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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白首按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第 61 章 “你想回家吗?”


    梦中的原无名自然不会认识瞿无涯, 因而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盼笑道:“两位是相识吗?这位公子来了好几次,我都不知道他姓名,神秘着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苏盼不认识原大哥。可是, 为什么苏盼会出现在永劫山,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在苏盼的认知中, 原无名并不认识他瞿无涯心道,那便没必要关注原大哥, 这个梦境的活人只有苏盼。


    他坐到原无名面前,原无名没有说话。


    哇, 难道在苏盼印象中原大哥是个哑巴么?这都没反应?


    可见苏盼对原无名的了解并不多, 她方才提到原无名时用了神秘来形容。神秘的剑客么?


    梦是抽象的,并不随时间流转, 瞿无涯一眨眼原无名便不见了, 苏盼端着豆花上来, “公子,请慢用。”


    她左右盼望,撩了一下额前发, 喃喃道:“就走了”


    瞿无涯尝了一口豆花, 这个口味很抽象,是苏盼心中赋予豆花的味道, 而非他真实品尝到的味道。


    他摸摸眼角的眼泪,这是悲伤。


    为什么会悲伤呢?如今的苏盼修为强大,看上去也不像过着很糟糕的日子,却没有回去看过她的母亲。


    “这的风沙是有些大。”苏盼笑了,以为他是被风沙迷眼,“公子是外地人吧。”


    瞿无涯点点头, “是的。”


    苏盼伸出手,“两文钱。”


    啥?瞿无涯身上可没有钱,这个梦也不随他的意志而变化,他尴尬一笑。


    苏盼脸色一变,实在没想到瞿无涯穿得华贵,还吃霸王餐,“公子这是何意?”


    “我可以,做工来抵债。”瞿无涯双手合十,试图激起苏盼的怜悯心,“我的钱被偷了。”


    正僵持时,画面一转,还是在豆花店前,苏盼被戎装士兵押着走,她哭着叫喊。她的母亲脸上有许多的皱纹,健壮的身躯可以看出是常常干活的,头发半白,双目含泪,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被强行分开。


    “娘!娘!你们放开我!”


    在苏盼的回忆中没有瞿无涯这个人,因而这些人都看不见他。幻术果然比幻境粗糙很多,这些东西都不规整也不真实,完全没有魇箬那个幻境的身临其境感。


    按照顺序,接下来就是在妖界?瞿无涯这么想着,却见到熟悉的面容。


    百里逢天坐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道:“大家一定很好奇吧,哎呀不是要去当奴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都带着镣铐,瞿无涯非常熟悉这个镣铐。这些人的特点是年轻,别说中年人,就连青年都没几个,都是稚气未脱的少年。


    “没错,我截胡了。至于我是谁,你们不用管,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比当奴隶轻松。有想去妖界当奴隶的,可以举手,我可以帮你抹去这段记忆,实现你的愿望。”


    众人自然是不愿意去妖界的,百里逢天满意一笑,“好,看来大家都挺喜欢和我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场景切换得很快,苏盼一会在喝汤,一会在修炼,有时在上课。


    瞿无涯看得满头疑问,这老头把这群人劫过来就是过老师瘾吗?他想干什么,训练出一只军队?造反还是向妖界开战?


    这散修也太大胆了,他抢王族的人不怕极天卫追杀吗?


    苏盼躺在草地上,对着旁边的人道:“阿妍回家了,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家啊!”


    “我好想我娘。”


    旁边的少女道:“盼盼,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真的认为有这么好的事吗?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


    “哈哈哈你想多了吧,疯子虽然有点疯,但对我们一直挺好的,还教了我们很多术法。”


    “希望是我想多了。”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苏盼一个人,她唉声叹气,“疯子,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我走?”


    百里逢天嘿嘿一笑,“就因为你最厉害,所以你被选中了。你以后得跟着我了。不过,你可以偷偷去看一眼你娘,但不可以在众人面前出现,因为我们的身份是机密。”


    “啊?那早知道我不努力了。”苏盼怒了,“你耍我啊!唉,算了,你想让我帮做什么?”


    “我也是懂感恩的人,你让我免去当奴隶的命运,还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要报答你的。”


    “杀了凤休。”


    百里逢天轻飘飘地道。


    苏盼大惊,一指自己,“我吗?我杀了凤休?我怎么杀?”


    “以后你就会知道的。等凤休死了,我就放你回家。”


    又是一些修炼的画面,苏盼看上去很痛苦,发出哀嚎,几乎要发狂。百里逢天在一旁冷静地看着。


    最后,苏盼还是恢复了神智。


    “老头,我感觉我要走火入魔了。”


    苏盼开始修炼时年纪已经算大,却有不输给同辈的实力,瞿无涯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应该是用了秘法。


    所以修炼状态才这么不稳定吗?


    接下来的地方,更令他吃惊,竟然是阳镇。


    一个人扒着百里逢天的腿,“百里先生,我是焦英,我在西州时见过您,求求您,帮帮我。”


    “我师父是井荣真人,这些年,我研究出了他们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再踏入西州,我没办法——”


    百里逢天踹开他,瞿无涯不会忘记这张脸。


    原来他叫焦英。


    苏盼咂舌:“老头,你认识的人还真多。我不质疑你的人脉了。你还说这条路线人烟稀少,不引人注目,可以低调行事。没想到这荒郊野岭都有你的老熟人。”


    百里逢天单手掩面,“没办法,太有实力了是这样的。”


    然后就是妖界的画面,葬骨川、王都等等,瞿无涯认不全。


    记忆开始不规则地闪回,磨豆腐、摘野花的丹临,晨起夜寐的修炼生活、和百里一起游历还有幼年时和朋友一起玩泥巴。那些特殊的场景不怎么出现,更多是日常生活。


    这个梦的终点在哪里?


    幻术千变万化,这个幻术的目的是什么?瞿无涯只能从苏盼重复的梦魇中找隐喻。这个梦里没有任何危险场景,最多就是伤心、痛苦、愤怒,苏盼这一路走来,不可能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刻。


    苏盼的执念是什么?活下去,回家。


    终于,苏盼的梦倾向于平静,又能看得见他了。这次是在永劫山,她靠在树下,“人族?你好啊!”


    也许是在永劫山看见人族很稀奇,她起身招手,“你是谁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想回家吗?”


    对于这个问题,苏盼很惊讶,“你在说什么?”


    瞿无涯平静道:“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你会死,死了就不能回家了。”


    苏盼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你这人好生奇怪,莫不是有病?好好的咒我干什么?”


    光靠说是没有用的,瞿无涯心道,苏盼的意志力比钟离肃强多了。她很坚信自己就是在真实世界。


    这样也好,他可怕到时候叫醒苏盼,又给苏盼造成什么伤害。


    “我不是来咒你,我是来杀你。”


    微风吹过,永劫山的风很温柔,瞿无涯手握着剑柄,发带飞扬。


    苏盼的衣裙沾了些泥,结成块被风吹落,她按住剑,眉头深深皱起,“我不认识你。”


    “你要死了。”瞿无涯拔剑,剑锋划出凌厉的弧度。


    论修为,苏盼自然是在瞿无涯之上,只是她不想伤人性命,也觉得莫名其妙,疑心是这少年认错人了,更不愿伤及无辜,只是在防守。


    “你认错人了吧。”


    只是防守,苏盼看上去在下风,实则很轻松。


    幻术,实际上就是骗术。而瞿无涯要做的,就是唬住苏盼,因此他必须摆出自信的态度,让苏盼真正感到威胁。


    当死亡来临时,苏盼的信念才会崩塌。


    因此,瞿无涯的攻式又快又狠,他肯定是赢不了苏盼的,把战斗拖长,他肯定是要输的。


    机会就在短时间内,他要压制住苏盼。


    这其实很难,幸好苏盼的剑术很柔,并不适合短期爆发。而瞿无涯学过的万指变则是合适的爆发式剑法。


    随着瞿无涯不留情面的攻击,苏盼也认真起来,难道自己真什么时候干了坏事?


    她完全没印象,她是好人啊!


    剑锋擦过苏盼的脸颊,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真想杀了自己。


    “接下来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她不可能会输,也不可能会死,面前这个少年的修为在她之下。


    瞿无涯逐渐位于下风,他受到苏盼剑气的攻击,却一声不吭,眉头也没皱,把血往肚子里咽。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不受影响,保持快狠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身体本能。


    苏盼开始动摇了,她想,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反应,难道自己的攻击没有用吗?虽然攻击力不高,但耐打?


    拖到最后,她不会真的会死吧?


    一旦产生动摇,死的概念如同毒蛇钻进她的脑中,不停地蔓延,吞噬她的想法。


    梦是千变万化,可以轻易随着意念而动,倘若是清醒的时候,苏盼必然不至于真的认为自己会输。


    可是梦魇之中,死这个念头激发了梦魇的来源。她本就是想活下去,想回家,不愿去回想任何濒死瞬间,才在梦中将恐惧的场景通通忘记。


    她回忆如何与母亲分离,却不回忆同其他奴隶被运输的惶惶不安。回忆修炼时的艰辛,却不回忆任何遭遇战斗的画面。


    苏盼的剑掉落在地,她惊恐地用手抱着脑袋。


    瞿无涯用剑刺入草地,撑着身体,梦境开始碎裂,化作光羽,一切回归到黑暗中。


    第62章 第 62 章 “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


    简直像做了一个鬼压床的梦, 瞿无涯浑身酸痛,从地上爬起来,“苏盼!”


    苏盼浑身冷汗,如同在水中浸泡了一般, “无涯?”


    “发生什么事了?”瞿无涯挪到苏盼旁边, 查看她的情况, “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就中幻术了。”


    “我们进来, 那个墙上,出现了一幅画。”苏盼心有余悸, “我看见了我娘然后就中幻术了。”


    “现在那幅画, 还在那。你看不见吗?”


    瞿无涯看了一眼墙,“我看不见。”


    “那很好, 证明你没有心魔。”苏盼用食指捻去眼角的眼泪,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心中也没什么事,无忧无虑的。”


    这话却让瞿无涯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墙, 真的没有遥幽


    难道他这一路走来都是在感动自己吗?


    他以为自己在付出、在舍弃, 可是什么也不算吗?


    苏盼打个响指,“喂, 你这副表情是怎么说?你很想有心魔吗?”


    “我,我想给我朋友治病。”瞿无涯抿嘴,“我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永劫山。难道我其实没有那么想救他吗?”


    “哎呀,想什么呢,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苏盼双指一戳瞿无涯的脑袋,“你知道心魔是什么吗?你朋友病了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噢你应该还没有二十岁吧。”


    “年纪小小,口气倒大,心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又不是好事,你急赶着要是想干嘛,装深沉?而且,我看你心思澄明,也许你是天生对幻术有抵抗力。”


    瞿无涯奇道:“是吗?”


    “对啊,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进我的梦魇唤醒我吗?”苏盼笑道,“我看是你是真的不懂,什么都敢做。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醒不来,你也要给我陪葬?”


    这个还真不知道,他摇摇头,“还有这种说法。”


    “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一般世家大族就会有专门做这种天赋测试的人。”苏盼嘿嘿笑,“以前老头给我做过鉴定,他说我性柔却意志坚定,但好在灵台清明,不易被蛊惑。除了修炼外的事都没什么太大天赋,是天生的剑客。”


    “咳咳,这次幻术是个意外。我大意了,没有防这招,谁能想到月晦还玩这种阴招。”


    “那你去唤醒他?”瞿无涯指着百里逢天,一听可能出不来,他便不想为了这老头舍生取义,还要留着命救遥幽呢。


    “你不和我一起吗?”苏盼瞪着他,“不仗义。”


    “苏姐姐,我其实什么也不懂。万一给你拖后腿就不好了。”瞿无涯后退一个身位,“刚刚那个术法能成功也是运气好。”


    “我是从去年年底才开始修炼,之前一直在家乡种地。”


    苏盼静静地看着他,拿起剑鞘,指着他,“继续说。”


    瞿无涯举起双手。


    “你被我挟持了,别废话,赶紧一起把老头叫醒。”


    在威压之下,瞿无涯只能和苏盼一起进了百里逢天的梦魇。


    黑色的天,红色的土,扑面而来的黄沙滚面,风中还有血腥的味道,震地的嘶喊声响彻云霄。


    箭羽纷纷,火炮在空中划过,瞿无涯张大嘴,“我们这是到哪了?”


