、晕,江夏河迷迷糊糊听见两个女子的声音。
“瞭望塔的那些人,还有她,无名打算怎么安置?”
诸眉人抿了口茶,道:“也不知道那老头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不过是把她当传宗接代的工具。若不是她一身天赋,南宫旭都不会给她一个眼神。”
“但南宫旭确实对她很好,不纯的目的也不能掩盖这个事实。你有点苛求她了。”
诸眉人不满道:“我就不喜欢太蠢的人。”
亲疏有别,从景同虽不会顺着诸眉人说话,但也不会反驳她。
“我想回家”江夏河抓着被褥,眼角有泪流出,挣扎地坐起,“我要回家。南宫延”
她想让南宫延送她回家,却又想起南宫延杀了爷爷,是坏人。
“瞭望塔已经没了,你回不去了,老实待着,别大喊大叫。”
诸眉人毫不客气地道。
“瞭望塔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要回家。”江夏河仓惶地下床,踩着靴子,抓着从景同的衣袖,“你送我回家好吗?”
从景同垂眸,江夏河无知又单纯,小眉性情高傲,极少站在他人角度考虑,所以不喜江夏河。
她一向也不爱多管闲事,只是,他们毁了江夏河的婚礼。若说她和无名这番作为最对不起的人,那就是江夏河。
从情理上,他们和江夏河并不熟识,自不必考虑江夏河的情绪,但江夏河是无辜的。无名也一直从江夏河身上看见他母亲的影子,正因如此,无名是不能带着她的。
“我要回东州,你可以跟我回去。”
从小姐是好人。江夏河想起那把扇子,拽紧手中的衣料,说不出答应的话。东州是哪里?她只想回家。
可是她再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她只能跟着从小姐。
随着从家一行人的离去,宾客们看完热闹也渐渐离开,南宫源被任命为新任家主,瞭望城再次回归安静。
诸眉人嫌北州无聊,跟着从景同去东州游玩。轩辕琨等不到乖乖来问安的小师弟,也只能和钟离柏回灵仙山养病。
雪狼族依然没有离开雪原,他们在商议该以什么姿态回到妖界。而且陶梅不放心瞿无涯,不想离开。
这段时间,凤休并没有先找瞿无涯,他能确定瞿无涯还没有离开,找到瞿无涯只是早晚的事。
他联系了乐萱,让她去查关于瞿无涯这几年的事。要说这是一场战争,那得知己知彼才行。
上次他输在漠视瞿无涯这个人本身,自以为一切都可以掌控。
瞿无涯这个名字不好打听,但陶梅和遥幽在圣都却是小有名气。乐萱很快就查到“张知”这个名字。
他还真和王族有关系。凤休对这事已经波澜不惊,翻过一卷卷资料。
桌上茶盏中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化为冰冷的茶水。
乐萱见他合上书卷,道:“王上,您还不回去吗?长老们向我们旁敲侧击好几次关于您的下落,有意求和。当初您一走,战事就起,连立新王都没来得及。”
“如今,他们也不敢再立新王,怕激怒您。”
“不管,晾着。”凤休若有所思,道:“你再去帮我劫一个人,若我没猜错,他应该已经到北州了。”
“谁?”
乐萱是一个听话的下属,比烬绯问东问西还喜欢以下犯上合格多了。
“钟离肃。”
书卷在凤休手中燃烧,他笑时总因眉眼间的讥讽而显得阴冷,尽管他自认为很开朗。
“他在王太子府这么多年,总不能只是为了躲着。无涯这次出事,连原无名等一行人都没有再见,却又不走,还能是等什么?”
钟离肃之前对妖没有太多主观上的偏见,经过那些事,对上女妖总是容易恶心。
更何况乐萱同那妖的作风如此相似。晕倒的护卫,强势的作风,沉默的威胁。
在短短去见凤休的路上,钟离肃已经吐了三次,直到胃中食物吐完,只能吐清水。
乐萱漠然地想,原来人族的男人也可以怀孕吗?她手中匕首抵着钟离肃的后腰,一点也未因此心软、动摇。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钟离肃。”凤休看他面色惨白,形容憔悴,心道来北州的路有如此艰苦吗?
钟离肃一指乐萱,“让她出去。”
针对我?乐萱不悦,“轮到你说话了吗?口气还不小,你的舌头不想要了吗?”
“乐萱,你在外面候着。”凤休想通其中缘由,也不欲说出钟离肃的事来解释。
尽管凤休给钟离肃面子就是在下她的面子,但乐萱也不觉得羞恼,而是拿刀在钟离肃眼前转了一圈,算作威胁。
“我不记得你,但我知道乐萱这个名字。”钟离肃这才缓缓坐下,“所以,你是凤休?”
“瞿无涯在哪里?”凤休单刀直入,“他出什么事了?”
“你是龙族。”
面对钟离肃如此不回答问题的态度,凤休稍微有些不虞。他在回想冥骸严刑拷打囚犯的手段。
钟离肃却问道:“他就是为了你才来取雪莲花?”
凤休选择暂停回忆。
第104章 第 104 章 “我不见你。”……
对于钟离肃来说, 就相当于眼前放着一个解药。也许他几年前是很讲医德,不会同旁人说出病人隐私,可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瞿无涯给对方取来了雪莲花,那用逆鳞作为交换也是理所应当。
因而这个朋友病人, 他卖得十分顺手、顺便、顺其自然。他平静地想, 这不正是他给瞿无涯开的药方。
“记得让他来诊察, 我来瞭望城不是为了当月老。”
妖族不盛行医师这个缺陷,其实是凤休纵容的。尽管他常常表示看医师并不是坏事, 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妖王都怠慢医师, 那底下众妖又如何能追崇?
在人界的那些年, 凤休见过不少医师,发现他们都有一个特点, 就是不论年纪、辈分、修为, 尤其爱把患者当孙辈训。
凤休没有当孙子的癖好, 尤其不喜欢他人干涉自己的行径,更别说被训斥,因而“讳疾忌医”在妖界可谓流行起来了。
眼前的钟离肃就是典型的医师, 年纪还没有他零头大, 说起话来却不怕被揍。不亢不卑是个好品质,但凤休可不喜欢这个好品质。
而他还真不能揍钟离肃, 更加坚定了凤休不喜医师的决心。
荒郊野岭入深山,凤休踩着残雪中树枝,吱呀声不断。这座山确实够隐蔽,远离城镇,人烟稀少。
瞿无涯就在这地方躲了半个月?他在躲什么?
不远处有溪流,凤休没怎么在北州听过如此流畅的水流声, 大多数河流中都有残雪堆漂流于其上,他慢悠悠地走过去。
一位满发鹤白的老人在溪边打坐,钓鱼,长发散落在雪地上,黑色帷帽将大半弯曲的上身遮住,握着鱼竿的手苍老、充满皱纹。
凤休没有和路人交谈的需求,往前走去,试图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走过了垂钓老人,他忽得停住脚步,回首。
鱼上钩了,在溪水中活蹦乱跳,那人却纹丝不动。
凤休轻笑:“无涯,怎么还不提竿?”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皆是苦。瞿无涯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体验“老”,溪水中倒映着枯瘦干涸的脸,他放下杆就想跑。
瞭望塔一战后,他晕倒了,醒来时副作用已经显现完毕,不再挺拔的身躯、丑陋的容颜和不平整的肌肤,唯一一头白发还能称得上世外高人的潇洒。
果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强的灵力波动,快速衰老。因此,他不想以这副狼狈的姿态见任何人,特别是凤休。他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然后思考该怎么办。
凡人身躯是有寿命的。
瞿无涯在二十五岁来临前,体会到了什么叫大限将至。曾经他很好奇月晦是如何得知寿命要到尽头,如今他能感受到,枯败的灵力、衰老的身躯都是预兆。
他走到这座荒山中,在溪边坐了三日,细雪堆了一头,溪中鱼群来来去去。这三日,他没想该如何活下去,他在想,该怎么去面对死亡。
并不是说他不想活下去,而是在这生命的尽头,他想弄明白一些事。
倘若他只能以这副身躯活下去,那他该怎么去面对他人?他们还是那么年轻、好看,正是大好年华,而他却鹤发垂暮。
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那些年轻的意气风发、那些对未来的设想,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被扼杀。
他不想老,也不想死。若是凤休,应该能平静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他也想告诉自己要如此。
可是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坚韧不拔的心性,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想大喊大叫,想发泄心中悲伤。
于是,他飞进山中,砍掉一小片树木。木屑和细雪齐飞,枯山晴天一色。
我简直和疯子一样,瞿无涯自嘲地想,望着地上一片狼藉。我一直想像凤休那样活着,想做一个正确的人。该说是东施效颦吗?我终究和凤休不是一类人。
我就是会愤怒、会焦虑、会憎恨、会埋怨,心中想成为的人和我自己终究是有差距。
据说鱼的记忆很短,假若他能像鱼一样忘记自己原本有多正值青年,也许就能轻易地接受目前的状况。
假如忘记了,也不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瞿无涯收起剑,慢慢地走回溪边。他已经很困了,靠在树旁睡去。
再醒来时,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眼角有泪痕。
用了老头的力量,他并不后悔,但若再来一次,他不一定会这么做。
也许有别的解决办法。
他真是被老头骗惨了。
我要接受自己的普通、缺陷,而不是将这些难以处理的情绪压住,假装我是凤休第二。放弃未来是很痛苦、困难的事,我为此痛心愤怒都是正常的。
我要去见苏盼,还要告诉原大哥关于苏盼的事。我假装自己在保守秘密而不是羞于提起苏盼。
在死亡前,我有许多的事要做。
瞿无涯削木做了钓鱼竿,扒拉出点虫子当鱼饵,默默规划。他确认好自己没有再假装平静,而是真的冷静下来。
可心中还是觉得有一些怪异。
直到凤休来了。
看淡风云变化的瞿无涯慌了,终于了悟自己原来是把关于凤休的事压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他现在好丑,绝对不能让凤休看见。他死前唯一不会再见的人就是凤休。
他才不要以这种姿态和凤休告别。凤休这些年都没有找过他,如今也拿到雪莲花了,为何要来堵他?搞得有多喜欢他一样。
以瞿无涯的功力怎么可能跑掉,凤休抓住他的肩膀,扯掉帷帽,就要把他转过来。
他见逃不掉,用手臂捂住自己的脸,“你别看——”
说了几个字,他又觉得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不再说话。他低着头,透过两手中的缝隙看见自己的白发垂下。
我现在是个老头了,他悲哀地想,做这种推拒的动作也不会再像是和恋人打闹,而是一个像被子嗣殴打的可怜老头。
不行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像被殴打了。
凤休觉得好笑:“你不是说美人如枯骨,从来不在意他人相貌吗?怎么不敢见我?”
瞿无涯用传音术道:“你快走。我不见你。”
庄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钟离肃把你卖了。”凤休没有强迫他抬头,“你等不到他。”
瞿无涯更伤心了。凤休轻轻拍他的背,道:“丑点也行,就是老了不太好,我对老人还是很尊敬的。”
“你就说风凉话吧!”瞿无涯化悲伤为愤怒,“没见你尊敬老人,我都说了让你走你怎么不听!”
“你需要逆鳞,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是凤休啊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若是随便谁,他肯定就提出能不能做交易。
他不想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凤休印象中那个脆弱、无能的人族。
而且他又不知道后果居然这么惨烈,他以为吐点血,受点内伤就差不多了。
“反正现在也晚了,拿了你的逆鳞,我也只是个强壮的老头。说这个有什么用。”
凤休逗他:“据说雪莲花能让人容颜回到青春。”
“你敢拿雪莲花给我,我就敢死给你看。”
“你相不相信我,相信我就抬起头,我可以帮你。”凤休来回抚摸他的头发,果然是干枯了不少。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都关了婚契。”
“你抬起头,我就告诉你。”
瞿无涯并不是想知道答案,而是认命了,放下手臂将脸埋进凤休胸膛,“这样可以吧?”
“头发长度和厚度。”凤休从道理上认为瞿无涯必须抬起头才行,可情感上不太想勉强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打开婚契,我帮你变回去。”
“怎么变?”
瞿无涯保持怀疑。既然凤休这么说,那就是能做到。只是他,他想知道自己承了多大的情。
简单来说是分点寿命,但凤休不想说,敷衍道:“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好好修炼吧。一碰到事就躲起来,傻得可以,上古秘法千万,哪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有好好修炼。”瞿无涯有些不满,“我已经很努力了,你跟我讲,我肯定听得懂。”
“那就是笨。”
瞿无涯不认可凤休的打压,道:“可能我没有你聪明,但我也不笨。如果没你聪明就是笨,那你也没多聪明。”
“牙尖嘴利的小老头。”
瞿无涯被打击到了,下意识就抬头瞪凤休,又赶紧低头。
凤休伸手,帷帽回到他手上,他给瞿无涯戴好。
山中起风,吹起垂纱,瞿无涯感受到后背上的手在给他传灵力,看不见凤休的情况。
就算不懂凤休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躯体逐渐变得年轻,他闭着眼,慢慢地想,似乎他总是在凤休面前这般狼狈。
从一开始初出茅庐的无知,到之后无能为力的愤怒,他总是要凤休帮忙。既如此,似乎也说不上什么难堪,反正再脆弱的姿态又不是没见过。
这份羞耻的来源大概是情人间的。
“唔,要不然把你变回十六岁的模样。”凤休提议,“我还没见过十六岁的你。”
瞿无涯断然拒绝:“不行!”
这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长得英俊一些,万万不要回到十六岁那般雌雄莫辨的模样!而且越长越小,肯定要被阿梅取笑。
千万不可以。
他想了想,问:“拔逆鳞会不会很痛?”
“没拔过。”凤休风轻云淡道,“拔个鳞片而已,难道你拔头发会痛吗?”
“你拔了逆鳞,会更容易受伤。”瞿无涯想起当年的话,“你以后要多锻炼身体才行。”
他心中想的是,作为回报,我是不是要好好保护凤休?
凤休觉得这话很耳熟,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一时想不到说什么话回击。
“安静。”
瞿无涯乖乖闭嘴,也是,凤休肯定需要集中精力,他憋了这么多天没说话,话有些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瞿无涯的头发变回墨色,却堆了白雪。远远看去,两人皆是白发苍苍。
凤休松了手,“好了。”
瞿无涯转身,两人面对面坐着。他伸手去摸凤休的脸,一只手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我怎么感觉,你老了一点。”
“是吗。我就算老了,也不会像你一样连人都不敢见。”凤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要取逆鳞了,你不敢看可以闭上眼。”
真是被小瞧了,瞿无涯瞪大双眼,“有什么不敢看。”
凤休开始解腰带。
瞿无涯:“喂!”
“逆鳞长在心口,我不脱衣服怎么取?”
凤休似笑非笑。
北州咋怎么热啊?瞿无涯不肯服输,目不转睛地盯着。很快,北州就变冷了。
裸露的心口,鲜红的血,漆黑的鳞片。
“它真好看。”
他皱眉,因那声鳞片从血肉中脱落的声音而感到疼痛。
我都没皱眉头,他皱个什么劲。凤休捏着血淋淋的鳞片,黑色吸收任何颜色,就算是血淋淋也是黑得发光,其上不见血色。
“轮到你了,脱衣服。”
瞿无涯装模作样道:“啊,好冷啊,一定要脱吗?”
“也行,反正这个显色。我把它放你额头,以后你印堂一块黑,也算是我给你的标记,走到哪别人都知道你是有主的。”
虽然这荒无人烟,但瞿无涯对于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还是有心理障碍。
“抓紧时间,我只是帮你回到二十几岁,你衰老的速度依然很快,若不快些用逆鳞稳固,过会你就要四十岁了。”
瞿无涯视死如归地解腰带。
第105章 第 105 章 “他有病吗?”……
“暂时没有太大问题, 但这段时间不能再动用太多灵力。”钟离肃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药方,“不过,这个治疗方式太粗糙, 效率很低, 建议改进。”
瞿无涯转头看一旁站着的凤休, 凤休装作没听见。
“雪莲花呢?你看它会不会药性受影响,毕竟是用过的。”
钟离肃没有立马给出答案, 而是配着解蛊的药方研究了好一会。
一时安静下来,瞿无涯也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同凤休讲话。因为他们一说话就容易视旁人如无物——都怪凤休目中无人, 这样不太礼貌。
他偷偷瞥一眼凤休, 发现凤休正在看自己,方才还在心中说凤休坏话, 这让他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给不了准确的答案, 七情蛊解药本就罕见, 得先炼制出来,才能知晓效果如何。”钟离肃抬头,放下雪莲花, “也许就是药效差一些, 没有太大影响。”
之后,瞿无涯又去同陶梅和遥幽报平安。雪狼族已经决定回妖界, 无论如何人界终究不是归乡,唯有妖界才能容纳他们。
陶梅一来不想跟着瞿无涯当多余的第三人,二来没去过妖界,三来担心遥幽,因而跟着雪狼族走了。
告别时,她道:“当初离开圣都的时候, 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虽然不过三月的光阴,却感觉过了十分久。无涯,你知道吗?从前我未曾想过会和你分开,我都不敢去想象在外面没有你该怎么办。”
“如今要分开,我却一点也不担心前路,我相信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我特别庆幸当年拉着遥幽来圣都寻你,不然我现在八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提起妖界都要吓得半死。”
瞿无涯如往常一般和她拥抱,“阿梅,我也很高兴你们能来找我。虽然这几年我没什么精力关照你,我也很遗憾我们似乎没有少时那么亲密无间,但我们永远是亲人。”
“大忙人。”陶梅后倾上半身,笑着捶他,“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啦!”
遥幽就很简略,道:“谢谢,保重。”
瞿无涯也同他挥手,“保重。”
一众黑影朝城外而去,越来越小变成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内。瞿无涯心中有些惆怅,却也有一些欢快。
他想起刚进瞭望城时,陶梅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喊着说要把这团雪供起来,带回家还要带进坟墓。
“这可是瞭望城的雪!”
那团雪最后的归宿是遥幽的衣领。
到这会,瞿无涯才觉得世间安静下来,如此安静。这次他没有见到师兄他们,明明隔得如此近,也是相聚的好时机,想想若是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一定很热闹。
可能还是差点缘分?他们来此只是来此,是来帮原大哥,并不是为了相聚而来。
事情了结,那就也散了,也许有一些遗憾,但谁规定相聚是必须的?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正如和陶梅、遥幽的分别,聚散终有时。
想通这些,他快步回去。
新的三人组已经集结,瞿无涯手撑着下巴,放下筷子,问道:“肃公子,你要回圣都吗?”
钟离肃反问他:“你的病好了吗?”
瞿无涯摇头:“没有。”
“那我怎么走?”钟离肃非常没有医德地道,“王太子本就吩咐我看着你,这次你来北州,我嫌太麻烦便不想跟着。这就出了事,我要是再走,你又出什么事,我没办法向王太子交差。”
“啊?师兄让你看着我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在圣都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说实话,瞿无涯非常震惊,因为钟离肃对他决说不上多上心,完全不是医师对患者的态度,并不符合他心中好医师的形象。
因此,他一直以为是钟离肃不能回南州,才待着圣都。至于给他开点药方什么的,都是顺便。这些年,钟离肃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深居简出研究医术,这竟然是师兄下了命令的结果吗?
这个认知有些颠覆他对钟离肃的了解,虽然钟离肃确有性情大变,但他不知竟阴冷到这个份上。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开始管我吗?”
“首先,应该轮不到我管。”钟离肃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凤休,“其次,我管不了要找死的人。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回不了圣都,没地方去。”
瞿无涯自然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南州。钟离肃如今万事不管的态度,无非就是当年亲手杀了魇箬打碎了他的原则,他没办法面对,索性开始放纵自己。
除了看见女妖会呕吐,钟离肃对其他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毫无波澜。
钟离肃喝了口酒,继续道:“跟着你也不坏,至少我们不太熟识,和你相处没什么压力。”
很显然,他喝醉了,开始酒后吐真言。他平时话没这么多。
日子似乎还挺和谐,钟离肃是真不把凤休当回事,不会似其他人那般敬畏、惧怕,三人相处起来还称得上平等交流。
直到乐萱的到来。
瞿无涯许久没见她,打开院门,惊喜地道:“少城主?”
乐萱反应平淡:“乌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瞿无涯没在意她的冷淡,要知道乐萱最崇拜的就是凤休,不冷淡才怪。
“我来像王上汇报事务。”
瞿无涯:“哦哦,他在房中。”他领着乐萱进去。
说起来这个院子是哪来的?他漫无边际地想,是凤休定的还是钟离肃?
钟离肃呕了一个下午,瞿无涯担心地道:“肃公子,你怎么样?”
反应这么严重,看来这阴影也没有随着岁月消散。
“没事,似乎是形成条件发射了。”钟离肃刚吐完一轮,漱口,脸色青黑,“我并不厌恶她,只是养成了习惯。”
“那这丹药,今日就先别炼了,你好生休息。”
钟离肃点点头。
他躺在榻上,冷静地想,吐着吐着好像也没那么想吐了。
乐萱汇报完事情,与从钟离肃房中出来的瞿无涯打个照面,她看见奄奄一息的钟离肃,奇道:“他有病吗?”
瞿无涯尬笑一声,“算是吧。”
乐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不知道凤休指使她干什么去了。
解毒的时候,乐萱再次上门,给凤休护法,她和瞿无涯一左一右,两个门神。
瞿无涯问道:“少城主,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瞭望城吗?”
“没有。”
“诶,那你在忙什么?”
“打探情报,安插细作。”
瞿无涯不敢问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脱敏治疗,钟离肃终于不吐了,只是不想离乐萱太近,在院中的角落铺了棋盘,同自己下棋。
大于过了三个时辰,门终于被打开。
瞿无涯迎上去,双手合十,语调又急又重,“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
凤休右手捏成拳,又松开。
连凤休都说奇怪,那看来问题很严重了。
瞿无涯大惊失色,喊道:“肃公子,你快来看看。”
钟离肃一拂衣袖,站立,不徐不急地走过去。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钟离肃身上,他丝毫不为所动,轻飘飘地道:“确实,药性差了一点,稍微损伤了一下经脉,三年内不能动用妖力。非要用也行,后果我不做担保,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养个三年也只是让它习惯如今的状况。”
“七情蛊毕竟是蛊虫,损伤是不可避免的,也不一定是次品雪莲花的缘故。”
瞿无涯却是看了乐萱一眼,乐萱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似乎是担忧?
钟离肃淡淡地下结论:“所以,这几年避着点仇家,哪儿仇家少就躲哪吧。”
“哪儿仇家都不少吧,那就去哪都一样了。”瞿无涯接话,“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他。”
凤休终于开口了,“那还是试试你说的后果吧。”
瞿无涯拧他的小拇指,“凤休!”
“王上,这得调冥骸或者刹罗过来护卫您的安全才行。”乐萱忧心忡忡。
“不必,你就够了。他们来人界会引起怀疑,到时才是真的昭告天下我功力受限。”凤休不太怕死,也不太在乎别人的敌意,因此还是很悠然,“行了,就这样定了。”
凤休一发话,乐萱自然没有异议。
瞿无涯同钟离肃对视一眼,悄悄遁到他身旁,小声道:“肃公子,你可以吗?乐萱她其实和那个谁不太像的,乐萱很好说话也很善良。”
“王上,之前瞭望城的动静有点大,吸引了一些探子过来,有一些发现了您的踪迹,不过我已经把他们都埋在雪原里了。”
乐萱面无表情地汇报。
钟离肃也面无表情地看着瞿无涯。
“没关系,让她离我远一点就行。”
瞿无涯改口:“她一般挺善良的,但对敌人就杀伐果断,是一个好战士。”
夜晚静悄悄,瞿无涯关好门,又施阵法将屋子锁住。
凤休觉得好笑,问道:“你干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瞿无涯眉毛都要拧成一条线,嘴唇笔直,“你不怕乐萱会背叛你吗?我不是说她坏话,就是好奇,妖族不是不太靠感情来维持关系吗?”
“你看,现在你也不是妖王了,和麾下妖君也断联多年,还实力大减,他们不会不信服你吗?”
说到这,他已经不是在指乐萱了,而是在询问上官和下属的关系。
凤休轻笑:“这你不该问我,该去问她吧。”
“我要是这样问她,她要把我当挑拨离间的小人给杀了。”瞿无涯倒茶,举到凤休面前,虚心请教,“喝茶。”
“那你去问轩辕琨,我又不是你师父师兄。”凤休接过茶杯,却没回答问题。
瞿无涯抢过他手中的杯子,把茶水往地上一倒,眼看凤休想治他,他便道:“咳咳,别用灵力哈。不能用,也别想禁言我。”
“胆子大了。”
这才几个时辰,就敢骑到他头上。凤休站起来,瞿无涯连椅子一起往后退几步。
“我本以为你布这阵法,是开窍了,知道给我暖床了。”
攻守之势易也,瞿无涯早把一开始的问题抛掷脑后了。原本凤休在床上话是不多了,不知这次重逢是打通了哪根筋,竟和从前一样话多。
他还问过凤休怎么知道那么多,凤休说妖族从前有当众行云雨之事的习俗,所以他看过很多。
要自己能活个几百岁,见那么多云雨场面,他也能没有羞耻心地说浑话!
这真是输在了年纪和种族!
不过凤休要是能落下风,那也不是凤休了。
想到这,瞿无涯忽然得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我要努力在十二月写完这卷,然后一月份写完最后一卷完结!(雄心壮志中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准使用暴力。”……
暴日烈阳, 狂风吹起沙尘,坊间各路高耸的树木摇曳,赭红色的砂岩垒砌成房屋。天上白金地上棕红,来往商队络绎不绝, 纵横交错的街巷摊贩遍布, 路边店面门楣上飘扬着褪色的锦旗, 上面隐约可见“丹临第一”四个字。
远处的酒楼上风灯摇曳,瞿无涯举起手用袖挡住口鼻, “原来这的风真这么大。”为了出行方便,他穿的都是窄袖衣服。
乐萱戴着面纱, 闻言拿出一块面纱给他。
瞿无涯面色为难地拒绝了这个粉色物品, “不用不用,也没有那么大。”
定了客栈之后钟离肃就不见踪影, 乐萱也没感觉自己多余, 非常尽职尽责地跟着两人。
凤休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很沉默, 瞿无涯严重怀疑他是为了保持在属下那的形象。
乐萱属于话不多不少的那类,但在新鲜的人界,她难免有许多疑问, 瞿无涯给她解答。
“那个是胭脂铺, 胭脂就是可以往脸上涂的颜料。这个是香料铺”
乐萱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是停滞的, 瞿无涯在凤休那尚未有这么深的认知。他第一次见乐萱,自认是同龄,但如今再见,却有一种比对方年长的错觉。
妖族情感迟钝,汲取缓慢,对比起来凤休可真是一个异类, 简直不像是妖族。
就像过了这么多年,他其实有一些忘记当初的乐萱具体是如何性情,而乐萱对他的态度却没有这种疏离感,仿佛那些日子就是昨日。
“是无涯,不是乌鸦。”瞿无涯纠正她。
乐萱也纠正他:“是萱,不是乐萱。平辈只能称名。”
瞿无涯拗不过她,道:“我和凤休是一个辈分的。”
这样就说得过去,乐萱终于接受了,道:“涯哥。”
怎么就跳到“哥”上去了?瞿无涯连忙摆手,道:“不要叫我哥,我年纪比你小。”
乐萱认真道:“王上没当妖王前,我就是叫他休哥。”
瞿无涯捂着脸,这怎么就说不通了。
“那你叫瞿哥吧,比涯哥好听一点。还有就是,这是人界,也不要叫王上,叫公子。”
“好的,瞿哥。”
感觉一下被叫老了十岁,瞿无涯心想,二十五岁,似乎也是到当哥哥的年纪了?其实他不想当弟弟,也不想当哥哥。
偶尔,恍然间他还是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碧落村的孤儿。就算如今他有了师父、师兄和一些朋友,那还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凤休打碎的那份天真,放在哪里都无所适从,唯有凤休是合适的。这算雏鸟情结吗?凤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一个傻子,倘若是其他人对他做了这种事,说原谅也许容易但再喜欢是困难的。抛开那些相处而产生的感情,只谈论凤休,他也是喜欢的,所以才如此轻易地又喜欢上凤休。
但这也是个假设,正是因为凤休是凤休,他们才会走到今日,换其他人来是行不通的。
瞿无涯同乐萱尝了夜市一路的小吃,凤休在后边给他们结账。
“这东西好臭。”乐萱如临大敌地皱眉,捂住口鼻——她为了尝食物方便摘掉了面纱,“真的能吃吗?”
瞿无涯自己不喜欢吃臭豆腐,却喜欢看别人吃,怂恿道:“可以的,很好吃,你试试嘛。”
乐萱尝了一小口,口感倒是不错,就是这气味难以忍受。吃完一串,她摇摇头,“味道还行,就是太难闻了。”
“我跟你说,人族的美食可多了,这臭豆腐不算什么。”瞿无涯笑道,“我看书上说,丹临有一种酒,叫拂月酒,是用丹临特产的拂月花酿成的,入口甜却是烈酒。不像妖界的酒,全是以辛辣为好。”
乐萱好学地点头,表示知道了,不妨碍她反驳。
“甜酒是给废物喝的。”
瞿无涯实在是无奈了,回头看凤休,试图让他说句公道话。
凤休也没听他们在聊什么,但出于对乐萱性情的了解,随口道:“乐萱,让你来人界,是为了多了解一些人族。”
乐萱:“萱知道了。”
感觉听了两句废话,瞿无涯默默思索。
瞿无涯又同乐萱商定明日找个酒楼,好好犒劳大家一顿,就这样又买了点小玩意,便打道回府。
奇怪的是,钟离肃彻夜未归。正好瞿无涯也不想带太多人去苏盼的墓,便说让乐萱去寻钟离肃的下落,而他同凤休去扫墓。
“今日我就不同你们去酒楼了。”凤休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在瞿无涯的肩膀上走路。
此时两人已经在城外,人烟稀少,瞿无涯也不介意他这么张扬,拿着地图愁眉苦脸地对比师兄给的地址,“你有事要做吗?我可以陪你一起。”
“没有。”
“不行不行,我要保护你啊。”
凤休站直身体,道:“瞿无涯。这种话说两次得了,你天天说存的什么心思?”他曲起手指,敲瞿无涯的脑门。
当然是取笑凤休如今不能动武啊。瞿无涯已经养成习惯,哪怕在看地图这种也能脱口而出。
“哎呀,真心啊。”
凤休捏住瞿无涯后颈,“长本事了。”
“不准使用暴力。”瞿无涯抬头,一只手抓住凤休捏他命脉的手臂,“咳咳,我们要讲道理。”
凤休垂目,“你能不能长高一点,每次和你说话要低头,累。”
仗着种族优势没完没了!瞿无涯双目一瞪,“我在人族里算高的,你打击不到我。”
凤休似笑非笑:“哦,那你鞋底为何要垫东西?”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高了!瞿无涯卷起地图,抓着凤休的手,在虎口狠狠地咬了一下。
凤休:“不准使用暴力。”
瞿无涯指着牙印说:“这个叫道理,我在和你讲道理。”
见瞿无涯已经开始无理取闹,凤休便又功成身退地单手搂着他的肩,歪着身子走路。
“瞿无涯,苏盼是不是当时在永劫山,抢神仙骨的时候,你身边那个女子。”
“是,就是她杀了歧牙。”瞿无涯提起往事,声音有些低沉,“她很厉害吧。”
“是很奇怪。她这个年纪的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杀了歧牙。”凤休道,“人族既有天赋这么高的人,又怎会让她葬身在永劫山,死在歧牙手上。若她能活下来,再过个几十年说不定能同我对上手。”
瞿无涯不是很想同凤休讨论这个问题,毕竟涉及人族的一些机密,“我也不知道。话说,你现在怎么一直在叫我全名?”
“因为叫你全名的人比叫你无涯的人少。”凤休微笑,“全名不好吗?世间叫无涯的人很多,但叫瞿无涯的,也许就你一个。”
也行,就是应激反应。师父教训他的时候叫全名居多。瞿无涯指向东南方,“就在那边,快到了。”
黄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飘散,三根香冒出丝丝白烟,瞿无涯坐在墓前,不停地撒入新纸钱,“我是不是没和你讲过那天晚上的事?”
凤休点头。其实就算瞿无涯不讲,他多半也猜到了。
“她说她能赢,说我留下来也就是死。然后我就真走了。这些年,我就在想,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会不会留下来。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要救遥幽。”
“我只是在想,凭什么她说我会死,我就一定会死。也许我不会死呢。当然,大概率我还是会死,除非你来救我。最终这个局,还是变成了无解的局。也不是因为我弱小,而是因为我太寻常了,我什么也没有。”
这些话简直称得上语无伦次,凤休靠在树上,没什么为陌生人上香的心思,道:“你这样说,倒显得我眼光不好了。”
瞿无涯“哦”一声,道:“确实,我的脸不是很寻常。”
那场大战后发生的事有点多,凤休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原本在他的设想里,纵然他不是什么讲究的人,这种事也应该发生在严肃、暧昧的场合,不应该是一座坟墓前,纸灰中。
“瞿无涯,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脸。”
瞿无涯烧纸的手一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坟墓,道:“喂,你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啊!”
他当然没以为凤休只是图他美色,可能还有点别的吧。
这是什么反应?凤休有些疑惑地打量瞿无涯,几百年的经验中还真没有得出可靠结论。
他试探地问:“那你呢?”
瞿无涯本以为这种事心照不宣的,难道凤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吗?他在心里对苏盼说了句抱歉。
“我不喜欢你我天天说要保护你干嘛,我闲啊?”
还是不对。凤休陷入沉思,仔细思索这是什么情况。
瞿无涯被这么一闹,也没那么悲伤秋月了,反而是想,如果再来一次,我就要留下来。
我已经选过了不留下来的人生,那再来一次必须选另一种人生才痛快。
“我当时还有一点怕死。虽然我很多次都在想,还不如死了,但真碰到死亡时,我还是胆怯了。我感觉这像一种本能,我本来以为我是不怕死的,但在生死关头,这个本能被激发出来了。”
“你觉得怕死丢人吗?”
“是的。人应该要勇敢才对。”
凤休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如果人不怕死,那也就没有勇敢这一说了。勇敢并不是指无所畏惧,而是克服恐惧的能力。所以人族贪婪、懒惰、愤怒,这都是寻常的,能克服这些本能,才叫英勇。”
“妖族就毫无克制这一说,所以妖族的本能被无限放大,他们不会去克服,他们拥有的只是钝感。你以为他们是不怕死,其实是年轻的妖根本意识不到死亡是什么。”
瞿无涯心中一恸,手中的纸钱散落,他站起来扑向凤休,又和苏盼说了声抱歉。
“谢谢你。”
“其实我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凤休挑眉,“我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他双手自然垂下,并没有回抱瞿无涯。
“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瞿无涯后知后觉,换做是以前的凤休,可能就不会理他。这种烦恼困扰不到凤休,对凤休来说只是微弱的情绪,所以凤休也不会理会他的情绪。
对于凤休这么自我的人来说,能在意他这点别扭的心思,说出这番近乎指点的话,那就是很喜欢他了。
如果说他在凤休身上学到最深刻的一个道理,那就是少说多做,语言是会有误差的,也许无法沟通,这时唯有行动能表明决心和态度。
就比如他们当初在永劫山什么也没说,凤休用神仙骨换他,而他带着神仙骨走了。
也许沟通对于他是必须的,是很好的,但对于凤休来说,凤休并不喜欢也不习惯用语言沟通。
瞿无涯心道,我既然能从他的行为中得到答案,既然我们都这样了解对方,那确实可以适当性地放低一点要求。干嘛非要求凤休和我一样这么善解人意、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这么一想,这次重逢后,他确实是比以前更在意我了嘛。凤休就是这样的人,哪日他真的开始事事过问我,凡事都听我的,那才要吓死我呢。
也许是现在他没当年那么威风,我也没当年那么弱小,终于可以摆正我们的位置,不再担心我被裹挟,不再认为他是在触犯我的尊严,不再害怕我会太依赖他。
凤休没这么觉得,道:“有吗?我觉得差不多吧。”
瞿无涯妥协,道:“好吧,那可能是我比之前更喜欢你吧。”
“我为以前的自己感到有一丝不快。”
凤休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关于圣诞节的问题。(现pa设定吧
喜欢圣诞节吗?