    苏盼更夸张:“我的亲娘啊,这是葬骨川之战吧!”


    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这老头究竟什么年纪了,怪不得苏盼叫他老头。瞿无涯抬头,看见了天上的凤休,银甲红披,一枪将轩辕王钉死在地。


    他和苏盼仗着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向战场中心近距离观察。


    轩辕王的黄金甲裂开,口中鲜血流出,凤休收起长枪,一言不发地走了。


    旁边的冥骸赶紧喊道:“人王已死,尔等还不受降?”


    他追上凤休,“王上,您下次记得喊啊,不给人族一点威慑,他们怎么知道害怕?”


    “老头能知道这些细节,代表他离得很近。”苏盼左顾右盼,“他竟然这么厉害,平时真的没在吹牛。”


    一个人跪在轩辕王的旁边,抓着他的手臂,“轩辕!轩辕破!你怎么样了!”


    随后他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头”苏盼的神情变得正经,“我都没见他哭过。”


    “这就是轩辕破。”瞿无涯心中唏嘘,这是一百年前的人和景,时过境迁,战争失败了,王剑也有了新主人。


    周围的一些士卒也纷纷放下武器,为王的死去而默哀。


    “老头原来和轩辕破有交情,难怪他敢抢王族的人。”苏盼对百里逢天的了解也甚少,他几乎不提起从前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老头这个时候更老一些?”


    “好像是啊。”苏盼这才仔细观察,“他如今往年轻了猜,说是四十岁也不为过。”


    “他也太爱美了吧,还花心思保养。”


    “你说他的执念是什么?不会要我们杀了凤休才行吧?”瞿无涯不安道,“那怎么可能?我们怎么杀?”


    苏盼拍他肩膀,“才刚开始看,别着急,说不定是复活轩辕破呢。”


    “姐姐,说点不吓人的事吧。”瞿无涯叹气,“他不想轩辕破死,难道我们要把死去的轩辕破复活然后杀他吗?”


    “好问题。”苏盼摸着下巴,“那我们是不是还要扶持凤休一统天下才能把他吓醒。”


    画面碎裂,瞿无涯心道,总不能是醒了吧。场景变成街道,闹哄哄的人群,和如今的人界好似又有一些不一样。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比他之前在沧澜城看过的集市还要热闹。这种热闹是不一样的,氛围、环境都更鲜艳,似乎连天都要更蓝一些。


    “嘿,看,这是我新买的妖奴,怎么样?”


    “你这个不行,还是要看我的,那声音可别提,好听得你死路都不知道。”


    “你就吹吧,比名角儿还会唱。”


    “走走走,小夜仙出了新的曲目,咱去听上一首?”


    “行啊。你倒消息灵通。”


    少女们凑在一起挑选摊上饰品,互相虚戴着,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也许是谈起心上人,羞红着脸捶打对方。街头卖艺的人拿锣接着铜板,大声感谢着众人,铜板落在锣上,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斗鸡的地方声音最吵闹,喝彩和喝倒彩的声音都恨不得改过对方,鸡还没开打,人倒先斗得不可开交。远处一辆花车缓慢行驶着,上面的女子盛装而舞,花瓣纷纷而下,落了一地,偶尔还扔一块手帕,引起周围人的哄闹争夺。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能闻到各种香气,听到不同种的笑声。原来这就是盛世。


    苏盼用手挡住阳光,“好晒的日光,这是哪?”


    “你看。”瞿无涯指着旁边的高楼,牌匾上写着“问斋”,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其中,“你听说过这个吗?”


    苏盼摇头,“我们进去看看?”


    一进去,瞿无涯便目瞪口呆,里面有许多笼子,地上的挂着的,里面或是禽类或是木植。


    “这些都是妖”


    “是的。”苏盼惊措,而后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问斋是捉妖组织,是管理捉妖师以及妖物的地方。这个时候有挺多贵族喜欢买妖签订妖奴契约,追崇稀罕的妖奴,反正契约一签,再厉害的妖也不过是玩物。”


    “但这个组织已经被凤休覆灭了一百多年。说起这个倒是奇怪,凤休把问斋的妖族都放生,却没有去动北州瞭望塔中的妖。”


    “瞭望塔中的妖都是戴罪之身。”瞿无涯缓缓道,“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但问斋的妖都是无辜的。”


    “问斋把妖当作奴隶买卖,凤休才去还他们自由。”


    苏盼轻轻蹙眉,却什么也没说。


    门口传来一声大笑。


    “孩儿们,老子回来了,还不来迎接!”


    两人皆是回头一看。


    “老头年轻时还挺俊。”苏盼失望地道,“他说他年轻时迷倒万千少女,我还说他年轻时必定是丑货,是后来改了容貌,才一直维持中年模样。”


    店中嘘声响起。


    “百里你幼稚不,天天就是想当别人的爹。”


    “没抓到雪狼可以滚了,没人欢迎你回来。”


    “雪狼性烈,怕是抓到皮毛回来了。”


    “两位是新面孔?”百里逢天注意到两人,很自来熟地靠近,“不是本地人吧?”


    苏盼呛他:“本地人你都认识?”


    “非也非也,两位的衣着十分土气。”百里逢天一如既往地说话难听,“实在不像圣都人。”


    苏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你才土气,这可是如今最流行——”她顿住,想起现在是一百年前,哪能一样。


    瞿无涯忽然问道:“捉妖是为了什么?”


    “呦,这位小兄弟是想加入问斋吗?”百里逢天打量他,“唔,根骨还可以,就是修为一般,还需努力啊,小兄弟。”


    “是,我想当捉妖师。”瞿无涯又问了一遍,“所以,我想请教前辈,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立的?”


    百里逢天似乎被他问住了,好一会才道,“妖危害人间,降妖是为了人间的和平,保护百姓。”


    “那没有害过人的妖也要捉吗?”瞿无涯一字一句地道,“还是说有好妖坏妖之分?”


    “妖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百里逢天有些不虞,“就算如今没做恶事,你能担保它以后也不会做吗?你小子,这般说话,你不会是妖物吧?”


    苏盼若有所思,“老头,实话和你说,我们其实是从未来而来。我们能知晓以后的事——”


    “什么老头?”百里逢天打断她,“我年轻英俊潇洒,你这人这么说话的?还从未来来,我还是从过去来的,我其实是你爷爷,叫声爷爷来听!”


    “问斋会覆灭。”苏盼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百里逢天拔剑,指向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胡说八道试试看,我的剑可不会容许!”


    正僵持时,门口进来一人。


    “捉妖师考核是在这里吗?”


    瞿无涯望过去,和苏盼对视,露出同款吃惊的表情。


    这可了不得,凤休还当过捉妖师?


    百里逢天忽然就像看不见他们一般,疑惑地看着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拔剑了,“是的,兄弟,跟我来。你今日运气好,碰上本天下第一捉妖师在,就让我来考考你。”


    “是未来第一捉妖师。”


    旁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拆台。


    不一会儿,凤休就出来了。


    百里逢天认可地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兄弟,你很有潜力,我可以封你为天下第二捉妖师。”


    凤休很冷淡地看着他,拿过捉妖师玉牌,就那样走了。


    百里逢天对实力强劲的人更宽容一些,坐在椅子上,一拍大腿,“有个性,我就喜欢这样的天才。”


    瞿无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腰上的玉牌,“百里逢天”,原来是这个名字。


    “原来老头真的认识妖王。”苏盼注意到瞿无涯的动作,“你在看什么呢?”


    “苏姐姐,你知道老头多少岁了吗?”


    苏盼不确定道:“一百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差不多要死的年纪。”


    “这个玉牌上刻了年份,我猜应该是拿到玉牌的年份,上面写的是清元两百年。”瞿无涯面色凝重,“距离今年有一百七十六年,就算他刚出生就拿到玉牌,他也已经死了。”


    “人有天定寿年,至今没有任何大能活过一百五十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时间静止,百里逢天得意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吵闹的问斋一瞬间寂静,苏盼茫然地看着他,心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老怪物。


    但是老头没害过她,这也就够了。她知道老头有谋算,也有很多秘密,但她以为那都是认知范围内为杀妖王而制定的计划,可这个寿命


    画面一转,黑夜明火,依旧是在问斋门前。


    地上横陈着许多尸体,看服饰都是问斋的人,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混合成凌乱的纹路。


    百里逢天转头看着剑,手指弯曲,缓慢地挪动着,似乎还想拿起剑,眼神悲怆,泪水滑出,连怒吼都没有力气发出。


    他垂下眼,不复以往的傲慢得意,也没有那么讨厌,显出几分可怜。


    天上飘下无数张着火的纸片,那火冒蓝光,不似正常火焰。瞿无涯抬头,看见凤休坐在穿云枪上,左手指尖冒出蓝色火焰,右手不停地凭空出现黄纸,他轻巧地点燃,然后扔下。


    瞿无涯捡起一张还没烧掉的黄纸,心惊胆战地想,凤休总不至于是在给这些死人烧纸钱吧,他定睛一块。


    原来是妖奴契。


    苏盼跪在百里逢天面前,尽管知道是梦魇,她着急地眼泪都出来,“老头你怎么样了,你别死啊。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可是能活两百岁。”


    她施法,竟然是想医治百里逢天。


    而瞿无涯扔下燃烧的黄纸,有些好奇,年轻的凤休是怎么样的?方才他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反正是梦魇,他都不必把凤休当人看。


    他轻松跃起,视若无物地把凤休当花瓶看。


    好像区别不是很大,好像更凶一些。如今的凤休总是懒洋洋,万事不急,可是面前的凤休看他就像看一具尸体,杀意未消,像被泡在铁锈中,俨然危险人物。


    瞿无涯踩在空中,绕着凤休看了一周,以为凤休会和原无名一般没反应,却听见一句。


    “想死?”


    瞿无涯先是一个后退的当作,遂想自己怕什么,这又不是真人,这句话可能是凤休口头禅,属于肌肉反应。就算他现在亲上去,凤休估计也不会反抗,只会说一句“找死”。


    他又大胆地去用手碰蓝火,没有灼烧感,可能是用来解除契约的东西,只是呈现出火的形状,那些黄纸烧了很久才变成灰,想来不是寻常的燃烧。


    凤休本来想直接杀了,但又觉得对方像傻子,疑心对方不是在挑衅自己,而是未开智。那他和傻子计较有些失格,这傻子人傻倒还能修炼,人族还挺神奇。


    瞿无涯捏着下巴,得出结论,“这么会解契约,怎么拿婚契没办法?看来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年轻时呢。”


    凤休今夜心情不错,本着给予傻子一点关怀的“良心”,说道:“解婚契和解妖奴契要遭遇的天谴不是一个等级的。”


    竟然会答话,瞿无涯的脸色变幻莫测,试探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傻子说话确实奇怪,不太听得懂。凤休还是第一次接触傻子,“你最好赶紧滚下去,等下天雷误伤,会死得很丑。”


    他扔下最后一张妖奴契,躺在穿云枪上,阖眼。


    瞿无涯感到天上异动,从善如流地跑到苏盼身边,心道,自己怕什么?难道这天雷还真能伤他?


    这只是一个梦。


    “无涯,此地不宜久留。”苏盼背起百里逢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走吧。”


    瞿无涯应声跟上,回头看凤休,天雷一道一道密集如雨地往下劈,凤休雷打不动地躺着。那凤休岂不是要变成爆炸头?


    凤休好像从来没喊过疼,他会疼吗?那么多道雷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瞿无涯不太清楚,倘若是他,必然是因不忍心见妖奴受苦。


    可凤休不是为这种好心的原因,他甚至都不需要对方的感激,他是为了什么这样做?责任吗?


    百里逢天的记忆力真好,都快死了还能记得凤休是怎么被雷劈的,非常记仇。


    葬骨川之战是从清元二百三十九年开始的,距这个时间点起码有个几十年,那这些年凤休是干什么去了?养精蓄锐召集大军吗?