瞿:喜欢啊,下雪啊下雪,很漂亮,还有圣诞老人。
凤:信这个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比起圣诞节我更喜欢清明节。
瞿:为什么?
凤:清明节比较安静。
圣诞节怎么过?
瞿:去逛街啊,然后在很大很大的圣诞树前交换礼物。
凤:在家里看电影。
瞿:什么电影?
凤:战狼。(凤休开玩笑的,他喜欢看惊悚恐怖片
瞿:那那那我们回来再看电影嘛,我不喜欢看战争片。
凤:那看什么?
瞿:复仇者联盟四。
凤:你都看了三遍了。
瞿:嘿嘿。
圣诞节送对方什么礼物?
瞿:新款降噪耳机。
凤:计生用品。
瞿:什么?
凤:安全套。明年涨价了,怕你买不起。(还是开玩笑的,其实准备的礼物是手表,因为小瞿有时候约会会迟到,忙着打工呢!
瞿(怒了):你真的好烦,我才需要一个降噪耳机!
会吃苹果吗?
瞿:吃呀吃呀,苹果好吃。
凤:不吃。
瞿:霸总胃吃不了平民食物。
凤:你不觉得自己长得像一个苹果吗?
第107章 第 107 章 “他喝酒了。”
在两人回城后, 同乐萱汇合,才知道钟离肃出事了。
“他被抓了?”
比起担心,瞿无涯更多是吃惊。因为钟离肃做事有分寸,如果被抓, 那也是对方找麻烦。
乐萱用食指揉太阳穴, “我本来想把他们都杀了把人带回来, 但是王上说不可暴露身份。”
“他干什么了?”
好在乐萱记得叮嘱,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不然大闹丹临,只会激化人妖矛盾。
“他喝酒了。”
瞿无涯惊叹道:“什么?他现在在哪?”
喝酒闹事?不对吧, 这不是他认识的钟离肃吧, 说是钟离柏还合理些。
“元池酒庄。据说是他偷喝了拂月酒,倒在仓库, 今日被人发现, 就关进柴房了。”
三人往元池酒庄而去, 瞿无涯道:“这拂月酒,为何要偷喝?”
“似乎是不对外售卖。”
“酒酿来不就是为了赚钱,不对外售卖是什么意思?”瞿无涯一头雾水。
“贵族酒, 不公开售卖。”乐萱也不太理解这种制度, “只在内部流通。”
原来是这样吗?瞿无涯也不知还有这种事,一想他以师父“私生子”的身份住在王太子府, 那自然也不会碰上这种事。
而钟离肃已经不用钟离家的身份了,他上次听见钟离肃同其他人交谈都声称自己姓“钟”。
等到了元池酒庄,侍从们已经把钟离肃拖到大厅,准备浇醒行刑,可是钟离肃一直不醒,这动刑也没法开始。
一桶水浇下去, 两排拿着棍棒的侍从蠢蠢欲动。
“大家看好了,这就是偷盗拂月酒的后果。”
说话的是酒庄老板,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小眼睛厚下巴,怒视着昏睡不醒的钟离肃。
“元池酒庄的老板叫柯正,因掌管拂月酒的秘方富甲一方,在这丹临城,就是官府的人也得敬他三分。据说,岚霄城的大人物很喜欢这个酒,九成都是往岚霄送,也难怪不向百姓售出。”
乐萱做事迅速,知道钟离肃落难后很快就打听出这丹临的情况。在这几个月里,她深刻地学会了打探消息这一技能,因为其他三人全都是不问世事的大爷。
一开始因为她不懂人族的习性碰了不少璧之后,王上让她观察其他人是怎么互相交流,再学习。总之就是,纯真的笑容、谦逊的语气和不经意间的提问,必要时要用一些技巧,比如以弱势的姿态引起对方的施教欲还有激将法等等。
瞿无涯庆幸道:“那幸好你没动手,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这柯老板是丹临的地头蛇,我们还是先礼后兵为妙。”
乐萱点头:“知道了,瞿哥。”
对于这个称呼,瞿无涯已经听习惯了。
“慢着,柯老板。”
柯正打量他们,认出了乐萱,道:“你是方才那个女子,你们是一伙的。”
“柯老板,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第一次来丹临,不知道这个规矩,多有冒犯。”瞿无涯扶起昏倒的钟离肃,“能不能看在是初犯的情况下,饶他一次。我们可以付多倍的酒钱。”
乐萱小声提醒他:“瞿哥,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瞿无涯牙痒痒,道:“没有就把钟离肃送去洗盘子赚。”
原来钟离肃昏倒时,瞿无涯就不会尊称他“肃公子”,乐萱默默记住。
柯正冷笑,“哼,不知道多少人打着无知的名义来偷我的酒。今日饶了你们,明日饶了他们,我这酒庄还要不要开了?”
旁边的侍从也道:“这个人,昨日他来买酒时我便警告他不要打酒的主意,他就是明知故犯!”
不亏和钟离柏是兄弟,瞿无涯想了想身上带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好用的。他要出远门,师兄怎么也不给他备点撑场面的东西。
而且他在圣都这几年都很低调,出了圣都知道王太子有一个小师弟的人很少,更别说丹临这种不算有名的城池。他翻出白雨石给的令牌,举起,道:“我们是圣都长青阁的人。”
“白雨石?那个被白家逐出家门的弃子?”柯正不以为然,“可比得上诸家一根手指头?这酒是岚霄城定下的,除非是白雨石本人在此,不然只凭是长青阁的人,也没法同诸家交代!”
“来人,给我一起打。”
乐萱拔一半剑,以示回击。
果然四大家就是四大家,就算是在圣都赫赫有名的家族,也不能相提并论。
瞿无涯用灵气化解钟离肃体内的酒,“肃公子,肃公子,快醒醒。”
钟离肃这才慢慢地睁开眼,“无涯”
“大胆!敢在元池酒庄动武?看来是不想待在丹临了。”
柯正一拍桌子。
“肃公子,快,看见上面那个男人没?”瞿无涯语速很快,“快给他看病,不然你就要挨打了。”
钟离肃站稳,抬眼望向大厅之上的柯正,有一些摇晃地走过去,边说道:“你,面色白,正值炎夏却无汗,畏缩惧寒。”
柯正皱眉,道:“什么意思?”
“阁下是否腰膝酸软冷痛,频频起夜?”
“是又怎样。”柯正语气不稳。
钟离肃总算走路稳了,到柯正身前,道:“这位”
“我姓柯。”
“好的,柯老爷,我能治肾虚。”
钟离肃这句话说得小声。
眼见柯正的神色从不耐到惊慌再到尊敬,瞿无涯不禁感慨,“果然学医就是不怕挨打啊。”
凤休道:“你也觉得他欠揍?”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污蔑我。”瞿无涯赶忙澄清,又给他下套,“肃公子也是医术高超,一般人也学不来。”
钟离肃甩甩手上的水滴,问道:“那这拂月酒,在下还能喝吗?”
柯正谄媚道:“可以可以,公子想喝多少都可以。公子若不嫌弃,便和几位朋友一起住进寒舍,也方便治疗。”
默默看完这场戏,乐萱道:“我也要学医,这就是公子说的不战而胜。”
瞿无涯觉得好笑,道:“这不是学医,这是交换。肃公子有医术,柯正有需求,才能这样交换。若是不行,只能找别的方法了。”
“别的方法?”
“嗯,比如找其他能在丹临说得上话的人,比如官府,通过和官府的交换来向柯正施压。”
乐萱似懂非懂地点头。
凤休道:“或者直接把酒方偷了,用以威胁,更方便。”
乐萱点头的幅度更大,道:“这个好,更简单。”
在王都时,瞿无涯就知道乐萱虽然武力高强,也常年管理王都,但妖族结构、风俗都简单,乐萱又身份高贵,办事就很轻松,实际上她经验并不多。
如今来到人界,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轻易动用武力,不可行事高调,她便不太适应也不太懂该如何应对。
所以乐萱这声“瞿哥”叫得确实也不亏。
钟离肃走到三人面前,扔下一句,“解决了。”
他们从客栈退了房,住进柯府。原本瞿无涯并没有想待这么久,但这么一闹,肯定是要小住上一段时间。
他带着乐萱也尝了拂月酒。他睡了两日,乐萱则睡了三个时辰。
绝对是种族优势,瞿无涯五指紧握,乐萱不可能酒量比他好这么多。
“我之前也没听说过诸家有人嗜酒,要这么多拂月酒做什么?”瞿无涯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钟离肃把酒浇入土地中,“肃公子,这个酒有什么特别的吗?”
“谁说是用来喝的?”钟离肃伸手指沾了点被酒浸润的土,放在鼻下闻,“这个酒,用处不在喝,而是当养料。”
“养料?养什么?”
钟离肃犹疑道:“不好说,我不能确定。”
晚上瞿无涯把这新鲜事同凤休说,没想到酒还能当养料,这西州还真够神奇的。
凤休许久没来人界,找回一点远古的记忆,“拿酒当养料,我以前似乎听说过。”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桌面。
窗外飞进木鸽,瞿无涯过去拿起,一按机关,掉出一张纸。
“师兄说,原大哥去了东州。一西一东,这么远,也不知道我们过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你找他做什么?”
瞿无涯这才想起没说过这段渊源,坐到凤休旁边,绘声绘色地说起风月往事。
“所以我就想,原大哥记挂了这么多年,我应该告诉他。”
“他又不喜欢苏盼,你不告诉他,他还能记住苏盼。若是这事有了一个结果,他以后就安心了。若是我,我就不愿意让他知道,让他不得安生才好。”
瞿无涯反驳他,“苏盼才不是你这样的。她肯定是希望原大哥好。”
“我怎么样?”凤休转头微笑,“我对你太好了?我也觉得,你之前在那谋算划清界限的时候,我就该让你不得安生。”
他那时又不知道凤休会愿意做出让步。喜欢和在意是不一样的,凤休愿意用神仙骨换他却不愿意去在意他的感受。而他一直很在意凤休的反应,因此才能如此了解凤休。
这么一想,当时他在那装傻,还真是有点傻。
他把脸往桌上一扑,闷闷道:“你就继续戳我脊梁骨吧,当年我要不带着神仙骨跑路,你肯定就不会喜欢我了。”
“哦?看来我是有受虐的癖好,喜欢被你背叛?”
瞿无涯偏头,露出一只眼睛,“那你之前也抛下我跑了,你走的时候也没想过我,这叫因果报应。”
他要不走,他们当时的关系也没办法延续下去。
“还真是报应。”
凤休也觉得,自己大概是遭报应了。
两人又算了半个时辰的旧账,最后转移阵地到床上算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太甜了。”
总的来说, 四人相处还是非常融洽和谐。比如,乐萱不认生,也不太通情理,就算钟离肃不太想理她, 但乐萱感受不到也不会觉得尴尬, 所以交流起来很通顺。
再比如, 瞿无涯有时不好直接反驳钟离肃,便会暗示乐萱说出来。因此, 四人形成了很好的闭环,乐萱听凤休的, 凤休听瞿无涯的, 瞿无涯敬钟离肃三分,而钟离肃拿乐萱没办法。
丹临不是个大城, 住上一段时间也就逛完了。钟离肃却丝毫没有想动身的意思, 瞿无涯不好明面上催促治疗进程, 便让乐萱跟着钟离肃学习医术,作为无声的抗议。
前段时间高强度游历让钟离肃身心俱疲,难得在丹临有安稳的日子过, 反正进度如何, 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直接和他说不行吗?”
瞿无涯摇头,严肃道:“不, 我直接和他说,他肯定不会听我的。钟离肃吧,他现在的性情有点难搞。唉,都怪那个谁。”
凤休双手枕头,躺在屋顶上,侧目道:“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才会如此。再深的伤害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只是表现的形态不一样了。”
“就算他和以前一样,难道就好说话了?”
好像也是,在钟离柏的讲述中,他哥以前也是出了名的难搞,只不过那个时候是摆在明面上的固执、坚定,而现在是阴招。
换做从前的钟离肃,也许就会义正词严地说长期的奔波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凤休这番话提醒了瞿无涯,钟离肃再如何也是个对得起医术的医师,这种人再发疯也不会违背基本运行规则,也就是说钟离肃不可能为了在这多留一段时日而故意拖慢治疗进度。
“为什么不教我?”
瞿无涯准备去钟离肃那打探情况,就听见乐萱的声音。
钟离肃在捣药,木头和瓦罐隔着草药碰撞出沉闷的声音,道:“你是妖,我是人,我为什么要教你?”
“我可以给你钱。”
这是乐萱新鲜学习的方法,这招对人族很有用。
“我不需要。”
乐萱想了想,问道:“你需要什么?”
“就算你能给,我也不会教你的。”
乐萱恍然大悟:“你讨厌我?”
“和这个无关,医者无善心只会为祸人间。”钟离肃停下动作,终于正眼看她,“假如你的仇人重伤在你眼前,只有你能救他,你会救吗?”
乐萱莫名其妙,道:“我会帮他了结。”
“所以我不会教你,医者仁心,没有仁心的人不配学医。”
钟离肃凝神,总是有一些半闭的眼也睁开,语气并不沉重却足以让乐萱听进去。
这句话没有任何指责和歧视的意味。
瞿无涯想起第一次见钟离肃时,他就是这样给自己讲解七情蛊和神仙骨的。
“肃公子,我们已经把丹临逛完了,乐萱也是无聊才会看你行医。”
钟离肃道:“我可以理解为胁迫吗?”
瞿无涯笑着摆手,道:“哪有的事,她初来人界,当然是对新鲜事感兴趣啊。”
丹临没有新鲜事了自然要找新鲜事。
“好吧。”钟离肃妥协了,他确实不想让乐萱总跟着自己,“三日后,可以走。”
最后他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还以为你不会耍心眼。”
狗急了还会咬人呢——不对,这个比喻不好,兔子急了还会跳墙。瞿无涯默默地想,他可不想留在丹临过年。
从北到西,再从西到东,秋日来临,落叶纷纷在山间组成金黄大道。
凤休难得想和钟离肃站统一战线,“你太能折腾了。”
乐萱为难地看着瞿无涯制服一只偷盗的狐妖,“公子,我们也要捉妖吗?”
“通通送去锁妖塔。”
乐萱:“锁妖塔已经没了。”
“哦。”凤休纯肌肉记忆在回答,才想起这茬,“那让人遣返回妖界吧。”
钟离肃吸吸鼻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道:“狐臭,取龙胆草、黄芩、栀子、泽泻、木通、车前子、当归——”
“肃公子,它是只狐狸。”瞿无涯打断条件反射的钟离肃。
钟离肃:“哦,没注意。”
很可惜但并不意外,等他们到东州宁水的时候,原无名已经走了。瞿无涯唉声叹气。
凤休“安慰”道:“这就是没有缘分,他和苏盼之间,没有缘分。”
瞿无涯瞪他:“你可以继续嘲笑我。”
宁水是一个水乡,秋雨蒙蒙,城中多河流,数只船浮于其上揽客。瞿无涯觉得有些像南州,因此心中充满亲切感。
这儿的人说话调调是软软糯糯的,乐萱时常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因此有一些气恼。
“他们说话怎么这么含糊不清,和含痰似的。”
钟离肃触发被动反应:“燥湿化痰、理气中和,常用陈皮、半夏、茯苓、甘草、生姜”
“我们去坐船吧!”
瞿无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乐萱在路边买了点桂花糕,尝一口,皱眉:“太甜了。”
瞿无涯非常满意,如今乐萱不需要他带着,已经会自己“试毒”了。
“瞿哥,给你。”乐萱递给瞿无涯。
瞿无涯尝了一口,确实太甜了,他又塞给钟离肃一块,企图消灭垃圾。
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凤休,心中盘算,我要乱给他塞垃圾,惹他不高兴,他待会又要想办法折腾我,为了几块桂花糕不值得。甜一点就甜一点吧。
想到这,他又给了钟离肃一块。
钟离肃捂着额头,道:“最后一块。”
凤休似乎没注意他们在干什么,瞿无涯心生一计,悄悄递到凤休嘴边,“凤休凤休,吃糕。”
诶,好像还在发呆,瞿无涯见凤休只是张了嘴,眼神瞟自己一下,又看向别的地方,就知道凤休没回神。
等凤休吃完,他故技重施,又塞一块,就这样解决掉了这堆“垃圾”。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正坐在船上游湖,瞿无涯正滔滔不绝地和乐萱讲南州风光。凤休突然道:“有点腻。”
瞿无涯怕他想起什么,眼疾手快地把自己手中茶水给凤休,“来,喝茶。”
宁乡口味偏甜,四人一路吃下来都腻得不行,找了客栈休息。瞿无涯在算账,严肃道:“不行,我们要控制花销了。”
凤休道:“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话。”
“入乡随俗,在人界就要守规矩,不能搞黑钱,要清清白白地赚钱。”瞿无涯赶紧警告他,生怕他想从哪弄点钱来,“帮别人做事,然后收点报酬,这就是好好赚钱。”
话音刚落,木鸽飞进来,瞿无涯拿起信件,读完。
“我们有钱了,师兄给我下任务,做完就有俸禄。”
凤休纠正道:“这叫赏金。”
“你说话好难听。”瞿无涯坚持道,“我这是吃公家饭,就是叫俸禄。”
任务地点在地炎城,这是从家的城,也是东州最繁华的城。瞿无涯很兴奋,凤休在回忆上次去地炎城是什么时候。
其余两人也巴不得离开这甜到发腻的宁水,动作迅速乘着船走了。东州多水路,他们还没试过水路,因此准备坐船去地炎。
在靠近地炎的地段,天上飞过一道黑影。东州多器修,因此善用法器,无论是船只还是马车,甚至能日行千里的飞行器——学名叫香车,都比其他地方要常见很多,更何况是地炎城。
乐萱没见过香车,抬头,问道:“那是什么?那个车怎么在天上飞?”
“这是法器香车,东州匠术发达,才能造出这么复杂的东西,据说要最高明的那批器修花三年才能造一辆这样的香车。”
瞿无涯解释道,“你看地炎城的城门,城门都无人看守,只需要将路引投入箱中,城门便会自动开启。等进去之后,城中的箱子会将你的路引吐出来。”
简直是震撼。乐萱望着这座器修之城内景,彻底懂了王上的用意。确实,他们要向人族学习的地方有很多。
但凡是个人,身上都有法器,就连孩童的玩具都是法器。空中可见许多飞行的木鸽,它们不一定是为了传递消息,有一些也是监控城中各处。
女子们头上戴的蝴蝶首饰翩翩起舞,似活的一般。乐萱目不转睛地看着,注以死物灵力,将其制成精巧的“活物”,也许只有飞升的月晦妖君略懂一些。
妖族空有远超人族的灵力,却没有这样高超的技术。
“这一点也不热,为何叫地炎城?”
瞿无涯在买东西,老板听了这话笑呵呵的。
“小姑娘是其他州来的吧,地炎城叫地炎城可不是因为热,而是这地底下啊,有火。从家人把它们叫地炎,这火万年不灭,可是个锻造武器的好东西,不知道多少器修想要见一见呢。可惜啊,这除了从家人,其他人都没资格用地炎。”
乐萱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板很热情,继续道:“那你们可赶上好时间了,这过两日啊,就是从家主的生辰。届时,满城都会放烟花,那叫一个壮观、好看。多少人想赶还赶不上趟呢。”
瞿无涯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人进城,原来是有喜事。”
乐萱问道:“那这从家主大寿,所有从家人都会参加吗?”
“那肯定。”
转眼两日过去。钟离肃照例出门寻当地名酒,乐萱则一大早就静悄悄地出了门。
瞿无涯推凤休手臂,道:“今晚有烟花,你还让乐萱去做事,你也太黑心了。”
凤休打哈欠,都懒得反驳,乐萱自己出门,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闲吗?有心情管乐萱那么多。
夜晚降临,举城庆祝从关慎大寿,锣鼓声就没停过。当然,对于钟离肃来说,最高兴的消息是酒水全免,可以尽情喝。
只是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要坐自己旁边,又要喝自己一块喝酒。
钟离肃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见过她。于是,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喝酒。
许久,那个女子似乎有一点紧张,道:“从姐姐说不能一个人喝酒,我看你很面熟。”
从?钟离肃便道:“你是从家人,为何没在鬼谷府贺寿?”
“我不姓从,我姓江。”江夏河左手扣右手,“从姐姐说,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喝酒。”
行吧。钟离肃把她当空气,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女子酒量竟然很好。听她的言语,她应当是不常喝酒,看上去也像是未修道的普通人,因此
“你根骨应该不错。”
江夏河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至于大清早出门的乐萱潜伏在鬼谷府,就等着众人贺寿时,去锻造室看一眼地炎。
悄悄的,乐萱轻步走进不知道哪位从家子弟的锻造室,没见到火,见到了人。
“谁!”诸眉人在黑暗中吼一声,她刚进来,还没来得及点灯,“妖?大胆!敢在从爷爷生辰来鬼谷府闹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诸眉人这一出手就是下了死手。
乐萱却认出了她的声音,道:“诸、眉?”
“你认识我?”
诸眉人的剑同乐萱的剑相碰,冷冽的光闪烁。
“乐萱?你怎么在这?”
“我想看地炎。”乐萱便道,“这里有地炎。”
诸眉人知道乐萱脑子有问题,虽然自己是问她为什么在地炎城,但这个回答也勉强可以吧。
万一乐萱就是为了看地炎来地炎城呢?
“这个锻造室没有,景同的锻造室有,我带你去吧。”
虽然她对妖没有什么仁慈心,但乐萱帮过她,她要知恩图报。
“你怎么没上战场?我以为我们再见面会是在战场上。”
乐萱回答道:“王上不在,我便不会出战。”
“你不会为了妖族而战吗?”
“妖族?”乐萱沉默一会,慢吞吞道,“我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等进了从景同的锻造室,乐萱想起方才的事,问道:“你刚刚怎么不点灯?”
“没来得及。”说起这个诸眉人就一肚子火,“真是气死我了。景同非说我欺负了江夏河把人气走,让我把她找出来。明明是她什么都不懂,我哪里有欺负她?”
乐萱便道:“我不知道。”
诸眉人先是一愣,而后乐了,道:“虽然你什么也不懂,但我还挺喜欢你的。”
乐萱礼貌地道:“谢谢。”
“这就是地炎,你看。”诸眉人揭开火炉的盖子。黑色的火焰窜出,比起热更多的是窒息,乐萱一瞬间感到不能呼吸。
她伸出手想碰那团黑焰,诸眉人打掉她的手,高声道:“你疯啦!这火不能碰,你的手还想不想要了?”
乐萱茫然地看着她。她又将火盖住,拉着乐萱的手,道:“算了算了,这地炎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看烟火吧。”
烟火在空中炸开,化作祝寿的字眼,而后是一些花的样式,五彩缤纷。随着众人的欢呼声,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发射,几乎笼罩了半个地炎城。
连瞿无涯这么爱热闹的人都觉得有一些吵了,他大声喊道:“凤休凤休,好看吗?”
凤休看着他,道:“好看。”
又是一簇烟花炸开,巨大的声响中,瞿无涯侧抱住凤休,双手在凤休手臂处相交,道:“我好喜欢你。”
凤休道:“什么?”
烟花落下,响声消失。
“感觉和过年一样。”瞿无涯不知道凤休是真没听见还是逗他,反正他不会再说一遍了。
凤休深以为然:“鞭炮也很吵,烟花至少有观赏性,鞭炮就是多余的。”
人群拥挤,瞿无涯紧紧地抓着凤休的手,生怕被挤散。
闻言笑一声,道:“你懂什么,鞭炮就是赶走你们这些坏妖怪的。”——
作者有话说:可以的可以的,第四卷完结了,甜一下我就要马不停蹄地准备最后一卷细纲折腾小瞿了(摩拳擦掌
我发现神志不清的时候写感情戏会非常舒服,说实话这几章推感情的戏我都是困到不知天地为何物鬼上身的情况下写的,可能有点潦草。
不过自制力差、逻辑乱的时候最适合写爱情了。
马上四十万字了,这本的长度破纪录了,真没写过这么长的。
构思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天才,写出来又觉得自己是个傻逼不知道在写什么,果然写长篇就如此磨人。
也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更新所以更新一下新年的朋友圈文案。
首先先分类一下,促进人妖和平共处的四人组在东州的一个小村庄帮老奶奶找丢失的狗。
热爱读书:东洲的星星没有南州大,奶奶做的年夜饭很好吃。
对着星星的自拍和一个只露背影的神秘男人.jpg
年夜饭和老奶奶.jpg
奶奶拍的四人合照但只有一个人在笑,一个人在偏头看一个人低头一个人戴面纱保持形象中.jpg
钟:除夕医馆不开门,所以附近需要看病的可以找我【定位】
AAA南州药材批发评论:哥我得了相思病,好想你。
钟回他:砒霜一两可治。
妖界驻人大使:人界的农村也没有妖界的城市好,大家不要听信人界月亮更圆的言论。
茅坑.jpg
垃圾堆.jpg
废弃的、杂草丛生的鬼屋.jpg
一众妖在评论附和。
【一串妖族的古老文字0个人看得懂啥意思】:新年。
热爱读书评论:好?
【古老文字】:好。
瞿无涯问旁边的凤休:为啥没人点赞评论你?
乐萱:王上发朋友圈了?
其次是南州治病组
王剑:一年同行不过谋皮与伪虎, 一朝艰难恍知落井皆下石。即日起正式与清元382年断交。
热爱读书评论:师兄你吓死我了。我除夕还有个due,你发这个我还以为时间到了。
王剑回他:提前一天发才与众不同。
西州大小姐评论:我以为你要和钟狗绝交了。
王剑回她:今年暂时不考虑绝交。
AAA南州药材批发:酒馆,三缺一,急。【定位】
王剑评论:我来了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
AAA南州药材批发回他:你来了就二缺二了。
王剑回他:伯母在找你。
AAA南州药材批发回他:不然我为什么在酒馆过年?
西飘孤狼
一剑:除夕还要出任务,资本王族有没有点道德,起码让目标过一个好年。
王剑评论:只有猪才要留到过年。
一剑回他:确实是猪啊。
热爱读书评论:哇,原大哥辛苦了!
一剑回他:还行,杀猪而已。
最后是东州you me and steve,至于谁是Steve这太深了。
西州大小姐:景同【爱心】【爱心】【爱心】
五张单人美图和四张双人美图的背后是江夏河的努力和汗水。
妖界驻人大使评论:你背后的柱子怎么是歪的?
西州大小姐回她:东州特色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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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大小姐回他:脑残。
木匠:和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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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江江:刀好容易割到手,给朋友的新年礼物。
木雕.jpg
木雕.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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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大小姐评论:……刀不割手手割刀吗?
江江江回她:句号是什么意思呀?
AAA南州药材批发回她:是眼泪,心疼你。
江江江回他:哦,谢谢你……【微笑】【微笑】【微笑】
以及无人在意的南宫源。
心事:【网易云:《年日月》——初恋这件小事插曲】
妖界太落后了还没通网!好吧其实是我写困了然后忘了。
ok啊现在补一下这对穷乡僻壤扶贫组。
墙角:过年终于吃上肉了【感动】【流泪】
一碗肉.jpg
果子.jpg
自拍.jpg
热爱读书评论:懂你【感动】【流泪】
墙角回他:出来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想家【感动】【流泪】
妖界驻人大使评论:不要尬黑妖界,想吃肉可以去打猎。
墙角回她:太残忍了,我不忍心伤害任何一条性命。
妖界驻人大使回她:那你还吃肉?
墙角回她:生命和肉是一个概念吗?
乐萱放下手机,鄙视虚伪的人族中。
童脸狼【id是陶梅取的,遥幽是老年人不玩手机】:举头望明月。
月亮.jpg
热爱读书评论:千里共婵娟。
童脸狼回他:那是中秋节。
热爱读书回他:qaq
AAA南州药材批发评论:啊呜!
童脸狼回他:你有病吗?
AAA南州药材批发回他:狼族不都是对月咆哮吗?
童脸狼回他:你晃晃脑袋试试,水声很大。
AAA南州药材批发回他:qaq
第109章 第 109 章 “那已经是三年前了。……
南州, 沧溟城。
云霄阁最好的包间已经被预定,小二知道届时这包厢的都是来头大的主,因此十分上心,好记住贵人的脸。
最先来的人, 沧溟城应当鲜少有人不认识, 钟离家的二公子, 也正是预定包厢的人。他上前,熟练地道:“二公子, 您可好久没来了。”
“唉,家务事, 不讲不讲。”钟离柏单手掩面, 笑意中带点苦,“先进去吧。”
“好欸!二公子这边请。”
而后是一个粉衣纱裙女子, 头上简单地插着一枝花, 小二仔细看看了看, 确定这是新鲜的花而非假花。看这穿着打扮和衣服材质,似乎有一些朴素了,似乎也不是当下流行的款式, 小二也不奇怪, 二公子爱结交朋友,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他都爱勾搭, 而面前这位女子已经算是正常范畴的了。
女子很爱笑,似乎还有一些热泪盈眶,喃喃着:“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苍天啊大地啊”
然后是一些祈祷的话,小二推断,她信教。
最后来的是一位公子,腰间别着一把剑, 只是这剑小二虽不懂剑,但见过的客人多了,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剑,小二习惯看人先看整体,这公子看着已过及冠的年纪,却未带玉冠,而是简单地束起高马尾,可见并不是世家子弟,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玄色交领窄袖长袍外罩着劲装短褂,明明是有些肃冷的打扮,偏偏他生得一双柔情的桃花眼,冲小二一笑,小二不免晃了眼,被盯得有些羞敛。
这分明是个男子,小二谴责自己,害羞个什么劲?他定下心神,热情地回笑。
瞿无涯刚一进屋,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拥抱。
“阿梅,好久不见。”
“无涯!我在妖界真的要闷死了闷死了,反正他们基本安定下来,我就回来了。”
陶梅松开手,往瞿无涯身后看去,“诶,那个,妖王呢?”
“他最近有点忙。”瞿无涯没说实话,也没说假话。凤休呢,恢复了妖力,近来早出晚归的。
但凤休不来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忙,而是懒得见他们。
“你呢?是回来看看还是要长待?”
“你这话说的,我可是人族,怎么说的妖界才是我家一样。”陶梅捂着额头,“我在妖界待这么久是有原因的好吗?妖族实在是太野蛮了,你敢想象,雪狼族回归妖界竟然要占地盘。就是和土匪占山头一样,我的天。”
“然后他们就打打打啊杀杀杀啊,我就帮他们治疗。累就算了,竟然还没有好吃好喝的!也没有好玩的!也就风景能看一看了,所以情况稳定后我就马不停蹄赶回来。”
钟离柏作为东道主,被无视了半天,“咳咳咳。”
瞿无涯双手合十,道:“钟离,抱歉抱歉,刚刚太激动了,没和你打招呼。”
“都站着干嘛,快坐下。”钟离柏这才舒适道,“吃饭吃饭。”
两人都落座,一旁等候的乐师也轻轻奏起乐声。瞿无涯不太习惯这等公子哥做派,旁边有生人就不自在,陶梅倒是滔滔不绝。
钟离柏时不时就打趣几句,然而经过磨练的陶梅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上当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反击。
“唉,可惜我哥怎么都不肯回沧溟城。”钟离柏提起钟离肃,叹气也真心起来,“不然也不至于就我们三个喝酒了。”
“肃公子吗?他在沧溟城啊。”
“什、什么?”钟离柏都结巴了,“他回来了?”
瞿无涯点头,“我以为你知道,他和我们一起来的。原来不是你没叫他来啊。”
“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回来,就默认他不在了。”
其实,经过这几年和乐萱的接触,钟离肃对女妖已经没有任何排异反应了,也可能是放下一些心结,才愿意回到这座城。
瞿无涯其实很能懂钟离肃的想法,钟离肃太熟悉沧溟城了,所有的一切都难以从记忆中抹去,只能待在陌生的环境中不去想起往日种种。
因此这顿饭吃到一半,东道主就走了。钟离柏做事随心,一般人可能碍于常理,哪有组局的人先走的道理,而等散场再去找钟离肃。
而瞿无涯和陶梅也习惯了钟离柏想一出是一出,并不觉得扫兴。
“对了,无涯,你这几年有没有回过村里?”陶梅说了半天,终于想起正事。
瞿无涯摇头。
“李奇胜不是去西州了吗?村长说他失踪了,已经一年没有音讯了。”时过几年,陶梅也没有当初那么在意李奇胜,语气中感慨居多,“村长去岚霄城找说法,诸家说是死了,但又说没有尸体。”
“你懂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村长听我爹娘说我和眉姐认识,就在那一直拜托我去问怎么回事。唉,我真不该和爹娘吹牛皮的,给自己找事。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出事了,我就在那里吹牛说拜入诸家怎么了,我和诸家大小姐义结金兰情同姐妹。”
“你能把这事忘了的?”
陶梅哎呀一声,道:“这不是见到你太激动了,谁能想起他。他算啥啊。不过我还真是想去西州一趟,你之前不也是说想去吗?一起去嘛。”
瞿无涯不讲情面道:“那已经是三年前了。”
“哎呀我不管我不管。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陶梅一捶桌子,“当初他们怎么对你的,如今我们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站出来揭露事情的真相。这就是对他们的施舍。”
“衣锦还乡?要是衣锦还乡,你还用得着把诸姐姐搬出来吹牛?”瞿无涯笑道,“在妖界混了三年,最多只能带点狼牙还乡。”
陶梅叹气,双手捂脸,道:“别说了。我弟娶媳妇,我娘还问我有没有点积蓄能拿出来。我最多就给点礼金了,我也想问自己,这钱怎么攒不下来?”
“好了,这事就说定,一起去岚霄城。”
自从凤休恢复妖力后,乐萱就没有在跟着他们。瞿无涯也不会问这个事,因为可能涉及妖界的策略。至于和凤休以后会怎么样,他也想过,但想不出什么头绪。
也许长大了一些,他不似年少时那般多愁善感、忧心忡忡,担心来日会发生的事。提起李奇胜,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既见故人,又提往事,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就踢踢一旁的小石头。想起年少时的一次雨季,那个时候他和李奇胜还算是朋友——是吗?
他都已经不太记得清,也许只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已。那个时候谁也没带伞,雨越来越大,李奇胜就解下外衣挡在两人头上跑回家。
幼时觉得一起玩耍的就能叫朋友,可事实并非如此,就算没有陶梅,他们性情不合还是会因为别的事决裂。
屋里还亮着烛火,瞿无涯推开门,喊道:“凤休,我和你说件事。”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凤休本在研墨,抬头,“我要回妖界一趟,本来想留口信给你,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了。”
哇,居然还想一声不吭就走?瞿无涯忘了自己要说事,气势汹汹地走到凤休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你留一封信就走?”
“你还要什么?”
凤休觉得好笑。
天生冷心冷肺啊,他都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瞿无涯问道:“我是你部下吗?”
“应该不是吧,我没有你这么不听话的部下。”
瞿无涯小小地捶一下桌子,“你要走,怎么不早说?”
“为什么?”
早说了,我们可以在沧溟城多玩几日啊,我今日肯定就不去钟离柏的局了,改日再约。瞿无涯气极,伸出食指和中指指着凤休,“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凤休很无辜道:“你要说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瞿无涯懂了,凤休就是故意的。凤休要是提前说,他有心理准备,然后两人再甜甜蜜蜜地相处几日,他就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也不会生出舍不得的心思。
幸好他回来得早,不然回来就看见一封信,指不定要想凤休多久,说不定还要追上去要一个告别。
偏偏他就算知道,还是上当。不能生气,生气就更中凤休下怀,凤休巴不得他一直想着凤休生气。
“你给我等着。”
瞿无涯走出房间,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深沉地思考怎么扳回这局。忍不住牙齿就磨起来,他心道,不管了,我就要无视凤休,管他走不走,我就站在这,装作没看见。
凤休慢慢踱步出来,一直在笑,直到走到大门口,才停下,用和瞿无涯一样的姿势靠着墙,道:“不抱一下吗?”
瞿无涯不理他,他又问道:“你刚刚说有事,什么事?”
不行,就这样冷冷地分开,也是中了凤休的计。瞿无涯被秋风一吹,也冷静下来,指不定凤休要得意多久。
“我要去一趟西州岚霄城。”
“岚霄?”这倒是出乎凤休意料,他想了想,道,“你小心一点。”
瞿无涯并没有注意这句话,而是清嗓子,道:“我也是有正事要做。”
“好吧,不生气了?”凤休微笑,“那来抱一下?”
居然说了两遍,瞿无涯心道,这到底是谁想抱啊?他慢慢地走到凤休身旁,相拥,“你回妖界,也要小心。”
“嗯?小心吗?那应该不会太小心。”
“怎么,你也要衣锦还乡吗?”——
作者有话说:谴责一下老己,说好的一月份要勤奋,结果第一天就偷懒[害怕]
第110章 第 110 章 “我没有在开玩笑。”……
有轩辕琨的叮嘱在, 钟离肃依然是跟着瞿无涯一起行动。可惜轩辕琨一直在闭关,这次来沧溟城,瞿无涯没能和轩辕琨见一面。
加上陶梅,就是三人一同前去岚霄城。
等到达岚霄城, 就已经是深秋。雾蒙蒙的街道人烟稀少, 树叶上结着晶白的一层薄霜, 地上堆满梧桐残叶,不见日不见月, 瞿无涯双手捧脸哈出一口气,“我们非要这么早进城吗?”
陶梅坚定道:“要抓紧时间!”
“我看你是要抓紧时间玩吧。”瞿无涯左右瞧着, 附件的店面都紧闭, 连小摊都没有,“不过看都这个时辰了, 怎么这街上还是没有人?”
钟离肃这才奇怪地道:“你们没看出来吗?城内戒严了, 除了我们都没有人进城, 这可是岚霄城。我之前来岚霄,就算是清早也是有很多人排队进城。”
陶梅一心想进城,而瞿无涯是闭着眼睛搭钟离肃的肩在走路, 这么一问两人都懵了。
瞿无涯真诚发问:“那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姓钟离。”钟离肃淡淡地答。
陶梅有一点失望, “那就是说岚霄里有大事发生,游玩不了了?”
“难道你们不是因为这个过来的吗?”
钟离肃再次发问。
还真不是。来之前谁也没想到是这等光景。瞿无涯观察四周, 终于在困顿中起了警惕心,“岚霄生变,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出去?”
钟离肃道:“证明是不太方便说的事。”
本来计划是先找上诸眉人问关于李奇胜的事,但碰上这等情况,他们便打算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直到快晌午,街上才陆续有人, 三人找客栈住下,打听了一下相关事情。
如今岚霄城许进不许出,且从亥时到巳时不得外出,但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太早出门,所以直到午时人多起来众人才放心出门。诸家给出的解释是有强盗作祟,此间会袭击人。
这个解释非常奇怪。首先,什么强盗敢在岚霄城作祟?其次,这个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为何官府和诸家都无法解决这个“强盗”?
也因此,瞿无涯同陶梅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暂时不要去寻诸眉人。这件事的蹊跷显然诸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若是上了诸家的地盘,反而行动受限,还不如就先住在客栈。反正他们进来用的是钟离家的名头,也不会引起诸家注意。
此时,瞿无涯还只是有一些好奇真相,抱着轻松的姿态,而非真对诸家有什么提防之心。钟离肃却皱眉,不知想到什么,道:“你们夜里要出去,千万要小心,落在诸家人手上少不得要遭罪。”
因钟离柏常年诋毁诸家阴毒,瞿无涯以为这只是医毒世家的对立,哈哈大笑,“你怎么和钟离说一样的话,他也经常说诸家怎么怎么狠辣。”
钟离肃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对啊,我知道,诸家善毒,作风也是冷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破坏了诸家计划,是要进毒池的,我也救不了你们,除非你请王太子出面。”钟离肃缓缓道,“毒池是最简单的惩罚手段,泡上十二个时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倘若你犯的事严重些,要你半条命也是有可能的。”
“乌山引蛊入体,诸家引毒入体,全是群不要命的疯子。你要同他们打交道,务必谨慎再谨慎。”
陶梅反驳道:“可是眉姐,她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平时还是很好相处的。”
“那是因为你们和她的朋友交好,诸眉人是这一代里最心狠手辣的,没有之一。”钟离肃解释道,“小柏虽然爱说胡话,但他不说假话。你们以为小柏只是为了逗诸眉人才说那些话吗?那都是实话。”
“而且钟离家和诸家的关系一向不善,所以我才说你们要是出事,我说话不管用。”
这点瞿无涯倒是认同,他道:“之前在妖界,我同诸姐姐打过一次交道。她确实非常果然且坚定。”
可陶梅对诸眉人的印象只停留在当年圣都那会,漂亮又强势还十分厉害,对她也一直很关照。
她有一些困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人有千面,也没有谁规定在她面前的诸眉人也是别人面前的诸眉人。
等到深夜,瞿无涯和陶梅穿上夜行衣出门,钟离肃一向是不参与,早早睡去。
“好安静。”陶梅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这哪来的强盗?”
瞿无涯握着陶梅的手腕往后一拉,躲在墙后,一众巡逻的护卫走过。待脚步声远去,他才道:“这么多队护卫巡逻?可是我们早上来的时候没有看见。”
“我们来的时候都天亮了,哪有强盗大白天出现的。”
“那为什么要禁止出门到巳时?”
陶梅沉思一会,道:“可能是为了彻底清除隐患。”
也有道理?瞿无涯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听见不远处有打斗声。两人匆匆赶过去,几步跃起到一旁的屋顶上,露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准确来说,这是一场群殴,一个人打一队护卫。
“还真有强盗。”陶梅吃惊道。
待看一会后,两人就发现不对劲。瞿无涯紧紧地盯着被群殴的蒙面人。
陶梅先道:“他的动作很奇怪,太标准了反而有一些僵硬,不太像人。”
半响,瞿无涯终于确定了,道:“这个蒙面人,他是死人,他没有气息,体内却有灵力在流动。”
此时,蒙面人已经被制服,停止的打斗声让周围重归寂静。秋风吹落枯叶,陶梅虎躯一震,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瞿无涯严肃道,“这下事情大了,如此诡异的事,也难怪诸家要压下来。”
虽然蒙面人不再动弹,但护卫还是用绳索将他捆住,与同伴对视一眼。
“还是老样子,放在这,清晨时诸家会派人处理掉。”
同伴心有余悸道:“这鬼尸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也许是有人使用了禁术,让其鬼上身了吧。”
“阿梅,他们叫那个东西鬼尸。”瞿无涯听见他们的对话,道,“果然不是活物吧。”
陶梅提议道:“我们把那个鬼尸带回去,给肃公子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干就干,两人把鬼尸带回了客栈。虽说打扰钟离肃睡觉不太好,但此事诡异又情急,钟离肃还是没能睡个好觉。
听两人说了个大概,钟离肃脸色很难看,道:“你们胆子太大了。你们以为为何这事这么蹊跷,却没人像你们一样查探?得罪诸家就和沾到了粪一样,就算洗掉也会有味道。就算你们同诸眉人相识,诸眉人也从不代表诸家。”
他以为他们最多看看热闹,没想到把东西都顺回来了。
“带都带回来了,先别生气了,快看看是怎么回事吧。”瞿无涯根本就不怕钟离肃生气,钟离肃生气最多说几句又不会打他骂他,“这个鬼尸真的太奇怪了。”
陶梅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悄悄的,怎么会被发现呢,又不止这一具鬼尸。”
两人乐呵呵地在一旁说小话,钟离肃头痛地开始研究鬼尸,真心觉得自己应该向王太子申请俸禄。
烛火摇摇晃晃好一阵,他才起身,披着外衣坐到一旁木椅上,道:“这是个死人,但是被唤醒了而且他的经脉很奇怪,就是像被后天改造过。”
“经脉?”瞿无涯重复这个词,远古的记忆附上心头,“他中蛊了吗?是不是蛊?我几年前在王都的时候,王都流行的神仙丸,也是说能改变经脉。”
“不一样,他的经脉不是被蛊改变的。”钟离肃道,“你说的那件事,我听说过。乌山的蛊改造妖的经脉是很粗糙的,所以出事是必然。”
“而这是是非常谨慎、日积月累地一点点改造。但他为什么会被唤醒,确实和蛊有关,但若不是他的体质如此奇怪,这个蛊也没用。也不能说被唤醒,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意识的,最多说这个蛊激起了他的战斗本能。”
“那这两者应该有联系吧,乌山和诸家的关系这么好。”
“对,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钟离肃再次查探鬼尸,幽蓝的光扫遍鬼尸全身,“后天改造经脉无异于削骨,是很危险的事,像王都那次的事,服用了神仙丸的妖早晚会身亡,只是因为体质的不同有所先后。”
“妖王杀母蛊被众妖批判实则无辜,因为他们不懂神仙丸,也看不懂这个局。智慧和知识比武力更重要,所以你们把这个鬼尸带来的行为太愚蠢了。”
起承转骂,两人乖乖听着。瞿无涯心里在笑,但不敢造次,钟离肃的哥瘾很重,可能是管教钟离柏习惯了。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瞿无涯不知道但点头:“嗯。”
陶梅显然没吃过亏,反问道:“啊?什么身份?”
“你们是王族的人,你们的行为会代表王族的意志。虽然王太子对你们没有下过约束,不把你们当属下看待,但你们也不能在外头惹事,转头让王太子担了。”
钟离肃冷着脸,道,“王族干涉诸家的事,和你们出于好奇心查探,不是一个概念的,知道吗?凡事先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想能不能承担后果。”
“肃公子,你真的不用担心。”瞿无涯笑眯眯的,“我不会把师兄搬出来解决事情的,那也太没意思了。”《 》
110-120
第111章 第 111 章 “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吗……
“那行, 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鬼尸身上放了诸家特有的追踪粉。”钟离肃淡淡道,“待清晨,大约诸家人就会找上门来, 该如何解决?”
“没有办法消掉吗?”
这句话是陶梅问的, 因为她依稀记得钟离柏提过。
“我出手的话, 他们就会知道是钟离家的人,不太方便。”
瞿无涯灵机一动:“要不然我们把他送回诸家, 一不做二不休。”
钟离肃:“我还挺需要休息的。”
“既然早晚都要被抓包,那不如去诸家看看, 他们在忙什么。”瞿无涯抓起一旁挂着的剑,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前,打个措手不及。没有筹码, 就制造筹码。”
钟离肃有点后悔, 还不如闭嘴, 就让他们被抓。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瞿无涯这几年跟着凤休好的没学,做事没有章法倒是学了十成十。
今夜彻底是一个不眠夜, 三人潜进诸家。钟离肃叮嘱他们不要乱碰东西, 不然死了不好收尸。
诸家的建筑风格十分诡谲,走廊的柱上刻满鬼面, 空中还有奇怪的味道,也不知哪来的风吹出奇怪的声音。
“人很少,都去哪了?”瞿无涯注意到是因为有一间屋的门窗没关好。
“外面是护卫在抓人,诸家人应该不在,他们等清晨再来收尸。”陶梅分析道,“那他们肯定是聚在别的地方。”
两人都看向钟离肃, 瞿无涯问道:“肃公子,你从前来过这吗?”
“来过几次。”钟离肃叹气,“但我知道的东西不多。”
“你真的知道?”
“不然你拉着我来做什么?”
瞿无涯微笑道:“很奇怪啊。肃公子从我们要来岚霄开始就不太支持,方才更加是出言劝阻,还搬出了师兄。是什么让你联想到了师兄,因为我和师兄的关系吗?”
“可是从前你不关心这种正事的,要说钟离柏对我说这番话也不奇怪。可是据我所知,肃公子和师兄说不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也并不是朋友。”
“跟我来。”钟离肃走到前方,道,“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和王太子不熟,我是不太喜欢他。”
“不喜欢?”陶梅小走两步,追到钟离肃身旁,“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作风,他是所有医师最讨厌的那种病人。”钟离肃道,“所以我不治他了。”
陶梅笑起来,“什么嘛,这种理由。”
瞿无涯却觉得,钟离肃是在说实话,并不是那种对病人的抱怨。
“诸家具体在干什么,我是不知道的。早年间,他们请钟离家的人来帮过一些忙,我当时年纪还小,只是做了些很边缘的事。”钟离肃伸手摸了摸墙,放在鼻下闻,“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丹临,我说拂月酒是在养东西吗?”
“我知道诸家在养什么草药,再想起年少时来的那一趟。说太多你们也听不懂,总之都是些毒药。我以为他们是为将来同妖界开战做准备,但如今看来,不太像。因为方才那个鬼尸是中毒而死。”
“哦!你扯到经脉上就是故意不想说他的死因?”陶梅恍然大悟,之前他们一直在讨论诡异的经脉,都忘了最基本的死因。
“也不尽然,因为鬼尸的经脉确实诡异。”钟离肃脚步变慢,有点犹豫方向,“但我意外地得知了一个消息,王太子不在沧溟城,直觉上让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前方就是诸家的制毒房,亮这么多灯,看来是彻夜难眠。”
“鬼尸这么诡异,看来诸家也很头痛。”瞿无涯放低了声音,“谁有本事在诸家眼皮底下弄出这种东西?”
“谁跟你说这鬼尸是别人弄出来的?”钟离肃闭眼,缓缓睁开,“我刚刚说了诸家在研究一种毒药,而这鬼尸是中毒而死,再被人唤醒。”
“有人闯进来了?”
说话的青年脸色阴白,显然是常年不见光造成的白,偏偏嘴唇红润,更显森然。诸作人靠着椅背,“贵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贼人赶出去,但不能下死手?”
“是,他们也不会下死手,最好将他们毒晕送出岚霄。”
答话的侍卫虽戴着面具,但能从服饰和腰牌看出是极天卫的人。
“我们被发现了?”瞿无涯注意到赶来的诸家人,四面八方,“快走。”
陶梅道:“不应该。我用的这个偷玉不可能这么快被发现。”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要说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但这也太快了。”瞿无涯护着钟离肃,边走边回头看四周,“我还不至于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除非,有人跟着我们”
三人被围住,钟离肃拿出一把小刀,又收回去。算了,还不会死,没必要动手。
陶梅和瞿无涯将钟离肃护在中间,与众人交手。
等过了几招,瞿无涯就觉得不对劲,对面不下死手?可是他也没爆身份,对面甚至都没有问他的身份。
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他动了杀招,园中花草摇晃,一排血平整地落下。
诸家人得到的情报是贼人不会下杀手,如今生变,自卫的本能让他们想动杀招,却碍于命令有一些犹豫。
而这点迟钝也被瞿无涯收在眼中,他更加不留情面,剑指心口。
直到一声“住手”响起,他轻巧地收了剑。
来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因为这么轻易地收剑,证明瞿无涯早有预料。
对面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证明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得剧烈,那唯一接近真相的方法就是和对面起冲突。瞿无涯等的就是这句住手,转头看着从树中阴影里走出来的人,道:“师兄,好久不见。”
“你知道是我?”
“除了师兄,也不会有谁派人跟着我了。”瞿无涯快步走过去,笑道,“除了师兄,大约也没谁有面子让诸家人手下留情。师兄为何在此?”
钟离肃心道,真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陶梅慢慢地跟在瞿无涯后面,保持一定距离,小声道:“殿下。”
“你来得太快了,但凡再等上一天,就没有像今夜一样的机会。”轩辕琨笑意很淡,“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但凡瞿无涯等明日再出门探,就看不见一些东西。但凡瞿无涯晚些再来诸家,那么就能等到一个专门为他而准备的答案。
“唔我性格比较急躁,所以等不了太久。现在可以请师兄解释一下情况吗?”
轩辕琨道:“我不太想说,你走吧。”
这个时候耍无赖可没什么用,瞿无涯追上去,抓住轩辕琨的衣袖,“我听不懂。”
钟离肃面色很难看,他拉住陶梅,道:“走,别跟过去。无涯是王太子的师弟,不会有事,但这不该是我们知道的事。”
“哎哎,无涯。”陶梅被钟离肃拽着,喊了几下,也反应过来事情轻重。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轩辕琨,几乎和动怒了一般,虽然没见过轩辕琨动怒。
“肃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轩辕琨在这里,意味着,诸家做的事是王族允许的,是整个人族的事。”钟离肃语气沉重,“而这种事,不会太光彩,诸家就是干这种事的。”
“他们一定是翻车了,才会让本该闭关的王太子来此坐镇。”
“我们本来是来找诸姐姐的。”瞿无涯先换了个话题,不然轩辕琨一直沉默,没法交流。
“小眉不在这,诸家把她支走了。”轩辕琨这才开口。
“我都在想,究竟是什么事,让师兄都开不了口说话。”瞿无涯苦笑一声,两人踏过木桥,走到了湖中亭上。闹了大半宿,他也有些累了,便坐下来,看着轩辕琨眺望远方的背影。
“无涯,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吗?”
“天纵英才,修为天赋高,根骨、经脉俱佳。”
“根骨是天定的,就像瞭望塔中的人妖后代,但经脉不是。你修为每高一层,它都会发生一些变化,让身体能容纳更多灵力。”轩辕琨转过身,终于坐下,夜风吹起他的额发,“而妖天生寿命漫长,就算不勤加练习,能达到的高度也是人族难以仰望的。除非是天才,才勉强可以一试。可天才有多少呢?万里挑一。就像陶梅的根骨,假如她从小开始练习,但只要是有个三十年修为的妖也能轻松打败她。”
“无名二十七岁的时候跟我说,他感觉自己能接妖君三招了。而这样的人,人族百年就出了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四年前,我们同妖族达成了和平协议,是因为人族也耗不下去了。我们趁着妖族内乱,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智慧产物先占上风,但修为终究是修为,哪怕是智慧也无法战胜的绝对实力。”
瞿无涯默默地抬起手,道:“我勉强也算第三个?”
轩辕琨也没反驳,道:“半个吧。如果你一次性用完体内的那些灵力,可以算两个。”
“这么多?”瞿无涯有些吃惊,“我一直觉得没什么用。”
“以命换命怎么会没有用?”轩辕琨失笑,“我还是那句话,有换的资格比无能为力要好很多。”
“所以呢,这些事和那些鬼尸有什么关系?”
轩辕琨缓慢道:“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从我还没出生开始,人族就在尝试培养天才。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可以害死人,但也可以从另一个层面上激发人的潜力,在濒死的边缘,身体出于自卫可能会产生一些有趣的变化。”
第112章 第 112 章 “你有剥过玉米吗?”……
远处钟声响起, 天快要亮了。瞿无涯终于不笑了,迟缓地整理已知信息,道:“你们拿人做研究,为了培养天才?而经受不住毒性的人会死, 再被人唤醒, 也就是现在的鬼尸?”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很久,他听见轩辕琨说了一声“是”。
“你们是怎么选取人的?直接绑架吗?”瞿无涯顾不上尊重, 语气冷得似质问,“死了很多人吗?然后你们要说是为了人族未来, 为了人族大义吗?还是说, 有这么多自愿的人?”
“一般来说送去妖界当奴隶的人,诸家会挑选一些进行询问, 问他们是愿意去当奴隶还是留下来加入承天计划。其他的, 我也并不清楚。”
那不是废话吗?谁会愿意去妖界当奴隶。瞿无涯再想起苏盼的经历, “百里逢天是什么人?他抢人是真的抢人,还是和你们一起的?”
“百里先生亲自挑了一批人去培养,跟着他的苏盼本来是一个成功品, 但意外死在了永劫山。”轩辕琨轻轻闭上眼, 再次睁开,“你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多惨重的损失, 幸好他们留下了你。”
瞿无涯不寒而栗,他从没和轩辕琨讨论过这种事,自然也没见过这一面的轩辕琨,怒气让他的声音颤动,“成功品?你们就是这样形容她的?损失?你们的损失?那你们想过他们的家人吗?想过失去家人是什么感受吗?”
轩辕琨沉默以对。
“你们太傲慢了,难道只有贵人的命算命, 底层人的命就是草芥吗?”
“无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谁又想费心费力干这种缺德事?”轩辕琨神情不忍,语气却坚定,“这些事本来和你没有干系,我本也不想让你平白背负这种罪孽感。是,诸家是将人试毒,但妖族向人族要人也是事实,如果我们赢不下战争,那这种日子永无止境。”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谁的命都不算命,在黎明来临之前。如果我的牺牲能达成目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去死,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瞿无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这太沉重了。他想说,生命是可贵的,要珍惜生命。但这些对于师兄,都不重要。
他始终还是不理解那些理念,还有一点贪生怕死。也许师兄真的是对的。
凤休要是凤休在就好了,凤休就能做出公正的评价,不管是好的或者是坏的。
“我没办法接受可能师兄你没说错,但我无法认同。我知道就算是王族也不可能光明磊落,但我以为最多是行使特权。我昨天还在想,这次去南州没见到师兄一面好可惜。”
“我真的一直很崇拜你,也觉得很幸运能能够当你的师弟。可能我们相处的时间没有特别多,我确实也不够了解你。只是,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是什么用词,简直和小孩子一样。瞿无涯语无伦次的,“我就想问一句,师兄,你做的是对的吗?你认为是对的吗?”
无涯很相信他,轩辕琨当然知道这一点,并且这点很重要。
“事情从来没有对错,也不止有对错。如果你认为我错了,那你就可以这么认为,你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那我们就需要吵一架了。”瞿无涯渐渐冷静下来,“和苏盼一起的人,不是回家了,而是死了,对吗?”
“是的。”
苏盼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也许是一件好事。瞿无涯问道:“原大哥也不知道这件事?”
轩辕琨道:“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其他人该背负的东西。”
“我觉得很可笑,你们一直都在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也很生气,我竟然一直在当走狗,你们的善是对谁恶又是对谁,对得都是百姓,我一点也分不清了。”瞿无涯漠然道,“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一种本末倒置,人和妖的分别本就不在修道天赋上,因为寿命是天定的。你却觉得如果在某一个时期能造出一堆天才将妖族压制住就能得到永久的胜利吗?”
“如果说事事都要听天定,那人出生就是为了等死吗?”轩辕琨反问,“天道不公,人族就应该受着吗?我当然没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但如果连阶段性的胜利都没有,那怎么谈真正的胜利?”
瞿无涯拔出剑,道:“师兄,我们打一架吧。我一直很想知道,王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边日出,第一抹晨曦照在瞿无涯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睛亮晶晶得含着金色。
轩辕琨伸手,轩辕剑从远处飞来,道:“好。”
剑风凌凌,两人均没用什么招式,而是最基本的剑招对打。利刃相碰时清脆的声响同红日渐出,黑色和明黄色交错。
“无涯,你有剥过玉米吗?”
瞿无涯点头,穿过两把相持的剑同轩辕琨对视,“当然有。”
“小时候,父王让我剥玉米,我一粒一粒地剥。剥得很完整,父王却一点也不满意。”轩辕琨往轩辕剑中注入灵力,金光闪烁,“我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假如先把一列平推开,剥得稀巴烂,那顺着那道伤口,剩下的玉米粒可以一整列地剥下,毫发无损还迅速。”
“我终于知道父王为什么不满意了,事事兼顾,事事犹豫,便事事不成。我没希望过你理解我,因为你从来没被灌输过这种思想,我是王太子,有些事我必须做。我也没希望过任何人理解我,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众叛亲离,我也愿意接受。”
瞿无涯被光刺痛双眼,眯起,道:“我觉得很可怕。师兄你懂的东西这么多,读了那么多书,那么聪明又有知识,最后你却用这些来认可道德泯灭的事。”
轩辕琨卸力,后退几步,双手握剑,“你想看王剑,那我给你看。”
数道金光闪起,交错成六芒星的形状,如封印一般朝瞿无涯袭去。他举剑格挡,然后他看见了,满地的血,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也许用看见不准确,因为这不是一个画面,而是感受。
悲伤,愤怒,绝望这些痛苦的情绪翻涌,他握不住剑,剑掉在湖水上。
“琨儿,你是人族的希望,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要担负起王族的未来。”
这是谁的声音?琨儿?是人王吗?瞿无涯浑身一颤,从那些情绪中剥离出来,仔细听着。也许这是师兄给他的答案。
“盛世无为而治,但如今你必须有所为。对了自然好,错了也要承担,最昏庸无能的就是躲在他人身后,什么选择也不敢做。”
“不要把命运交到他人手上,你时刻要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就算失败了,那也是你选择的,也是你应得的。”
“可以哭,但哭完,还是要修炼,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这就是强者的逻辑吗?瞿无涯笑容发苦,也许我这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每一片落叶都是有意义的,而在师兄眼中的落叶就只是泥土中的养料。
“你看见了什么?”轩辕琨落在水面上,捡起瞿无涯的剑,“这并不是真正的王剑,只是冰山一角。我不是对你手下留情,而是王剑不是大白菜,我的身体还不支持我拿王剑出来给你变戏法。”
“我看见有人死了。”瞿无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信息,“我很伤心。王剑是可以斩未来吗?”
“是,但是我已经斩过了,所以不能再用。”
“所以师兄你的身体,是因为斩掉了未来才这么差吗?”瞿无涯脑中的点串成线,不然到底是有什么病能让轩辕琨的身体变得这么差?
“是,相当于还债吧,为我年少时的那一剑。”轩辕琨笑了,“不必感慨,我的态度从未改变,斩那一剑我从不后悔。有斩未来的能力,我很高兴。”
“我仍然不认为师兄是对的,但要与师兄决裂,又显得我很白眼狼。”瞿无涯也笑了,“可师兄说的话很对,事事顾忌事事纠结什么也做不成,所以我宁愿做这个白眼狼,也不愿意再看这个承天计划进行下去。”
之前和苏盼的那次,我选了不当白眼狼,我要对得起遥幽,所以我走了。做错事的勇气么,我也试试有有看。
“师兄要与我动手吗?”
气氛僵持住了,轩辕琨也不知该不该满意自己同师父教出来的这个小师弟。
“轩辕!轩辕!”
一道倩影从空中落下,打破了寂静。
“小眉?你怎么回来了?”轩辕琨皱眉,“不是说让你去妖界接应无名吗?”
“无名被抓了,谁也不能比我更快赶回来。”诸眉人说话语速很快,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瞿无涯,“原本计划是很好的,但凤休回妖界了,所以无名没能走掉。”
轩辕琨看了一眼瞿无涯。
瞿无涯收起剑,道:“不是有人跟着我吗?我以为你知道凤休回妖界了。”
“他这一年经常消失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回妖界了。”轩辕琨面色难看,“我以为他还是跟着你。”
我不是太阳凤休也不是向日葵,他怎么可能一直围着我转。瞿无涯觉得轩辕琨似乎比自己还认定凤休很喜欢他。
“原大哥去妖界做什么了?怎么被抓了?”
“他杀了虺殇。”诸眉人眼睛都红了,“已经压入大牢,等候问斩。”
第113章 第 113 章 “进去需要你批准吗?……
这就很严重了, 瞿无涯彻底敛了表情。
“他去杀了虺殇?要开战了吗?”
“不是,正常暗杀。这几年妖族也没少在人界搞小动作。”诸眉人这才看向瞿无涯,“我们得去把他救出来。妖君被杀,妖族不会接受任何和解方法。”
“几日后问斩?”
诸眉人吐出一口血, 她用衣袖一擦, 道:“三日。我为了赶回来, 用了点方法,可能要睡上一会。轩辕, 你一定要带我过去,不能把我留在这。时间太急了, 根本来不及召人手, 你身边跟了多少极天卫?”
“加上凌友是十一个。”轩辕琨伸手搂着诸眉人,“无涯, 跟上。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他们了, 但极天卫的速度没有我们快, 只能当后援。”
“哎,都怪我没毅力学传音术”诸眉人话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原无名出事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瞿无涯也不好在这种情景下再提, 不管怎么样,救出原无名是最重要的。
来得及就是闯地牢, 来不及就是劫法场。凭他们做得到吗?那可是有众多妖君在场的瘴林还有凤休。
想过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彼此对立面,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许从凤休将乐萱召来人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凤休从没有放下过妖界。
就像他如今,也不可能扔下一切不管跟着凤休。
轩辕琨御剑带着诸眉人,速度却丝毫不落瞿无涯之后。瞿无涯知道方才就算动手,他也打不过师兄, 但他也并不是心存侥幸,觉得师兄会为他让步。
师兄的决心,他已经彻底领悟了。可他并不认同。
半路上,轩辕琨让瞿无涯停下来休整。诸眉人从妖界赶回来伤身,他们若也急于赶路损耗太多灵力,就算赶到也于事无补。所以轩辕琨制定了严苛的休息频率,必须保证灵力不枯竭。
瞿无涯打坐,却没什么心思调息,诸眉人还在昏睡,轩辕琨闭眼,淡淡的灵力围绕着他。
“师兄,我去洗个脸。”
随着瞿无涯的背影远去,诸眉人也到了苏醒的时间,她拿出几颗药往嘴中塞,同轩辕琨相对坐下调息。
“轩辕,你似乎挺纵容无涯的。”
换做其他人不听轩辕的命令去洗什么脸,轩辕早就摆脸了。
“他很重要。”轩辕琨的语气轻淡,“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很重要。”
“十年弹指一挥间。”诸眉人想起当初在妖界第一次见瞿无涯的场景。当初,她年纪尚轻,做事也很激进,不过现在也不怎么保守就是了。
只是有一点感慨,那会真没想到会和瞿无涯有这么多交集。
一张纸飞进钟离肃的房间,他接过一看,转去敲陶梅的房门。陶梅情绪激昂,一夜未宿,道:“请进。”
“原无名出事,无涯和殿下一起去妖界救人了。”钟离肃靠在门口,语速很快,身体却松弛,“要变天了,快收拾东西,跟上去。”
“妖界?”陶梅有点痛不欲生,刚从妖界离开,又要去,“原无名出什么事了?”
“杀了一个妖君吧。”钟离肃转头看向远方,“不管能不能救出人,无涯肯定要大动灵力,去晚了就只能收尸了。”
一听事情这么严重,陶梅一下精神了,“那还说什么,走了。”
很久之后,陶梅再回想起这几天,第一次惊觉时间是如此重要。如此紧迫又混乱,一切只在短短三日内彻底改变。在人生的很多时刻她都是想着,还早呢,不管是人生大事还是人族大事,总是有很多时间去做好准备。
平淡的是生活,骤降的是命运。
瘴林内聚集众多妖卫,因妖君、长老门都来参加葬礼。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原无名,也是因为要在虺殇的葬礼上用原无名的血来祭奠虺殇。
凤休其实没有想太多,拦住原无名是顺手的事,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那是原无名。他和丽化来此是和虺殇商量事情,结果正好撞见凶杀现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会拦下来。虽然虺殇拜在阳朔门下,但终究是他麾下的妖君,没有谁杀了还来去自如的道理。
想必原无名做这件事之前,也想到了后果。
翳期负责看管牢房,能让一个妖君亲自看守,可见长老们有多愤怒。她颔首,道:“见过王上。”
不管别的,王上有一点是比长老们好伺候的,就是不太记私仇。当时长老说要跪下求王上回来时,她是很不情愿的。长老们倒是不要脸了抛弃尊严了,可她当初在永劫山干的事说不定要丢掉小命。
但王上没和她计较,甚至像是忘记了。嗯,比喜欢给属下穿小鞋的长老们好一些。这几年,那些因为王都之乱而斥责王上的声音也少了很多,毕竟谁也懂什么叫好日子不是。
王上不在,那人族就欺压上来,奸计不断。如今王上还没正式回来,就有办法扰得西州诸家不得安宁。无论内斗如何,都是建立在对外的胜利上,这就是王上消失这么多年的原因。
“您这是要见囚犯?”
“进去需要你批准吗?”
凤休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味,翳期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认真询问。但作为一个识相的属下,她是很懂怎么应对上官的,这时就应该沉默让路,不管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要摆出尊敬的姿态,一切迎刃而解。
作为一个囚犯,原无名的待遇也称不上惨无人道,就只是邋遢了一些,双手双脚都被锁链铐住,衣服破烂,伤口也没有被处理过。
“凤休,你还是选择回妖界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做了什么错事。”凤休一想,原无名应该也没机会再和谁说话了,那他也不介意和原无名多聊几句。他对死人比较有耐心。
“无涯会伤心的。”
“确实,你死了他应该会很伤心。”
一般情况下,原无名也是懒得管其他人家务事,但反正快死了,就随便说点话吧,“你对他有真心吗?他没有长辈问你这句话,我就替他的父母问了。”
“那也有道理,毕竟你马上要归西。”
“哎,我说真的,你说这种玩笑话不怕下地狱吗?”原无名对瞿无涯的父母说了句抱歉,哈哈大笑,都死了就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道德要求。
“我是来问你有什么遗言吗?”
原无名反问:“我说了你会帮我传话吗?”
“传话?”凤休对这个两个字不太满意,“应该不会。”
交谈进行到现在,他们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对方。
原无名意识到,也许凤休真的是他最后一个交谈对象,道:“我不怕死。虽然也不想死。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也死得其所。”
“所以我觉得你很无趣,也不知道瞿无涯为什么这么崇拜你,大概是因为他怕死吧。”凤休双臂相交,“不贪生的人的确死得不冤。”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
“那倒不是,我不会死得像你一样轻巧,我很难死。”凤休原本想走了,但又想起瞿无涯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你是喜欢清醒地痛苦死,还是喜欢糊涂地幸福死?”