    瞿无涯将头转回前方,时至今日他才彻底能释然凤休那夜想杀他,凤休便是这么一个人。


    第63章 第 63 章 “他要去报仇。”


    “我认为关键点在于要找到老头在害怕什么。”


    苏盼坐在窗口, 百里逢天躺在房中的床上,瞿无涯坐在长廊椅上,靠着圆柱。


    “所以你才说什么我们是从未来来的?”


    “对,我们要吓到他, 让他醒来。”


    “我确实是这么做才让你醒的。”瞿无涯摩挲着木椅纹路, “但这里有点奇怪。你有没有觉得, 这里有时真实得过分了。”


    “我之前在你的梦境,很多东西都是模糊不清的, 你不记得的细节那在梦里也不会重现。”


    “和我的梦不一样吗?”苏盼分析道,“可能是老头的修为高深, 因而梦魇更为真实?这些东西真实, 却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老头自己虚构的细节。”


    也有道理, 梦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连时间都不一样。瞿无涯在苏盼的梦中待了有快一个月, 如今又马不停蹄地到百里逢天的梦中,十分耗精神力。


    没等到回应的苏盼疑惑地从窗口下来,“无涯?”


    又睡着了?她走近, 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安心下来,这也太能睡了。


    当苏盼终于有时间发呆, 才注意到这会是夏日,虫鸣蝉叫,晚风清清,真是一个血腥的夏夜。


    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凤休稍微判断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在生门门口, 倒下的姿势很歪扭。


    瞿无涯呢?跑了?他走进寝室,发现水门是开着的,水淹到小腿。思索半响,他用婚契感应了一下瞿无涯大概方位和状态。


    很安全,那就随便瞿无涯爱去哪玩。他走向唯一关上的门,打开,进入火焰中。


    “那是什么火?”瞿无涯蹲在苏盼身旁,看她熬药,“能烧掉契约?”


    苏盼拿扇子扇火,“啊?噢,你说那个。那个叫心火,虽然看上去是火,实则是心脉处灵力所化,烧掉契约实则就是在强力解开契约。”


    “我没有在你的梦中同一场景里待过半月。”瞿无涯拿树枝塞到火堆中,“我们不会真出不去了吧?”


    苏盼伸手打掉树枝,“别乱动,熬药讲究火候的。”


    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个幻术确有些非同一般,简直可以和幻境媲美。你说我的梦比这个粗糙,可是我和老头中的是同一种幻术。而且我帮他治伤,是怕他死在梦魇中。你以为这是过去,我却觉得这是老头心中投射,所以才会濒危。”


    “我这半月逛遍了圣都,但是圣都之外是一片模糊。可是在其他人眼中的圣都外却是正常景色。且我还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梦魇中的人有时能看见我,而有时却把我当空气。”


    “上一瞬还会说话,但之后他们便像看不见我一般,也不记得和我交谈过,不会疑惑我的突然消失。”


    瞿无涯揉揉手被拍的地方,捡起树枝在地上划着,“所以,我想找到凤休,我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你还是怀疑我们到了过去?”苏盼蹙眉,“可是你也说了,我们出不去圣都,也无法让旁人留下印象,这就是梦魇。而且,凤休既灭问斋,不一定还留在圣都,你如何能找到他?”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他和凤休有婚契,是有办法能感应到对方位置。而这也是他怀疑回到过去的原因,梦魇中的凤休他也能感应到,尽管这时的凤休还没有婚契,不能感应到具体的位置。


    瞿无涯长长叹一口气,“罪犯往往喜欢重回犯罪现场欣赏。”


    房里响起动静,苏盼把扇子往瞿无涯手中一塞,急急地就要去看百里逢天,“帮我看一下火候。”


    还不待她到房中,门被打开。


    “老头,你终于醒了!”苏盼用力地抱着百里逢天,“你吓死我了!”


    百里逢天不太适应地推开苏盼,他并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号姑娘。要是以前,他应该会很兴致地和姑娘搭话,可现下,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报仇。


    报仇!他一言不发地提着剑,单衣在风中瑟瑟,往院外而去。


    “老头,你去哪?”


    瞿无涯扇火,“他要去报仇。”


    “你疯了啊!”苏盼抓住他的手,“他是妖王——呃,他以后会是妖王,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我想起你了。”百里逢天看着她,“你是之前说问斋会覆灭的人。”


    这是梦境,苏盼心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担心老头,也不一定死了就是真死了。只是幻术千奇百怪,她实在是不敢赌梦中的生死会不会对老头本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就算真让老头去找凤休,他找得到吗?她松开手。


    百里逢天脸色骤变,反而抓着苏盼的肩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问斋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失心疯了吧!”苏盼肩膀被他捏得吃痛,“关我什么事?你别和疯狗一样见到人就攀咬!”


    她灵光一闪,“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来的,你没相信我!”


    “如果这是梦的话,让他杀凤休也没有影响。”瞿无涯继续扇火,“他想杀谁不是随便杀。”


    “万一他觉得自己赢不过凤休反而输了呢?”


    “我们要唤醒他对吧,不刺激他,他怎么能醒?”


    百里逢天:“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们和他的对话太顺利了。”苏盼偏头看着百里逢天,“他有这么高的自主性,简直和幻境一样。”


    “你终于愿意赞成我的猜测了。”


    “不是,你这太能想了。”苏盼不可思议,“时间术那可是比蛊术还神秘的东西,就算是王族也不敢说能碰到时间。”


    “倘若我们在这改变了过去,那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也会被改变?”


    “你怎么确定我们是来改变过去,而不是完成过去呢?”


    瞿无涯轻飘飘地说道,放下扇子。


    黑色的陶瓷锅在火的煎熬下咕噜咕噜冒气,苏盼盯着发呆。


    “什么梦?”百里逢天问道,“我是在做梦吗?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你不是在做梦。”瞿无涯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你杀不掉凤休。”


    “你不仅今日杀不掉,再给你一百年也杀不掉。倘若你想送死,现在就可以去了。”


    通常在苏盼眼中有三种人,长辈、同辈和小辈,她第一眼看瞿无涯就把他划入了小辈范围,接触下来也认为这个划分并没有问题,他显然阅历少年纪小,对很多事都很生涩。


    但他如今却冷峻得不像这般年纪的人,让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皮相其外,韧心其内。


    面前这个少年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百里逢天却被震住,“你”


    “你要怎么杀他?论天赋你不如他,论寿命你至多活一百五十年,论修为你更是远不如他。”


    瞿无涯质问道:“你凭什么杀他?你想过吗?就这样去送死,陪你的朋友们一起上路,确实一了百了。我要是你,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到九泉之下见到他们说一句,我尽力了。”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需要决心。”


    最痛苦的时候,瞿无涯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死了会更好?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死变好,这个“好”指的是他不用再痛苦。


    死很轻松,解决问题才是最困难的。


    百里逢天茫然道:“那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瞿无涯便道,“那是你应该研究的事,不管是来明的来阴的,那都是你的棋。”


    “凤休会越来越强,会带领妖界向人族宣战,但此刻的人族并没有把妖界当回事,所以人族会输得很惨,就像问斋一样。赢不了的战争,改变不了的命运,你想怎么样?冲出去送死,还是花上两百年取得最终的胜利?”


    在一片寂静中,瞿无涯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好像真把百里逢天唬住了。百里逢天是非常骄傲的人,轻易不听他人劝导,除非他信服对方。


    像苏盼那样包含大量私人情感,态度太亲密是不行的。但好在苏盼“胡言乱语”一通给百里逢天建立了神秘感基础,而他不能像苏盼一样去关心百里逢天——当然,他确实也不关心百里逢天。


    “杀了凤休”百里逢天轻声道,“我懂了,谢谢你。”


    你懂了什么?瞿无涯一头雾水,他那段话就是随便说的,以一种知晓未来的优越姿态指点,妄图让百里逢天信服他们,然后他们再找到这个梦魇的节点,从中打破。


    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在苏盼的梦中,百里逢天说要苏盼杀了凤休。世间要杀凤休的人太多,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难道百里逢天如此怪异,也是为了筹谋要杀凤休吗?


    瞿无涯心道,我做了什么?百里逢天是一个近两百岁的怪物,还和王族关系匪浅,他偷得几十年的寿命,修为必然也是人族之最。


    泉露说乌山筹谋了几十年,那百里为何不能筹谋一百年?


    场景顷刻崩塌,他和苏盼被踢出百里逢天的意识。


    比从苏盼梦魇出来还严重的天旋地转,瞿无涯干呕几声,“苏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盼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可能老头的执念被唤醒了。”


    “什么执念?杀了凤休吗?那他应该在凤休灭问斋的时候就醒。”


    “应该是不一样的。”苏盼缓缓道,“冲动杀人和预谋杀人能是一个概念吗?”


    “小苏盼,过来。”百里逢天微笑着,杀意却不曾掩盖过,“这些年妖杀了不少,人倒是没怎么杀过。”


    “老头,你别冲动!”苏盼挡在瞿无涯面前,“他刚刚帮了我们,倘若不是他,我们便死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战力问题是这样的,大概是一超多强,凤休是那个超。


    而为什么凤休像开了挂一样呢,是因为他充钱了嗯(确信,他属于这个世界的管理员,进游戏测试一下所以给自己开的权限很大。


    那就有人问了,帝君帝君你是来历劫还是来当龙傲天的?


    凤休认为当龙傲天不代表不能历劫是吧,既然都要受累那必须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享受。


    所以他有时候看上去不是一个画风,是因为他是高维生物,这个下界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低位面的游戏。


    因为这个挂开得太大了,所以他有点误会自己的使命了,他认为上天给他这个是为了让他权掌天下。


    第64章 第 64 章 “一些是多少?”


    难道自己不喜欢老头是对这一幕有预感吗?瞿无涯很淡定, 甚至有空闲想凤休醒来没。恐惧阈值被拔高太多,他想换做半年前要是一个散人想杀自己,估计腿已经软了。


    “无能狂怒,有本事你杀凤休去。我就算不和凤休告密你的阴谋, 你也杀不了他。”


    “无涯!”苏盼回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


    “你!”百里逢天怒极反笑, “好小子,数典忘祖之辈也敢叫嚣?雌伏于妖族之下不以为耻反倒和妖族一伙, 真乃走狗本性。”


    瞿无涯默然,倘若说是他睡了凤休难不成让老头觉得他扬人族威风吗?


    百里逢天出掌成风, 将苏盼甩到一边, 就要一掌击向瞿无涯。


    不知何处冒出藤蔓将瞿无涯缠绕包裹,卷进黑暗之中。


    “无涯!”苏盼出剑就要砍那藤蔓, 却已经晚了, 她往藤蔓消失的方向而去。


    百里逢天叫住她, “小苏盼,别追了。那是月晦。”


    瞿无涯不知滚了多少圈,简直比从梦魇中出来还晕, 直到藤蔓停下来他都懒得出来, 躺着恢复精力。


    好一会,他才扒开藤蔓, 冒出头。四周绿光荧荧,许多祖母绿的宝石镶嵌在墙上,桌上摆着荷叶的插花,而且是半枯荷叶,两边各垂下一列贝壳做的风铃。


    美人榻上的帷幔张开,榻上的女子头发花白, 面容却年轻,正在对他微笑。


    一动不动,犹如雕像。瞿无涯见她不眨眼,想着是不是月晦的木雕如此生动,自顾自地看起荷叶,原来用竹签将荷叶根茎固定在根茎绑成的底座上。


    瞧着就很复杂,他又打量起屋中,却发现这儿没有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肯定是哪儿又有机关,月晦真是太闲又有耐心,难怪能建出这么大的地宫。


    过了几关,他也差不多摸清楚月晦的性子,八成又是和数字相关。他数起墙上的宝石数量,正数到一半,却听见一声。


    “瞿无涯。”


    那木雕竟然说话了?瞿无涯转头,一下忘记自己数到哪,恼得拍了一下墙,“你是人吗?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木雕?”


    “不是,我是月晦。”月晦气息微弱,也不怪瞿无涯没能察觉,“你很有趣。”


    “谢谢你救我,但你为什么不眨眼睛?”


    “因为闭眼就可能无法再睁开。”月晦这副模样实在怪异,“你知道你唤醒的人是谁吗?”


    是指谁?瞿无涯摇头,“你认识他吗?”


    没想到月晦的面容竟然如此年轻?就算是修道者容颜常驻,也很难说一直保持年轻模样,除非是特意花灵力去维护容颜,而大部分大能到了这等境界,并不会在意相貌这等身外之物。


    “不记得了。”月晦说话有些迟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违逆天道之人。”


    该怎么称呼呢?叫妖君太正式,叫姐姐未免轻浮,瞿无涯想了想,道:“救命恩人,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一些是多少?”


    “就是很多的意思。”瞿无涯盘腿而坐,靠着墙壁,“难道你救我,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吗?”


    她夸他有趣来着。


    月晦被他逗笑了,“你问吧。”


    “什么叫逆天道之人?”


    “就是逆天而为,就像问天机、改天命,就像百里,他的寿命是用了秘术来延长的。所以他不能过于招摇,苟活于世,尽量让天道无视他。但逆天就会遭天谴,这是无可避免的。”


    “原来他真的是人,我还以为他是半妖。刚刚,我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我感觉梦中的凤休,是真的凤休。但在梦中,我又无法走出圣都,也无法顺利地和除百里之外的人交谈。他们会突然看不见我,然后不记得之前在同我交谈。”


    “我从来没试过那个阵法。”


    瞿无涯注意到月晦用的是“阵法”形容。


    “幻术可以让人看见最心底的欲念,那个阵法确实链接过去。”月晦长叹一口气,“我曾想过用这种方法开悟得道,最后还是没尝试。这是一个意外,百里本就是逆天之人,再加上修为强大,强烈的执念让他和过去链接了。”


    “困在过去是不可能得道的,我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你猜得没错,你确实是回到过去但却没有完全地回到,这个链接非常模糊,所以除了关键人物百里,其他人有时能看见你却又不能记得你,你也走不出圣都。因为不该也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好在你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轻则迷失在时间的洪流中,重则魂飞魄散。”


    月晦停顿一会,又用迟疑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对于这种事,我建议于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在不同人眼中会有不同形状,而你相信的事才是事实。”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这份渺小真的触碰到时间了吗?谁又说得清。”


    “你了解凤休吗?”瞿无涯拽着袖口,“我非常想和别人讨论他,但这世间没几个人了解他。我想知道,凤休是不是无所不能?”


    这是什么问题?月晦应得很轻易,“是,我没见过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他这次抛下王都,为的是不破不立。就像设机关,一个地方错了就会越走越歪,最后只能推翻重来。”


    “而他做这些,不是他必须做也不是想做,也不是为了获得成就感,而是他能做到。他很自负也很傲慢,庆幸的是他的实力配得上他的性情,所以他还能活到现在。”


    世间蝇营狗苟皆是利来利往,从来就不会因为谁是正确的而听从对方。


    “他没有弱点吗?”


    月晦静默片刻,“我以为你是。”


    我是个蛋,瞿无涯在心中呸几句,“你们好像都对我们的关系存在很严重的误解,他什么都没赏过我,我是在上白工。”


    “但是你叫他凤休,他没杀你。”月晦微笑,“我第一次见他也没有喊王上而是直呼其名,毕竟我比他年长,然后他砍掉了我一只手。我花了五十年才重新长出一只手。”


    “有威无赏,难怪他位置坐不稳。”


    “因为他没有宝物,他其实很穷。”月晦认真地道,“别人送他,他也不要嫌麻烦,他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如果你需要什么,跟他说,他大概会给你拿过来。在他眼中,这天下都是他的,实在是没必要执着于什么锦上添花的东西。”


    “不管是对我好还是坏,他都是轻轻送。”瞿无涯问道,“你认为这对他会很重要吗?我没见过比他更漠视感情的人。原本他现在对我好,我应该开心或是感激,但我却很迷茫。”


    “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月晦轻笑,“你不满意现状,无非就是难以得偿所愿。你想要什么呢?”


    瞿无涯脱口而出:“我想要神仙骨。”


    “那凤休送你神仙骨,你会开心吗?”


    “我会很感激,但应该不会开心。我不想要他送我,我更想自己能拿到手。”


    月晦若有所思,“你知晓我为什么开放地宫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重要,瞿无涯又回想关于月晦的事,月晦爱好和平,占据神仙骨是不想见血流成河,那开放地宫也是为此。


    “你想在可控范围内让神仙骨有新主人,至少在地宫的事你还能管,但若你死后,他们蜂拥而上,地宫就会变成血宫。”


    “你很聪明。”月晦点头赞许,“如果你有能力拿走神仙骨,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但可惜你就算拿走神仙骨,也没能力守住它。”


    他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但倘若他连神仙骨都碰不到,又谈何能救遥幽?


    瞿无涯心道,那他还能怎么做?哭着求着让凤休给他神仙骨吗?可是哭泣要是有用,那多少事都迎刃而解。


    “我知道。可你守在这,不也是为了等瑶光回来吗?尽管她不会再回来。”


    “神也会死。”月晦轻声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神是永生不灭。五年对妖也好,对神也罢,都何其短暂。瑶光姐姐教会了我很多事,包括在死亡来临前的坦然。漫长的寿命也并非是多么幸运的事,但我唯一没学会的就是这个。”


    “我不想她死,我也不想死。她说落叶归根,化为泥土的养料,也是新生。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活。”


    “在人族的传说中,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瞿无涯便道,“我并不相信这个,但也许这就是一种寄托。”


    “我第一次见到瑶光姐姐,她在给自己做棺材。那时大家都说,天上来了位神仙,他们只敢远远的看着,生怕做错什么惹仙人不快。我大着胆子去和她交谈,她没有无视我,也没有生气。”


    “后来,她跟我说,她快要死了。我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为什么会死?她仙逝时,给我留了一个任务和一句话。”


    “她说她很喜欢永劫山,让我护好永劫山,妖界将起大乱。当时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妖界本就很乱。直到凤休出现,战争遂起。那句话是我永远存在,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意思。”


    “永远存在你心里?”


    月晦失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瑶光姐姐不会说这样煽情的话,她所言必有实质。于是,我便想,她是不是还会回来,还是只是为了安慰我说了谎。”


    “凤休说,神死后飘散于天地间,并非消失。也许她就是字面意思,她依然存在。”


    瞿无涯奇道:“你就是想不通这个问题,才一直不能飞升吗?”


    第65章 第 65 章 “玩这出烽火戏妖族?”……


    “朝闻道夕可死, 也许我想通这个问题后迎来的是死亡,而非飞升。”月晦仰头,“飞升是多么遥远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不想死。”


    “是的, 我不想死, 这才是我想飞升的原因。”月晦很实诚地道, “我想这个‘存在’应该是更加深刻一些。”


    “对人妖来说,死亡即是新生, 入地府过忘川投胎转世。”瞿无涯提出解释,“也许她的意思是死亡不等于消失, 存在是生生不息的过程。”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月晦在封闭的地下空间中想起在枯时庭看日出日落, 她刻花刻草刻世间万物, 因为她知道瑶光不会再以人形态回来


    她想, 我是一棵树,树有无数片叶子,粗壮的根茎落入土壤中, 我并不是神死后只会入轮回中, 又谈何生生不息?


    消解自身于大道中,与道永存, 才是生生不息,生命是流动的过程。她太注重实质,以为凡是都像数术一般有一个确定的结果,可以概括的过程。她不是一棵树,也不是由枝叶、根茎组成,那些都不是生命。


    瞿无涯眼见月晦身上长出无数枝叶, 双腿化为根茎撞碎美人榻,植入地下,渐渐地不成人形。


    空灵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站起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地宫建筑极为脆弱,这不会又要塌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藤蔓再次缠上瞿无涯,将他包裹成球,砖瓦跌落,墙壁上出现一个管道,球被投入其中。


    这个管道是弯曲的,比来时还要天旋地转,藤蔓的极速运行让他根本没有空闲扒开藤蔓观察这是什么地方。


    最后,他重重地从管道中飞出,跌落在地。


    这是礼物吗?瞿无涯不禁反思自己何曾说错过话,难道月晦是生气了?


    而这次的藤蔓自动散开,他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宝殿,亮如白昼,满墙的壁画浮雕都是以金绘制,唯有中央的棺椁是木制,旁边堆满陪葬品,珠宝首饰、金银器皿等。


    难道这就是主墓?他也顾不得头晕,赶紧去查看棺椁——不敬就不敬吧顾不得这些,里面没有尸体,原来神的尸体也会消散于天地间吗?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硕大的白丸。


    目测有手掌大小,原来这就是神仙骨,舍利子都这么大吗?


    原本月晦将神仙骨放入棺椁中就是看中世人敬神,越强大的修道者越敬畏,不会轻易去动神的棺椁。


    谁曾想,瞿无涯根本就不懂这些。


    这个棺椁没有机关,瞿无涯后知后觉地庆幸,这要是来个万箭齐发,他不就完蛋了。想来是月晦没有动瑶光亲手打造的棺材,谢天谢地,瑶光真是个善良的神女。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神仙骨,心中恍然,难道他真的能够得到神仙骨吗?


    蚀渊在地宫上一寸寸地排查,往地下动静最大的方向而去,他闻到了月晦的气息,那主墓应该在不远处。


    当初月晦为了建地宫,向虚湮海要了不少鲛人泪给瑶光当陪葬品,他给鲛人泪动了手脚,但时年已久感应起来实在有些麻烦。幸好月晦的动静让他缩小了范围,他运气击穿土地。


    瞿无涯一惊,头顶石块哗啦啦跌落,出现一个窟窿。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他下意识往棺椁里一躺。


    这是什么情况?能直接从上面下来,那他们这过五关斩六将的是为了什么?


    是谁来了?这躲也躲不过吧,打也打不过。他捂住胸口,只能靠听力判断对方的动向。那人开始查看主墓四周,但这周围空旷,他早晚会找上棺椁。


    脚步声靠近,瞿无涯听见陪葬品在被翻找,心如擂鼓,紧紧地抓着神仙骨才能心安下来。


    这时他恍然想,要是凤休在就好了。神仙骨被凤休拿走,他还能伺机偷回来,倘若被其他人拿走,他上哪找去?


    婚契是可以感应位置的,他仔细回忆书中的术法,向凤休呼救。


    凤休收到瞿无涯的信号,有一些意外,不太习惯瞿无涯会使用婚契这个事实,还挺好学。


    与此同时,百里逢天一指前方,“小苏盼,就要到了,快跟上来。”


    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歧牙怒吼道:“翳期这给的是什么路线!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蠢货,这么简单的路线都不会走。”翳期冷笑,小鼠从她手上一跃而下,“连人族都不如,也配拿神仙骨?”


    瞿无涯不可能一直在蚀渊的寻找下完全隐蔽气息。一声巨响,棺椁被劈开,顾及到神仙骨,蚀渊没直接把棺椁劈成两块——瞿无涯也免去被劈开的命运。


    “谁在那?还不滚出来!”


    此时瞿无涯头脑风暴,来着的无非就是妖君,倘若是男妖君,大概率是蚀渊、歧牙和虺殇中的一个,无餍应该还在养伤。虺殇和歧牙应该会认识他,因为他们是长老那边的,会关注凤休的一举一动。


    但若是蚀渊,那就有不认识他的可能。


    “来者何人?吾乃瑶光。”


    蚀渊其妖,武痴好战但勇猛无谋。瞿无涯将长发散下,划开手指将血抹在唇上,再涂一点在两腮,又用法术模拟女音,坐起身,远远地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女相。


    这事乍一看很离谱,仔细想也很离谱,蚀渊质疑道:“瑶光早仙逝,你如何能是瑶光?”


    “神仙骨既留,吾身形未消,月晦耗尽几百年将吾复活。”瞿无涯尽量保持冷静,“不然,汝以为月晦为何会开放地宫,是因她已用神仙骨重塑吾身。纵然吾如今是人身,却仍有神格,汝可是想取神仙骨?”