原无名:“当然是前者。”
“行,但我没有满足你愿望的义务。”凤休决定不提关于苏盼的事,这样的原无名才是纯粹的原无名,才是瞿无涯崇拜的原大哥。如果提那些轩辕琨不想让原无名知晓的事,会让原无名为难,他就当日行一善或者日行一恶吧。
都无所谓。
原无名尽量不和旁人建立联系,一直一个人行动,就是为了这一刻,能毫无牵挂地赴死。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之而生也为之而死的理念。
瘴林设有许多阻碍,好在有诸眉人在,三人才能顺利通过。听见远方的鼓声,诸眉人一个激灵,道:“葬礼开始了,瘴林的习俗是敲锣打鼓欢送。”
白色的旗帜晃动,上面是黑色的“奠”字,堪比婚庆的唢呐声显得尤其违和。前来葬礼的妖众排成长队,妖君和长老们位于上座,妖王不知去向,原无名被吊在虺殇的木棺前。
原无名有一点想笑,这个场面有点像他的战绩表彰。
穿云枪挡在了三人面前,凤休早感受到瞿无涯的存在,也没有惊讶,道:“我本意没想拦你,没料到你来了。”
这句话显然是对瞿无涯说的。
瞿无涯右手握着剑柄,道:“凤休,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不让开吗?”
“杀人偿命,你不认可这个道理吗?”
轩辕琨插话:“他杀的是妖。”
“我认可,但我又不是天道,我要这么公平地活着干什么?”瞿无涯没有心情开玩笑,肃杀的氛围好似半月前抱在一起的甜蜜情人不是对方,“凤休,他要是死了,我会恨你的,你别拦着我。师兄,你和诸姐姐先去。”
凤休愣了一下,轩辕琨趁机带着诸眉人越过穿云枪。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恨”的意思,道:“我要做我该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恨我。你做你该做的事,我也不会恨你。”
“我又不是你,你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没有用。”瞿无涯深呼吸,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去帮轩辕琨和诸眉人,“你就算杀了人王,我也不会指责你什么,但原大哥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不太懂什么人族大义,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妖族的身份,所以可以两不相干。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那么坦荡,凤休,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可以一直问心无愧地做自己。”
第114章 第 114 章 “保重”……
直到这一刻, 凤休才真切认识到,对于瞿无涯来说所有重要的人都是特殊的,而对于自己,就只有瞿无涯才是特殊的。
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 如果没做错, 瞿无涯凭什么要恨他?
他们看待事情的方法还是不一样, 瞿无涯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凤休竟然以为把一切事情讲开, 他就不会愤怒吗?
诚然,多沟通可以避免不少误会, 这是他和凤休强调过的,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沟通就可以避免的?
他做不到。
“凤休,让开。”
凤休没有动, 既然如此, 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让开。他也是在做该做的事。如果说瞿无涯要为此和他决裂, 他也不会让步。
他倒真想看看,原无名死的后果有多严重。难道情人之间不应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吗?
瞿无涯也没想过凤休能让开,凤休心智如此坚定, 如果会让开, 也不是他了。
他们没办法动手,瞿无涯不想一直这样。
“我愿意和你解除婚契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觉得有时和你交流很困难,不如打一架。”
凤休终于说话了,道:“好。”
但不是现在。瞿无涯听见葬礼那方已经起了打斗声,顾不得拖延凤休,飞身而去。
时间差不多了,凤休没想和瞿无涯动手, 因为动起手很麻烦。反正不出意外,原无名已经死了。
“无名!”
轩辕剑斩断锁链,轩辕琨抱住跌落的原无名,原无名嘴唇发青,是中毒的迹象。
要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都默认是当着虺殇尸体将原无名大卸八块之类的,比较凶残、有仪式的祭奠。总之是要等到这个时机再动手。
轩辕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下毒。虺殇善毒,妖族便用这种方法来处置原无名。
原无名似乎还有一点意识,他尽力弯了一下嘴角,道:“保重”
等瞿无涯赶到,原无名在轩辕琨的怀中轻轻地合上双眼。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跪倒在一旁。原无名似乎看见了他,闭上眼前眼珠稍微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缓慢地动了几下。
原大哥是不是笑了?他不知道。原大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
原大哥怎么会死?他那么年轻又那么厉害,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人族第一。只是他一直在暗处帮师兄做事,也不稀罕要那些虚名。
“原大哥”
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原无名还说什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瞿无涯心想我又不是夸父族,哪里有二十几岁还长高的道理。他其实明白原无名的意思。
原无名只是想夸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又是在哪里?那个时候完全没放在心上,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还会变得更好,然后得到一句真正的夸赞。
当初叫那句大哥完全是随口一叫,他这辈子不知叫过多少人哥哥姐姐,但真正能称得上是大哥的唯有原无名。大哥就是大哥,就是会永远站在小弟前面的大哥。
他知道原无名最后没出声说的是什么了。瞿无涯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幕,原无名说的是“厉害”。
厉害什么啊厉害?厉害能赶到这吗?这算什么厉害?他还是救不了原无名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他拔剑是为了什么?
诸眉人痛苦地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因为目前的情况可容不得她再分神,起码要等到极天卫赶到。无名已经出事,轩辕不能再出事了。
泪水风干成两道痕,她看着周围,三个长老、七个妖君还有一个妖王,都是凶手。
因为闯葬礼的人只有三个,大部分妖君都是袖手旁观,只有和虺殇交好的无餍下了场,与诸眉人缠斗。
翳期本也该出手,但她记性很好,别人也许不知道那个在哭的青年是谁,但她记得。
那是王上的情人,还是先静观其变。
烬绯没什么感觉,有点奇怪地和魁虚说小话,道:“他们为什么那么伤心?死亡有那么可怕吗?”
“可能对人族来说是如此吧,毕竟他们寿命短暂。”魁虚耸肩,“他们一向这样钻牛角尖,人族话是这样说吧?”
“哎,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哭得这么难看吗?”烬绯还记得下面那个王太子当年是怎么用禁制让她吃瘪的,心情畅快,“记得给我报仇啊。”
师兄一动不动,连一个妖卫袭去都没有要防御的迹象,瞿无涯骤然回神,脑中似被冰冷的针刺痛。现在没有空伤心,师兄不能出事。
他替轩辕琨挡下妖众,“师兄,我们先带原大哥出去,然后回家。”
地上都是血,这究竟是什么毒能让血从肌肤中流出,轩辕琨想了想,觉得应该挺痛的。不过无名一向不怕痛,当时他们都笑无名是不是痛觉不发达。无名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他们就喜欢拿这个不算缺陷的缺陷来取笑他。
无名有时是听不懂他们的笑话,但还是会跟着他们一起笑。纯粹的人总是这样,会在某方面迟钝。曾经的轩辕琨认为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天赋,直到碰见原无名,纯粹也是一种天赋,而他没有这点。
长久以往,原无名早晚会超越他,成为人族最厉害的天才。
瞿无涯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之前在王剑下看见的。他没有办法再思考,心中唯有保护师兄这一念头,才能将那些情绪压下。
无餍的肉身防御极强,诸眉人完全没办法和他正面对决,只能步步后退。
瞿无涯上前,用了断山。
这是他第一次用断山用得如此顺畅,如此果断。他之前使此招,怕威力太大造成过度伤害,又时常被脑中思绪纷扰无法毫无杂念地使出。
他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唯有断山的心法和想赢的决心。
剑气将葬礼劈成两半,座椅摇晃,连木棺都四分五裂,虺殇矮小的尸体重新和空气接触。
沉重的悲伤能劈开的何止是山,树叶唰唰下落,吹到原无名的身上,天地为铺。
轩辕琨觉得风有一点大,闭上了眼睛,发红的眼眶到底是因为流泪还是风吹,谁知道呢。
无餍的防御被撕开了一道口,瞿无涯喊道:“诸姐姐!就是现在!”
诸眉人将毒融入灵力,钻入那个破绽之中。
做完这一切,瞿无涯没了力气,将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低头将口中血吐出。
他还是很想哭,二十八岁和十八岁到底都有什么区别?青砖出现几块深色的痕迹,他深呼吸调整气息,等下还有硬战有打。
凤休坐在穿云枪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浮起很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体会过。
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一把抱住瞿无涯,然后安慰他?但身份不太合适。
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统治妖界的信念,放权几年是以退为进。他自然也清楚这会让他和瞿无涯分道扬镳。他依然没有动摇过。
在纷争不断的打斗中,妖王思考起一个极其文艺的命题,他在想爱是什么?他对瞿无涯的感情又是什么?
瞿无涯不会抛下朋友和他去妖界,他也不会放弃妖界从此就待在瞿无涯身边。虽然结果是如此,道理是如此,那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受控制?
为何会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要不然就帮瞿无涯一把,让他别这么伤心了。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爱还真是反逻辑又纠结的事,凤休心道,我也许真的也不太懂怎么爱人。说实话,他确实很讨厌纠结的事,所以他做选择又快又坚决,也从不回想对错。他做完决定后就会把自己抽离出来,灵魂飘荡在空中看着身体。
但是他为什么一直在想要不要下去?是因为瞿无涯突然说要解开婚契打断了他的凭选择行事吗?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可瞿无涯看他的眼神却像被伤害了一样。所以他突然开始思考了。灵魂突然回体了。
轩辕琨终于动了,他把原无名放下,转头道:“无涯,你带着无名,我带你们出去。”
瞿无涯收起剑,双手抱起地上的原无名,道:“是,师兄。”
诸眉人闻言一惊,开口阻止道:“轩辕,不要!我们等极天卫赶到,赶到就可以了,你不要动手!”
“妖王、长老、妖君,你决定极天卫够吗?小眉。”轩辕琨笑得很温柔,“你不想给无名报仇吗?”
长风吹起轩辕琨的发尾,玉冠已经有一些倾斜,凌乱潦草得不像一个王太子。但当他拿起剑,那股贵气又显现出来,轩辕剑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无涯,你不是想看真正的王剑吗?就当为无名哀悼。”
瞿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的金光闪烁,无论是妖君还是长老,神色都出现变化,不再高高在上。
有些是惊慌有一些是害怕,还有一些是厌恶,不堪的叫声响起,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就是妖王。
至于妖卫已经倒下了,轩辕剑刺穿一个又一个的妖卫,轩辕琨的浑身冒出冷汗,体温急剧下降,但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得迟缓。
血飞溅在金色之中,轩辕琨的身影快而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而形成了最原始、纯粹的美感。
诸眉人将毒扩散在妖君和长老面前,喊道:“无涯、轩辕,快走!”
凤休本该拦住,至少不能放轩辕琨走,但他告诉自己,他又不能对瞿无涯动手,还是别费力气了,多麻烦。不就是个轩辕琨,想杀随时可以动手。
他看着瞿无涯,瞿无涯抱着原无名,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很快,瞿无涯转头,背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第115章 第 115 章 “开战。”
之后的事, 瞿无涯不太记得了。陶梅说他和轩辕琨一起晕倒,被极天卫带到据点安置。钟离肃则收到消息,带着陶梅去了据点。
如梦似幻的一切,瞿无涯始终没有原无名已经去世的实感, 好像原无名还在远方的何处做着任务。
轩辕琨还没有醒,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 钟离肃说不知道也不保证,就算就这样死了也不奇怪。
钟离肃说话很难听, 极天卫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条命也是钟离肃保下来的。
能下床后, 瞿无涯不敢去看原无名的尸体, 摸索到轩辕琨的床前,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诸眉人则坐在另一头, 头靠在床边睡着了, 她一直没离开过轩辕琨身边。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轩辕琨, 但轩辕琨就这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地躺着。他连质问的心思都消了,甚至想着如果师兄能醒, 他也不问西州的事了。
关于他去西州的原因, 他也弄懂了,李奇胜死了, 但尸体不能被人研究,所以没有尸体。凤休一定是知道了这些,才会在他说要去岚霄的时候让他小心。
而原大哥去杀虺殇,多半也是因为西州的事是虺殇在暗中操作,毕竟鬼尸被唤醒,有利的是妖族。然而虺殇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只能是因为凤休说出来了。
凤休能查到,他一点也不奇怪。当初在丹临,凤休可能就起了疑心。
在轩辕琨的状态稳定下来后,极天卫护送他们回南州,因为开战在即。妖族十分愤怒,且凤休回归,他们跃跃欲试,企图再次把人族压在脚底。
人王要坐镇圣都,本该是轩辕琨统管战事,而他却还是昏睡不醒。
钟离柏来了,肖张也来了。最后,从景同也来了。他们还找了钟离家圣手、找了巫医,什么民间散人都找了,谁都没有办法。
钟离肃一定也不奇怪,道:“我说了,王太子自己不爱惜身体,能活到这个年纪全靠奇珍异宝供着。”
“他一直这样吗?从以前开始?”
瞿无涯没和其他人讨论过轩辕琨。
“差不多吧。他的身体很早就不行了,但他还总要出手。其实凭他的聪明,就算是坐镇后方也是一大利器。他却总觉得,他能做到,他可以做到,他就要去做。”钟离肃叹气,“他从不觉得责任是一种负担,而是福气。他能抗起来,他为什么不抗?”
“生命不珍贵,情爱不重要,唯有光明的未来才是他的追求和理想。你别露出这副很心疼他的表情,也别觉得他辛苦,他享受着呢。我年长他一些,当时他乱用王剑后,陛下紧急召来我的父亲,我跟着父亲认识了王太子。”
“后面他身体好了一些,他就要出门游历,说是不知天下何以治天下。他若好好养伤,活个五十岁没有问题。”
瞿无涯靠在桥上,道:“但要是不能治好天下,他活五十岁也没什么意思。”
“是,但我见不得人糟践身体。”钟离肃点头,给池水中蓄养的鲤鱼喂食,“我会折寿。”
钟离柏在远处招手,喊道:“无涯,来,有事和你说。”
“哦,好,我马上过来。肃公子,我先走了。”
发生的事太多,钟离柏都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瞿无涯还不习惯他这么正经严肃的模样。
等到了房中,他才发现有很多人在。从景同、诸眉人、凌友还有肖张。
而他一进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钟离柏。
“呃,是有什么事吗?”
场内只有凌友是站着的,虽然是极天卫的首领,但他仍然像个侍卫一般站在一旁。他道:“殿下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小瞿公子来坐他的位置。”
“哈?什么意思?”瞿无涯不太能理解,“我不是王族,也什么都不懂,我怎么替师兄处理事情?”
“殿下说,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只有给你,他才相信。不懂的事可以让诸小姐他们教你,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凌友道,“若是让王室旁系来,只会平白生出事端。小瞿公子是他师弟,代他做一些事是名正言顺。而且有从少主、钟离少主和诸小姐的扶持,也没有其他人敢质疑。”
“他相信谁很重要,但三位相信谁更重要,若没有信任就没办法齐心协力。主要是这个位置必须坐人,才能令下安心,小瞿公子不懂没有关系。还有就是,他希望你可以从他的角度学到一些东西。”
肖张听了半天,道:“小石头的意思是我不重要?”
“呃,殿下的意思是散人无需他担心叮嘱,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凌友冒出一点冷汗,幸好殿下连这点也预料到了。而且殿下还说,若是他在,散人就不会留下来。但如果是小瞿公子代他当统帅,那散人便会因为担心而相助。
瞿无涯还是一头雾水,道:“那好吧,既然是师兄的吩咐,我听就是。”
钟离柏搭上瞿无涯的肩膀,道:“无涯,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的。”
从景同眼见事情说完了,起身道:“我再去看看无名。”
“景同,我跟你一起。”诸眉人紧随其后。
有一点心虚,瞿无涯也不知师兄在想什么,很明显这些人都不信服他,怎么会想到让他来当统帅。这还是和他相识的人,换那些什么长辈来更看不上他了。
他一个在外跑腿的,人都不认识几个,估计那些人只在情报上看见过他的名字。
但翌日,钟离柏就找他,说要商议事情。
瞿无涯被钟离柏按在了主位上,浑身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钟离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先开口说话。
这只是个演练,所以来的都是轩辕琨的亲信。什么头衔他是记不得具体的,反正就是什么将军啊,副官啊。
“针对关于妖族的计策,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诸眉人率先道:“开战。”
“这个是已经决定了。”瞿无涯醒来就听陶梅说估计要打仗了,“就是关于开战的事,怎么部署?”
从景同喝了口茶,道:“没有决定,你来决定。”
“我吗?”瞿无涯试探地道,“如果我说不开战,那就不开了?”
钟离柏点头,道:“是的,你来决定。若是不开战,马上可以准备投降书,以及赔款进贡事项。”
这听起来太窝囊了,感觉做了这个决定,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瞿无涯道:“那还是开战吧。呃,那个,诸姐姐,我想问你们家的一个计划,假如我叫停,也可以停吗?”
“什么计划?”
“好像是叫承天计划。”瞿无涯小心翼翼地看诸眉人的表情,“这个似乎挺机密的,所以你不知道,但令兄是知道的。”
“哦,机密啊。应该可以吧。”诸眉人也没多在意,反正家里瞒着她的事可多了,有一些是权限实在不够,“回头我和家里说一声。”
天啊,这就是当统帅的感觉吗?简直是为所欲为。瞿无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停,因为实现得太过轻易,反而让他压力很大,万一他这么轻巧做的决定错了呢?
等之后开战也是,假如他部署出问题,带队中埋伏,那该怎么办?过多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他甚至连悲伤都被冲去大半,转化为巨大的焦虑。他叫停了这项计划,万一输了,就是因为他叫停呢?那他岂不是成罪人了?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我只知道毒术、器术、蛊术和御兽术这种广为人知的。有没有什么别的杀招?”
钟离柏扬起双手一拍,侍从将几大堆书搬上来,他道:“都在书里了。别太紧张,今天只是模拟一下,等其他家难搞的代表来了,有你紧张的时候。”
“那我们刚才说的话也是模拟吗?”瞿无涯还是不太信自己一句话就能叫停。
“哦,那是真的。”诸眉人依旧不怎么客气,“但那是因为轩辕的威信在,所以你作为他的替代人,我们听命于你。相对的,如果你没做好,消耗掉我们对你和轩辕的信任,那你说话就没用了。”
从景同勾起嘴角,道:“小眉,别吓唬他了。”
瞿无涯在心里疯狂点头,又努力认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人似乎也在观察他,他不能露怯太多。
而在一切开始之前,瞿无涯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解开和凤休的婚契。
原本他以为这一天会让他很伤心,又或者是感慨,但真决定这样做之后,他却有一种宿命感。
仿佛他们之间就是走到这里了,这是正常的命运。而当了这个统帅后,众多烦乱的事和压力都上来,他没有太多心思去想别的事。
直到这时,瞿无涯才理解凤休为何从来没有想过放下妖界,可能凤休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也不像师兄一样愿意为之而死,但凤休依然是负责任的。不同的是,约束凤休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旁的那些干系。
因为他是想过的,所以他有一点生气。在最亲密的时候,他想过,要是他这一辈子也碰不上人妖第二次开战就好了。他想就这样和凤休过一生,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有很多时间和心思去想七想八。
原无名的死,不是凤休直接造成的,但总归是有干系在。瞿无涯没有到恨凤休的程度,他只是觉得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不管是从情上还是从理上,好像都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 “不准说废话。”……
见面地点是苍阳山, 瞿无涯严重怀疑凤休可能会哄骗自己搞什么地下情,所以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可能回头。
凤休能做到公私分明, 他做不到。
瞿无涯很少穿白衣, 幼时养成的习惯, 不喜欢穿浅色衣服,难洗。后面长大了也依然喜欢深色的衣服, 能压一压容貌,方便做任务。
但今日刚和众人一起将原无名的骨灰葬入大海, 所以穿的是白衣。
原无名一直在宣扬海葬的好处, 消失在天地间,以后有人想祭拜他随便在哪里烧点纸就好了。
瞿无涯不这么认为, 他想, 原大哥只是潜意识不想回家。可能原大哥也不认为那是家。
又或者说在原大哥心里家并不重要, 四海为家。
凤休不太守时,来得晚了一些,他似乎没有被困扰, 依旧是嘴角含笑。
“不准说废话, 直接开始吧。”瞿无涯警告凤休,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凤休开玩笑。但凭凤休的性情, 很容易说出冒犯的笑话。
凤休抬眼看他,没说话,盘腿而坐。
难道判断错了?凤休心情没那么好?瞿无涯也乖乖坐下来。算了谁知道,反正他不高兴也笑高兴也笑。
尽管他凭借和凤休的相处有了很深的了解,但真正进入凤休的识海还是另一种感受。
少年时期的凤休竟然能比如今还要阴冷,始终没变的是不爱说话。瞿无涯就跟在他身后, 看他一直在打架、睡觉和修炼。
场景在不停变幻闪过,凤休的身形也变得高大,身边也多了点追随者。
瞿无涯试图找出凤休什么不太光辉的历史,比如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或者是狼狈地啃草根之类的。
还真没有。虽然也被人打败过,但凤休的战斗风格属于输得不会太难堪,因为打不过他就果断放弃了,很少做无畏地抗争。
这是瞿无涯不知道的事,因为凤休现在已经很少出手了,而且也没有人能打败他了。所以他看见的都是凤休轻轻松松地打败对方。
彼时的凤休应当没有强烈地想要统治妖界,而是去人界游历了。被虐杀的妖、被当奴隶的妖,饱受歧视的一切,凤休认真看也认真学,然后回到了妖界,杀了前妖王。
凤休也许对杀前妖王的这场战斗比较满意,所以停留较久。瞿无涯看见满脸鲜血的凤休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肆意的笑容。凤休的话变得多了一些。
妖族慢慢建立起秩序,长老们也出现了。开了灵智的妖族不再甘心受欺辱,他们想反抗,长老说要攻打人界。
凤休拒绝了。
瞿无涯难以置信,凤休居然主张的是和平。
“我不同意,战争解决的问题是一时,但要想让妖界和平,重要的是和人族互通思想,这样妖界才能安定下来。我可以想办法让人族停止对妖族的压迫,但我不同意开战。杀来杀去有,永无止境,太麻烦了。”
凤休和长老们对峙,谁也没能说服谁。长老们开始使绊子,凤休的话变少了。
直到有一天,长老们出手了,他们自然知道凤休是妖族的大腿,不会伤害凤休。他们施法让凤休变回妖形,且一段时间内无法动用妖力,也就没办法变成人形。然后,他们把凤休丢到了一个人族村庄。
一开始,村民们尖叫四散。过了几日,他们发现黑龙无法动弹,胆大点的孩童开始用石头扔他,而村民也阻止起来,试图杀了他。
扫帚打在黑龙的身上似挠痒痒,换成更锋利的镰刀,仍然无法刺穿黑龙的身体。然后是火,普通的火也没办法烧死黑龙,还差点引起山火。怎么都无济于事,众人咒骂着惧怕着却又施行暴力。最后,村民们看黑龙身上的鳞片亮晶晶,似乎很好看,便想扣下来卖钱。
刀固然割不开鳞片,但掰下鳞片就更容易一些,这下黑龙终于流血了。村民们兴奋起来,发动全村想用这种方式杀死黑龙。
时间到了,凤休恢复了妖力,他想了一炷香的时间要不要灭了这个村庄。毕竟都是些凡人,杀掉有亏身份,但不杀掉,又显得他太大度。凤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宽容。
凤休最终还是没有动手,他回了妖界,同意了开战,只要一开战,这个位于边界的村庄覆灭是早晚的事。长老们想他明白的道理其实很简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太强大,所以没有感受过这种歧视。不管是什么种族,有实力的人总是更容易存活的。
长老们也许只是想开战,也许是想警告他谁才是他的同族。凤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屈服,而是想到那么多被这样对待的妖族,他们都很愤怒,而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去帮他们做原谅的决定。
战争赢了,凤休的话越来越少,画面越切越快。
随着妖界越来越势盛,长老们也有了更多的欲望,凤休一直冷眼看着,再也不说什么。
一眨眼就落难到了碧落村,接下来的一切,瞿无涯几乎都知道了,就算是不知道的那些,也帮他完善了。
来之前,凤休其实是有一点后悔让瞿无涯窥探记忆,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的。自己多少年的记忆,瞿无涯一眼就看到头的二十八年,怎么想都是他吃亏。
他在乎什么呢?为什么不想看瞿无涯看呢?还是说,他也变得在乎形象了?
看完瞿无涯的记忆,他更后悔了,自己亏太多了,这都看了些什么,吃吃喝喝交朋友修炼。
也就小时候可爱一些吧,走个路还会摔跤。唔,少年时也不错,挺容易哭的。现在嘛,长大了不好戏弄了,本来还想试图说服他进行白天相杀晚上偷偷相爱的禁断人妖恋,结果一见面就是让他别说话。
凤休心道,我也根本不爱说话。
婚契显现出来,碎裂成白光消散。
瞿无涯有一点想哭,但他如今没那么容易哭了。他扑上去,抱住凤休,道:“你不准说话,听我说。原大哥死了,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我以前不理解你为什么老想着妖族妖族,但我尊重你了。”
“如今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那日拦住我,但你也要尊重我的决定。我从来没有让你为难过,你也不要试图让我为难。”
又在说原无名。凤休都开始思考,难道乐萱说的什么死人永远比活人好是真的?
如果他说什么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应该会把瞿无涯气死吧。怪不得瞿无涯不让他说话。
瞿无涯松开手,和凤休对视,道:“从前我一直觉得世间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师兄干了坏事我一样很愤怒,我还想和他动手。所以我都很惊讶,你为什么一直在那里干坏事还理直气壮。”
我什么时候又干坏事了?凤休静静地回忆。
“而且我一直觉得爱情,就是两人一起互相扶持,走到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什么事都可以为对方让步,互相迁就。”
凤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拾起地上的树枝,写了一行字。
你形容的是朋友吧。
瞿无涯伸手迅速且用力地抹掉那行字,把泥土往凤休身上一擦,道:“对,我以为爱人就是最好的朋友。实际上和我想的完全相反了,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当朋友,如果我不是喜欢你,那我肯定会很讨厌你的。而且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原来都比这些要更重要——不对,应该说更沉重。”
“我有时候都会想,如果你当初带我走,我只和你一个人建立联系,是不是就不会陷入今日这么为难的境地。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就是你,所以你会抛下我,所以我也会离开你,最后一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师兄让我做的这些事,都很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做好。这些不像修炼一样,只要我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就是正确的。我知道他可能是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还是认为我不是这块料,我要是当了王,肯定是一个昏君。”
“我以前看话本啊,说什么王重用奸臣,祸乱朝纲,我都觉得王是个傻子,好人坏人看不出来吗?我都看得出来。但我现在看不出来了,我感觉只要谁在我面前诉苦一番,我就会相信,然后答应他的请求。”
“就比如前几日,有一个家主找到我说什么从家垄断地炎,让其他器修难以接触地炎,没办法得到进步所以没办法给人族贡献力量,反正说的特可怜把从家说成大坏蛋。我一听,确实也有道理,然后我去问从少主,从少主跟我说,地炎根本不是一般家族能掌握的东西,搞不好烧起来可能全家都烧干了。”
“难道我为了证实从少主说的话,还要亲自去东州研究地炎的构成,再研究那个家族的实力够不够掌握地炎吗?我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我都怀疑那个家主是不是从家派来试探我的,毕竟他和我又不熟,难道是傻子吗怎么敢找我告状?不怕我反手把他卖了吗?”
瞿无涯越说越上头,把这几日的烦心事都说了遍,权当凤休是树洞。也只能和凤休说了,和陶梅说,陶梅也不懂还平白让陶梅和他一起烦。那其他有相干的朋友更不能说了,本来现在处境就有一点尴尬。凤休不会被影响又毫不相干,是最适合听的。
烦恼越说越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说还是不想走。
“我真不太懂,都说有权力好,可是有权力我也没办法做我想做的事。甚至于,我有时候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却总有人想否决。就比如,我说诸家别再造天才了,谁的命不是命,能不能尊重一下受害者的亲人。”
“这个虽然是成功叫停了,但诸家家主亲自来和我交涉。我都吓死了,我最怕这种长辈了,讲一大堆大道理然后还要搬出前辈的身份来压我。他们一边说想让人族变得更好,一边又干这种人性泯灭的事,自相矛盾真不知道他们逻辑是怎么自洽的。说起这个,我都怕师兄醒来骂我,毕竟这也是他支持的计划”
最后,瞿无涯实在没什么可以说了,他也没有想哭了,只是有一点舍不得。
“你可以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我要走了。”
凤休语调没有起伏,道:“权力只能决定你不想做什么,理想是客观的,民意是主观的,起冲突是必然的。”
第117章 第 117 章 “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
“你们觉得, 无名转世会是什么?”钟离柏望着崖下海浪层层翻起,“他这辈子杀孽造了不少,大概得投畜生道了。”
诸眉人显然是刚哭过,眼睛都有一些肿, “我也要投畜生道。”
“我应该能当人吧。”从景同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 在刚刚我居然觉得无名其实没有离开我们。如果是无名,就算是当一只蚂蚁, 他也会认可的。”
“如果不是这乱世,无名大概会潜心修行, 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剑仙。”钟离柏抬头往天, “什么时候才能赢来真正的和平?本来我们三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当初的理念也是他们提出来的, 现在一个死了, 一个睡了。睡的那个还安排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当统帅, 我都要没有信心了。”
从景同道:“我以为你和瞿无涯关系很好。”
“关系是关系,事实是事实。说实话,你不担心吗?”钟离柏转头看她, “无涯又不像我们受过家族熏陶, 他完全不懂权力运转的规则,轩辕却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
“我不担心。”从景同往诸眉人腿上一躺, “你关心则乱了,瞿无涯不像你说的那么傻。而且我相信轩辕,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小眉,你觉得呢?”
“我姑且赞同钟离吧。”诸眉人也持怀疑态度,“无涯太容易心软,做事也不够果断。轩辕安排他当统帅, 更多是一个象征,说到底很多事都是要我们决定。”
“哎,你们觉得无名和瞿无涯像吗?”从景同无奈地笑,也没有再争论,“要是无名坐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是这样狼狈?”
钟离柏道:“那还是不一样的,无名更强势一点,寻常人还是不敢造次。无涯嘛,太和善了。”
又是一阵沉默。诸眉人道:“其实我劝了无名,我说让他别这么拼。轩辕只是想给虺殇一个警告,就算杀不掉也没关系。他肯定是打上头了,闹出那么多动静,又耗尽灵力,才被抓住。”
“他认定的事,不会受旁人影响。无涯这点比他好太多,无涯比他虚心,无名就是一个傲慢的王八蛋。”
钟离柏忽然大笑起来,捂着腹部,上身弓起,道:“我早觉得你要骂他,忍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诸眉人道:“如果骂他能让他活过来,我能骂他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从认识的时候我就很想骂了,听不懂人话一样,哼。后面是他实力太强,所以我勉强认可了他有傲慢的资本。”
“我从小到大一半的气都是在他这里受的,以往我的哥哥姐姐们哪个敢不宠着我,偏偏他喜欢摆出哥哥的样子教训我。我跟你说,我给他下毒的次数其实比你要多,只是他根本都不上当。”
直到那次原无名救了她,还差点死掉,她才老实起来。她是故意引原无名去无边林的,结果自己着了道。
“那个时候,轩辕身体不好,他管我我就不和他计较了,走一步吐三口血。血这么多可以捐给需要的人。无名出事那次,哎呦我的天,轩辕就一直在我面前吐血,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给我吓得差点回老家了。他一直说不怪我不怪我,还让你们小心照顾我,别让我自责。”
“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起码也是有良知的。他这样真是让我难受死了,一口气也没地方宣泄。他就一边吐血一边照顾无名,死也不让我经手来消解愧疚。我那个时候也是傻,不知道轩辕居然这么黑心,每天愧疚地恨不得跳进不夜河。真是狼狈为奸的两个混蛋。”
从景同还是要帮原无名辩解一下的,道:“无名不知道这件事,这是轩辕找我们商量的。”
“哦,还有景同。”钟离柏终于停住笑,“她一直觉得你和无名互相喜欢。现在无名也不在了,我替她问一下,这事真过吗?”
“还有这回事?这是假的。”从景同坐起来,拿起一旁的赤影剑,“主要是因为这把剑。这是我锻造的第一把剑,就像我的女儿,然后我把它许配给了无名。那我肯定要多关照一下无名,和他本人关系不大。”
“而且无名喜欢活泼一点的女子,我和他只是聊得来。你看,当时的情况,钟离是一个人来疯没正经的,轩辕又总是病怏怏,小眉你嘛,他把你当妹妹,有些事不会和你说。所以就和我聊得多一些。”
诸眉人恼了,怒道:“钟狗!你想死了是吧。我都说了那个时候年纪小,我早不这么认为了!”
“哈哈哈哈哈!”钟离柏举起双手防御,道,“欸欸欸,别打我,这是无名的葬礼,别动手。”
“我不介意也是你的葬礼。”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我想比起我们在这里悲伤地哀悼,无名会更喜欢看见我打你。”
“无名,我好想你啊!”钟离柏冲着海面喊道,“你快来治治她啊!”
从景同也随着钟离柏看向海面,碧蓝的天和海,道:“无名,我也好想你。”
听到这句话,诸眉人的动作停了。要知道从景同没有掉过一滴泪,也从来不说酸话,如今却和钟离柏一般傻傻地在山里大喊。
她捂着脸,带着哭腔道:“什么嘛,干嘛突然煽情,搞得我又想哭了。无名,我一点都不想你,一点都不想”
好像三个傻子,从景同这么想着,算了,人生难得一回傻。
妖界和人界再次开战,初始士气都盛。妖族回归了最强战力,而人族也拿出新研究的法器,双方都没有落下风。
性命只是数字。瞿无涯看着层层叠起来的战报,双手捂着眼睛,内心再次祈祷师兄赶紧醒来吧。
判断对错、利弊都太难了。应对别人的质疑也很难,钟离柏说要面无表情要沉稳,就算错了也不能心虚,一定一定不能露怯。
他合上战报,决心出去走走。已经是深夜,军营外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烛火。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睡不着。
陶梅在篝火前不停地往里注入木柴,显然是心不在焉。
“阿梅,怎么了?”
“啊,无涯。”陶梅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又死人了。”
虽然她说没事。但瞿无涯很清楚,陶梅受不了死人,受不了无穷尽的伤者,受不了那些痛苦的哀嚎和无法痊愈的伤。
“你想走吗?你可以走的。”
陶梅笑了,道:“说什么呢,你都没走,我哪有走的道理。你的烦心事比我多多了。”
“这又不是能比较的。”瞿无涯坐到陶梅旁边,“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你接受不了很正常,没人逼你——”
陶梅打断他,道:“我在逼我自己。我总是对自己没有要求,得过且过。然后我什么也帮不上你,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就只能看着。这一切这么迅速,突然间什么都变了,我的娘啊,我的竹马居然有一天在统帅人族。我小时候做梦都没这么想过。”
“原无名的死,王太子的昏睡,不得不起的战事。我当然可以滚回村里衣锦还乡当我的村大王,做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人。我当然想,但我不可以。我当然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但我既然到这里了,我既然站在这里了,那我也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滚回去。”
瞿无涯看她越说越激动,轻轻地拍了拍陶梅的背,道:“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的俘虏,有一个雪狼族。我认识他。”陶梅眼泪不停地流下,“我认识他,你知道吗?他总以为我是遥幽的妻子,然后一直叫我夫人,我怎么纠正他也好像听不懂一样。我就经常敲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然后他还开心地冲我笑了一下。我受不了,无涯,我真的受不了。我好想走,我想带着他一起走,把他送回去。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再也不去看这些事。”
如果我去放了这个俘虏,阿梅就会开心。瞿无涯在心里问自己,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人族统帅,公然包庇亲友?