    “月晦呢?她敢耍老子?”蚀渊怒道,“玩这出烽火戏妖族,她想死吗?”


    月晦本来就快要死了。瞿无涯沉默,尽量威严地看着蚀渊,他这样说话,自己是不是应该生气维护月晦,才符合瑶光的性情?


    怎么让蚀渊赶紧离开呢?凤休什么时候来?蚀渊竟然真的相信了他,各种想法在脑子中充斥,只听一声响,沉重的大门被打开。


    瞿无涯和蚀渊一同看去。


    “无涯!”苏盼惊喜地喊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


    她小跑到瞿无涯身旁,一拍他脑袋,“你可吓死我了,月晦没有为难你吧?”


    姐姐,我求你了赶紧闭嘴吧,马上就有事了。瞿无涯视死如归地看着蚀渊,苏盼随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敢耍老子!”蚀渊彻底怒了,攻击伴随着剧烈的光芒,“受死吧!”


    苏盼随机反击而去,两种法术相撞。一时不察,神出鬼没的百里逢天取走了瞿无涯手中的神仙骨。


    “这就是神仙骨?这么大块?”


    不能让百里逢天就这样拿走神仙骨,瞿无涯大喊一声:“蚀渊,神仙骨在他手上!”


    蚀渊看见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手中一颗白丸,神色一变,不再和苏盼打斗,只奔神仙骨而去。


    瞿无涯深藏功与名,往一旁退去。这神仙骨还没在手中捂热呢,就这样被夺走,比起不甘心,他更多是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希望凤休赶紧来。


    “无涯,你真是太不仗义了!”苏盼恼道,“他毕竟是妖族,你怎么能就这样告诉他?”


    苏盼这话颇有攘外先安内的意思,可瞿无涯可不想看老头得偿所愿,“苏姐姐,这要是你拿走的,我就不说了。可老头都要杀我,我为何要和他算一边?”


    又是一声巨响,另一边门开了,瞿无涯看见凤休,喜出望外,急急而去,“凤休,他们在抢神仙骨!”


    凤休眼见他们还在打,也不急,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我碰到月晦妖君了,她把我扔进来的。”瞿无涯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他滚进来的,抓着凤休的衣袖,“当时碰到翳期,你还在睡,所以我就引开她了。”


    “你可以叫醒我的,下次别乱跑。”


    啥意思?瞿无涯“啊”一声,“可你不是说你要睡一天吗?叫醒你会不会坏事?”


    “确实不太好,我有起床气。”凤休不咸不淡地答,“但也比醒来正好给你收尸好。”


    也怪,发现瞿无涯不见时,他没想太多,等见到瞿无涯,不知怎的就心中不悦。


    瞿无涯要分不出他的真假话了,一指百里逢天,“你认识他吗?他叫百里逢天。”


    “百里逢天。”凤休重复一遍,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竟然不认识?瞿无涯吃惊的表情收不住,不知该不该为百里逢天悲哀。也是,再过两百年,凤休也不会记得他。


    “我本来都拿到神仙骨,但是他们突然出来抢走了。”


    这是在干什么?告状吗?苏盼目瞪口呆,眼见瞿无涯疯狂诋毁老头是怎样对他态度差,却一字没提老头的谋划。


    “她救了你?”凤休瞥一眼苏盼。


    苏盼不敢和凤休对视,垂眼,也不知瞿无涯哪来的胆子敢那样同凤休说话,果然是真道侣么?


    瞿无涯点头,“对,苏姐姐帮了我很多。”


    凤休忽然道:“我是不是还没问你,你和泉露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凤休一醒来就忙着神仙骨的事,连他自己也忘了。远处百里逢天和蚀渊打得不可开交,难道要现在说这个事吗?瞿无涯抵不过凤休的淫威,只得道:“就是我同乐萱抓药贩时碰到了她,她很会骗人,跟我说她知道秘辛,我相信了她。后面,也不好把她卖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凤休意味不明地评价。


    第66章 第 66 章 “像这样不聪明的妖君还……


    听上去不像夸奖, 瞿无涯陷入思索,凤休伸手用拇指抹过他的唇,“怎么有血?”


    “哦,这个是我方才假装瑶光抹的。”瞿无涯想起这个就来气, 明明自己演得多好, 简直是功败垂成。


    “你装瑶光?倒是敢。”凤休看他墨发披散, 捏着他的下巴,“蚀渊信了?”


    瞿无涯推开他的手, 点头,“是, 感觉他不太聪明。”


    “像这样不聪明的妖君还有一个。”凤休扫一眼四周, “歧牙有翳期相助,竟然还没到达主墓。”


    关系的划分是十分微妙的, 凤休一来, 与瞿无涯如在无人之境。苏盼敏锐地察觉这非同寻常的亲密下有些怪异, 瞿无涯为何不说问斋的事,也不提老头的来历?


    难道是怕凤休杀她?她说瞿无涯不讲义气自然是开玩笑的,他肯跟她进老头的梦魇中, 自是念她的恩情。


    瞿无涯其实有些想问凤休灭问斋那日, 有没有见过自己,他太想知晓究竟那是不是过去。


    可是这样一问, 势必要把老头的事也说出来,凤休很有可能会为了省事把苏盼一同杀了。而且,他心想,我有什么理由要告诉凤休这件事呢?


    这本就是一场虚与委蛇。


    凤休又道:“下次不准乱跑。”


    他心想,有什么事是我不能解决的,何至于让你这样一个凡人去帮我引开敌人。


    为什么?瞿无涯认为去哪是自己的人身自由, 跑了又如何?要是跑了不会暴尸荒野,他保准就要离开。


    凤休轻易看懂他的表情,“会打断你的腿。”


    瞿无涯在心里愤怒,凤休大多时候都很散漫,骨子里却是十分强势,假若他不会被凤休打断腿,这句话可以说是一句情话。


    但凤休真的可以打断他的腿,这句话便成了威胁。他讨厌被威胁。而且,他相信凤休说的是真话,也许对一些人来说这是玩笑话,可凤休真的会这么做。


    “反正你马上要拿到神仙骨,我不用再为你做什么。”


    凤休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想通你没有能力离开我的事实了。明明聪明,却喜欢说一些傻话。”


    他伸指敲瞿无涯的脑袋,“少胡思乱想,想走至少也等修为到散人之上,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那得到什么时候?瞿无涯不禁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不管怎样,那必然是不可能的,遥幽还等着神仙骨救命。


    战斗已到白热化阶段,凤休加入其中,三人呈三角势。


    苏盼这才上前,神情复杂。这个表情,瞿无涯在诸眉人那也见过,“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我怎么能和妖王如此亲密云云。”


    “不是,我是想说。”苏盼迟疑道,“他好像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狗吗?”


    苏盼点头,“喜欢啊,小狗很可爱。”


    “嗯,他就是把我当狗。”瞿无涯瞥她一眼,“放弃幻想吧,苏姐姐。”


    “不不不,你这是当局者迷。”苏盼伸出食指摇晃,“这次真的不一样。”


    “苏姐姐,也许喜欢在你心里的分量很重。”瞿无涯平静地道,“但在一些人那是很轻的。你记得我在你梦魇中碰到的剑客吗?”


    苏盼一怔,缓缓道:“我年少时仰慕过他,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像少女一样思春。”


    “他是一个很善良强大的人,也不妨碍情爱在他心中的占比非常小。”瞿无涯半靠着墙壁,松懈后疲惫席卷,“而凤休是和他相反,也不妨碍情爱在凤休心中的地位低微。”


    “他对我好,我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到。但那是有原因的,他一开始想杀了我,却发现我能给他提供一点价值,所以留下我的性命。他这个人很懒,一旦做了决定就懒得改。”


    “可是,要是他一开始的决定是杀了我,那就也没有以后了。这一切都是以他的意愿决定的结果,我才不要这样接受。”


    百里逢天自知无法在这两人手下将神仙骨夺走,便暗暗使法让神仙骨分裂。


    白光炸开,神仙骨被分为了三分。


    瞿无涯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神仙骨不会坏了吧?”


    “应该不会。”苏盼也很惊讶。


    “小苏盼,走了!”百里逢天十分懂见好就收的道理,眼见今日拿不到,不如先夺过一部分,从长计议。


    总归神仙骨不完整是没有效用的,最后就算拿不到神仙骨,也不能让它落入妖族手上。


    凤休想追上去,却被蚀渊拦住。


    “王上,王都大会还未轮到臣就结束,臣实在是手痒得很。”


    蚀渊手中把弄着三分之一的神仙骨,凤休想,先取蚀渊手上的也是一样。


    瞿无涯担心这老头根本就是来搞破坏的,能躲过天寿,万一从此销声匿迹,那可怎么办?


    他跟着两人从蚀渊打出的洞口出去。


    百里逢天倒是不担心瞿无涯能做什么,任由他跟着,先远离凤休才是当务之急。


    待到安全距离后,他才停下,“小子,你想怎样?”


    “我要神仙骨。”


    苏盼神色为难,不知自己该怎么阻止两人打起来——应该说怎么阻止老头单方面殴打瞿无涯。


    一方面来说,这神仙骨确实是瞿无涯先拿到手的,可先来后到的道理在有些时候是不成立的。


    老头本就对瞿无涯有杀心,她头痛不已,“无涯,你打不过我们,我不想出手伤你。”


    百里逢天却毫不留情,一掌击中瞿无涯,笑道:“小子,什么实力该做什么事,你不懂吗?就好好跟在凤休身后吹枕边风,别来我这闹事。”


    苏盼扶住瞿无涯,“老头!无涯,你怎么样?”她握住瞿无涯的手腕给他运气疗伤。


    “我没事。”瞿无涯呸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如错位般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没事的,苏姐姐,我就是为了神仙骨才来这里,我不可能放弃。”


    他推开苏盼的搀扶,握剑。


    百里逢天对上他还无需用武器,抱着看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的心情过上几招,双指捏住四海剑,“你这个剑法,跟谁学的?”


    关你什么事。瞿无涯想从百里逢天指间拔出剑,剑却纹丝不动,二十旬老头的修为恐怖如斯,他冷冷道:“祖传的。”


    百里逢天哈哈大笑:“那你该叫我一声爷爷。”


    和你有什么关系?瞿无涯灵光一闪,迟疑道:“这是你写的?”


    “是的。”


    “我不信。”瞿无涯怀疑百里逢天是故意说这种话,好让他吃人嘴短。


    百里逢天惊了,“你为什么不信?”


    “我朋友说这个剑法非心思澄明、光明磊落之人不可创作。”瞿无涯语气嫌弃,“我看你一点也不像。”


    “其实我很光明磊落的,你说对不对,小苏盼?”


    苏盼无故被点名,“是,老头虽然行为猥琐,但心里还是很光明磊落的。”


    还不待瞿无涯反应,天雷作响,百里逢天的头发变得花白,脸上也生出皱纹,一瞬间变老,剑被轻易地收回去。


    他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百里逢天的身形萎缩,弓腰驼背,俨然老头模样。苏盼扶住他,“怎么会突然遭天谴?这个时候失去修为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月晦。”百里逢天语气虚弱,“她要飞升,引来了天劫,天道发现我了。”


    天雷的动静让整个永劫山注目,凤休和蚀渊也停止打斗,长枪和三叉戟僵持住,看向雷鸣的方向。


    蚀渊道:“真要飞升了?”


    歧牙怒而击穿上方,准备出去找翳期质问她给的道路,却见着三个人族。想起翳期说有人族来取神仙骨,他当即警惕心起,“你们是何人?”


    一阵沉默,瞿无涯在犹豫,他知道这是歧牙,倘若他这时喊一声神仙骨在老头手上,是不是把神仙骨留下来的最好时机?


    可是老头如今虚弱,单凭苏盼是打不过歧牙的,他这样会害死苏盼。


    黑夜降临,明月高悬,又是一个月黑风高夜,瞿无涯想起苍阳山的那个夜晚,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且歧牙不认识他,会将他一块解决,他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小命都要没了就别谈神仙骨了。


    “人族”歧牙嗤笑一声,“真是来永劫山找死了。”


    他说罢,就打算把面前的蝼蚁给解决掉。能在这出现的,都是因觊觎神仙骨,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苏盼当机立断,把百里逢天推到瞿无涯怀中,“无涯,帮我个忙,带着老头走。越远越好,快走!”


    百里逢天手微微发抖,说话极其缓慢,“小、苏盼,你打不过他的。别冲动。”


    “苏姐姐,你”瞿无涯也同意百里逢天的话,“不然我们先想办法避一避,等老头恢复,再同他战。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已经没有办法了。”苏盼凝重道,“我们赢不了他,当死亡来临时,就是没有办法。我挡住他一阵,能保活你和老头,但你们谁上,都挡不住他。”


    “无涯,现在没有时间说那么多了,你知道我怕死。我一点也不想死,可我决定去死,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想通其中利害关系。”


    歧牙如鬼魅一般接近,手中凝着红色的妖力。


    “死到临头,话还挺多。”


    苏盼双手握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老头,也许我能打过,你知道的。”


    青衣一跃挡住歧牙的攻击。


    树影间明暗交错,青葱的森林被术法冲撞掉一大片,瞿无涯用手掩住溅起的尘土,神情肃然,“老头,我是看在苏姐姐的面子上才帮你,神仙骨我是不会放弃的。”


    倘若他一身轻,不会怕留下来帮苏盼。可是他离神仙骨这么近,难免生出卑劣的想法,他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里。


    百里逢天抓着瞿无涯的袖子,摇头,“不能,不能走”


    留下来螳臂当车吗?瞿无涯能感受那两股冲撞的力量不是他能插入的,“那你有办法吗?”


    他的脑子也是一团乱,假若老头真有什么办法,他就照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做出正确的决策。


    生死间,情义间,该怎么样能两全?他不想辜负沉睡的遥幽,也不想看见苏盼牺牲。


    百里逢天顿住,不知想起什么,双目闭上,竟有些凄凉。是的,已经没有办法了,“走,我们走。”


    为了最终的目标,他已经割舍掉很多很多,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而现在,他要割舍掉苏盼。


    第67章 第 67 章 “去送死还是收尸?”……


    不要怕, 苏盼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就算死,也最好能赢再死。


    她厉喝一声, 将长剑刺向歧牙, 歧牙用手握住剑锋, 用力一震,剑身竟出现裂痕。


    “苏姐姐说她可能能赢, 是什么意思?”瞿无涯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不是能活下来?”


    “小苏盼的身体和常人不同, 所以能在几年内将修为提升到同辈的水平。”百里逢天苍老干枯的面容出现一行泪痕, 浑浊的眼珠颤动,“副作用就是容易走火入魔, 失去意识, 变成一具只知道战斗的行尸, 我们留下来也会被她当作敌人。与此同时,她的修为也会大增。”


    瞿无涯敏锐问道:“她的身体是先天异常还是后天?”


    剑已碎,苏盼扔掉剑柄。每每修炼时, 老头都担心她会走火入魔, 时常在一旁照看着,把她拉回来好几次。


    这些年她只和老头相处, 不知她这个情况是不是所有修道者都会有,还是说她的身体有什么异常。


    但老头说只要她道心坚定,不用太担心走火入魔,这都是强大的代价。


    有时,她会想,自己愿意变得强大吗?还是愿意终其一生只在丹临卖豆花。


    不强大的结果就是轻而易举被命运揉碎, 但她如今称得上强大,却还是无能为力,逃不开死亡的命运。


    可见人生就是不得自由,她和老头离神仙骨那么近,几乎就要得偿所愿。月晦的飞升,歧牙的出现,将这一切击碎。


    和老头朝夕相处,她也并非毫无察觉其中异常。但老头对她有恩,且她认同老头的理念。


    倘若人族能赢,她又何须被送到妖界当奴隶,也不会背井离乡、漂泊半生。故乡已经回不去,她愿意为更伟大的理念而战斗。


    假若她还是那个只会卖豆花的少女,势必会选择弱小的生存道路,平安是福。但她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广阔天地,也拥有抉择的底气,所以,她也并不后悔走过的路。只是对不起娘,她以这种方式得到力量,不能和娘相认。


    因此,她也必须接受死亡的命运,这都是选择强大的代价。也许,她真到妖界当奴隶,早就成黄土白骨,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白赚而来。


    “后天的。”百里逢天咳嗽两声,“小苏盼的使命本该是杀了凤休,她不该死在这里。”


    “假如她可以杀了凤休,你就会愿意看她去死?”


    “是的。只要能杀了凤休,谁都可以死,但我是肯定看不见她杀凤休。因为我会在那之前死去。”


    瞿无涯缓慢道:“你培养她,就是为了利用她?”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也可以。”百里逢天沉痛地道,“我利用的又何止是她?我说了,谁都可以死,谁都可以。”


    苏盼双目失焦,浮在空中,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她施法结印,灵刃似雨点般密集朝歧牙而去。


    月亮在她身后,挡住了照在歧牙身上的月光。


    歧牙一惊,不知面前的人族如何能一瞬间变得如此之强。


    瞿无涯心道,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老头呢?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看过老头年轻时的落拓潇洒,他是怎么变成今日这样机关算尽的模样,我也是清楚的。


    问斋于老头而言,正如遥幽于他而言。假若遥幽身亡,他又该怎么原谅自己呢?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变成今日的模样。”百里逢天长长叹气,“我不知你对凤休有几分真心,但小子,我劝你一句,人妖殊途。你若执意站在妖族这边,妖族也不见容你,人族更不会容你一个叛徒,天地之大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不是为凤休来的。”事已至此,瞿无涯倒愿意和他说几句真心话,“我朋友经脉尽碎,我想要神仙骨,是为了朋友。”


    朋友百里逢天陷入回忆中,好一个朋友。


    “到这差不多了。”瞿无涯停下御剑,降落在一个山洞前,“你在里面休息,我守着。你要何时能恢复?”


    “两个时辰。”


    数只灵刃将歧牙全身钉在地上,苏盼意识虽无,本能还在,知晓妖族没那么轻易地死去。


    她变化出一把同她剑一般形状的灵刃,刺入歧牙的心脏。


    歧牙发出痛苦的哀鸣,显出原形,墨绿色的蛟甩着尾巴。


    凤休手中捏着两个小白丸,蚀渊半躺在地上,嘴角有血迹,灰头土脸。


    胜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凤休一捏,就将俩小白丸融为一个,“你听见了吗?”


    “啊,歧牙的惨叫。”蚀渊看着洞口,“能将这家伙打败的人屈指可数,他这是碰到谁了?”


    “我不是说这个,月晦飞升了。”


    “喂,你说不当妖王,是真的吗?”蚀渊见凤休要走,叫住他,“比起歧牙什么的,我还是更服你当王。”


    凤休没理他,在想怎么把瞿无涯的腿打断。


    瞿无涯看见远方因法术而起的光芒,终究是坐不住,“老头,我去一趟。”


    “去送死还是收尸?”


    “我不知道。”瞿无涯无法忍受自身的卑劣与懦弱,哪怕是安慰自己,他也要去一趟,“我已经完成苏姐姐的叮嘱,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倾倒的树,焦干的土,瞿无涯在一片荒凉中看见青蛟,和旁边的一具青衣女尸。


    青蛟的尾巴还在微微动着,看上去还未死干净。


    瞿无涯没有片刻的犹豫,将手中剑注入灵力,刺入蛟龙心脏,直到蛟龙没有生息。


    他去看苏盼,将苏盼的双眼合上,轻轻掉下一滴泪,抱起苏盼。太突然了,他想,他们明明相识没有很久,仿佛还能再认识个很多年一般。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说笑话,吐槽老头的梦魇多么难搞。


    也许是出身相似的低微让苏盼更具同理心,苏盼纵然不喜欢妖族,也未曾像诸眉人那般置喙他的行为。


    明明能将他扛起来的身躯,死后却是这么轻盈。


    “她说过要葬在哪吗?”


    瞿无涯将苏盼放在地上,跪坐在一旁,“歧牙死了。”


    “她一直想回丹临。”


    瞿无涯抬头问:“你会带她回去的,对吗?”


    百里逢天摇摇头,“不,我不能带她回去了。你是真心想拿到神仙骨吗?付出什么都可以?”


    “对。”瞿无涯点头,“只要能救遥幽。”


    “好,你有想过,就算我拿手上的这三分之一给你,你该怎么从凤休手中拿到剩下的吗?还是说,凤休会愿意给你?”


    瞿无涯哑住,“我不知道怎么拿,但我——”


    “我知道了。”百里逢天又变回往常那般倨傲的模样,嗤笑道,“你根本没有想好,也没有决心。你明明知道只有对凤休下手才能拿到,你却提都不提,怎么,你是觉得凤休会突然晕上三月,让你轻松且没有道德负担地拿到神仙骨吗?”


    “你在期待什么?天上掉馅饼?一切迎刃而解,事事圆满,无需你辜负什么?凤休中了七情蛊,没有神仙骨他就要死,你朋友经脉尽断,没有神仙骨他也会死。你必须做出选择,知道吗?瞿无涯,命运之神不会突然眷顾你,给你一个双全法。”


    “你是说,我要杀了凤休?”


    瞿无涯抿嘴,老头的一字一句都像石头狠狠地砸向他。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也还没有到那个时机。”百里逢天冷笑,“但你连伤害凤休的想法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说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都可以舍弃?”


    “优柔寡断,多思不为,心存侥幸,就凭你如今的心性,死上一百次也不为过。你在想什么?当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好人?和你手上的废铁一样钝,还妄图夺神仙骨?不如早日给你的朋友建一座好坟墓。”


    瞿无涯本该生气,本该愤怒,但他悲哀地发现,老头的话并没有错。他又软弱了,他不想直面自己会伤害到凤休这个事实。这与凤休无关,他总是不希望伤害任何人。


    可是,他拿走神仙骨,让王太子也无药可医,难道他还要为王太子愧疚吗?就这样只是不愿意不幸在眼前发生,岂不是太虚伪?


    百里逢天沉声道:“瞿无涯,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什么都可以舍弃吗?做不到,就现在给我滚,别再说什么为了朋友什么都可以做这种漂亮话。”


    “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喊口号。”


    “可以,我可以。”瞿无涯沉默良久,掷地有声道,“就算你让我,杀了凤休我也可以去做。”


    做不做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在心里补充。


    且不论能不能做到,他心里是不想这么做的,但和遥幽的性命比起来他是为了顺过这口气才走到这一步,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你又杀不掉,也不需要你杀掉他。”百里逢天微笑,“我想做一个测试,神仙骨是无法从凤休手中抢走,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和他交换。”


    “用什么换?”


    “你。”


    啥?瞿无涯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怎么把绑架勒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随后就是心道,我能换个蛋。


    “你别痴人说梦了,早知道你说这个办法,我都不稀回答你问题。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办法。散了散了,我去找凤休。”


    “走不走,你说了不算。”百里逢天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中气,不再是老头那般沧桑。


    恢复了?瞿无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打晕,失去意识前他想,这个糟老头太有病了!——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没说过,这一卷会非常狗血啊,大家可以抛掉脑子看。


    第68章 第 68 章 “你要神仙骨做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 瞿无涯都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让他走到这里,走到悬崖边上,崖边黄土略带些水润,靴子因此有些泥泞不堪。


    对面是凤休。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 百里逢天用瞿无涯这个鱼饵, 钓到了凤休。


    深不见底的悬崖摔不死修道者, 瞿无涯感到十分尴尬,是的, 尴尬。


    老头把他当筹码,他却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地位, 所以他不想经历那个被放弃的瞬间。


    “凤休!想要你的小情人, 就交出手上的神仙骨。”


    瞿无涯低着头,几乎没动嘴唇道:“喂, 老头, 他要是不换。你不会真杀了我吧, 你说把你的神仙骨给我还算数吗?还要,你没说让我做什么呢?神仙骨是白送的吗?”


    百里逢天的剑划破他的脖颈,一道血痕出现, “老实点。”


    春风猎猎, 稀薄的雾气让他看不清凤休的神色。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喊什么别管我——哎,大家都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我是不是让你别乱跑了。”


    凤休的声音空灵地从对面传来。


    你看我能听你的不?瞿无涯心道, 假若他昨日没跟上,苏盼一出事,那老头还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再藏上个两百年。


    “对不起!”