“我在想,你要不是这个什么统帅就好了。我就求你,和我一起把他救出去,然后我们逃窜在人妖之间打游击,谁动我们的朋友,我们就出手帮忙。”
陶梅泣不成声,“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妖族不会放过我们,人族也不会放过妖族。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一下变成这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妖界当山大王呢。”
“阿梅,你知道吗?其实人族赢不了,除非凤休死了。”瞿无涯没有说什么安慰她,而是说出自己的烦心事,因为陶梅听了就会开始关心他,而不是想着这些让她难过的事,“我和他们演算了很多,我们拥有的,妖族拥有的。”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凤休不死,我们是不可能赢的。这一切都和百年前一样。”
“他们有让你去杀凤休吗?”陶梅果然呆滞了,抬起红兔子似的眼睛。
“没有,大部分人是不知道我和凤休的关系。”瞿无涯看着篝火,道,“就算是知道的,也不一定信我能杀了他。除了凌友,他说师兄说可以。然后,我想到一个方法,说不定能暂缓一下,也可能是治标不治本,我也不知道。”
“我想,要不要先休战,然后我去和凤休单挑,我体内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真能成功。谁赢了,谁的种族就赢了,这样也许可以让战争停止。”
“但是如果你输了呢?你会被人族唾弃,他们会骂死你的。他们不知道不能赢,他们只知道在人族势头正猛的时候,你去单挑凤休,然后输掉了,让人族一起输掉了。你会成为千古罪人。”陶梅摇头,“无涯,这不公平,你没必要——”
“没必要吗?”瞿无涯打断她的话,“不公平吗?原本是人族共同承担的压力,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但是如果不这样,会打很多年,会死很多人,还有很大概率输掉,那个时候我就不是罪人了吗?”
“至少没这么严重,焦点不会都聚集在你身上。”
“可是我很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来当这个统帅,我看着一个个伤亡数字,我觉得他们都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我没做好决定。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这种事为什么要我来抗,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英雄。”
瞿无涯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说着今日吃什么。
“我想,这就是师兄想告诉我的道理。我有权力叫停承天计划,那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必须当这个英雄,去带领人族走向胜利。人不可能只享受权力而不承担责任,我之前想的太肤浅了。”
“我经常想大喊大叫,说为什么是我?但师兄是给了我权力的,他不是只让我承担责任,我没有资格去想为什么是我。比起师兄,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圆滑,甚至都不够勇敢,没有决心没有信念,我哪里就具备英雄的资格了。”
“可是我觉得人人都可以当英雄,哪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说法。”陶梅双手抱膝,脸贴在膝上,侧头看瞿无涯,“做了好事不就是英雄吗?见义勇为不就是英雄吗?”
“那个应该叫大侠,如果要叫英雄,应该做出更厉害的事才行。”瞿无涯伸手到火上烤,很烫,烫到几乎痛,“哎,对于我们这种不够聪明的人来说,似乎除了像个傻子一样大喊,那就让我来承担后果,也没有更聪明的办法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我觉得挺恶心的。”……
南州和妖界相接的边境过往十里, 就是军营驻扎的地方,时至今日,人族和妖族谁也没办法向前一步。
夏日萤火缭绕,鸟啼虫鸣围着营帐, 内里说话声不断。
“要请乌山出手吗?可是王都的事之后, 乌山的人基本被妖族追杀干净, 早已不复当年。”诸眉人提议道,“除非能把乌幼离找回来。”
瞿无涯道:“我想想可能这个蛊也不会如当年一样好用, 就比如西州鬼尸也是妖族使蛊引起的,所以他们对蛊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
就比如凤休已经学了。
“这倒也是, 但毒的话, 他们□□防御都太强悍,毒没有蛊那么灵活好入体。”诸眉人叹气, 转头看钟离柏, “你有什么想法吗?”
“景同在研究新东西, 也只能等景同的好消息了。”钟离柏虽学东西杂,但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压制妖族,“这次妖族和上次不同, 他们明显对我们的了解更深了。”
瞿无涯清楚是为什么, 凤休带着乐萱在人界三年,可不只是看风景。
“王叔上次说的阵法, 你们觉得如何?”
王叔轩辕翰,人王的幼弟,轩辕琨的小叔,因为轩辕琨出事所以临时请他来坐镇。王族善奇门遁甲,原本这些都是轩辕琨来负责。
“他吗?”诸眉人有一点嫌弃,“他不安好心, 这次要是用了他的计策,之后有他骑到你头上的时候。”
“有用就可以吧,他其实就是喜欢摆长辈架子,也没有那么难相处。”瞿无涯也很苦恼,反正被上脸的是他,忍一忍就好了。
因为按理来说本该是轩辕翰当统帅,结果不知道哪里冒出个他,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还得到四大少主的支持。
诸作人话少,每次来基本上都是诸眉人帮他说话,这次奇异般地开口,道:“瞿统帅,我有一个想法,但想单独和你谈。”
钟离柏和诸眉人走出半步,两人一对视,悄悄绕到后方偷听。诸眉人很是奇怪,道:“有什么事竟然不让我听,我哥有问题,问题很大。”
“还单独和无涯谈,你哥可别把无涯吓死了,无涯招架不来你哥这个类型的。”钟离柏则是号称担心,实则兴致勃勃,“对了,南宫源又偷懒不来,南宫家的丑事闹那么大,他还不谨慎些,天天搞特立独行。”
“他来了有什么用,作用堪比一块冰块。”诸眉人道,“而且景同不来的时候,他也没来过。”
钟离柏一愣,含有深意地一笑,道:“媒婆,你说到关键点了。”
“我的天,还真是。”诸眉人也反应过来,“而且我还老是看见他跟着景同。我以为只是巧合。不行不行,就算他是无名的弟弟,也过不了我这关,哼。配不上景同。”
“唉,叫你媒婆还真叫错了,你最喜欢的事就是棒打鸳鸯啊。之前无名和江姑娘也是,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钟离柏啧啧道,“活跟你相公和人跑了一样,现在景同也是,少管人家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我和景同才是一家的!”诸眉人就要上手揪钟离柏的耳朵。
钟离柏一个漂亮地回身闪避,在诸眉人更生气之前,他赶紧道:“别吵别吵,你听,里面好像吵起来了。”
“怎么可能,无涯还会和人吵架?”诸眉人这么说着,却竖起耳朵听。
“诸少主,你想说什么?”瞿无涯如今面对生人也能端起来,不再怯场。
“统帅知道鬼尸,岚霄可以造出一只鬼尸军队。”诸作人是典型的研究魔人,说起这些毛骨悚然的事一点语气起伏都没有,“还要多亏了妖族给我们的灵感,我们还有很多尸体。”
“不可以。”瞿无涯下意识就拒绝,“你们强行把人改造已经是道德沦丧,再糟践尸体也太泯灭人性。逝者已逝,尊重为先,他们的家人已经很不好受了。”
“他们已经是尸体了,他们的家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诸作人困惑道,“我们要做的是最大程度利用每一个可利用的资源。”
“我觉得挺恶心的。”
“恶心吗?我经常听见这种评价。”诸作人丝毫没动摇,“阴毒,狠辣,这就是我们诸家。而且统帅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用非常手段,我们怎么能赢?”
“人族喜欢嘲笑妖族蛮横、愚昧且不通情理,那你现在又在想做什么事?和妖族有什么分别!”
诸作人沉默一会,才道:“统帅,没有人想做这种事,也没有人会以这种事自豪,但是谁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的?若是妖族有我们的聪慧和心智,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如果不能赢,人族以后遭受的事未必会比试毒轻松。”
瞿无涯摇头,道:“诸少主,再多的原因如果要用草芥人命作为果,那只会本末倒置。”
“好,我姑且听从您的指示。但是统帅,这是有限度的。”诸作人冷冷道,“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在这听从您的命令,都是因为相信殿下。可若局势越来越差,大家的信任也会消耗殆尽,待那时,也许不止是诸家,其他家也会有自己的小动作。”
“可以啊。”瞿无涯气极反笑,“当然可以。但如果我知道了,那我也会有我的小动作。你们不信服我,我不在乎,但无论你怎么期待师兄醒来,不停将我和师兄对比,那都是浪费时间。”
“因为,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王叔,也不是你诸作人。”
“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听见无涯放狠话了?”钟离柏将耳朵凑得更近一些,“我好像就听清无涯在说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
诸眉人也很急,道:“我也是,还真吵起来了?”
“我好欣慰啊,果然我的教导是有效的。无涯终于会撂狠话,有一点威严了。”钟离柏道,“等轩辕醒来,必须得感谢我,最好把那个什么如意针给我。我真是牺牲太多了,还要唱红脸白脸的。”
接下来,两人只看见诸作人拂袖而出,诸眉人追上去,而钟离柏进营帐内,道:“无涯,怎么了?”
“他可能觉得我好拿捏吧,一直在挑衅我。”瞿无涯扶着额头,“和诸姐姐挺像的。”
“哎,是吧,我也是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他们兄妹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名还反驳我,说一个那么热情一个那么冷淡,怎么可能相似。”钟离柏逢知己,激动起来,“要我说,他们一个是冷冷的欠打,一个是热热的欠打。”
瞿无涯情绪还没有平复,顺着钟离柏说话,“诸姐姐没那么欠打。”
“诶,你也觉得媒婆欠打是不是?”钟离柏坏笑。
瞿无涯自知失言,道:“我没说过,你不要污蔑我。”
“不承认?我这就和媒婆说去,我找到知己了。”
钟离柏尾音上翘,作势要往外走,逗他。
“你说吧。”瞿无涯很淡定,“反正到时候我不认,你觉得诸姐姐会相信谁?大概最好又是把你打一顿吧。”
钟离柏顿住,不可置信地沉默,道:“无涯,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肯定会求着我别说。”
“耳濡目染,近墨者黑。”瞿无涯终于是笑了,之前因为诸作人带来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哥,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和无涯吵起来了?”
诸作人快步走着,平静地道:“我提议了一个方案,被驳回了。然后我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输的。”
输?诸眉人落后半步,想着这个字。
“输我不太喜欢这个字。”
正在僵持的战局有了改变,因为诸眉人孤身闯妖军阵营了。其实嘛,有一个方法可以袭击对方,就是很危险且成功率很低,但如果能成功,就是对对方的一次重大打击。
她找到轩辕翰,用些东西交换到了阵法,再将毒注入阵法中,剩下的就是将人引进去。毒阵是不一样的,因为毒和阵不是一个体系,所以懂阵法的人只能知道这个阵法的危险,而不能发现其中的毒。
坏处就是,她也需要进这个毒阵,而这个毒,不是用解药就可以避免的,因为毒的作用是不可逆的。但只有这样,才能重创妖军。
结果也是成功的,她探听到翳期的踪迹,并成功把对方和一队精锐引进了阵法。
诸眉人看着前方的阵,心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不希望轩辕醒来看见的是人族惨败,而且,只要能赢,谁都可以牺牲,包括她。之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如果到了哥哥和无涯都能吵起来的地步,那应该是时机到了。
因为提前服用了解药,她的性命是无忧,且能换翳期一条命,她很满意。
翳期就是妖族的眼睛,如果能将她除去,妖族能探知的情报会少很多。
翳期本不想追击太深,她很惜命,但是她记得这个人,当初闯葬礼就有她的一份。如果能杀了她,应该能换来无餍的一份人情,所以她走进了阵法。
这个阵,只是束缚领地,并没有危险。她以为只是隐藏踪迹的阵法。
但一进去,毒就立马显效,她想走,却退不出去。她看见诸眉人在笑,虽然眼睛流着血,却在笑。
诸眉人拔出了剑,道:“翳期,来吧。这个条件下,我们可以算是公平决斗了。”
公平?翳期不觉得公平,但显然,不杀死阵主,没办法出阵法,所以她也只能迎战。
第119章 第 119 章 “不想回去。”……
等瞿无涯收到消息赶到时, 阵法已经被诸眉人解开。轩辕翰一开始不肯说,说答应了诸眉人,然后诸作人上了点手段,他才老实交代事情原委。
钟离柏差点动手, 尽管对面是王叔, 他吼道:“诸眉人是白痴你也是吗?这么不靠谱的事也做?”
轩辕翰自诩长辈, 怎么能这样被小辈训,当即拉下脸, 道:“她自愿的,关我什么事?你家里没教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吗?”
“你算个屁, 我操你大爷。”钟离柏连说了一串脏话, “喜欢听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巴不得支持殿下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 殿□□弱多病, 你也想坐坐王位试试看?如今殿下生死不明, 你以为自己已经坐上王位了是吗?放心吧,殿下就算英年早逝,也会死在你后头。”
诸作人不至于像钟离柏这么爱迁怒, 但也面色难看。这么大的事, 轩辕翰还帮忙瞒着,真是其心可诛。小眉有时做事是很胡来, 而且也不怎么听他这个亲哥的话。
因时间紧迫,三人也没多做纠缠,钟离柏又警告地回头看了一眼轩辕翰。
瞿无涯是最快赶到的,血将一大片土地浸成深色,多具尸体堆叠,最上面的他也认识, 是翳期。
而诸眉人单脚踩到翳期的尸体上,挥剑砍断了发黑的左手,血如柱涌,跌落的左手也化作灰飞飘散。
她转头看见了瞿无涯,微笑道:“毒被我逼到左手上,不砍断就没法活了。凡人残一只手可能生活困难,但对修道者来说,只要还能拿起剑,就没什么困难的。”
“诸姐姐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你何须拼上一只手?”瞿无涯轻轻闭上双眼,“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商量对策。”
“一只手换一个妖君,很划算的。哎,就是景同要难受了,手不对称了。”诸眉人说的很轻巧,其实很痛,但她想,她就是为了这一刻才牺牲这么多,要是哭哭啼啼就不够装了。她也没想到这个毒这么厉害,之前也没有试过,要不是她机智想到断臂,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轩辕说过,在你还富裕的时候拼一点没什么不好,等真正窘迫时就来不及了,永远不要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赶来的钟离柏和诸作人说不出话。钟离柏想骂她,又不忍心,上前默不作声地给她包扎治疗。
诸眉人道:“所剩的妖君不多了,而且谲凰还在焚漠挖沙子,只要我们想办法在杀几个妖君,完全有机会的。凤休不可能召谲凰回来,他下的令,就算是妖族输了他也不可能临时改变。”
“小眉,他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手。”诸作人拳头紧握,转头看瞿无涯,“统帅,你还坚持你的决定吗?我说的方法至少不会损害任何人的手。”
瞿无涯其实不知道,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道:“是的,我坚持。”
“好,但是如果我妹妹再出什么事,我不保证我还会听从这句话。”诸作人搀扶着诸眉人,路过瞿无涯。
钟离柏想着回去同轩辕翰算账,他不会怪无涯,只是因为无涯是他的朋友。但如果无涯是随便一个谁,然后否决了诸作人的提议,害得诸眉人铤而走险,那他一样会迁怒。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瞿无涯坐在地上,看着那堆尸体。仔细想想,他和翳期似乎也只是见过面,连话也没说一句,那为何他心中如此悲怆?
是因为看见了很多人的结局吗?诸姐姐确实是精心设计过,她不是在鲁莽行事,因为这些妖君里,翳期是最弱的,她只可能杀得了翳期。
妖族也赶来了,但瞿无涯不是很想走。他甚至想,假如他今日一直在这里杀,杀到自己死为止,是不是就解脱了。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一瞬间的懦弱。
他不再是十八岁那个想着死就能解脱的少年。
最先赶到的是凤休,如果只是收尸,他是不会来的。他来,是以为自己能救下翳期。
“你杀的?”
瞿无涯摇摇头,道:“要是我杀的就好了。”
凤休让赶来的众妖退下,割手指,挤出两滴血滴在翳期的身上,以示祭奠。
“你还在这做什么?”
“不想回去。”瞿无涯道,“凤休,我们决战吧。”
凤休挑眉,没有回答。
“让两族先休战,你赢了妖族赢,我赢了人族赢,怎么样?”瞿无涯抬头,问道,“这样你也不吃亏,反正这样打下去两族也是两败俱伤。”
凤休道:“那还不如我们之间两败俱伤?”
“对,反正你要是输了,退出战争,那我们人族就能赢。”瞿无涯连笑都没有力气,“那我要是输了呢,你还参与战争,妖族最后也会获胜的。那不如直接干脆一点。”
“你要和我战斗吗?”凤休再次确认,“不如等你的师兄醒来,他应该比你厉害一些。”
“哎,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在撒娇,想让你心软吧。”瞿无涯嘴抿得平直,双眼锐利,“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心地尊重你为对手。”
凤休便道:“好,那我也说句真话。你要不还是先修炼几年?”
“都一样,我胜不过你,那再过几年也胜不过你。”瞿无涯看向凤休身后的远方,喃喃道,“起风了。”
他没有说自己体内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那是他的底牌。
我要赢凤休,他坚定地想,我想赢。
凤休以为瞿无涯是想背下骂名来终止战争,这很附和瞿无涯的傻子作风。最终,他应下了,道:“好,我们先休战。”
纵然是钟离柏再护短的气性,也忍不住发怒了,道:“瞿无涯!你疯了吗,你想投降直说,何必给凤休下什么战书!无知也行,心软也行,甚至是那可笑的天真良善都可以,我都可以帮你把关,我不在乎你知道吗?你是我朋友,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可以装瞎。”
“外边多少声音说你不配位,我一个个压下来,为了你也为了轩辕,更是为了人族的胜利!我相信你,是,我真是个蠢货,我居然相信你!小眉刚刚没了一条手臂,你就要投降?她那条手臂是喂了狗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心气,就因为小眉断了一只手吗?你就受不了了?你有什么资格受不了?最难过、损失最大的是她诸眉人,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替她投降!”
瞿无涯依旧不想说老头的事,如今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他,让钟离柏发一顿火也好,这样才能让妖族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决斗。
幸好诸眉人身体虚弱昏睡过去,不然如今就是两个人在他面前闹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
“我已经决定了,话也说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除非你想让妖族看人族统帅未战先怯的笑话。”
“好!你好得很!瞿无涯。”钟离柏手指着他,“合着我教你的那些,你都用在老子身上了。”
钟离柏走了。凌友走进来,他道:“小瞿公子,属下相信您。这三月内,您有什么需要,任何武功秘籍,只要是属下能做到的,都会为您取来。”
“师兄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凌友摇头,道:“殿下只叮嘱过,相信他的选择,也要相信您的决定。他若有事,您坐在这个位置必定处境艰难,若连极天卫都不与您站在同一边,那人心涣散,人族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瞿无涯捂着眼睛,道:“其实我很希望师兄和你说过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是因为师兄才相信我,我其实没什么能让你们信任的地方。”
“殿下说过,您心智也许不够坚定,但韧性足,无论是什么环境,您总会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谢谢你,也谢谢师兄。”瞿无涯松开手,“可不可以麻烦你想办法把诸姐姐送回西州,在决战前都不要让我看见她。我不想也没办法面对她,我可以不理钟离,却没办法不给她一个解释,但我真的不能解释。”
“就当是我最后的逃避吧。”
离开军营,回到城中,轩辕琨依然安详地躺在床上。钟离肃在一旁照看,见瞿无涯来,回想了一下发生的事,问道:“你要去死了吗?”
“能不能用赴死,这样好听一点。”瞿无涯挤出一点笑容,坐在床前的地板上,问道,“师兄怎么样了?有好一点吗?”
“唔,应该是好了一点吧。从五十年内有望醒来变成了三十年内有望醒来。”
瞿无涯笑了:“那你觉得我能赢吗?”
“我又不懂比武。但如果你要死了,那应该能赢吧。”钟离肃第一次提起感情相关,“因为这样,凤休不会让你输的。”
“哎,我不想听这种话,我要听的是实力,不是感情。”瞿无涯转头看钟离肃,“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卑鄙的,虽然我不想让凤休放水,但凤休毕竟占据优势,他也不知道我身体的异样,他可能真的会放松一点打。然后,我就有机会了。”
又过一会,他问道:“你真觉得凤休不会让我输吗?他有这么喜欢我吗?”
“我看你是真要死了,连这种话都好意思问出口了。”钟离肃有一点无奈,要知道瞿无涯一向不和他人聊感情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显摆恩爱的举动,“嗯,他很喜欢你。”
“我也觉得,我感觉他应该是世间唯一一个只是因为我是我才在乎我的人。”瞿无涯掰着指头数,“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师兄才认可我,比如师父,然后钟离柏他们呢,是因为原大哥才搭理我。你也是,你是因为师兄的吩咐才一直跟着我。乐萱嘛,也是因为凤休。阿梅和我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喜欢我才不正常,遥幽也是这样。”
“看来小柏骂你骂得有点狠,让你都开始忧郁了。”钟离肃居然露出笑容,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语,“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病人,和王太子没什么关系。”
“你也是一个好医师,所以我也喜欢你。”瞿无涯有一点雀跃,能听到钟离肃说这种话,无异于铁树开花啊。
“说得我好想拉凤休一起私奔啊,其实我最该对得起的人是他吧,才不是什么天下。”
钟离肃道:“看在你可怜的份上,忍你一晚上。白日里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便将你逐出去。”
第120章 第 120 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唉, 你好凶啊。”瞿无涯故作受伤,“我就随口说说。”
钟离肃道:“想喝酒吗?”
“不想,感觉好懦弱。一碰到事,就喝酒。”
狂热酒鬼钟离肃疑心瞿无涯是故意想挑衅他找骂, 道:“你再怎么看王太子, 他也不会醒的。也没有谁会从天而降帮你解决一切事情, 放弃幻想吧,喝酒。”
“其实吧, 我一下想自己可以解决,一下又想能不能谁来帮帮我, 就想狠狠地摇醒师兄, 告诉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瞿无涯无奈地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师兄就一点都不会动摇, 我一直想像他们一样。不管是师兄, 还是原大哥,甚至是凤休。”
“世间大部分人都是不够坚定的,你没必要为了这个烦恼, 正巧这几个犟的让你碰上了, 只能说你运气有点差。”钟离肃想了想,还是发挥了一下医者仁心, “我当时也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分不清真假。所以我就慌张了,我不应该杀死魇箬的。”
“后面我一直喝酒、喝酒,有一点记不清这些事了。嗯我想如果是像原无名这种人,大概就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按天赋论的话, 你不比他们差,只是你年纪尚轻,又出生微寒,起步太晚。”
“你不是说你不懂武吗?”瞿无涯以为钟离肃在安慰自己,故意拆台。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小柏说的。”
哦,原来是帮他和钟离柏说和。瞿无涯道:“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有一点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可能需要一个休沐。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想的。”
“那你应该生气的。他是在迁怒你,本质上诸小姐的手是她自愿牺牲的,不是为了你牺牲的,和你要休战是两个事情。诸小姐要做的事,谁能劝动,都是人自己的选择罢了。”
“谢谢你。”瞿无涯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钟离肃拿了块薄毯给他盖上,也回房休息了。
定淇是一个小城镇,店铺招牌都是简陋破烂的,瞿无涯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看见一个豆花摊子,不自觉地坐下。
老板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的时候露出有一点发黄的牙齿,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很是和善。他便也冲老板娘一笑。
这碗豆花他吃得很慢,因为不知道吃完了应该去哪。可吃得再慢,也是会吃完的,他看着空碗,正想要付钱,听见一个女声。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和这个小公子一起。”
瞿无涯不知来人是谁,抬头一看,一个很漂亮的女子。似乎有一点眼熟。
女子的表情从从容到不可置信,道:“我没搞错吧,你不记得我了?小瞿弟弟?喂喂喂?你知道多少人见我一面从此就不能忘记,夜夜入梦吗?”
啊,这样说话的。瞿无涯想起来了,道:“泉露姐姐,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年前了。你要是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垂头丧气的?”泉露坐在他对面,道,“王族真不会养人,瞧给你养成什么样了。”
“泉露姐姐倒是没怎么变。”瞿无涯说的是真心话,好似上次见面就是昨日一般,“看来躲避追杀的日子也很滋润。怎么会来这里?也想为人族尽一份力吗?”
泉露打量他,有点稀奇道:“我怎么觉得,你长得不太老,怎么保养的?”
“很简单,你拿到一片龙的逆鳞也可以像我一样永葆青春。”
简单在哪?泉露这才答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当初那个小弟弟居然当上了统帅,可不稀奇。”
“你和刹罗还有联系吗?”
哇,小瞿弟弟已经到了能探讨感情问题的年纪了,泉露还是想那个当初一逗就脸红的弟弟,“有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妖族可不是吃素的。”
“你利用他会愧疚吗?”
“一开始会,后面就不了。”泉露微笑,“我现在只想当一个自私的人。而且我也是为了他好,如果我对他太好,等我百年后他跑去冥界找我怎么办?人妖恋不可取哦,因为很容易牵扯到来世。”
“不谈这些了,你心情不好,姐姐带你去玩怎么样?”
“南州的夏日好热,我带你去吃冰,然后再去吃叫花鸡,晚上呢就去山里烤点兔子吃。”泉露随意地计划道,“中途我们再去看个戏曲,爱情戏曲,很凄美,特别适合夏日看,降温。”
“不过你这套衣服不行,我带你去换套衣服,穿得黑乎乎的,一点都没有朝气。”
泉露带着瞿无涯去买了身红色的衣裳,又给他取下玉冠,扎回高马尾,甚至给他递上胭脂,被强烈拒绝后失望地收起来。
瞿无涯叹气,道:“我又不是成亲,穿红色干嘛。”
“你也太俗了,谁说成亲才穿红。”泉露叉腰,围着瞿无涯转一圈,满意道,“这样才配你的脸,年纪小小打扮那么老成。”
很好很好,白里透红的皮肤果然很适合红色的衣服,夏日也有雪中红梅,非常地降温。
“我年纪不小了。”瞿无涯望着镜中年轻的脸庞,捂着心口逆鳞所在的地方,“这是不是叫老黄瓜刷绿漆?”
泉露一个手刀敲他脖子,道:“你骂自己我没意见,但你这句话骂到我了。嗯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小瞿弟弟。”
说是带他玩,就真是带他玩,一点别的话没提。瞿无涯在弄柴火,其实用法术很快就能生起来,泉露非要他钻木取火。
这么一看,泉露还是有变化的,至少以前的她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泉露残忍地把兔子杀害,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自顾自地讲起这些年的奇闻异事,
瞿无涯靠在树根上,慢慢地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泉露已经走了。
简直像是一场梦,却很符合泉露的作风。地上用树枝写了几个字,依稀可见是“有缘再会”。
军营还是要回去的,该面对的人还是要面对。瞿无涯若无其事地和众人打招呼。连从景同都被逼出关了,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接见有异议的部下。
等到从景同时,他已经趋于平静,道:“从少主,你出关了?”
“战争都停止了,我继续闭关有什么意义?”从景同看着也不像来骂他的,“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就是想停战?”
“我是认真的。”
从景同道:“凤休会同意这么儿戏的要求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吗?”
“我想应该是。”
“那我没有其他的要问了。”从景同转身要走。
“等等,你不责骂我吗?”瞿无涯叫住她,“诸姐姐断了一只手。”
从景同没有回头,道:“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但如果你输了,那才是你的错。”
等和众人沟通完,瞿无涯疲惫地闭上双眼,大部分人都不太了解他的实力,所以他给予肯定的答复,就能稳定军心。这也是钟离柏教他的,一定一定要果断自信,这样别人才会信服。
没有人会信服优柔寡断的统帅。
陶梅端着冰绿豆汤进来,担忧地道:“你还好吗?”
“没事,都应付完了。”瞿无涯睁开眼,看着绿豆汤笑,“你做的吗?你做的我就不吃了。”
“煮绿豆汤而已,这个我还是会的,绿豆汤能有多难喝?”陶梅重重地把碗一放,知道瞿无涯是不想让她担心,“殿下呢?有好一点吗?”
“老样子。”瞿无涯叹气。
“过两日,就和妖族交换俘虏了,雪狼族可以回去了。”陶梅赶紧转移话题,说开心事,“谢谢你,无涯。”
瞿无涯双手撑着脸,道:“等我输了,你就不谢谢我了。”
“那是到时候的事了,而且其他人怪你,我也不会怪你的。就算到时候我得被送去妖界当奴隶,被吃掉,我也不会怪你的。”陶梅和瞿无涯用一样的姿势双手捧脸,两人对视着,像少时无数次一样。
“好,那我也谢谢你。”
瞿无涯正欲在说什么,听见外头响起一道女声。
“小蛐蛐,出来。”
师父?瞿无涯冲陶梅一笑,道:“我先走了。”
陶梅挥手,盯着桌上的绿豆汤,心道,不就是吃得腹泻过一次吗?至于以后都不碰她做的食物吗?而且他们又不是凡人了,哪至于被绿豆汤毒到?
“师父!”瞿无涯唤得很亲热,庆幸肖张把他叫出来了。
“昨日跑哪去了?我本想抓你特训。”肖张抓着他的马尾,道,“统帅的庄重呢?这是什么打扮,不过还挺好看的。”
“哎呦,师父,别扯别扯。”瞿无涯挣扎道,“很痛。我昨日去看师兄啦。”
“哦,小石头啊。”
肖张拎着他来到山头,道:“好了,特训就从今日开始。来,拔剑,让为师看看你这几年的长进。”
两人过了百招,瞿无涯累瘫在地,衣服被划烂好几处,脸上也黑了几块,双手双腿张开,侧头看见绿幽萤火,道:“师父,要不然你去吧,我感觉你比我厉害多了。”
“又说屁话,师父还能比不过徒弟?”肖张喘气声也重了一些,“可以,还是有点长进的。就是少了点莽劲,当初你刚来圣都的时候,虎得很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好事可能也是坏事,但有长进就是好事。”肖张找了一棵树靠着,“比起你师兄还是差了一些,不过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比过他,你也不用失落。”
“师父,你对我满意吗?还是说你只是因为我是陛下给你的徒弟,所以带着我?”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人吗?虽然我当时是不怎么想要新徒弟,毕竟我很忙是不是?带一个小石头也不怎么费劲,万一陛下给我塞什么傻子来呢?”肖张眉飞色舞地讲述心路历程,“我教不来傻子。说实话我觉得我也不是什么好师父,我不怎么会教人,所以你和小石头我都是带了几年就放你们走了。有些东西,我没办法准确地描述,教导你们,这点白雨石就比我厉害。哼哼,理论大师。”
“我是不是说过太多次你不如你师兄了?这是不是打击到你了?哎,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客观评价。而且你师兄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必要和他比的。但你比起他也不差多少,知道吗?他杂念太多,不纯粹,只有我教他的那几年是他天赋发挥最大限度,之后他自己心有旁骛。”
“所以我当然很满意你啊,我这辈子收了两个徒弟,两个都是顶级天才。你悟性高,可能有时候不够聪明但有一颗慧心。还长得好看,这点也很重要,如果陛下拎一个冬瓜给我,可能我壮着胆子一下就拒绝了。我是不是夸你太少了?这点怪你师祖,因为我老是一夸就得瑟,他就很少夸我特别严厉,弄得我也不太喜欢夸徒弟。”
“我经常是在你师兄面前夸你,然后在你面前又夸你师兄,让你觉得我都是因为你师兄才认你是徒弟吗?”
瞿无涯恢复了一点力气,笑道,“谢谢你,师父。”
说这种话肯定让肖张很羞耻,但她还是说了。
“我本以为我不在意,比师兄差一些也好,比原大哥差也罢,我一直想我哪里敢和他们比。但其实我潜意识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不想一次又一次正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
“现在,我接受了我不如他们的结果,我不会让这些失落再影响我了。”《 》
120-129
第121章 第 121 章 “我赢了吗?”
这次也是在苍阳山, 凤休又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些。瞿无涯十年没回村,但让他想一个地点,他却只能想起苍阳山。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
又是一年金秋叶落,绿的黄的残叶堆满山间路, 虽然他们都没有说此战论生死, 但谁不死会服输呢?
凤休不惧愧对妖族, 他要的是对得起自己。他在很多方面都随意松弛,但在要做的事上是不含糊的。瞿无涯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因为这算是凤休身体力行教他的吧。
无论何时,都要先坚持自我。
两人都站定, 谁也没说话, 也没有动手。
“唔,要不然猜丁壳定胜负?”凤休挽了个枪花, “还是说我们要一直站着。”
瞿无涯没有说话, 师父说, 认真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要说,会分神。这就是佛教的闭口禅。
不要和对手有除了打斗外的沟通,才能做到全神贯注。
而凤休先说话了, 就代表到他动手的时机。
一众树木横倒而下, 渐起一地落叶尘土,太阳正当午时, 从头顶射下阴影,但秋日的太阳聊胜于无,风依旧是清冷萧瑟。
枪风剑影交错,这是两人第一次交手。瞿无涯的第一感受就是威压,凤休用枪很激进,几乎不防守, 这给他的威胁就太大了。
论实力,他是拼不过凤休的,他要的是取巧。
耐力比不过,实力比不过,他需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只一招。多年前师父教导他怎么培养耐心,终于在此刻派上用场。
蛰伏、且战且退,然后找到那个机会和破绽。
凤休则有一点苦恼,虽然他已经决定把灵魂抽出来,但对面毕竟是瞿无涯,他又占据优势,难免有一点心不在焉。
真没想到有一日轮到瞿无涯不说话,而他开始想其他的事。
用断山还是用老头的慧剑?因为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判断出是用断山彻底压制凤休合适,还是用四海剑法战胜凤休?
按理来说,战斗肯定是用断山更合适,这是战斗剑法。但对凤休来说,真有用吗?凤休根本不会被压制住吧?
还是要取巧吗?
瞿无涯使出断山,一点都没收力,剑意卷起他的衣摆,青光乍现,随着剑的挥舞而飞散。
纯粹的剑意化作山鸣,鸟兽被惊动飞窜而起,周围的枯叶碎成粉末。
很漂亮的一剑,凤休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没研究什么漂亮的枪法,应该当时嫌有点麻烦,反正直接打也能赢。
早期他想过一套枪法,因为那时年纪轻,还会输。等后面不会输了,他就彻底就抛掷脑后。
可再漂亮也没有用,瞿无涯毕竟还是年轻。
机会来了。
瞿无涯就没有想用这剑当绝招,他最后的选择还是四海剑法。他用老头的力量,那也应该用老头的剑法。
凤休明显放松了警惕,以为那是他的杀招。
他调动体内灵力,加上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剩下——如果不是凤休把逆鳞给了他,他说不定还没用出去就死了。
好卑鄙啊,逆鳞是凤休给他的,凤休因此身体强度下降,而他却是靠着逆鳞才走到这一步。
不,不能再想了,这一剑必须专注!
摒弃杂念,抛开所有动摇的因素,只需要看着凤休,只需要拿着剑,然后,挥出去。
不对?瞿无涯体内哪来这么多灵力?凤休分神了,他的灵魂回体。
凡有所得必有代价,以瞿无涯的躯体得到这么强大的力量,他付出了什么?