    凤休做决定总是很快,所以他很快速地拿出神仙骨,朝对面一丢。


    瞿无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该不是霹雳弹吧, 把他同老头一同炸死咯。


    百里逢天收了剑,接过神仙骨,而在这个时机,瞿无涯已经被凤休带回悬崖对面。


    瞿无涯被凤休搂着,脑子一团糟,开始胡言乱语:“你快去抢回来啊!”


    他几乎不能思考,为什么?难道凤休真的有这么喜欢他吗?继续口不择言中。


    “你为什么听他的,难道他叫你自刎你也照做吗?”


    “他跑了。”凤休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腿不想要了?”


    “那可是神仙骨。”


    凤休又不知道七情蛊有解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里的毒蛇又开始啃噬,瞿无涯难以忍受,掩面而涕。空旷的悬崖充斥着他的哭声。


    吓哭了?凤休思索了一下,瞿无涯难道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对不起,都怪我。”瞿无涯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说谎还是在真情流露,“那七情蛊怎么办?”


    “这是我的决定。”


    “你把神仙骨给他,还不如给我。”这是真心话。


    凤休觑他一眼,“你要神仙骨做什么?”


    “宝物啊,我不能想要吗?”


    事情变得不一样了。枯时庭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瞿无涯仍然在心慌意乱中,这能代表什么呢?


    只能代表凤休根本不惜命不怕死吧!


    假若他是灵宠,那也是地位比较高的灵宠了——等下,不能这样类比自己。


    “凤休,你愿意给我神仙骨吗?”


    凤休在翻月晦的书籍,闻言也没回头,“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救我?”


    瞿无涯心道,我本来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听从老头的话,从他手上拿到神仙骨。可是你选我,那我就多了一个选择。老头说过会等我去找他,我完全可以带凤休去找老头,拿回神仙骨。


    背叛谁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老头虽没说要他做什么事,但神仙骨肯定不是白拿的,他心里清楚,假若选了老头,从此他便是站在老头那边,而老头站在人族那边。


    这很重要吗?凤休本意是想从月晦收藏的古籍里找一些关于七情蛊的信息,但瞿无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得不从中分出一点心思敷衍瞿无涯。


    这很重要。瞿无涯静静地盯着凤休,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我有能力护住你,也舍不得你死。”


    也许对一般人来说这算情话范畴,但瞿无涯太了解凤休的逻辑,他静默一会,才问道:“那你可以向我道歉吗?”


    “道歉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瞿无涯心道,算了,我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他真的懂吗?难道他真的会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吗?他这么自我,所作所为皆是取悦自己,而非真心对我。


    宠我也好,爱我也罢,我稀罕这些吗?我需要的是一份尊重,而不是这些居高临下的疼爱。我选他自然能过得顺遂无虞,但那样的话,我又是谁又在什么位置呢?假若我们之间永远像这般不平等,又谈何交谈?


    妖王的情人?他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他不需要这些。老头虽然做着不太礼貌的事,却实实在在地给了他选择的自由。凤休从来没有给他选择,一直都是,凤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他决定的事,自己又何曾有反抗的余地?


    直到这一刻,瞿无涯才明白老头的意思,老头要测试的才不是凤休,而是他。


    老头问他能舍弃什么,不是要他舍弃凤休,而是舍弃良心。凤休不惜命,难道他就惜命了吗?就算他能豁出性命杀凤休,在老头眼里也是一文不值的代价。


    他珍惜什么,什么才重要,舍弃本就轻贱的东西能叫舍弃吗?那叫减负。


    “我们要不要好好——”


    谈一谈。


    凤休伸手放在瞿无涯的头顶,把他的脑袋轻轻一推,“安静。”


    我下定决心了,瞿无涯这么想着,并且再也不会动摇。就算凤休知晓他在问什么,也不会道歉,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好意歉意,也不会对他人产生多余的感情。


    既然他可以随意放置他人的感情,那也应该做好了被他人如此对待的准备。


    枯时庭有一个地窖,瞿无涯从中拿了一坛酒,再去找了两个木杯,他先干了三杯给自己壮胆。


    再拿出诸眉人送他的药,倒入另一杯中。要从凤休眼皮底下走,去找老头,再拿到神仙骨回碧落村,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先把凤休药倒。


    假若凤休能尝出不对呢?但凤休没学过毒术,不应该能察觉才对。


    一个坛子两个杯子在石桌上,瞿无涯坐着石椅,先在心里对月晦说了声抱歉。


    不过月晦飞升,那这的东西也就无主,早晚都会被其他人糟蹋的。


    大约翻找了一遍房中的书,凤休挑拣出几本有用的,准备去另一间房中寻找。


    出门时见瞿无涯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酒杯,手中还握着一杯酒,他走过去,心想难道瞿无涯真有这么自责?


    拿过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瞧见瞿无涯震惊的神情,他道:“这段时日我会有些忙,你可以随意逛逛,但不要走太远。”


    凤休有些不适地皱眉,他不太习惯和旁人说关于自己的安排。


    “凤休!”


    瞿无涯叫住他,“你,七情蛊要发作了吧?”


    人族的语言含蓄,凤休以为瞿无涯在求欢,“你想做?”


    “不是不是!”瞿无涯因愧疚而生关心,“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他从后面抱住凤休,在心里道,对不起,你不会觉得抱歉,但我却很抱歉。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重逢后,凤休就没见过瞿无涯这般主动地亲近自己,颇有些享受,心念一动,“你是怎么来到妖界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也不合时宜,瞿无涯的脸蒙在凤休背后,发出闷闷的声音,“就那样来的。”


    妖族在濒临死亡时变回原形是因无自控力,相当于人族又幼婴尿床,而凤休彻底失去意识,也变回了龙形态。


    黑色的巨龙盘踞在院中,瞿无涯伸手碰了碰坚硬的鳞片,锋利得能割破他的手掌,他靠在龙身上,安静地待了一个时辰,决定改掉自己优柔寡断的坏毛病。


    他也要像凤休一般做快决策。


    “我切断了和凤休的婚契联系,他无法再用婚契感应我。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瞿无涯抱着剑,站在洞口。


    “从我青年时,我就计划着要杀了凤休,可是,人寿命有限,无法在修为上胜过凤休。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地扎着我的意识,所幸的是,我活得越久,被这个决策影响的人也更多。一开始没人当一回事,多的是人不知道凤休是谁。”


    “而在葬骨川之战后,反对我的声音就消失了,他们深刻地意识到凤休的可怕。距离我决定杀了凤休,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这个念头将我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久到我的仇恨都淡去,但信念依然坚定。”


    百里逢天没有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阴沉沉的嘲讽,只是很平静地叙述。


    “因为我见过族人们的惨死,见过离家不得归的众生,见过葬骨川的无定骨,所以我不是为了和平,我是为了胜利。我知道,也许我现在说这些,你听不懂。你不是名门望族,不懂这些局势大义,你认为这些都离你很遥远,和你无关,对吗?”


    瞿无涯爽快点头,“对,我只想救我的朋友。”


    “你想救一个人,就会想救第二个人,等救的人越来越多,你就无法接受他们的死去。归属感也真是由此产生。”


    百里逢天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不选凤休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他和凤休之间,谈爱也许太超过,最多的就是那些温情瞬间。可是他如今没什么心情去谈爱,曾经对上凤休的那些悸动也没有富裕的余地死灰复燃。


    他很焦虑,也很苦恼,而凤休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老头说得对,重情多思优柔寡断只会让他无法割舍过去,获得向前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节奏有点快qaq,我写长篇就容易后期没耐心,我尽量克制一下连载的焦躁心态,把事情讲清楚一点[爆哭]


    第69章 第 69 章 “我想要的?”


    瞿无涯当然是喜欢凤休的, 但他不能像凤休那般游刃有余地谈情说爱,太多余了。


    “你缺一个老师。”百里逢天满意地道,“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教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人的武力是胜不过妖, 这是天定, 所以我躲过了天道,活到今日, 有着近两百年的修为。”


    “而小苏盼,她本该是我的继承人。我这身修为, 是要传给她的, 一代不够便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 就这样传下去, 总有一天能够胜过凤休。”


    “人族的功力可以相传吗?”


    瞿无涯直觉这不太对劲。


    “正常来说当然是不可以的, 但我自有我的办法。所以我的条件是,你成为我的继承人。取神仙骨是为了给小苏盼塑筋骨,不然凭你们的身躯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修为, 短命、天谴等等都有可能降临。”


    百里逢天严肃道, “你要拿神仙骨救朋友,那你便会承受这些代价。我没有时间和你说太多,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


    “苏姐姐的经脉异于常人是后天改造,是你一手策划的?”


    百里逢天爽快地点头,“对,传承计划。”


    “你要死了?”


    “是的,我已经被发现了。”


    为什么是他?瞿无涯心中恍然,他本以为最多是让他帮忙做什么事, 比如交代后事,没想到是让他下半辈子都给这老头卖命。


    可这宿命又如此顺理成章地一气呵成,老头被天道发现,而苏盼也因老头的天谴被迫牺牲,不得不面对死亡命运的老头必须找一个继承人。


    那整个永劫山也没什么人族,更别说老头认识的人族。


    “假若我继承了你的修为,那我是不是成人界第一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给你是寄存,消化是另一回事。”百里逢天大笑,“一觉醒来变成人界第一这等好事,谁来都无福消受。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力量在你的体内,但不代表你能够完全地驾驭它,你还是需要勤加练习,去把这股力量转换为你的力量。所以我才说你需要一个老师。”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杀凤休吗?”


    百里逢天摇头,“不,杀凤休是手段,不是目的,我想要的是人族胜利。”


    “我以为你很恨他。”


    “对,时至今日我依然恨不得他死。”百里逢天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但我已经两百岁,不同于妖族的两百岁,人族的两百岁实实在在就是老人了,不会再像年轻时有那么多精力去爱恨情仇。立场决定脑袋,凤休有他的立场,可他的行为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我。”


    “倘若我在他的位置,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理解并不能消解矛盾,这些都不妨碍我的仇恨。胜利,唯有胜利才能真正地复仇。”


    是的,比起死亡,凤休更接受不了失败。瞿无涯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七情蛊怎么解?”


    “你该庆幸我非生性多疑的人,否则当你问出这个像极了仙人跳的问题,你就已经死了。”


    “这要是场仙人跳,我何必问你怎么解七情蛊?”


    百里逢天突然道:“我有很多遗产。这个是乾坤袋,有价无市的空间系法器,你可以用它把小苏盼带回去。里面有一个锦囊,当你有资格打开它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七情蛊怎么解。”


    “这个玉佩,你拿好,到圣都去找轩辕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瞿无涯接过,重复一遍,“我想要的?”


    “你想变强,对吗?”


    百里逢天微笑,一字一顿,“你很焦虑也很迫切地想在世间立足,这些机会我都可以给你。自然,你也可以玩仙人跳,拿着神仙骨去救朋友,再带着锦囊回头寻凤休,给他一个交代,待在他的身边。”


    “我既身死,这些便由不得我来约束。可时至今日,你应该明白,你要靠什么才能生存。”


    是的,假若他是刚出碧落村,那他的选择必然是凤休,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因为那时的他对人生的理解也就只到这个地步。


    他会习惯性地选择更熟悉、安全的道路。而他现在却只能相信老头,选择未知的方向。


    山洞璧凹凸不平,漆黑不知去往何方,瞿无涯靠在山壁上,道:“我知道,这也是我来的原因。”


    百里逢天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遭逢大难却最后还能找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对瞿无涯本人没意见,只是平等地讨厌关于凤休的一切。


    这一段路接触下来,他也能够摸清瞿无涯大致性情,聪慧有余而历练不足,出生微寒之人的通病,不够自信缺乏底气,好在重情重义,是值得信任的人。


    但愿他没有看错人。


    瞿无涯握着玉佩,似有千金重,这是当时他在老头梦中见过的问斋玉佩,他细细地抚摸“清元二零零年”,心中莫名想道,这个玉佩与我挺有缘。


    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功力并不是一件舒适的事,抽丝剥茧地将他经脉打开,灌输进去。暴涨的灵力让他仿佛要炸开,疼痛、恶心还有对外来灵力的排斥。


    等漫长的一切结束,百里逢天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


    “我能活多久?”