凤休的动作迟钝了,他在想,瞿无涯会不会死?如果瞿无涯死了,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剑枪相鸣,苍阳山动,这是漫长的一剑。从百里逢天决心复仇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在积蓄力量,在临死前将这份力量传给瞿无涯,最后从瞿无涯的剑中挥到了凤休的心口。
世事几经辗转,要说是因果报应也不为过。可凤休覆灭问斋的那一刻,也就决定了承担这份后果。
不管凤休的动作有没有迟钝,这都是厉害的一剑,而他没有逆鳞后,身体也不再是无坚不摧。
剑刺入了凤休心口,他并不觉得痛,却皱起眉头。瞿无涯是真的很想赢,甚至到愿意去死的程度。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选择。
选择是坚持自我。凤休就是凤休,他把自我排在任何东西之前,同时他也不会要求瞿无涯将他排在最前。
他以为这就是爱了。
似乎并不是。
凤休已经设想好了之后的妖族,长老们经过这几年也老实了,等战胜人族后他会有更多地空间去建设一个更好的妖界,就像他年少时所想的那样。
他不认为这是梦想或者理想,他没有那么高尚。他只是想做成功这件事,是为了他自己的成就感。
至于瞿无涯,人族输了,那谁还能拦住他和一个人族的爱恋。也许瞿无涯会钻牛角尖,会意志消沉,但他有很多时间去解决。
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了。宏图霸业唾手可得,功败垂成之际,他似乎也没那么想赢了。
他想看瞿无涯像以前一样露出笑容,说着一大堆废话。
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原来这才是爱吗?在自我之前,在理想之前。
凤休花了那么多年去设局、去筹谋,不管什么七情蛊还是妖众的愤怒,他不在乎也不会放弃,且麾下部将都是因为信服他才一直为他效力。
明明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时间,那么坚定的信念可偏偏能在一瞬间被摧毁。因为这个瞬间,他心软了。
一千杯酒中只有一杯不是毒酒,然后他想亲手递上那杯酒,这就叫爱。不靠概率,不靠算计,全凭心中意志,毫无逻辑、不可描述的疯狂情感。多么宏大的设想,多么雄伟的霸业,都要为了渺小的爱让步。
玉崩山倾一瞬间。
“我赢了吗?”
瞿无涯终于开口,他不认为凤休会在这个时候认输,但他希望凤休能就此认输。
凤休是妖,就算剑入心口也不会立马死,只要及时救治,凭妖的自愈能力,可能最多留下后遗症。
凤休嘴角流出血,他总觉得这剑不足以让他死,可偏偏浑身妖力流逝得飞快。
“瞿无涯,你想不想跟我走?我们去永劫山。”
“什么意思?”瞿无涯有一点奇怪,他看凤休面色急速变得苍白,有点急了,道,“你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你快认输,我给你疗伤。”
他说着,自己用完灵力的反噬也上来了,往旁边呸出一口血。手上无力,他松了手,捂住胸口,剑依然插在凤休心口。
凤休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只要你认输,天涯海角我都可以跟你去。”瞿无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单手撑着泥土。
“不好,我不太喜欢这个回答。”凤休竟然笑了,“那你怎么办呢?要救我吗?”
“那难不成我还能看着你死吗?”瞿无涯吼道,“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开玩笑!”
天空中忽然出现漩涡,蓝色的缝隙中出现一把剑,瞿无涯看那剑要射来,喊道:“小心!”
这个时候谁会搞偷袭?要知道苍阳山外围满了人妖两族的高手,连苍蝇都不可能飞进来,这漩涡是什么东西?
可那剑却不是射向凤休的,它钉住了瞿无涯的小腿,狠狠地插入地中。瞿无涯痛地将嘴唇咬破,愣是没吭一声。
他看清楚了那把剑,是轩辕剑。
是师兄,师兄醒来了吗?不,不对
瞿无涯抬头看凤休的脸色,他想去帮凤休疗伤,却动弹不得,那把剑依然刺在凤休心口。
“你过来,我帮你疗伤。”
凤休道:“我走不动了。”
“那你还有力气站着呢。”瞿无涯眼泪止不住得流下,“你他大爷的给我爬过来啊!”
他说着又想拔出剑,但他如今怎么可能拔得起轩辕剑,他连隔着距离给凤休治伤都做不到。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别喊了,这设了结界,他们听不到也进不来的。”凤休看着那把剑,道,“这把剑,不是现在的剑,它来自过去。而且它不敢杀我,只敢困住你,因为那样对剑主人的影响最小化。”
瞿无涯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爬过来,要不然你就给自己疗伤啊。”凤休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给自己疗伤,那把剑含着百年的灵力刺中了凤休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他已经不会思考了。万一凤休可以呢,毕竟他是凤休啊,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你师兄比你厉害太多。”凤休已经猜到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你别提他了行不行,你的遗言就是说轩辕琨比我厉害吗?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比我厉害,我就是个蠢货!”瞿无涯的手抓着剑刃,想拔出来却无济于事,“我就是个傻子,被你骗被师兄骗!最该死的人是我!”
“好了,无涯,别哭了。”凤休轻轻道,“别被弄那个剑了,你看着我,我有话对你说。”
瞿无涯抬起头,眼泪婆娑,模糊得他看不清凤休,他用力一擦眼泪,想看清楚凤休。
“我不要听,你别说。你活不下来就什么都别和我说!”
“这把剑是你刺的,现在还要我活下去,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凤休叹气,道,“害得我都有一点舍不得死了。我死了,谁保护你?”
“我不用你保护,我不想让你保护,你干嘛要保护我?你能不能先护住你自己的性命,谁让你让着我了?你反应慢了,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本来这剑只能刺中你肩膀的。”瞿无涯喊得歇斯底里,嗓音都哑了,“你为什么不躲开?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你不在乎你的妖界了吗,你为什么要让着我?我明明学得很好,我都没有犹豫,你凭什么?”
凤休沉默了,意识有一点涣散,他低头看见瞿无涯又尝试往他脚边爬,道:“无涯,别这样,很丑。你也不想我看你最后一眼就是你疯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吧?”
好可怜,好想抱抱他。
都要死了还不会说好听话,瞿无涯跪回去,身上全是泥土血混合,他翻开袖口,用干净的地方擦自己的脸。
他抬头,道:“我不想你死。凤休,我喜欢你我爱你。”
凤休的身体闪烁,将要变回龙形。他没有再笑,而是语气沉重道:“我舍不得死,所以我认输。”
“凤休!”
在瞿无涯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黑龙化为黑烟消散于天地间。
第122章 第 122 章 “我真的会杀了你。”……
轩辕剑回到漩涡之中, 瞿无涯力竭而晕。再次醒来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凌十。
这是一个山洞,凌十在一旁摆弄篝火。
“小瞿公子, 你醒了?你的伤太重, 不方便移动, 且外边现在乱得很,我怕护不住你, 所以先躲在这了。有一点简陋,不过等过几日, 我就能带你出去了。”
瞿无涯的声音很沙哑, 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三年前?四年前?七年前?还是十一年前?”
“醒了也别乱动,还想再去一趟鬼门关吗?”钟离肃上前扶起轩辕琨, “殿下, 凤休死了, 无涯下落不明。”
“我知道。”
“你知道?凤休在地府见过你了?”钟离肃讶异道,“您还是先省点力气吧。”
轩辕琨脸色苍白,唯有两腮因激动而有一些发红,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有太大的动作, 不然他会比如今激动万分,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从十五岁开始窥见天机的那一刻开始。我看见一个人杀了凤休却又想救他,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斩断了未来。”
“我第二次见到无涯是在海市,我在楼上窗户往下看,众人都在逃窜,唯有一个人他在往回跑,然后他的面具掉下来了。这一幕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因为我知道,人族有机会了,我找到了这个人。”
“从沧溟城开始,是吗?所以通缉令对我不生效,你看着遥幽和我几乎被杀死,看见我被送去妖界当奴隶,看见这一切,最后踏上投奔王族的路。”
瞿无涯声音发颤,质问着。
凌十沉默了许久,才道:“殿下说,不能坏你的因果,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出手。通缉令是因为,你一定躲不过,这就是最后一刻,而且是间接帮助,可以把影响减到最小。”
“那在永劫山呢?苏盼不是你们人族的杰作吗?不是你们引以为豪的成功品吗?你为什么不救她?”
瞿无涯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凌十怎么可能救得了苏盼。
“对不起,小瞿公子。”凌十道,“百里先生比她更重要。”
“所以你和老头见过面,这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瞿无涯讥讽地笑,“轩辕琨看见了我,所以你们要把我拉去王族,老头才会拿出什么锦囊给我,还把一生功力放在我体内。这十年都是你们的一盘大棋,我以为的师兄给我安排好了弑凤休之路,说什么我是师弟都是假的,都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我真像一个笑话。”
看凌十不再说话,瞿无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道:“还真是,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我应该会过得更惨一些。师兄说的对,有能力总比没有好。”
他靠在山洞璧上,双手捂着脸,想着凤休,不停地流泪。
“无涯并不符合我的预想,我以为他能杀了凤休,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战士。实际上他有着许多小毛病,让他离杀凤休的水准都差了很多。”轩辕琨说话的速度很快,“于是我想,万一他是靠别的呢?万一妖王真的有爱呢?那无涯这些小毛病都会成为利刃,所以我没有干预他和妖王的来往。他们的感情越深厚,我离未来就越近。”
钟离肃听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你对无涯呢?他很敬仰你,把你当作真正的亲人。”
“我是把他当作我的师弟,但这不影响我的计划。”轩辕琨这才稍显冷静,“我了解他,此事过后他不会再回来。但是人族终于能迎来盛世。”
“那原无名的死亡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轩辕琨心中大恸,静静地和钟离肃对视,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如果一定要,那我也接受。”
因为腿被轩辕剑所伤,瞿无涯无法走动,只能让凌十照顾他。他躺在草堆上,不知该何去何从,唯一能肯定是他不想见任何人。
任何一个和轩辕琨交好的人他都不想见,他们都不知道真相,他不想听任何人用正面评价的语气提起轩辕琨。
而且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谁又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谁又能知道凤休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只会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话语,权当可怜他了。
阿梅他知道阿梅喜欢轩辕琨,虽然阿梅从来没有提过,因为阿梅觉得她配不上王太子,所以从来不敢表露。他不想让阿梅为难,也不想让任何人为难。所以再希望有人能与自己站一起,也不能去强求。世间唯一一个会站在他旁边的凤休已经死了。
他忽然想起泉露,原来不想和过去联系是这样一种心情。
西州,岚霄城诸家。
诸眉人右手拿剑放在凌友脖颈,恶狠狠地道:“真以为姑奶奶不能杀你吗?”
“诸小姐,属下这次来,就是来放您出去的。”凌友道,“事情已经结束,您可以自由行动了。”
“瞿无涯那小子,胆子大了,竟然敢困住我。还有你也是,我记住你了。”诸眉人听说胜利的消息,笑容收不住,一点威慑力也无,“瞿无涯呢?他在哪?”
凌友道:“他失踪了,没有人见过他。”
“什么?”诸眉人有一些诧异,准备去找钟离柏商讨一番。
在腿好的那一天,瞿无涯就立即起身要走。凌十叫住他,道:“小瞿公子,你的剑。”
四海剑被放置在草堆上,瞿无涯头也没回,道:“我拿不住剑了。”
他本想拿着剑去找轩辕琨剑论,却发现握剑时再也没有感觉,心中只剩漠然。他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拿剑的心情,也不知道拔剑的理由。
一个剑客,用不了剑了。他知道自己用不了剑了。
凌十只能道:“妖族在追杀你,小瞿公子保重。”
瞿无涯丢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秋日过去,冰冷的风从鼻入喉,瞿无涯感到如此新鲜,这种寒冷有一点痛的感觉才像是活着,残叶飘散着腐烂的气息,死亡的冬日。
街上满是敲锣打鼓的百姓,欢庆着妖王凤休的死亡,祝贺着王太子轩辕琨的康复,歌颂着英雄瞿无涯的故事。
他看见人满为患的踏朱廊,那么多情人在那互相拥抱,用着一辈子也不要分开的力度。他看见万家灯火亮起,等待风雪夜归人。
我的手已经握不住剑,有口却难辩,双眼无法指引我向前的路,耳朵被迫听着讨厌的言语,风中不再有他的气味,这是一场漫长的葬礼。
曾经我以为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悲剧,可是有了能力后还是寸步难行,不得自由,留下一个可笑的落幕。
“他也没有联系你吗?”陶梅为了找瞿无涯跑到了妖界,凤休死后妖界大乱,趁机划地盘的、负隅顽抗的、誓要杀了瞿无涯的还有投效人族的。
她来找遥幽这一趟可不轻松,遥幽似乎也很忙,毕竟妖界乱成这样。
遥幽最近为和其他妖纷争焦头烂额,闻言皱眉道:“没有,他明显是不想联系任何人,不会让你找到的。”
陶梅泄气了,往地上一坐,双手抱头,道:“他肯定很难受,他难受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怎么会把凤休杀了的,这不像他的作风。”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本也是这样觉得,但那段时间太难熬了。”陶梅叹气,“我都快疯了,更别说无涯,他肩上担子那么大。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他状态很差劲。我感觉我们都要被逼疯了。”
“杀了凤休,难道一切就会变好吗?我不觉得。”
遥幽轻轻闭上眼,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妖界真要大乱了。你一个人族,以后还是少来,小心为上。”
“你骂他了?”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你敢骂他?”
“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换你你也会骂他。”钟离柏也很懊恼,道,“他不就是怕你这母老虎,才把你送回西州吗?”
“你赶紧想办法给他道歉,把人劝回来,肯定都是因为你骂了他,他伤心了才不肯见我们。”
钟离柏也很头痛,道:“我得先找到他才能道歉啊!”
从景同嫌吵,道:“你们别喊了,再喊人家也听不见。他不出现自有他的道理。还有小眉,你不装上义肢以后别来见我,看着烦。”
“可是这样很酷啊,我上街别人都回头看我。”诸眉人不想装义肢,因为她不想觉得自己需要这个东西,“景同,你嫌我烦了。那我只能把另一种手砍掉再来见你了。”
“别说这种话。”从景同呵斥她,“这是用来开玩笑的吗?”
钟离柏已经拿出刀,道:“来,媒婆我帮你。我帮你达成和景同的完美结局。”
他知道诸眉人需要的不是什么关照,诸眉人就想大家像以前一样看待她,她不想让这变成一件沉重的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诸眉人果然很开心,她神采飞扬,大笑道:“来,钟狗。姑奶奶一只手也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旁边的高楼屋顶上,瞿无涯躺着,侧眼瞟见这一切。他只是想来看一眼诸眉人,诸眉人的手。
尽管过往已经成一个笑话,可他近乎自虐地想知道,是不是凤休一死,所有人都能走向幸福。
如果诸眉人断了一只手,人族还是输了,大约会意志消沉剑心破碎吧。
可如今这些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别人的幸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再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 “你要寻谁?”
凤休死后的第一年, 妖界大乱,纷争四起,一切回到凤休还没出现时的模样。谁也没办法让整个妖界臣服。而人界欣欣向荣,人们都相信离太平盛世不远了。
第二年, 妖界乱得趋近平静, 因为各大势力的划分已经确定。人族喜事不断, 比如王太子终于定亲了,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第三年, 瞿无涯找到了泉露,探听了冥界的大概方位, 来到西州边界的一个小镇, 犹豫要不要去冥界打听凤休的转世。凤休曾经说过,不要这样做, 可是他忍不住。
第四年, 妖界出了一个新妖王——乐萱, 曾经凤休的部下都愿意听命于她,她成功将不满的声音压下。而瞿无涯在梨花镇住了下来,依旧在犹豫要不要去冥界。
第五年, 人族出了一件喜事和一件丧事, 喜事是王太子妃有孕,丧事是王太子病危, 钟离少主说很大可能熬不过去。
梨花镇有一个怪人,他从来不上工,却有着用不完的钱。他衣服都是华贵锦服,人却不太休整,头发从不扎起,胡子拉碴的, 一副没精神的模样,也从来不笑,活像谁欠了他钱一般。
但租房给他的李婶却说,这人虽然看着冷漠却不难相处,也没有什么吓人怪癖,给租金还勤快,有时撞见也会帮她搬东西。
可没有人信她,因为这个怪人会用石头砸孩童,好几个被砸哭的小朋友都说只不过是在唱着妖王好死的歌谣,那怪人就用石头扔他们。虽然怪人一个都没有砸中,只是吓唬孩童,但谁在乎呢,怪人就是一个欺负小孩的怪人,大家都更喜欢听怪人欺负小孩的故事。
而李婶十三岁的女儿李成乐胆子大,她却觉得这个怪人叔叔不一般,她亲眼见过这个怪人叔叔能飞檐走壁。
这日她不用帮家中干活,便又偷偷爬上墙壁,看隔壁的怪人叔叔。怪人叔叔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好奇地再爬高一些,探出身子,但还是看不见,她便更探出去一些,一时失去平衡往下摔。她凄厉地大叫。
但没有摔到地上,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移开,怪人叔叔扶住了她。她就知道怪人叔叔很厉害!
瞿无涯松了手,什么也没说,又回去弄星阵。
李成乐何等胆子,就算瞿无涯不理她,她也乐呵呵地凑上去,道:“张叔叔好!你在做什么呀?”
瞿无涯在寻找冥界的具体位置,他一言不发地用石头摆布星阵,最后中心的一颗发光石头浮起。
找到了。
李成乐似乎不介意瞿无涯的冷淡,反正不赶她走,她就跟着。高人都是有脾气嘛!正常的。
可是要不要去呢?瞿无涯不知道,他最终出了门,走进酒馆,也没管身后的跟屁虫。
他一个人坐一桌,也没有人会靠近他,这样就很好。
李成乐听说酒馆里都是酒鬼都是坏人,喝醉了就乱打人,所以紧紧地跟在瞿无涯身旁——瞿无涯想,这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个小女孩。
说书先生又开始讲述前妖王之死,虽然没有人见过那场战斗,但他讲得绘声绘色,讲瞿统帅是多威武地将妖王凤休战胜。
镇上的人都说怪人是瞿统帅的拥趸,凡是这场说书,怪人必来听。李成乐试图搭讪,道:“瞿统帅好厉害呀。”
她也没指望怪人能说话,但却听见一道沙哑的男声,好似许久没开口。
“他是个蠢货,厉害什么。”
怎么能这样说瞿统帅,他是人族的大英雄!李成乐本想反驳,被瞿无涯冷冷地盯着,便不敢吱声了,微弱地说一句,“那你老是听他英雄事迹干嘛”
“你讨厌的人做了蠢事,你也会喜欢听的。”
李成乐终于忍不住道:“瞿统帅不蠢,他是好人,是大英雄!”
“你知道歧牙妖君是被谁杀死的吗?”
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歧牙死的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又怎么听说过,她道:“歧牙是谁?”
“杀死他的也是英雄,你怎么不知道呢?”瞿无涯刚开口还有一些僵硬,说了几句后话不自觉地多起来,“证明你们歌颂的英雄也只是别人想让你们歌颂的。”
李成乐问道:“你好像很难过,为什么?”
瞿无涯喝了一口酒,道:“我想找一个人,但不知道该不该找。”
“你想找就找呀,为什么不该找,他不想见你吗?”
“不是。他可能不是他,我不知道”
“但你不去找他,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呀。”李成乐天真地以为怪人只是找失散多年的人,所以近乡情怯。
瞿无涯一怔,道:“你说的对。谢谢你。”
翌日,李成乐看见一个美男哥哥从隔壁走出来,警惕道:“喂!你是什么人?你是小偷吗?”
“你不认识我了?”瞿无涯把下半张脸用手遮住,露出一双辨识度极强的桃花眼,“昨日谢谢你。”
李成乐长大嘴巴,脸有点红,唤道:“张哥哥,你去哪里呀?”怪人叔叔刮了胡子,扎起头发变怪人哥哥了。
这就叫上哥哥了。瞿无涯想起陶梅,心生亲切,道:“我去找人,可能要很久才回来。如果到时候没能交租金,你就到树下挖出一个盒子,里面有银两。”
按照昨日石头给出的位置,瞿无涯来到忘川河。泉露说跳进这忘川河,底下就是冥界的入口,再跨过地狱之火,就有资格进入冥界。
虽然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地狱之火中,但还是有人有幸进入冥界,据说如果能得阎王青睐,他就会回答你的问题。
这就是地狱之火吗?望不到尽头,瞿无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踏入火中,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心口在发烫,他摸着逆鳞的位置,原来是因为这个。
怪不得凤休老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模样,这个逆鳞果真厉害。假如凤休没有把逆鳞给他,就会不会死了。
时至今日,他不会再流泪,只是沉默地穿过地狱之火,看见一块地标,上面写着,不要回头。
瞿无涯回头了,原本的地狱之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凤休在屋顶上看着笑,道:“不上来吗?”
他心中一动,想走过去,反正地狱之火对他也没有用,不如过去——不,我不上来了。
不行,不能回头。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入荒芜的冥界。
“你很有趣,地狱之火对你没有用,幻象也无法影响你。”
苍茫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瞿无涯问道:“你是谁?你是阎王吗?如果幻象能迷惑我,我又来这冥界做什么?我不如去幻境中自我麻痹。”
“你要寻谁?”
“五年前死的妖王凤休。”
阎王沉默了,他咳嗽两声,道:“他不在这,再多的我不能说了。”
“他没有转世吗?”
“地上地下都没有他,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
瞿无涯茫然了,他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那凤休会在哪里?瞿无涯回到人界,这一趟太顺利了,因为这个逆鳞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梦,也不想世间没有凤休的任何一丝痕迹。
最喜欢的春天也让他有一点讨厌了。
“张哥哥,你没找到他吗?”
瞿无涯点头,道:“他喜欢说找不到就是没有缘分,可能是我和他没有缘分吧。”
“昨天有人找过你,我说你出远门了。她说她就在镇上的客栈等你回来。”李成乐想起要说的事,“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但是她只有一只手。她还说如果你不愿意见她,她会帮你隐藏行踪的。”
故人瞿无涯不再像当年那样抗拒,既然都找上门来,总是躲不过的。
岁月没有在瞿无涯的容貌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变得疲惫。诸眉人想起第一次见他,他那时处境堪忧,一双眼却是明亮的。
“无涯,好久不见。”
“诸姐姐,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轩辕都和我们说了。不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说抱歉了,显得假惺惺的,只替钟离给你带一句抱歉。他一直想和你道歉,你看上去似乎也不在意这个。”诸眉人觉得有一些陌生,还有一点伤感,原本无涯不是这样的。
“嗯我了解钟离,他狂热地信仰着朋友,也就是轩辕琨。他很护短,所以如果说在我和轩辕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我。所以这句抱歉对我也没有意义。”瞿无涯淡淡道,“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对我的那些帮助是假的,他没有算计我的心思,也没有对不起我。甚至是轩辕琨,如果他没有用轩辕剑刺穿我的左小腿,那他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不过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我可以走了吗?别误会,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只是实在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景同知道这件事后,当即拉下脸就走了,再也没主动联系过轩辕。但钟离,他没什么变化。”诸眉人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我本以为景同一心器术,不会在意这些。景同却说,如果是无名,一定会同轩辕生气,但无名已死,那就让她代无名发泄这份愤怒。”
“轩辕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他有话想和你说,你应该也想和他理论一番吧。”
“哦,那就让他憋着吧。”瞿无涯笑了,认真地复述凤休的话,“凤休和我说,让我离师兄远一点。”
第124章 第 124 章 “你的剑呢?”……
诸眉人暂时留在了梨花镇, 以防瞿无涯改变主意。
瞿无涯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主意。轩辕琨帮了他很多,不管是这身武艺还是各种为人心得。这些是事实,他不会否认。但他如轩辕琨所愿杀了凤休,再多的恩情也两情了。
记忆中的轩辕琨越温柔可靠, 就越显得他可笑。
但因为诸眉人在梨花镇, 瞿无涯上山的频率增多, 盘算着什么时候该走了。
可他又很懒,没什么动力, 连离开都做不到,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待在梨花镇。
这里和妖界离得近, 时不时就有从妖界流窜的妖, 所以上头特意安排了士兵们巡山。
有妖在逃跑,瞿无涯躺在树上, 看着不远处的追逐戏。他是不是应该去帮忙?可是他为何要帮忙?他一点也不想动, 只想在这里睡午觉。
算了, 日行一善。他飞身而下,掐诀挡住士兵。
“无涯兄弟!”
瞿无涯转头,看见了平关——他花了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平关看他的眼神好似初见一般, 没有因为他杀了凤休而有怨恨,也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离别而生疏, 就像永劫山一样纯净而生机勃勃。
“平关。”
“你是人族,为何帮妖?”为首的士兵厉声道,“让开,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平关躲在瞿无涯身后,道:“我的娘,无涯兄弟, 你变厉害的好多。”
“你怎么一点也没长进,妖界这么乱,不修炼怎么行?”瞿无涯就算没有剑,对上这群士兵也是绰绰有余。
“不好,这人修为高深,赶紧去请小姐来。”
平关傻笑道:“嘿嘿,这不是运气好嘛,每次都有人帮我。”
等瞿无涯看见诸眉人,终于知道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很多年前,他跪在平关面前求诸眉人救平关。
而今日,他再次挡在平关面前,只是他不需要求任何人了。
士兵凑到诸眉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她道:“无涯,你的朋友杀了人。”
“我那是正当防卫,你们人族讲不讲理?”平关大怒,“他要我当他爱宠,我还不能反抗了?下手重了一点而已!”
“他就算是故意的,我也不会让开的。”瞿无涯语气没有起伏,道,“我受够了那些大道理。”
“但西州也有西州的规矩。那来吧,看你护不护得住你的朋友。”诸眉人拔出剑,“没有妖能在人界作乱的道理。”
瞿无涯转头对平关道:“后退一些。”
眼见就要动手,诸眉人这才注意到瞿无涯没有佩剑,问道:“你的剑呢?”
“我用不了剑了。”瞿无涯道,“就这样打吧。”
同为剑修,诸眉人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她舍掉那一点于心不忍。就像她不愿让任何人可怜她的手一般,她相信瞿无涯也不会因别人的可怜而喜悦,道:“好,但我不会让着你的。”
诸眉人固然断了一只手,但武器在手,而瞿无涯修为胜过她,两人一时不相上下。
直到瞿无涯的胳膊被剑划伤,他渐渐陷入劣势。赤手空拳还是太难应对,若不是他有逆鳞,身上剑伤只会更严重。他只能靠消耗灵力来应对诸眉人的进攻。
如果有武器就好了,不是剑也行——他伸手,一跟树枝飞他的手上,就把这个当作武器,注入灵力。
就这样两人又过了几招。
假如我能使树枝,为何不能使剑?瞿无涯这么想着,我到底是在抗拒什么?我是真的对剑没有感觉了吗?
他回头看一眼平关,告诉自己,我要保护他。
第一次想拿剑的心情也是如此吧。我只想当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在无数个黑夜里缩在床上畅想有一日和朋友行走江湖。
两人的灵力相撞而分开,从空中退到地上。瞿无涯手中树枝化为粉末,他望南方看一眼,喊道:“剑来!”
四海剑飞到他的手中,大拇指一推,剑鞘掉到地上,露出锋利的剑身。
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
诸眉人笑了,她知道自己输了,道:“不必再打了,你赢了。你带他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说完,她带着一干人走了。
“无涯兄弟!多谢多谢!”平关用力地一拍他的肩膀,“你也太牛了!”
瞿无涯没反应,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想出了一套剑招,你要不要看?”
“好啊!”平关往地上一坐,道,“我先鼓个掌!”
他看不懂剑,却记住了每一个动作。黑衣飘动,长发甩起,剑鸣于天地间,春雨滴在剑刃上反射着纯净的光芒。
等瞿无涯停下来,他再次鼓掌,道:“好看好看!”
“你什么感受?”
平关想了想,道:“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像春雨一样。一开始有一点凶,但冬日之后,春雨终究会到来。”
“是吗?你没觉得情意绵绵吗?”瞿无涯蹲下,和平关对视,“你觉得很宁静?”
“对。”
瞿无涯失笑,道:“好吧,看来就算是百岁的妖,也不一定开了情窍。既然如此,这剑招就叫春雨好了。”
“方才你说你用不了剑了,是怎么回事?”
瞿无涯摇头,道:“没事,都过去了。”
我回避自己得到力量这回事,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这造成了凤休死亡的后果,再也没有拔剑的勇气。
可是我该接受这个不是非黑即白的世间了,就算是坏结局,就算是悲剧,我也要拿起剑去面对。
我从不后悔拿起了剑,因为我不想再被决定命运。
天空响起异动,惊雷劈下,瞿无涯感到身体变得轻盈,渐渐往上升。
平关问道:“无涯兄弟,你要去哪里?”
“我想应该是天上。”瞿无涯对他微笑,抬头看天。如果说地上地下都没有,那是不是在天上呢?
所以不入六道轮回。所以凤休才离天那么近,才无所不能一样,才不被允许窥天机。
平关冲他挥手,道:“那无涯兄弟,再见了!”
“再见。”瞿无涯说这句话的时候,平关已经听不见了。
万一凤休真的在天上呢?神仙不得轻易下凡,所以凤休不能来找他。
雪白的云朵将天门的地板包裹,空中几束五彩的光芒射下,流光溢彩的宝石被镶嵌在地上。这就是三十三重天,众仙脸色都是祥和的笑容。
不一会,又陆续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却很年轻,极为热情地和瞿无涯打招呼,道:“你也是刚飞升上来的?”
“嗯。阁下是?”瞿无涯不认为自己见过他,甚至没听过这一号人,哪有这么年轻的又能飞升的才俊?
“噢我叫宋贾。”
“我叫瞿无涯。你是哪里人,北州的吗?我似乎没听过你的名字?”瞿无涯问道。
“啊?什么北州?”宋贾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地笑道,“噢,我知道了。你不会以为我们是来自一个世界吧?”
“什么?”
“你不知道这个,看来你的那个世界略微落后,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能飞升。”宋贾为他解释道,“三千大千世界,天界掌管着无数世界,我们都不过是其中之一的世界。”
“你们就是这次飞升的小仙?”
来人是一个紫衣仙娥,她头上插着一只紫罗兰发簪,不苟言笑。
于是三人都先自我介绍一番。
“是的,敢问仙子尊讳?”宋贾接话。
“琳业。正巧天帝刚历劫回来,能和天后一同接见你们。”琳业便道,“你们随我去觐见帝君。”
宋贾问道:“是沉霁帝君吗?”
“那还能有几个帝君?”
“历劫回来,这么巧吗,倒也是鄙人的荣幸。”
琳业解释道:“也没那么巧,凡间计数和天界不同。帝君已然回来几年,但对天界来说,几年就如凡间几日一般短暂。”
瞿无涯默默听着,四周看着。天界果然是天界,光是看着这干净整洁的环境就心旷神怡,更别提众仙一举一动皆十分优雅。
这个琳业仙子虽然面无表情,但解惑却不怠慢,似乎也不难相处。不知道其他仙子是不是也这样。
“还有提醒你们一句,天后是男子,切莫表现出讶异。”琳业在他们进殿时提点一句,“否则,天帝是很喜欢派遣人去开荒的。”
这天帝还真开放,瞿无涯低着头,与其他两人走成一排,跪在高台之下。
“参见帝君,帝君千秋。”
琳业说见完天帝后还要去司枢仙君那领职位,然后才会安排住所。
之后就应该能行动了吧。
“抬起头来吧。”天帝威严的声音响起。
瞿无涯猛然抬头,这个声音是凤休的,而这张脸也和凤休一样。
只是眼睛是黑色的,且陌生。这不是凤休帝君不认识他。
旁边则是天后,瞿无涯的心几乎不会跳动了,天后的容貌极其普通。他忽然想起凤休说美人容颜如枯骨,他从来没有信过,因为他坚持认为凤休看中了他的色相。
天帝笑了——和凤休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瞿无涯知道自己失仪了,他听见旁边的宋贾让他不要直勾勾地盯着天帝。
宋贾快吓死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撞上一个不知死活的同期。
终于,瞿无涯终于懂了为何凤休不要他去找转世,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凤休,而凤休已经死了。
面前的天帝不是那个会对他露出近乎调情的笑容的凤休。
凤休已经死了。
天帝问道:“小仙,你认识本座?”——
作者有话说: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玄武门》李益
我去,写到这好想写霸道天帝俏小仙,但那样就脱离大纲了(悲
我真后悔了我对这个小瞿太坏了,为啥还要虐他qaq
以及小瞿自己误会凤休的意思了,凤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人了qaq
然后沉霁的性格和凤休会有一点点区别,因为经历更丰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非要说的话,应该比凤休更通人性更有素质一点。因为凤休历劫的话,然后他本人也比较傲慢,所以都没有交什么朋友。
但是沉霁是有朋友的,所以沉霁会更像人一样,没有那么严重的非人感。
凤休算是沉霁比较极端的内心的一种表现,沉霁本质上就是凤休那样的,只不过沉霁会装。
凤休能在凡间作威作福本性暴露,但沉霁在天界还是要权衡很多东西的。
第125章 第 125 章 “他开罪你了?”……
“你一直盯着那个小仙做什么?”檀渊好奇道, “你认识他?”
“他身上有我的东西,我上次历劫回来,逆鳞没了。”沉霁觉得有意思,“我本来想, 没了便没了, 没想到还有一日能见到。”
“哦, 历情劫你用了自己的身体?”
沉霁道:“原本是想捏一个身体的,但是情劫能消的罪孽比其他劫要多, 且机会只有一次。用原身会比捏出的来身体消更多罪孽,且珍惜。”
檀渊恍然大悟, 道:“那这样就和从前的历劫不一样了, 以往就是捏个壳子往下界一扔消罪孽。我就说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原来是亲自下去了。”
“捏壳子也很费劲, 毕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别说得我好像不劳而获一样。”
檀渊便道:“是不是你梦中那个, 你让他抬头便知道了。”
“见过。”
瞿无涯不亢不卑地答道。
檀渊有一点惊奇,难得有胆子这么大的小仙,小声道:“你下界的这个小情人还挺有性格。”
“那就是有缘。”沉霁问道, “你对荒地可有了解?那十分辽阔, 充满自然气息,你可愿意去?”
檀渊奇道:“他开罪你了?”
瞿无涯无所谓了, 道:“愿意。”
“不是,看他不顺眼。”沉霁很诚实地解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檀渊心道你说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最好不是心动。这也符合沉霁的作风,沉霁碰到不想应付的人就会丢得远远的。若是这个小仙没说见过,愿意装傻,那沉霁就不会为难他。
结束觐见后, 一个仙官叫住瞿无涯,告诉他帝君有请。跟着仙官的步伐,他想,沉霁找他做什么?
用着和凤休一样的脸,看着就烦。
仙官领着他到了一个幽静之地,地上银光点点,时不时有流星划过,花草丛生,踏上玉石路,前方是一颗大树,天帝就在树下。
“帝君就在前方,仙君请。”
瞿无涯慢慢地走过去,开始幻想也许是凤休在那里等他。其实就算沉霁是凤休又如何呢?沉霁已经成亲了,凤休不过是他历劫的一点小片段,怎么比得上千年万年相处的伴侣。
更不要说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人了。
“本座每历劫一次,就会将那个躯体的记忆封锁在这棵树上化作果子,如今这棵树已经结满果子。”
沉霁以一个温和的方式做了解释。
“本座知道你身上有我的逆鳞,但那都是过去,被封存在了树上。”
瞿无涯道:“哦。我知道了。”
毫无礼仪,沉霁评判着,这么野生的小仙确实适合去荒地。
“那可以把那个果子给我吗?关于凤休的。”
凤休是谁?他在凡间的名字?沉霁无所谓这是谁,因为答案只有一个,“这是本座的东西,岂有给外人之理。”
“你不是不要它们了吗?”瞿无涯觉得这个沉霁真是小气,要是凤休不要的东西就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记忆太多会徒增困扰,本座不需要这些记忆,但它们依然是本座的。”
这个小仙真是一点也不怕他。沉霁见多了腿软的,骨头这么硬的还是第一次见。
“事情原委本座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你退下吧。”
开罪天帝的瞿无涯成功领到了开荒两百年的任务,什么是开荒?开荒要干什么?也没有人和他解释。
荒地的天是灰暗的,从上往下看有森林有平原。仙官讲他领到一人面前,道:“扶风仙君,这是新来的小仙,就由您带着了。”
扶风仙君嘴里叼着一根草,瞟瞿无涯一眼,道:“他怎么得罪沉霁了?”
仙官不敢和他掰扯帝君的不是,赶紧溜了。
于是扶风仙君上下打量瞿无涯一番,道:“噢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你张太俊了。你知道不,沉霁特小心眼,我也是因为长得太帅气才被流放的。”
瞿无涯没有心情和他说话。
开荒呢就是一些繁琐的测试,包括土地、植物和动物等等,日常就是扶风测试,他记录数据。
但扶风也不怎么认真,经常一睡就是三天,他说这本来就是流放之地,他愿意做点贡献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想当年本仙君还是司星仙君的时候多么风光,你知道凡间的星辰吗?那都是归我管的。”
扶风又开始忆当年风光无限。
瞿无涯在这荒芜之地,心情奇异得平复了,也愿意和扶风交谈,道:“那你为什么被流放了?”
“因为沉霁问我老梦见男子是啥预兆,我一下没忍住说你做春梦也往预兆扯搞不搞笑。”扶风吐槽起沉霁就滔滔不绝,“你知道他平时多装吗,好不容易有点糗事我笑两句怎么了,他这就急眼了。”
“诶,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听我讲沉霁。”
瞿无涯纠正他,道:“是喜欢听你骂。”
扶风精神了,一下从躺着弹射而起,一副寻到知己的神奇,握住瞿无涯的手,道:“你竟然敢听,你知道整个天界敢听我说这些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小无涯,我很钟意你。”
“谢谢。”
其实他没有理由要讨厌沉霁,只是看见那张和凤休一模一样的脸,而凤休却已经死了。
瞿无涯就感到气恼。
扶风很善谈,且也八卦,整个天界的事他都能掰扯几句,尤其喜欢说爱情故事。比如哪家仙女不小心下凡爱上了谁谁谁,哪个哪个仙君带着谁谁谁私奔了。
当上神仙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有机会能看见凤休的脸,瞿无涯学扶风叼着草躺在山坡上。
沉霁来找扶风了,不知道是说什么事,两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对谈。
其实扶风和沉霁关系很好,所以才能一直叨叨。可凤休却没有这样的朋友,凤休那么傲慢,看不上任何人。
沉霁虽然小气,但没有凤休那么难相处。按扶风的说法,沉霁只是不怎么说废话,不至于会像凤休一样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准备一下明天对食魂虫的研究。
其实没有凤休的日子已经比有凤休的日子多了太多,如果说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他要抹平一切做什么?
瞿无涯还是不想原谅自己,如果他就这样得到幸福,那凤休的死算什么?
扶风问道:“你一直往后看干什么?”
“那个小仙怎么样?”
“小无涯吗?很听话,就是不太爱笑。”扶风狐疑地看着沉霁,“但嘴有时候和抹了毒一样,这点和你有一点像。你打听他做什么?而且人家刚上天哪里开罪你了,你就把他送来这荒地。”
“我问你一个问题却要回答你十个问题,我认为这并不公平,所以我拒绝回答。”沉霁微笑,“你对来荒地有异议,可以写个报告上达天庭投诉,如果是正常诉求,会有人帮你处理的。”
扶风要被气死了,道:“你赶紧滚,和你说话我就来气。一有事情就来奴役我,然后翻脸不认人。我也是贱,你问我我就说。”
沉霁道:“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很准确的,不愧是前司星仙君。”
扶风甩袖而走。
沉霁可能是十几年来一次,也可能是几十年来一次,瞿无涯已经不太记得了。琳业说得对,对于神仙来说,两百年还真是弹指一挥间。
足够让王朝更替的两百年,对于他和扶风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容貌还是相处,生活也一如往常。
除了荒地的一些未见过的物种会给他们带来惊喜。
瞿无涯服刑完毕,扶风比他惨一些,扶风还有一百年的刑期。他走的时候,扶风也没有任何悲伤不舍,因为一百年实在是太短暂了,根本称不上是分离,只说等着他来找瞿无涯一起喝酒。
在去司枢仙君府邸的路上,他路过了落仙台。他想起扶风说有一些不想做神仙的人——比如爱上了凡人,就会跳下去,褪去仙骨,做回凡人。
其实瞿无涯也不是在想凤休,他只是觉得做神仙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回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倘若不是以为能在天上重见凤休,他也不会想着飞升。
他慢慢地走过去,台下是万丈深渊。
还是当凡人好。这一生过去了,所有的因果和对错都过去了。褪去仙骨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痛感,也是因为逆鳞吗?只是身体变得沉重,更加有活着的触感。
两百年后的凡间是怎么样的?
瞿无涯终于可以不遮遮掩掩地走在街上,不怕被人找到踪迹。可是,那些和他相关的人和事都已经逝去。
他和人界再也没有联系。陶梅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他不知如何找到关于她的事。
也许遥幽还活着。他转而去了妖界,找到雪狼族。遥幽是半妖,寿命终究没有妖那么长。雪狼族的人说遥幽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猜到了瞿无涯就算是飞升,也可能会回来,留下了一枚狼牙给他当礼物。
瞿无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闻言也是有一些悲伤地接过狼牙。那这妖界他还可以找谁呢?平关?或者乐萱?
乐萱应该恨他的,是他杀了凤休。
但就算这样,瞿无涯也迫切地想找到以前的人,找到那些痕迹,他和凤休的痕迹。
褪去仙骨,但他两百年的修为是实实在在的,所以轻而易举地进了王宫。
通过妖众的对话,他来到密室找乐萱。
空中亮起星咒,乐萱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施什么法。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妖族从前不屑于使用的秘术,从前的妖族只知道提升战力。
瞿无涯直觉不太对劲,道:“乐萱?”
乐萱结束了施法,星咒光芒大盛,她呢喃道:“成功了。”她回头看见瞿无涯,神情复杂。
原来乐萱有一天脸上也会出现这种表情,不是当年那个一根筋的单纯大小姐。
瞿无涯问道:“你在干什么?”
“王上跟我说过,你杀不了他,那是谁杀的他?”乐萱执拗地看着瞿无涯,想求一个答案,“他们都说是你杀的,可是我不信王上会胜不过你,除非他是自愿输的。”
瞿无涯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杀的。”
“好吧,不过没关系了。”乐萱露出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有一点怀念地看向前方,“王上马上就回来了,我找到办法复活他了。我太没用了,没办法像王上一样让妖界听话,也没办法让妖界变得更好,所以我能尽的最后一点价值就是让王上活过来。”
随着乐萱的身影变得透明,瞿无涯上前给她输送灵力,高声道:“你傻吗,你这样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的!”
“我愿意。”乐萱倒在他的怀中,“只有王上可以,可以救妖界。”
瞿无涯想说王上是回不来的,他在天界当帝君呢,他怎么可能回来。却因为禁制,他说不出口,解释不了,只能一点点看着乐萱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他的怀中。
一滴泪滴在他的手上,他才回神,看见密室前方的石头,上面的光芒逐渐聚集成一个人形。
他顾不得伤心,胆战心惊地往前走去,慢慢地走去。
等光芒散去,人形彻底清晰,瞿无涯不敢置信地看着昏睡的凤休。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凤休只是睡着了。
什么死了什么飞升都是一场噩梦。
如果说沉霁把凤休的记忆单独提出来,是不是乐萱能召唤出那个果子,是不是凤休真的能回来
他伏在凤休的胸口,听见了心跳声。泪水将前襟变成深色,他抱住凤休,小声喊道:“凤休,凤休。”
我一直都很想你,想再次见到你。
第126章 第 126 章 “我也不知道。”……
沉霁醒来时, 就看见一个人伏在自己心口哭,说话口齿不清的,好像说什么很想他很爱他很对不起他。哦,原来是那个荒地小仙。
他静静又闭上眼装睡,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天界,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召唤过来了, 而且这个禁制很毒,对方牺牲了很多, 所以他暂时走不了。
瞿无涯看沉霁一直没醒,以为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收起眼泪, 晃晃沉霁。很明显呼吸均匀,脉象也没什么问题。
嗯他思考了一下, 觉得凤休应该是在装睡戏弄自己, 可能要凤休满意他才会睁开眼睛。
但如果凤休能复活, 就算把他当傻子戏弄也没关系。瞿无涯低头亲了一口沉霁的嘴唇,没反应?
那还要怎么样?脱衣服吗?
这是什么声音?解腰带吗?怎么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沉霁这下愿意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两人对视,瞿无涯松开巴拉衣服的手, 扑上去, 埋进沉霁的脖颈,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
沉霁想推开他, 又觉得很好玩。这不是扶风说的那个冷淡沉默不好亲近的小仙吗?这就要投怀送抱了。
原本沉霁没有这种心思——他是想当一个好神的,不然也不会把人放去荒地还好心和人解释事情原委,可眼下他极具恶趣味地想知道,这个小仙还会做什么。似乎对这小仙坏一点也没关系。
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残缺了?哑巴了?不过凤休就算哑巴了也没什么影响,还不会气他。瞿无涯道:“凤休,你说话呀。”
“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瞿无涯也不知道, 他就紧紧地抱着沉霁,忽然想起什么,上身一个后撤,看着沉霁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黑色的?”
不然是什么颜色?沉霁很淡定,也不怕被拆穿,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复活中途出了什么问题。”瞿无涯琢磨着,“你现在是人是妖?”
“妖吧。”
沉霁很奇怪,就他这样一问三不知,敷衍的态度,这个小仙——瞿无涯竟然还不怀疑他是冒牌的?虽然从逻辑上来讲,他并不是冒牌的。
他当然不知道,凤休在不关键的问题上一直是这样糊弄瞿无涯的,瞿无涯早就习惯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他本来以为凤休也会表达对自己的感情,但凤休似乎有一点淡然,虽然凤休一般也就是这样,可他以为会有不同。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沉霁沉吟道:“嗯没有,怎么办呢?”
瞿无涯瞪着他,抓起他的手,在虎口用力地一咬。
“我讨厌你。”
“好吧,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可以给你朗读一遍。”沉霁看着手上一排牙印,失笑道,“限二十个字以内。”
这下该气跑了吧,他看向瞿无涯,等着瞿无涯拂袖而走。
瞿无涯往他腿上一坐,冷冷地斜视他。
还没有跑。沉霁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下界的时候得多恶劣,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出去看看吧。”
都死了一回了,事业心还这么强,还说要带他去永劫山呢,结果一回来就惦记妖界。瞿无涯不满地从沉霁身上下来,牵起沉霁的手,往外走去。
“你要再回妖王之位吗?”
“妖王?”沉霁重复一遍,不太敢相信自己在下界的官这么小,“不,我要做妖帝人妖之帝。”
瞿无涯疑惑地看着他,道:“啊?”
“外边是什么情况?”
“就是你之前麾下的妖君扶持乐萱坐上妖王之位,但没办法彻底镇压内乱,且人族又发展极快,虽然没有妖族那样漫长的寿命,但他们的智慧将其他长处发扬,压制住了妖族。”瞿无涯便道,“我下来这一路,妖族都过得不太好。”
沉霁稍微猜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人妖矛盾他之前是妖族,应该会帮着妖界,但战争也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
部下把他复活是想让他带领妖族胜利吗?那他死后呢?还是避免不了要和人族起冲突。
在他愣神之际,路上跪了一排排妖众。前几个单膝下跪的应该是他麾下妖君。
瞿无涯小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被困在了下界,那不解决问题,禁制是不会消失的。沉霁道:“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划开人妖两界,从此互不相通,强行解决掉你们和人族之间的矛盾。”
“第二个,我定几套方针让你们和人族和平共处。”
“和平?”冥骸率先开口,“王上,人族不可能和我们和平共处的。”
沉霁勾唇一笑,道:“是吗?我会有办法让他们‘和平’一点的。还是说你们想开战,这个也好说,这个其实是最简单的办法,我无所谓你们选哪个,只是我再死了,你们再牺牲谁来复活我呢?”
“你们尽快做选择,做完选择后,谁再在我面前提异议,我都会杀掉。”
多年的纷争、无数的鲜血终于让这些迟钝的妖族明白了和平的可贵,多少妖失去亲人爱人友人。无秩序的厮杀,让在凤休带领下过了还算和平的几百年的妖族不适应。
所以,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划开人妖两界。就算是想要和平,他们也不想和人族和平共处。
这个世界是归沉霁管,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先捏出人,又觉得只有人似乎有一点无聊,一切都是缓慢的,然后他又丢入了妖。于是双方都开始高速发展,人族发展智慧,妖族发展武力,终于有点热闹的模样。
随后沉霁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世界。
既然妖族做出选择,沉霁也不会强求他们选第二种。他带着瞿无涯准备前往边界,刚出王宫,就看见路边有妖在吃人肉。
瞿无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你死后,那些规矩就束缚不住他们了。”
沉霁思索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身份管教这些野蛮的妖,道:“等我把两界分开,再慢慢处理这些。”
又要去忙,瞿无涯有点懒散地想,我可不想管这些事。但想到乐萱为此魂飞魄散,又想做点什么。
“你要怎么分开两界?”
要是在天界,分开两界就是动动手的事,可下了凡,就没那么轻松了。沉霁拿出穿云枪,先划出一道峡谷。
瞿无涯盯着穿云枪,当时穿云枪随着凤休一起消失了,是因为本命武器的原因吗?然后现在又能出现。
“这不够吧,还是能越过。”
“这只是最基础,阻止凡人过。接下来就是阻止修道者,更繁琐。”沉霁指着深渊,道,“我们要从这一路过去,一点点造出后天险境,就像冥界的地狱之火一样。”
“先往里面加点水吧,你觉得是毒水好还是能把人吸下去的死水好?”
瞿无涯道:“死水吧。做这个屏障是为了隔开,不是为了取他人性命。”
简直是无障碍交流。沉霁也不知道为何这么顺利,无论他做什么,瞿无涯都没有怀疑他,反而是稍微装得温和一些时,瞿无涯会盯着他看。
他本以为过了几日,瞿无涯自然会发现不对劲,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凤休有一点奇怪,但瞿无涯又能确定,这就是凤休,毕竟这世上如凤休一般性情的人实在罕见。
就比如,他们亲密接触的时候,凤休并不适应。他怀疑过是新的躯体比较僵硬,可又不像。
沉霁觉得自己为了欣赏这出戏牺牲的有一点多,牵手是可以接受的,搂搂抱抱也是没有关系的,可是一直粘着他是什么意思?
他有想过要不然拒绝掉,那瞿无涯肯定就会起疑心了。但是呢,好像也不讨厌。不讨厌的事有必要拒绝吗?
瞿无涯要是知道真相,应该会很伤心吧。只要瞿无涯一提从前的事,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回几句意味不明的话。瞿无涯对他很宽容。
最奇怪的是,凤休现在不会主动和他亲近。瞿无涯有点不明白,要说不喜欢他呢,好像也不是。
有一点陌生。
他看着沉霁的眼睛,思索哪儿不对。
“你的眼睛能不能变成红色?”
沉霁在造死水往峡谷中输,等结束一个阶段,才停下转头问道:“怎么了?”
“那样更好看。”
沉霁道:“我觉得黑色更好看。”
“我觉得你有一点奇怪。”瞿无涯和他一起坐到崖边,“你是不是身体没复原?呃,就是复活的途中出现了一点误差,让你有一点缺陷。”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时候有一点僵硬,就比如。”瞿无涯探头轻轻地亲了一口沉霁的侧脸,又缩回去,“这个时候。”
沉霁一怔,还是没明白瞿无涯的意思,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亲吻本质上是唾液交换,更多是心灵慰藉。就像牵手拥抱,都只是一种行为。”
“我不是僵硬,我是在思考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凤休的真心话还是说出来逗他玩的。瞿无涯陷入思考,再次确认道:“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我玩呢?”
当然是胡说八道的。沉霁笑道:“嗯?”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心中会浮现很奇怪的感觉,不太适应亲密接触吧。
也许发展就不受他的控制了
这让他很警惕。
瞿无涯也不打哑谜了,问道:“你是不是这具身体不举了?”
空气变得安静。
沉霁抬眉,道:“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小瞿:你不是会变红色吗你变啊!
第127章 第 127 章 “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
瞿无涯没再说了, 而是道:“我一句话从来不说两遍。”
嗯?这句话自己是不是说过。沉霁觉得这像自己会说的话。
“修行者应当清心寡欲”
瞿无涯直直地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沉霁说不出话了。
这具身体似乎有惯性,沉霁冷静地判断着, 不然为什么想吻上去。肯定是这具身体的错, 早知道就捏一个傀儡扔下界历劫了, 他又不缺那点罪孽要消。
他低下头,单手捧着瞿无涯的脸, 瞿无涯双手搂着他的脖颈。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而粘稠, 两人的身体都变得滚烫。
等分开时, 沉霁装无事发生,看向深渊中死水。瞿无涯凑过去看他, 什么嘛, 为什么凤休要把气氛弄得像他们第一次接吻一样?
他伸手到沉霁眼前甩甩, 道:“干嘛啊。”
沉霁又开始沉默,他察觉自己在瞿无涯面前经常沉默,因为好似不需要说话一般。
他想起幼时师尊说过他不能这么寡言, 因为他肩上有重任, 他必须与旁人沟通。而只有在瞿无涯身边能自在地做自己,也许这就是他没有把人推开的原因。
无论他做什么, 都是那样顺其自然,瞿无涯像是很了解他一般,从来不会误解他的举动。
他有时是刻意让人误解的,可瞿无涯依然能懂他的意思。他知道如何与人交好,也知道情人间是怎么回事,但偏偏在瞿无涯面前从来不需要用到这些。
他只需要顺心意。而他却没有那么了解面前这个人。这种失重感让他几乎想取回凤休的记忆。
但他还是没有, 因为他还是坚持那些不重要。
又在想事情了。瞿无涯撇嘴,伸手揽住沉霁的肩,靠在他的肩上,道:“等你忙完,我们再去人界一趟吧。我想逛逛。”
不管什么天险,真正修为高强的人是拦不住的。
造天险之路漫长,瞿无涯也问沉霁需不需要帮忙,沉霁说他帮不上忙。
瞿无涯就只能在附近闲逛,偶尔看见什么新奇的果子便摘下来一尝——可能是开荒后遗症,导致他看见什么新东西都要研究一番。
最后他又慢慢悠悠地回到沉霁旁边,沉霁在造迷雾。
“你是不是比以前修为更高了?”
沉霁心道下界——不,应该是失忆的自己这么弱吗?怪不得连点人妖矛盾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惨死了。
“也许。”
瞿无涯还想再说什么,听见一声鸡鸣,他转头看见一只野鸡,从草丛中走出来,尾巴还是七彩的,鸡冠红彤彤,一双眼炯炯有神。他盯着那只鸡,走过去抱起来。
于是两人变成两人一鸡。
沉霁看着瞿无涯天天和鸡散步,不禁开始思考鸡也需要溜吗?
“你好像很喜欢它。”
“它长得像大哥,你看它这个眼神,多么锐利,是不是很有大哥风范。”瞿无涯举起鸡凑到沉霁面前,让沉霁看清楚这只非同寻常的鸡。
很遗憾,沉霁并没有感受到这只普通的鸡有什么不特异之处,道:“它吵到我睡觉了。”
“那你早睡早起就可以了。”瞿无涯不为所动,说是溜鸡,实际上是他跟着鸡走,“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荒。”
难道派瞿无涯去荒地是错的?沉霁难得复盘,似乎把人开傻了,冲一只鸡喊大哥。
这次的边界是平原,绿草茵茵,鸡带着瞿无涯来到溪水边喝水。鸡啄了两口水,他有样学样,也蹲下来捧了两口水洗脸。
鸡停下来,昂首挺胸,看着溪对面的大好河山,长鸣几声。
一人一鸡在溪边休息,瞿无涯举起鸡,对视,道:“你觉不觉得凤休很奇怪,我感觉他是不是记忆有缺失?还是脑子坏掉了?有一点陌生。他好像不记得乐萱也不记得其他人了。”
鸡左顾右盼,并没有听懂人话。
“但是我试探他呢,那副坦然的死样子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出来吧。他都不怕我拆穿他,就故意在那里装傻,是不是想给我下套?”
鸡挣扎一番想下来继续巡视自己的领土。
“我认识他,他却好像不认识我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地放下鸡,鸡顺着小溪往前走。
沉霁被鸡吵的日子终于在天险完成后结束了,道:“如今两界对空间系的开发有限,我将两界相接之处的空间分开,那在他们找到办法打开空间之路前,是不可能大规模出入的。”
瞿无涯蹲下和鸡告别,道:“大哥,我要去人界玩了,等有机会再回来找你。”
“你喜欢它,为何不带着?”
沉霁虽然嫌吵,但也没有到和一只鸡计较的地步。
“它属于这里,不属于我,大哥不是灵宠,它是自由的。”瞿无涯回头解释,而后又冲鸡挥手,“再见。”
鸡叫几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英武的背影。
这里出去就是西州,瞿无涯决定先去取钱,他和沉霁都是两手空空,虽然不需要进食,但不代表他不想吃东西。
沉霁对此表示支持,瞿无涯又奇怪地看他一眼,问道:“要不然我们把石头变成银子骗人?”
“那样是不对的。”
凤休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瞿无涯抱着沉霁的一只手臂,再次试探道:“真的吗?”
“还没窘迫到这个份上。”
哦,那就是关键时刻可以这样干了。瞿无涯怎么想都对又不对,凤休有这么装吗?
梨花镇已经变成梨花城,里边的建筑基本都换了一遍,想来那个小院落可能已经不在了。
瞿无涯根据记忆勉强找到了大致位置,指着前方的一棵树道:“应该是那里。”
这已经被废弃了,蜘蛛网、杂草还有一些腐烂的木具,门被打开时发出干燥的吱呀声。
瞿无涯将树下的土刨出来。
沉霁道:“你埋在这,应该早被人挖走了。”
话音刚落,泥土中显现出盒子的形状,瞿无涯抬头,得意地看他,道:“嗯?”
他拿出盒子,干脆利落地把锁掰断,心道我好像没给这个盒子上锁,难道是我记错了?
盒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黄的纸,他拿起来,奇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东西。”
“偷盗宣言,还知道留张纸告诉你。”沉霁打趣道,“哦,还给你留了一些。”
瞿无涯把盒子递给沉霁,沉霁嫌脏用灵力接住,没碰到手。他打开纸,上面有字。
“张哥哥,一只手的姐姐说你出远门了。我有好好帮你保管你的钱哦,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还帮你配了一把锁,你回来之后能不能带我一起玩呀!”
有些字迹已经不清晰了,他是半看半猜得出内容。是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姓李,然后家里人叫她“乐乐”。
那段时日他本就有一些浑浑噩噩,如今想起来,确实那个小女孩很喜欢跟着他。
已经过去两百年,瞿无涯对曾经耿耿于怀的一些事都不再执着,但看见这封堪称幼稚的信,却有一点伤心。
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活得太久,他甚至开始想,也许瞿无涯已经死了,那些和瞿无涯相关的一切都已经逝去,那过去都死了。现在的他是什么呢?现在的他还是他吗?
沉霁放下盒子,轻轻地抱住瞿无涯,道:“不要想太多。对于人族来说,离别总是常态,才显相逢可贵。”
“你也会离开吗?”
神也不是永生的,神终有一死,不过要在很久很久以后了,沉霁便道:“不出意外,会比你活得更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瞿无涯抬头看沉霁,道,“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两百多岁了,但和你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个零头那么多。”
沉霁什么也不记得,但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道:“嗯。”
街上在演皮影戏,围观的人众多。瞿无涯也拉着沉霁挤进去看,一看清戏名又黑着脸把沉霁拉出去。
“英雄跑这么快做什么?”沉霁调侃道,“过了两百年还有人记得你,真是名垂青史啊。”
瞿无涯用力地握沉霁的手,气恼道:“我不介意再名垂青史一次。”
“还是更喜欢你扑在我胸口说对不起我的样子。”沉霁丝毫不让,“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两人慢慢地在月色下行走,瞿无涯低着头,道:“我想知道阿梅在哪里,可是她好难找啊。”
“这有一个书肆,不然进去看看?也许她也有名字。”
坐堂的是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亲切地冲两人一笑,道:“两位公子,想要什么类型书籍?”
“我们自己看,您就坐着,不用跟着我们。”
瞿无涯牵着沉霁四处看,一无所获,最后失落地随手拿一本《西州人物志》去付款——总不能逛了这么久什么也不买吧。
两人找了个屋顶坐下,瞿无涯用灵力将书的内容在空中展现,发光的字一页页划过。
“这都是谁?又是姓诸的,叫什么西州人物志,直接叫诸家传得了。”
他有一点不满,但在划到诸眉人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作为一个修道者,诸眉人并不长寿,她享年四十九岁,因早年间体内残毒未清,一直有旧伤,她也并不肯就此停下修养生息。
沉霁帮他滑过这一页,随后他也没办法专心看,胡乱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在大段文字中看见一个名字。
苏盼?他又翻回前页确认,这是结尾的附加页,用于记载生平不详可能只是捏造出的人物,所以记载很少便放在一起作为一个集合。
很短的一句话。苏盼,出身丹临,师承不详,于永劫山诛杀妖君歧牙后身死。
两百年前,瞿无涯飞升后。
诸眉人前往瞿无涯在梨花镇的住所,将他的东西带走,碰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拦住她说,这里面是张哥哥的东西,你不能抢走。
诸眉人蹲下来和她解释,说张哥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是帮他收拾东西的。然后她又拿出诸家的令牌,说,你认识这个字吧,我是诸家人,不是坏人。
小女孩听话地让开,在门口偷偷看他们清理房间的物品。
诸眉人摸摸她的头,心道我这是当姐姐的年纪还是当姨姨的年纪了。
小女孩问道,姐姐,你知道苏盼是谁吗?张哥哥说她是大英雄,还杀了什么牙齿妖君,可是我都没有听过她的名字。
诸眉人对苏盼有一点点印象,是不是无名提过,于是她确认道,歧牙吗?
小女孩点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歧牙——
作者有话说:沉霁这章的心态就是,下界的我失忆了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失忆的我也是我啊都是我的
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朋友是谁?”……
最后, 瞿无涯还是决定回碧落村寻找陶梅的踪迹。然而,这儿只剩下残垣断壁,早就没有人住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瞿无涯力竭了,坐到地上, 靠着沉霁的腿。
沉霁在想, 何时能回妖界把规矩立好?早些结束事情, 他在天界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处理。
但低头看到瞿无涯头顶的发旋,有点可爱, 似乎也没有那么急了。
“唉,算了。两百年实在是太久, 什么都会变的。”瞿无涯站起来, 拍拍衣服,调整好心情, “我们走吧, 去沧溟城。”
沧溟城的变化却不是很大, 以往随处可见的钟离医馆却不见了。瞿无涯感到奇怪,抓了一个行人问:“这附近有没有钟离医馆。”
行人奇怪又有点惊慌地走开,道:“我不知道, 别问我。”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瞿无涯和沉霁对视, 一看就知道沉霁又神游天外了。
靠不住。还是他想想去哪打听这件事。应该是发生了人尽皆知的大事,而且众人都很忌讳提起。
那确实有一点难打听, 也许别人会误会他提起这件事是在挑事。
但一想,钟离柏和钟离肃都不在了,如今的钟离家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王朝更替,家族覆灭,都是历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
瞿无涯边思考着,边带着沉霁去踏朱廊散步。第一次来沧溟城前, 他就一直想和凤休去不夜河,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过。要不去不夜河碰一下运气?
后边响起尖叫声,瞿无涯回头看见一个妇人倒下,似乎是突发的病症。还未等他上前,一个蒙面的女子就扶起妇人,开始施针。
“如意针!阿梅的如意针!”
瞿无涯一戳沉霁,“我们跟着她。”
一番施针后,妇人的丈夫连声道谢,女子却不欲引起关注,快步道别,隐于人群中。
两人跟上她,走到一条昏暗的街道上。瞿无涯越想越觉得他们不像好人,犹豫片刻,喊道:“姑娘!”
还没等他说什么,女子撒腿就跑。
但怎么可能跑得过,瞿无涯直接飞身到她前面拦住,她愣了一下,没再想跑,毕竟对方的实力太强。
“我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你手上的如意针,是哪儿来的?”瞿无涯赶紧解释道,“它之前的一任主人是反正因为一些原因,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就是我想知道她的消息。所以我问你这个如意针是谁给你的?”
女子回答地很爽快,道:“祖上传的。”
“啊,那你叫什么名字?”瞿无涯努力计算着,这得隔多少代,就算真是陶梅后代,也应该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这下轮到女子疑惑道:“你既然知道如意针,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之前重伤昏迷了很多年,再醒来就错失了很多消息。”
女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道:“我叫钟离拂,你睡得确实有点久。十年前,如意针就传到我的手上了。”
“等等等等,你姓钟离?”瞿无涯晕了,总不可能是陶梅和钟离柏有什么吧,但凭钟离柏的秉性很有可能为了如意针给他们两的后代定娃娃亲,“这个如意针在钟离家多少年了?”
“大约是五十年前,流落民间的如意针重新现世,钟离家将其买下。”
原来是这样瞿无涯叹气,线索又断了,看来陶梅之后和钟离家也没有太深的联系,又或者说他们的后代没什么交集,不然如意针不会说流落民间。
“那钟离家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五年前,灵仙山发生了惨案。”钟离拂说得有一些犹豫,因为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父亲信错了人,导致钟离家被架空,在那一夜,所有还忠诚于钟离家的族人都被杀害,他们拼死保住了我。”
“现在沧溟城就是由郭远掌控,也就是我父亲错信的那个人。我这次回来,就是决定找机会报仇。”
瞿无涯道:“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很厉害,而且看着不是坏人。你连钟离家出事都不知道,可见你也不是相干人。”钟离拂分析道,“我既在这里,除了复仇还能是做什么,你肯定也想得到,那我说出来也没有影响。”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如意针的事。”瞿无涯拱手。
“那这样,我就先告辞了。”钟离拂颔首示意,从瞿无涯身旁路过。
瞿无涯看着钟离拂的背影,似有所动。沉霁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帮她,不可干扰她的命运。”
“可是我已经是凡人了。”瞿无涯垂目,“我又不想成仙,也不怕天谴。”
“你和她无缘无故,为何要这么做?”
“大概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瞿无涯也说不上来,要说是因为和钟离家的联系,可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钟离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吗?
沉霁有一些无奈,道:“那你如何判断谁对谁错?你又怎知覆灭了钟离家的人就一定是恶人?”
“对错从来就不是绝对的,我为何要判断那些?”瞿无涯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必须要公正的统帅,我只是想为朋友的后代做一些什么。”
“我当年太恨轩辕琨,所以也太怨钟离柏了。我没有对诸姐姐抱有期望,是因为我和她初识时就知道了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我对钟离柏是有期待的,在原大哥之后我认识了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关系也很好。”
“虽然我猜想他会骂我,但我还是抱有期待,万一他相信我了呢?万一他可以像支持师兄一样支持我呢?可是并没有,到这,我还安慰自己,没有关系。钟离柏本来就是感情用事,他从前也是这样护短我的。”
“然后轩辕琨斩断了未来。我就想,钟离柏肯定是会帮师兄的,因为他们更亲近,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一个瞬间,我突然就清醒了,我深刻地意识到了,我和钟离柏从来不是自己人。而且他道德感也比较低,所以如果他帮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们关系特别特别好,他会永远无条件支持你,我就是产生了这种错觉。”
而后瞿无涯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想,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让我伤心了。朋友之间,偶尔也会有这种让对方伤心的时候吧,只是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才会不适应。就像从少主,我和她没有那么熟识,她选择相信我的时候,我很感动。如果是钟离柏相信我,我应该不会这么感动。”
“嗯对朋友抱有期望是正常的,不然怎么叫朋友呢?”沉霁和他十指相扣,往回客栈的路上走,“闹矛盾也是正常的,最后可能分道扬镳,也可能和好,都是正常的。没必要纠结太多,缘聚缘散,顺你自己的心意就可以。”
“我也不是想补偿什么的,就只是忍不住。这毕竟是他的后人,可能不是直属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后代。毕竟他那个性情,成家很难,因为别的东西在他心里会更重要。”
瞿无涯再谈起这些事,心中触动已经很淡,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什么想法。
“但是我看见了,我就想去做。”
“不太公平,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凡人,你身上两百年的功力对这个世间来说不公平。”沉霁依旧坚持道,“你想去帮,我不会拦你,但这是违法规则的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不简单。瞿无涯松开和沉霁相握的手,施法结印,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我散掉两百年功力,是不是就公平了?”
两百年功力在沉霁眼中九牛一毛,所以他反应也不大,道:“你倒舍得。”
“我只是想解开一点心结。”瞿无涯闭眼散功,“我恨轩辕琨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但在和钟离柏的关系上,我确实也不是我的错。可闹得这么尴尬确不是我心中所愿。”
“只不过是我在他心中没有轩辕琨重要,但他在我心中也不如阿梅重要。可惜我道德感比他强,干不出这么缺德的选择。”
散去一身功力,瞿无涯更加有活着的实感,道:“我有一点累,怎么身体这么重?”
“那是因为你要晕倒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客栈的床上,瞿无涯看窗外天光大亮,情绪也平复,忽而想起一件事。
凤休是没有朋友的。
他看着一旁沉睡的沉霁,慢慢地思索。
如果说凤休失忆了却记得他,是不是不太合理?且凤休还知道很多事,并不像失忆的模样,甚至说有些事比失忆时知道得更多。
那如果乐萱唤回来的不是凤休,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瞿无涯晃醒沉霁,问道:“你朋友是谁?”
沉霁清醒得很快,道:“嗯?你想知道?”
“对,我想知道。”
沉霁慢悠悠道:“扶风算一个吧,这个你认识。”
瞿无涯二话不说,手中结出灵刃刺入沉霁的心口,道:“我真想杀了你,沉霁。”
虽然他杀不掉。
“耍我很好玩吗?”
沉霁握住瞿无涯的手,不让他再刺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是你自己冲上来说我是凤休的。”
瞿无涯眼眶彻底红了,沉声道:“你去死吧!”
哎呀,逗过头了。沉霁和他对视,伸出空闲的手摸他的脸,道:“你看着我,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一章完结?不出意外的话。反正下次更新就完结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
我知道?我怎么敢知道?若你就是凤休, 我岂不是成了笑话?
你千百年前就同人大婚成亲,然后跟我说我爱的凤休就是你天帝?
瞿无涯简直是怒火中烧,所以他根本就不能去相信沉霁就是凤休。
他在看见沉霁的第一眼就这样对自己说,这不是凤休, 这不能是凤休。
在荒地的两百年, 每见一次沉霁他都在寻找两人的不同点。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我讨厌这张脸,笑起来一点也不像凤休, 沉霁就是用着凤休外貌活着的假货!
凤休才没有朋友,凤休看不起任何人。凤休不会说那么多话。凤休才懒得跟他解释记忆树的事。凤休没有那么装腔作势。凤休总是很懒散。凤休的性情坏多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 如果是凤休没有了记忆又知晓他的身份, 那就会把他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凤休就是这样永远往前看的人。凤休虽然懒散,那也是背地里懒散, 在下属面前一样很冷厉。
只是沉霁不能是凤休, 沉霁看他的眼神就没有温度的, 沉霁是有天后的。他不能接受。
他很讨厌。
沉霁继续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叫檀渊,你应该也见过。我们只是朋友。”
“当初成亲是我没太把成亲当回事, 因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对谁动心。然后又一群老头天天在那里催什么开枝散叶啊, 特别烦。虽然神仙不是只有女子才能生育,但这群老头是很封建古板的。我就想找一个男子气他们。”
“我也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我有一个哥哥吧,反正蹦跶出来了,有一点麻烦。少帝毕竟不是天帝,虽然我爹很钟意我,但他毕竟还没死是不是。”
“檀渊当时也遇到一点感情纠葛,他比较愤怒, 就准备找个谁成亲来刺激对方。”
瞿无涯问道:“那他们没有和好吗?”
“和好了?”沉霁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偷情。经常吵架,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好。他恋人有一点,脑子有点问题,他比较享受享受偷情。”
“你们神仙关系好乱。”瞿无涯听愣了,消化了一下然后咬牙道,“但我还是很生气。你为什么要骗我?”
沉霁道:“那我说出来,你会不会更生气?”
他静静地欣赏了一会瞿无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按下瞿无涯的后脑。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亲亲亲,瞿无涯觉得很愤怒,他用力地挣扎,却挣扎不过帝君,就算灵刃刺得再深,沉霁的当作也不受影响。而且,他不敢再往下刺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原因,就凤休这个傲慢又目中无人的秉性,无非就是觉得有趣。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温热潮湿又粘腻还带着血腥味,他心道,也不怪凤休爱这样,因为这样真的有用。
他稍微平复了心情,开始觉得十分丢人。沉霁都不认识他,他却对人又亲又抱,还说了很多酸话
原本他心里对凤休那些歉疚也都没有了,凤休总是这样。
沉霁见人情绪终于稳定,才松手,让他伏在自己肩头,道:“我一醒来,就看见你在哭,哭得很好笑,但我并不想理睬你,也在尝试怎么回去。之后,觉得你很有趣,想看你发现后什么反应,你却一直没有察觉。”
“抱歉,是我做的有一些过火了。”
道歉?瞿无涯抬头,眯眼看他,道:“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错吗?”
“唔,那倒没有。”沉霁侧一点头,同他对视道,“但如果你很需要看见我的态度,我可以写一份罪己诏。”
那是罪己诏吗?那是回味犯罪过程!瞿无涯用力掐沉霁的小臂,道:“那你道歉是担心我不原谅吗?”
“本来不担心的,但你生气之后有一点担心了。”沉霁用手指拨开瞿无涯额前碎发,“那你想要我怎么道歉呢?”
瞿无涯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松地揭过这件事。而且他没办法在凤休身上以牙还牙,因为他就算让凤休做什么丢人的事,凤休也不会感到羞耻,那就失去报复的意义了。
“我要赶你走。”
眼不见心不烦,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而且,有些地方他想一个人去。
“这么严重?”沉霁做出严肃的模样,“那我很伤心了。”
你就继续学我说话吧!瞿无涯憋着一口气,不行,无视掉,他也要像凤休一样波澜不惊。
“其实我也想说,我该回妖界一趟了,整治一下作风。”沉霁这下没开玩笑了,“你就在这帮你朋友的后代,等我回来找你。”
等你回来?想得美。瞿无涯嘴上应下,将沉霁送走,瘫坐在地上。
发生的事太多,他需要仔细想想。也就是说,如今的沉霁就是缺失记忆的凤休。
那他最后还是要和沉霁回天上?他要怎么回去?沉霁给他开后门吗?不行,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瞿无涯准备寻钟离拂,路过一个武馆,他看见里面的一众少年拿着木剑在比划,在门口看了一会。
有一点眼熟,等他们休息时,他上前问道:“小兄弟,你们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少年歪头看他,道:“这你都不知道?春雨。”
啊。春雨,平关,瞿无涯终于想起,他很多年都没有再拔剑。
“这剑法是谁给你的?”
“什么谁给我的?你想学去书肆买一本便是了。”少年奇道,“习剑之人谁不知道这套剑法。”
“那是谁创的?”
少年便有一些困惑,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个高人似乎不愿意露出姓名,只满地发着剑谱。要知道学剑得拜一个好师门,人家才会教你这么高深的剑法,然而这个高人说这剑法的创造者肯定是希望想学之人便能学的。”
瞿无涯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是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留下来的,道:“多谢。”
“你用剑吗?”
瞿无涯注意到钟离拂没有佩剑。
钟离拂对于他再次找上门来有一些警惕,道:“我自是用剑,但佩剑外出太招摇了。而且我那把剑,比如意针更显眼,就算你昏睡了很多年,应该也听过它的名字。它叫醉生。”
还真听过。瞿无涯又想起师父就他和轩辕琨两个徒弟,一个飞升一个早逝,问道:“你可听过断山?”
“那不是百年前就失传的剑法吗?”钟离拂奇道,“我自然听过。”
“我将你这套剑法,你把它传下去,可以吗?”瞿无涯道,“你不必叫我师父,我称不上,我只是想为我的师父传下这套剑法。”
钟离拂一怔,这算天上掉馅饼吗?这是话本的复仇主角所碰到神秘高人的环节吗?
“我原本是想帮你杀了你的仇人,我和如意针有渊源,因此想帮你一把。”瞿无涯微笑,“但我来寻你的路上,改变主意了,我想你也更想亲手刃仇人吧?”
“多谢。”钟离拂再次仔细端详瞿无涯的面容,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瞿无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桃花眼弯起,道:“不要说。”
在传授完剑法后,瞿无涯离开了沧溟,前往圣都。天险的事情逐渐传开,他一路上听到无数种说法。有一版还挺可靠的,说是神怒降下神罚。
没有沉霁的日子变得很安静,他却不再感到寂寞,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凤休死后的那几年,他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大江南北,却无心欣赏风景。
圣都的变化不大,包括王太子府也是在旧址,他曾在这里度过几年的美好日子。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很多朋友,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每日都有师父布置给他的目标,他也想着好好修炼来报答这一切。
虽然人妖起战事,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过去。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知道轩辕琨想对他说什么。轩辕琨会道歉,但是不会后悔,所以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来此,是想找肖张的讯息。
当年他心灰意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后也没和师父再见一面。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师父送他到苍阳山下,说,输了也没关系,为师带你逃到没有人能责骂你的地方。
说到底,他和师父的缘分也是因轩辕琨而起,他想起便觉得难受。这都是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轩辕琨给他的。
钟离家能覆灭,那张家自然也淹没在洪流中。瞿无涯翻阅了大部分书籍,也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肖张的详细记载——这很正常,肖张做事本就没章法又神秘。
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希望保密,给后人猜想。所以瞿无涯不知道她葬在何处。
瞿无涯失落地走在街上,圣都的夜市一如既往繁华,他瞟到一个眼熟的牌匾,长青阁。
他刹那间呆住,长青长青,还真做到了长青。白姐姐果然厉害。
慢慢地,他走过去,
小二上前道:“这位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瞿无涯拿出很久以前白雨石送他的令牌,递给小二,道:“我想见你们老板一面。”
这块令牌的样式古朴,但确实是长青阁的,小二又看瞿无涯一眼,料定身份不普通,便拿着去上报。
很快,小二再次出现,道:“这位公子,主人愿意一见您,请随小人来。”《 》
【完结】
第130章 第 130 章 “我好想你……
“这款令牌是长青阁第一人主人白雨石所有, 你是谁?”长青阁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举起令牌察看,“你出价多少?”
“听说没有长青阁不知道的消息,我想打听一个人。”瞿无涯便道, “至于我的身份, 阁下也莫再问。”
年轻男子收起令牌, 道:“谁?”
“两百年前的肖张散人,我想知道她晚年光景, 以及坟墓在何处?”
年轻男子狐疑地打量他,语速极慢道:“她是白阁主的好友, 你有意思。一般人确实不知她下落是何, 你确实问对人了。”
“她在一次和妖族的打斗中重伤,实力大退, 而后隐居在伏龙山, 不久后便病逝, 是白阁主亲手建的坟,就在伏龙山。”
原来是这种结局。怪不得师父不想让他人知晓,这么不潇洒的结局真是有愧于师父潇洒的一生。
瞿无涯前往伏龙山, 翻遍大半山头, 终于在荒草覆盖下找到了坟墓。
他先将周围杂草清光,擦干净墓碑, “爱友张晓觉之墓”。他看了一会,拿出带来的酒一浇,往地上一坐。
“本来是想给您上柱香,但一想您都投胎好几回了,应该也是到喝酒的年纪了。这是长青阁的酒,您最喜欢喝的。”
瞿无涯又自己喝了两口, 道:“其实一想,我当时应该找师父的,但我又怕师父会偏帮师兄——在师父坟前,我就这样叫他吧。可师父不会的,师父这么热爱自由和潇洒的人,应该是最懂被束缚的痛苦。”
“师父以前常说我有侠气,说侠其实不是一个好字,让我别洋洋得意。侠以武犯禁,不守规矩的人是不会被掌握权力之人所容许。师兄真是给我上了很深的一课,他告诉我为什么侠不能以武犯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统一的标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没人可以永远判断正确。”
“我这次回来呢,就是想说,我偏要如此。但我不想和师兄说话,所以拖师父你给我带个话吧。错了就错了吧,我接受错的后果也接受坏的结局。所以,我想我应该不会后悔同凤休决战,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但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做了。”
过了很久,残雪从枝头掉落,瞿无涯才想起自己忘了拜一下肖张,不过无所谓了,肖张会嫌折寿的。
“师父,我年少时向往自由,不想被任何东西所束缚。凤休也是一直这么教我的,虽然是间接影响,我觉得任何东西都不能排在我想做的自由之上。”
“等最后我无牵无挂,真的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才知道有多寂寞。也许有一些东西就是要排到自由之上的,我愿意将它排到上面,也是我的自由。”
“所以我想,我和凤休的对决是无可避免的。就算他愿意放过和我有干系的人,难道我又愿意看见你或者其他人憋屈地活着吗?如果只有我能够赢他,那我确实应该赢他。只是轩辕琨不该,不该去窥见天机,让我的努力变成一场巨大的棋局。”
“谢谢你,师父,很后悔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下次我一定不这样。别罚我站雪地了,真的很冻。你懒得堆雪人玩我可以帮你堆的,别把我当雪人玩了。”
天色渐暗,一切都归于死寂。春日还没来,枯树仍然是枯树,什么生物都没有苏醒,连同瞿无涯一起被葬在残冬中。
“瞿无涯。”枯树旁走来一道人影,青衣玉冠,宽大的袖袍晃动着。
瞿无涯转头,看见了沉霁,道:“凤休?你怎么在这?”
“不是说让你在沧溟城等我吗?”沉霁不答反问,“尽知道折腾我。”
谁折腾谁?颠倒黑白的能力与生俱来的吗?瞿无涯想呸他,又想起在师父的坟头,道:“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沉霁把妖界整治了一顿,觉得到了钓鱼执法的阶段,便出来寻瞿无涯,决定不定期回去视察一番。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心要伤?”
“你要不要恢复记忆?”瞿无涯忽然很想以前的自己,想从凤休眼中看见那些过去。
沉霁断然拒绝,道:“不。”
“我很想凤休。”
沉霁再道:“我偏不。”
这个回答可太凤休了,不追过往不求答案来日方长。瞿无涯笑道:“可是你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这回沉霁思索了一会,才道:“这个理由还可以,但答案是不行。”
如此自我,当下的我永远排在最前面,瞿无涯曾经很想学习的技能,但再努力也比不过天赋如此的凤休。他总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前。
“好吧,拉我起来。”
他伸出手。
沉霁上前把瞿无涯拉起来,瞿无涯借力扑进沉霁怀中,道:“我们去北州吧,那里有一个雪原,你肯定会喜欢的。”
一声野猫叫打破了宁静,瞿无涯转头看过去,一只很普通常见的橘猫。他走过去,蹲下身,拎起来,问道:“你是平关吗?应该不是,不过你们长得好像啊。”
猫又挣扎地叫了两声。
真可爱,瞿无涯把它放下,道:“平关应该还活着呢,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他把我的剑谱当告示发,通知我了吗?嗯?去和你爹说,让他来找我赔礼道歉。”
沉霁想起那只鸡,心道,养猫总比养鸡好。
南宫家是四大家族中最早落寞的,虽没有覆灭,但早在一百年前就消失在大众视野。
而曾经的瞭望城也改名凛渊城,瞭望塔早已破碎不堪,地面之上只余半人高的残墙。
可雪原还是那片雪原,年年岁岁花相似,还没有等到雪莲花再次绽放的时间,但也含苞欲放。
雪莲花周围的灵力比之前要更浓郁,瞿无涯转头看沉霁,问道:“你以前说想把这当你的坟墓。”
沉霁评价道:“规格有点小。但我的坟墓已经定好了,在混沌之中,一般也叫它归墟。若我大限将至,就会进入其中沉睡,等到混沌重启才能苏醒。”
“我会努力修炼飞升的。”瞿无涯灿烂一笑,“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对吧?”
“嗯。”
时过境迁,南宫家的形象已经从神秘莫测的四大家之一变成了奇闻怪谈中的大恶徒。
两人坐在台下听戏,沉霁听了一会道:“原来瞿统帅还在北州当过英雄,怪不得要来这。”
瞿无涯神秘一笑,道:“你要是恢复记忆,就知道我为何要来北州了。”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可以依你。”
“不,我要你自愿,而不是因为我的要求。”
沉霁许久后才道:“人和妖结合的后代是优质的,我当初这样设计,原本是想有一日他们知道和对方和平共处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惜。”
又听戏去了。瞿无涯盘算着,他得想办法赢下这局。
最后是东州。从家反而是四大家中蒸蒸日上的一家,也许是因为发展离不开器修的缘故,如今谁手里没几件法器来方便日常生活。
从景同一生大约也是他们之中最美满的,名震天下的第一器修,在此上的造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被誉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城中多出屹立着从景同的雕像。有人歌颂她的功绩,有人讨论她的桃花缘,无数器修以此为榜样,连同法器模样对称才是最优的说法也流传下来。
当时师父说他是天才,轩辕琨是天才,原无名也是天才。可最后这个最天才的名号却落在了从景同身上。因为他飞升的消息并没有公布于众,也许是照顾他想消失的决定,又或者说不敢让他风头太盛,功高盖主。
史书上对于轩辕琨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笔,天纵英才,早慧早亡。甚至有人认为轩辕琨不过如此,全靠他的小师弟瞿无涯才能坐稳位置,甚至说赢下战争。更有阴谋论者觉得瞿无涯早年间没名气是因为出生微寒被轩辕琨打压,质疑如果轩辕琨的王剑真如此厉害,为何不是他去杀了妖王?
真真假假已经没人知晓了。
“你以前指点过她。”瞿无涯指着从景同的雕像,“然后我当时还很疑惑,因为我觉得器修也就这样吧,不如剑修。”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沉霁思索一番,道:“也许是我觉得器修对我很有用,因为我不喜欢钻研这些。器修的影响太间接了,我不会去学,但又不得不需要。”
“而且你还看不起剑修。”
“这个是真的。幼年时,父帝问我学不学剑,我说不,剑的锋刃太广,我不需要这么保守的武器。我想学枪,我只需要那一点锋利,就足以刺穿敌人的心脏。”沉霁便道,“而且你不觉得用剑的人太多,容易落入俗套吗?”
“追求小众就不俗吗?”瞿无涯毫不客气地反驳,“剑很普通,但再普通,它也可以守护想守护的人。”
一路辩论到城外,芳草萋萋,红花绿树,一片花瓣从远方飞来,瞿无涯伸指夹住,道:“前方有桃树。”
蝴蝶停在花瓣上,他停住脚步,看着蝴蝶,道:“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有翅膀的东西,不管是鸟类还是蝴蝶等等。而且毛毛虫那么丑,但有了翅膀却变得很漂亮,我觉得翅膀很神奇。”
“后面我就看话本,里面说大侠能飞檐走壁,我一寻思,那不就是有翅膀吗?所以我就很想当大侠,我也想飞起来。后面长大一些,稍微懂点事了,我就装作自己从没有过这么傻的时候,不再提翅膀,而只说着我要当大侠,拿着剑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再长大一些,我连这个也不提了,因为知道不太可能。也许我这辈子就只能在碧落村老死,我没有迈出去的勇气。所以虽然你当时对我很差劲吧,但我还是很庆幸能遇到你,我才能走出去。”
“我知道你会想说,我本身就是有走出去的勇气,才能做到,和你没什么关系。碰到走不出的人,怎么也走不出去。但我觉得机会和缘分都很重要,如果我没遇见你,我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勇气、有决心、有胆量,原来我也有能力去追求幼时梦寐以求的生活。”
沉霁目光随着飞走的蝴蝶飘向远方,而后又看着瞿无涯,那么纯真清澈的一双眼,好似岁月的洗礼永远洗不掉那颗赤子之心。
记忆树松动了,是身体的本能吗?沉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起来了。
瞿无涯看见一个发光的果实融进沉霁的身体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直到听见一句话。
“无涯,你受累了。”
从前凤休说不唤他无涯,因为这么唤他的人太多了,而如今,这些人都已逝去。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凤休,我好想你。”
他用力地抱着沉霁,其实恢不恢复记忆,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是凤休见过他很多不堪的时刻,他们有着很多回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
那些都很珍贵。可如果沉霁不能意识到这份珍贵,在他的痴缠下妥协了又有什么意义?
“嗯为什么不对失忆的我说?”沉霁也不知道在为谁打抱不平,“我觉得你有一点区别对待,果然还是应该将这份记忆摘除。”
瞿无涯便道:“那你之前也没同我说辛苦了。”
沉霁道:“那是因为我失忆了。”
又不是我让你失忆的。瞿无涯两眼弯成月牙,蝴蝶停在他的马尾上,他有样学样,按下沉霁的头,可惜力道没有经验,磕到了牙齿。
但无伤大雅,一切都很完美,花瓣飘散在春天,碧蓝晴空万里无云,风中有新草的气息,耳边是山中鸟鸣层层回音,还有正在交换唾液的两人——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完结啦。终于完结了,我要狠狠地放松一下。至于番外什么的,有灵感再说,目前是没啥灵感。而且我写番外可能会ooc,因为写得很放松,如果到时候真写了,大家就当if线看,我不对番外负责的。以下是非常非常长的小作文,和正文没什么关系,可以不看的,因为非常非常长,纯属记录我个人感想的。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差不多在文里说尽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有点像打补丁。因为没说的也是留白,如果有一天能有人发现我应该会很高兴,但由我来写这种小作文就显得太多余,总归这篇文吧,讲什么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大家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吧,如果有可以说,除非是我设计的时候脑抽出bug了,不然我都会解答滴。
这本书写到二十万字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因为刚入v不久对于更新的东西很有压力,怕写得浪费读者的钱,以及有读者流失也让我焦虑。关于我能不能写好这本书,我是不是写得很烂,但也不可能不写下去。(回看那会的作话都有一些尴尬,太羞耻了)
三十万字的时候我突然心态平和了,算了都这样了都写到这了,读者该跑的也跑了,新读者来的也来了,焦虑没有任何意义。道理是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偶尔还是有一点状态不好。
关于写作这件事我也还是在摸索状态,我也不知道自己适合写怎么样的文,但经过一些跟头我决定先不写狗血文了。我本人是很喜欢狗血文的,但我似乎没有写这种文的勇气和能力。而且最初定这个框架的时候吧,是没有把两人性格定下来的,只有一个初步设定,很纯真的攻和很残酷的受。
基调是这样的,但我的天,写的时候我就想,写一个不太常见的受吧。因为这篇文的话,攻身上的感情点呢就是静的,偏安静的,攻在各种事上是处于弱势,所以他的感情必然是静一点的,除非他是没心没肺很自信怎么说,偏小太阳的那种设定,但是吧我不太想写这种攻,我想写一个有一点敏感但又不内敛的攻,保留一点野兽的直觉但大部分还是人的。
这个时候受的人设就很重要了,受的人设会定下感情线的基调。如果他是一个特别狂傲的魔丸,有些情绪就会明朗很多。但是吧,有一个问题,小瞿不喜欢这种的,他喜欢神秘一点的人,某种意义上的慕强心理?但不是那种慕强。就是小瞿是属于,怎么说呢,简单来说就是他喜欢这种装逼不说话的。别看他老是吐槽凤休太专制太独断不尊重他冒犯他,实际上他就喜欢这款的哈,真温柔善解人意的那种好伴侣,你看他理不?
而且凤休本质上是一个神职,就是一个享受着权力和地位的角色,他最多做到自我,而不能是自恋。他不可能说嗯我的天爱情游戏真好玩,看我怎么戏弄你最后灰溜溜火葬场,就是在他的这个运作代码上没有这项行为艺术的程序,他的残忍不是刻意的而是客观的。
我觉得一个天帝要是不正经没个正形就有点德不配位了。因此小瞿也是用客观的决定来回击他的,如果小瞿说我恨你哈哈哈你现在倒霉了吧吃我一个大背刺凤休就会笑着说你恨吧,但小瞿没有这样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凤休反而不舒服了,他就会想我们之间怎么可以这么客观?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利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写下来哈,感情爆发的次数少而且情绪浅。这样两个人咋走狗血线我真要被自己气疯了,早知道就给他们换一个故事了(抓狂中)也有可能我还是怕挨骂所以自我防御机制在启动吧啊啊啊,所以不敢写有争议的剧情,狗血文就是风险大收益大啊写好了很爽,写差了就可以上耻辱柱了。
(这个涉及到一个点,到底是服务故事还是服务人设。不过这个是创作方面的事,大家看看就好我的理解也不一定对。就是我写凤休这种冷静的人,我当然也可以写他被小瞿背叛后破防、暴跳如雷,气急的模样。是吧,笔在我手上,我想怎么诠释这个人都可以。看狗血也都是看这种情绪爽,大开大合的那种。但是我通常情况下都是人物大于故事。很多时候我的创作动力就是为了写人,所以我就没办法这么写)
对,然后由于我对感情的理解和cp的癖好都有一点小众,就导致我写得很困惑。比如我会非常迷恋那种,一生见一面,一眼记一生这种很文艺很夜奔很虚浮的感情瞬间。这种感情是相当空中楼阁,不适合作为长篇扩展。反正就是类似于这种瞬间的感觉,那这些瞬间很少有甜蜜的,就算有甜蜜的也是嗯涉及十八禁的部分,我比较喜欢这种时候的真心流露完全坦诚在对方面前,但写不了好吧。
时常想我就像一个养oc的,我可以列出家产的八百字小作文来阐述他们的爱情,但要具体写他们怎么相处我就懵逼了。唉所以我都在想,要不然我还是老老实实搞小众同人去,我这样真有办法写好一篇原创吗。像我这样比较懒又脑容量小的,写点短篇同人还是巴适得很,轻轻松松,写大长篇确实太消耗心力了,而且还有点文盲,写完这篇我要多输入一些好文章磨一下文笔了,每次一写长就感觉自己一直在用一个词语,这啥词汇量懒得喷。
所以第四卷结尾的时候我困扰了,我惊讶地发现我写甜蜜的瞬间太难了,怕写过头显得油腻怕人物走形,怕描述得不够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无法让读者体会到两人之间的爱。而且我对这本感情线的理解就是,两个人没有特别特别深的羁绊所以他们的感情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而是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之上。像有些CP在爱上的理解是无法割舍,因为感情太深了。但他们不是,他们是因为太喜欢对方,喜欢对方的性格喜欢对方的相貌认为对方是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是完全的爱情而不掺杂亲情成分(可能小瞿有一点亲情成分,但凤休是完全没有的)
也许有时候会显得没那么深刻没那么要死要活还会排到有些事后面,但他们如果是不喜欢对方的,就一定会分开,不会有任何留恋觉得我们之间有其他的感情,无法割舍你像无法割掉身上的肉,因为无法接受你的离开所以接受我们之间是爱情。他们没有这种感情基础,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设计,也不枉我设计出凤休这么残酷的性格去打碎小瞿对凤休的那份亲情。所以我在文里也提过几次小瞿是非常喜欢原无名的,朋友、雏鸟情节等等都有点吧,本意就是和凤休区分开来,小瞿非常尊敬和崇拜原无名,但他却很喜欢凤休。
唉,我真的不能再写淡淡的人了,我要写得炫压抑了。思来想去才定下下本开现耽,之前一直担心一篇文没有爆点就没人感兴趣纯自嗨,但这本写下来发现自己和文案诈骗似的,还是写点平淡的试试看吧,万一我其实适合写日常文呢()说不定下一本扑到姥姥家娥又回来写古耽了,至少文案够狗血还是会有人点进来看的!
这本依然是有很多不足,剧情线上有很多我考虑得不够仔细的地方,一些转折和衔接等等,还有详略也不太妥当,前期在一些地方战线拉太长了,其实没有必要,和我想写的主题偏离了。这就导致后期我在一些剧情上很犹豫,毕竟前期铺开了,后期花太多笔墨收尾就要大量描写配角,会彻底偏离主题了,我不一定想写读者也不一定愿意看这些剧情。
所以我在详略上非常犹豫,这篇文的设置就是,世界并不是围绕这主角转的,所以有一些事就是和小瞿没关系,但让那些事轻飘飘发生呢又会有一点像过家家,太详细写呢也非我本意。最后我还是放过自己了,毕竟现在水平就这样,不能既要又要,就算写得很小白也得先写出来吧,先给主角一个结局。但偶尔还是很不甘心的,还是希望写得更好一点,剧情节奏什么的都可以更好一点。写出来确实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了,但,唉,希望等多写一点后能有所顿悟吧。
毕竟比起以前写的东西,这篇在某些地方还是有进步的,翻看以前写的东西都羞耻得不行,以前抖包袱比现在还严重,时不时在危机关头说两句笑话,把氛围都打没了。感情线更是比现在这篇还要淡,写太甜蜜的部分还被吐槽油腻尴尬,还不如就这样淡淡的感情线(叹气)我在感情线上的毛病太明显,太端太含蓄。
烂尾的毛病也一如既往,所以暂时不会想写这种大长篇了,至少在不焦虑之前不会再考虑写这么费劲的文了,写这本真是焦虑数据焦虑剧情进展焦虑感情转变焦虑说喜欢这篇文的读者也会有一天跑路。以及我写一篇文总是最开始的时候最自信最顺,战线一拉长我太容易质疑自己,有点像冷静下来所以开始分析、犹豫、焦虑等等(大概就是谈恋爱突然进入冷静期看啥啥不对劲的感觉),没有开文的激情,所以导致我前后文风也会有一点割裂。
感谢大家追文这么久,应该追得挺累的。虽然可能无人在意但还是宣传一下那本电竞现耽,可能会尝试不太一样的写法,关于人物塑造和剧情。这么一想,喜欢这本的很可能不喜欢那本,因为不是一种类型的。算了,还是意思意思宣传一下,就是一个有点青春热血的故事,讲攻的朋友、事业、爱情,一群九漏鱼的低俗生活(这样说真的会有人想看吗喂。
攻预计是比较傲的那种,长得倒是很小白脸单看长相有点萌,声音很青年音很好听的那种,实际上黑眼圈加有点长的头发,染得金白金白的不良是也,说话也比较毒舌,完全不是什么温柔系。和小瞿完全不是一种类型的攻——终于,写小瞿这种温良人写得我太端了,谁懂我写正经人写得多克制我无处安放的吐槽魂啊,只能偶尔从凤休身上释放一点幽默细胞,终于能写一个放飞自我的攻。
受呢,就是很典型韩系帅哥长相,有个性有想法的早熟天才弟弟一枚。我还挺偏爱这种人设的,受这种人设在我这是可以当主角的,我愿意写这么一个主角,只不过当主角不止要有性格还要有故事,而攻的故事是我早想好的。我觉得说这个应该没关系吧,因为有些人设是我想写的,有些人设的是我个人审美上会喜欢的。而且我情绪很多变,有时候我喜欢谁就喜欢虐谁,有时候喜欢谁就要给谁全宇宙。说这个完全没有任何隐含意思,单纯分享一下创作思路。
反正就是,我就是想免责声明,这个偏爱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因为喜欢也分不同种的喜欢,我有比较固定的审美比如看见黑发酷哥就走不动路等等,不是说谁会是我偏爱哪种人设我就怎么怎么样。因为我还挺喜欢挑战新鲜的东西,像小瞿就完全不是我舒适区的角色,捏出来不是我固定会喜欢的一款(当读者的时候,而且我也知道他也并没有那么时髦那么招人喜欢,但我一样认认真真地写了。而凤休,严格来说,这种类型也只是我比较擅长写,我都不知道为啥这么擅长写,其实也算不上我喜欢的类型(但我知道这款会更时髦一点,我喜欢感情浓烈一点的。
说实话我最喜欢的那类表面人形电脑冰雪心、实则清纯杀神火焰心的烈鬼都还没上桌呢!这个创作心理说起来太复杂了,反正就是我说的话也不怎么作数,因为我就是很多时候灵机一动灵光一闪,可能我今天说想写什么明天就推翻了,所以我也不太喜欢下承诺或者定论说什么什么的。大家意会就好,把我说的话当屁就行。我也很犹豫要不要说这么多,因为说多错多,肯定会有人误解我的话语,这个语言无可避免的,但一想我这么糊也没几个人看我说的屁话,就还是说一点真心话吧。
我喜欢的我不一定写,我看的时候会喜欢不代表我会想写,我看剧看小说看真人都不是一个人格的!因为纯按喜欢来写,写的东西就只剩一种了(我口味很固定的我只喜欢美攻帅受,而且不是纯美攻,美帅比七比三的那种),所以我写东西按感兴趣来,我写什么就看当时我一时兴起在什么上。
而且帅受真的很难写,比美攻难写多了,因为美是客观存在的东西,但帅是主观的。唉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会给受开这么大金手指了,每次剧情碰到凤休就卡壳,虽然够牛逼哄哄但这不是我心中的帅受啊(抓狂中)我真是疯了才这样设置主角之一,我完全把他当“世外高人”“未尝一败”的配角来设定了,设定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让后面的进展如此卡顿。
但我不感兴趣的是固定的,这个不会轻易改变,我不想写的就一定不会写,比如我不喜欢太壮的、不喜欢黑皮、不喜欢老的(等等这个白幼瘦封建品味!实在是太退步了!这是调侃一下其实我对幼还好,我比较喜欢少年和青年这种年纪,也并不喜欢太矮小的,不管是高攻矮攻高受矮受都得有178以上)但是以上三种雷点纯粹都是针对cp观,和配角啥的没关系,但从其他方面上说我确实也不喜欢壮就是了,不过不会影响我给配角这种设定。大概就是大家如果喜欢我写的这篇文就单纯喜欢这篇文吧,接下来写的东西你们也不一定感兴趣就是。
本文也实在冷门,这大概是我五六年前的脑洞了,从青春期到现在我有许多许多的脑洞,有一些已经遗忘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了,很奇怪我居然还会记得这个故事。当初我就是在想,一个普通人,他的生活被打乱了,他被迫要拿起剑升级打败boss,而这个boss也是逼他拿起剑把他的生活搅乱得天翻地覆的人。所以初步设定的就三个场面,受第一次想杀攻,攻杀了受,攻飞升后看见受,是吧,因为这基础太虚无缥缈了所以感情线真的很少,也许是我捡边角料捡多了也只会写这种边角料。
综上所述,这篇文还是应该再写短一点,太啰嗦了感情线还少,毕竟重要的也就那几幕。什么都通货膨胀的时代,这种故事实在是太落伍太无趣,哦呵呵古法主角古法剧情,加上我写作技巧也比较青涩,时常想我要是能写得再好一点就好了,就会有更多人喜欢我的cp,本产品主理人实在是惭愧啊!
咳咳,言归正传,新文的受虽然会叫攻哥,但不是哥狗的cp类型,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也不好说,可能就是普通一点没什么特色的恋爱(到底是在宣传还是排雷。说实话我很久不萌年上了,我是年下重度依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会想写一个年上,可能是我太想写这样一个人物的故事,相对来说比较日常生活但又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这样子的主题。
唉其实写年上最大的阻碍是我的设定人物会和xp打架,首先我是一个苏受重度依赖,其次我是很想写苏攻的,所以苏这个属性点就很难平衡。如果受太苏了,那相对的就容易弱化攻,这个是客观事实,有人当了老公就会有人当娇妻。
这个时候就有人问了,作者作者你怎么不写老公和老公呢,就不要娇妻了嘛?呵呵,正如abo里再s级的a也比不过e,老公这种东西是对比出来的。如果平分老公属性点,那对比就不明显了,最后就沦为点家兄弟情,兄弟抱一下兄弟你好帅兄弟我们两个真厉害,什么你说感情线?没有人当娇妻,那谁能去察觉那种细腻微妙的爱情萌芽。兄弟可以帮兄弟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但你说啥爱情,咱不懂,走兄弟解决完生理问题再打江山去,可不能耽误了事业。
所以写年上为了人物的完整度,我得牺牲一下我的xp(悲痛)听一万遍反方向的钟,能不能回到当年还萌年上cp的手感。偶尔也试试舒适区外的cp,呵呵毕竟我写年下真是如鱼得水太轻松太容易了,必须挑战一下自己。
其实也写了不少字了但还是很迷茫,有时候想象一下自己写的cp相处,会发现如果我是读者的话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以及我很多时候想法都易变。也许是我理想型的cp太单一太固定,而想法又容易天马行空吧。其实单为数据着想,肯定是输出相似的cp更有保障,也会让读者更有安全感,但因为我性格缺陷吧,反正我不太喜欢别人对我保有期望,可能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来自别人的失望。
所以如果输出相似的cp,大家自然而然地会对我的作品有预设有期望,如果我没达到那真是太糟糕了,尤其是我这种烂尾选手,更容易在前期吸引到一些读者,然后突然有一天她们就发现诶这个文咋突然秒开仙人了,就会默默走掉。唉那我只能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假哭哈,读者太嫌弃我会伤心读者太喜欢我会惶恐,咳咳这涉及到一些#原生家庭#,我就不赘述卖惨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读者轻点爱。
有点感慨,从小到大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让我有成就感的事,写这个文呢虽然数据烂收订烂但至少还是有人看有人喜欢,比起无人问津的创作者我还是幸福的,也很满足。总之就是,有缘再见啦各位。再次感谢大家追更到这里,没你们的支持我肯定是写不下去的。
最后预警一下,我没怎么写过现代文,也许写起来会有点尬嗯,反正被这么评价过(伤心假哭中。也许是因为我文艺中二病比较严重,不太脚踏实地,社会化程度有点低,所以写现代文会有一种虚浮的出戏感。感觉说完这段话预收还得掉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