    百里逢天被抽干所有力气,整个人变得干枯,水分尽失,轻轻地道:“看你自己,少则五年,多则五十年。小子,祝你好运,尽快去圣都,凤休若想寻到你,多得是办法,唯有王族能帮你。”


    在死亡来临前,他看见年少时的朋友们在向他招手,少男的爽朗笑声,少女的轻盈笑容,众人都是最美的模样。


    “百里!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这次又有什么收获?”


    “嘿,百里的事什么时候还要开口问,马上他就要开始吹牛,一滴不剩了!”


    欢笑声远去,他的手臂垂下,微笑着。


    瞿无涯大汗淋漓,来不及看清那个笑容,百里逢天的身体骤然化作一堆黑灰滑落。


    山中起风,将那堆灰往黑暗中吹,他用食指捻去眼角的一滴泪。为什么而哭呢,他心中并不是很明白。


    时隔几个月,瞿无涯再次回到碧落村,不再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而是急不可耐。


    神仙骨一日不入遥幽体内,他便不得心安。


    陈爷爷人那么好,应该不会将遥幽赶出去吧?按说,阿梅是肯定不会让遥幽流落街头的。


    抱着忐忑的心,瞿无涯先去了陈爷爷家中,遥幽不在,他便也没有惊动陈爷爷。毕竟,他出现在村中也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事,还是小心行事。


    再去陶梅家中,陶梅也不在。


    这下瞿无涯有些慌乱,不好的预感袭来,该不会遥幽已经被赶出村子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去到遥幽家中,松了口气。里面有人,而且是两个人。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陶梅很警惕,怕不是村民来找麻烦?


    “谁?”


    “阿梅,我回来了。”


    瞿无涯轻轻地道,风尘仆仆让他的面容憔悴,双目却十分有神。


    我怕不是在做梦?陶梅一下就红了眼眶,也顾不得擦眼泪,飞奔上前一把抱住瞿无涯,“无涯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等下再说这个,我先治遥幽。”瞿无涯轻轻拍着陶梅的肩膀。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陶梅松开手,有些困惑地将手从自己头顶移到瞿无涯胸膛,“我之前在你肩膀这里。”


    是吗?瞿无涯这段时日穿的都是凤休的衣服,总归都是偏大,没察觉身高的变化。


    他微笑,“可能是你变矮了。”


    陶梅又哭又恼,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找到办法治遥幽了?”


    “对。”


    瞿无涯不眠不休几日,如今只想好好解决事情睡上一觉。神仙骨已经被老头合为一份,他将其融入遥幽体内。


    遥幽周身散发着淡淡白光,他查探了一下脉象,神仙骨在满满地治愈他的经脉。


    终于,他瘫坐在床边。


    大气不敢喘的陶梅终于敢说话了,“好了?”


    “对,接下来就是等神仙骨彻底和遥幽身体融合。”瞿无涯真想洗个热水澡,就这样睡上一觉,可是算算时间,凤休肯定醒了,他耽误不得时间。


    “阿梅,我要走了。谢谢你照顾遥幽,等我”


    他想了想合适的词语形容,“等我解决好事情,我会回来的。”


    陶梅还没有瞿无涯回来的实感,听见人要走,不由得急了,“你要去哪?”


    “圣都。”瞿无涯简化了一下事情,“我答应了一个前辈,要继承他的衣钵。我要在圣都好好修习武艺,等安顿好,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陶梅补充了一下,“带上遥幽一起,等他醒来,身体好转。”


    瞿无涯笑了,“当然可以。”


    他在老头的遗产中翻了翻,拿出一个通信器递给陶梅,“你要是想找我,就用这个联系我。”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陶梅看见眼前熟悉却有些陌生的瞿无涯,生出不安。她想着,其实无涯和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无涯本是在妖界当奴隶,如今却这般威风凛凛地拿着神仙骨这般听着就很厉害的东西回来,救活了遥幽。


    无涯还要去圣都,那可是圣都!他们从前出个村都好像是多大的事一般兴奋。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阳镇的前夜,他们俩兴奋地一夜没睡,充满对阳镇的憧憬和幻想。


    还有这个什么通信器,一听就是很厉害的法器啊!她都从来没有见过法器——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啊,写了二十五万字才写到主角生活步入正轨[害怕],生活如此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终于又到起了[星星眼]


    第70章 第 70 章 “见过师父。”……


    思及此, 陶梅心中酸涩不已,眼见无涯变得厉害,她是为他高兴的,但她也知晓曾经的竹马在离她远去。


    而她连无涯是怎么走到今日这步的都不知晓。就算知晓了, 她又能帮到无涯什么呢?不能再像从前一样, 拿着家中好吃的糕点偷偷给无涯, 无涯也不再需要她从家中带的新鲜饭菜。


    也许长大就是这样,大家都渐行渐远。假若她嫁了人, 也是没空闲去理会无涯,而是要忙着家中杂事。


    本该是这样的, 无涯也会有他的新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 陶梅似乎有些伤心。瞿无涯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重情多思、优柔寡断,留在着太久确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兀然笑了, 问道:“陶梅,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陶梅被点钟心思, 顿时有些羞赫,恼羞成怒,“我想什么了我。你要走赶紧走, 别耽误事。”


    “我还就不走了。”瞿无涯找了个凳子坐下, 抱着手臂,“上次和你说明日再谈, 可惜没等到明日。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讲吧。”


    外头的夜色渐起,屋内烛火摇晃,遥幽的面容恢复血色,安静地睡着,好似下一秒便回醒来。


    瞿无涯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平静地讲述着一切。陶梅时而吃惊大叫时而怒极捶桌,偶尔又红眼眶,比瞿无涯这个当事人情绪丰富多了。


    “所以你是要去圣都找轩辕王?”


    瞿无涯点头,“是的。”


    陶梅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人王!比圣都还要遥远的存在。她便道:“那你之前和王太子见过,是不是这次去也能见到王太子?”


    “王太子长得很俊,和传闻中一样俊美。”瞿无涯太了解陶梅了,“有幸能认识的话,我可以带你偷偷瞧上一眼。”


    这么想起来,他上次见到轩辕琨,轩辕琨是不是说过他们还会再见。算是王族的第六感吗?


    “对了!”陶梅一捶桌子,怒道,“我才想起来,我跟你说,李奇胜那家伙真是好命,他竟然去西州求学了!还是拜在诸家门下,给我气死了!这个孬种王八蛋!也不知道诸家人看上他哪里了,说他根骨不错。”


    “诸家人?”


    见陶梅这么气恼,瞿无涯反而觉得好笑。


    “啊,就是从妖界回来的西州使者,不知怎得走了我们这条路,然后见着了李奇胜那家伙!就是前几日的事。”


    西州诸家瞿无涯轻微皱眉。


    陶梅以为他是不满,便道:“我本来很恼,你在妖界受苦,他倒好跑去西州逍遥快活。但你既是要去圣都,哼哼,圣都怎么也是更好的去处,好歹是把他这个混账给比下去了。不然我真的要气死了。”


    “西州不太安稳,不一定是个好去处。”瞿无涯淡淡道,“等我去过圣都,也要再去西州一趟。”


    陶梅对西州没什么憧憬,那儿地广天干,实在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还是喜欢北州的冰天雪地。


    “这下我真的要走了。”瞿无涯起身,“来了圣都不要忘记联系我。”


    陶梅哼哼两声,“我要是不记得你,我去圣都干什么。”而后,她又意识到,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无涯,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瞿无涯笑着对她挥手,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陶梅关上门,对着床上的遥幽道:“祖宗,你可快点醒来吧!唉。”


    春风春雨春花,瞿无涯在这个春天来到人界最繁华的圣都。人王自是没有妖王那般随性,常年在王宫中,见到需得一大堆程序。


    他把玉佩递给宫门口的侍卫,静静地等待着。


    踏入王宫,跟随着宫人,他第一次见到了人王轩辕寿,君王十二旒,精巧的珠串映射柔和的光半遮住双目,日月纹于其玄袍上,中年模样让他更显威严,声音从高处深沉地传来,俯视他。


    “你就是瞿无涯,先生钦定的传人?”


    “是,百里先生葬身在永劫山。他将此玉佩传于我,让我来圣都找王族寻求庇护。”


    “先生已经在玉佩里告诉孤事情的来龙去脉。”轩辕王提起百里逢天时带着尊敬,“孤已经依照先生的吩咐唤了肖张散人前来,倘若她愿意收你为徒,此后你便跟着她学。而关于永劫山的事,你必须都烂在肚子里,对你也有好处。”


    “否则不论妖族,便是人族也会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


    原来老头还留了这么一手,瞿无涯心道,这个玉佩上有遗言他可没和我说过,便就是拿准我不懂术法,万一我不按他所说前来圣都,只要有这玉佩在,那这件事便不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肖张散人?似乎有点耳熟,他仔细回忆,这不是王太子的师父吗?


    肖张没走正门,而是从天而降在殿门口,“陛下,您说有急事找我,可是前线有消息了?”


    “口无遮拦。”轩辕王训斥她,“孤给你找了个徒弟,你看看,怎么样?”


    肖张这才注意到殿内有外人,不好意思地做了个缝嘴的手势,“罪过罪过。”


    陛下给她塞徒弟做什么?哪来的关系户,要知道当年王室旁系子弟想请陛下开口让她收徒,陛下都是推拒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和他的宝贝儿子师出同门。


    前线?什么前线?瞿无涯还没细想,就被肖张吓了一跳。她从他的肩膀摸到腿骨,而后站到一旁,摸着下巴思量,“这个根骨倒是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瞿无涯。”


    这个肖张真人应该是不知道老头的事,不然轩辕王不会绝口不提关于老头的吩咐。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不能说漏嘴。


    肖张双手叉腰,“既然是陛下的安排,那我没有拒绝的余地。瞿无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师父了。”


    师父?瞿无涯还有些懵,那是不是要敬茶?他单膝下跪,“见过师父。”


    似乎比爱徒乖上很多,一定很好玩吧。肖张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把人带去折腾。


    瞿无涯对此一无所知,心情十分忐忑。


    轩辕王满意道:“既是如此,你有什么不懂的便问肖张。”


    两人就此退下,肖张搂着瞿无涯的肩膀,问道:“嘿,蛐蛐,你是什么来头?陛下竟然让我收你为徒。”


    瞿无涯还没对这个外号进行什么反抗,就见肖张神秘一笑,“哦,我知道了。你”


    他的心提起来。


    “你是陛下的私生子,对不对?”


    心放下来了,瞿无涯摇头,“不是。我不能说,陛下会生气的。”


    “也是,长得和小石头一点也不像。”肖张对事都三分钟热度,凡事不过心不上心,很快就转移话题,“走吧,我带你去见小石头,也就是你师兄。”


    那不就是王太子吗?瞿无涯问道:“是王太子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肖张嘿嘿笑,“碰上为师忙的时候,就让他带你。你是哪里人?”


    “南州。”


    “这么巧,我也是南州人。”肖张突然一沉思,“你从南州赶来,肯定很累,该洗个热水澡了。”


    家瞿无涯在这陌生的圣都,听见这句话,想起自己甚至没能回家看一眼,心中又酸又涨,垂下脑袋,“嗯。”


    肖张轻车熟路地带他进太子府中,一路亭台楼阁,春树鲤池,空气中有好闻的沉香味,下人纷纷低头让路。


    等走到一个院前,肖张喊道:“爱徒!为师给你找了个师弟,赶紧出来迎接。”


    门是凌友开的,他和瞿无涯对视,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肖张问道:“凌友,小石头呢?”


    “殿下在问卦。”


    “来得正好。”这话是对瞿无涯说的,肖张笑眯眯,“等会让他给你算算命。”


    瞿无涯上一次算命还是在阳镇的街上被一个盲人骗了钱,他面对未知的环境还是有些怯场,小心地跟在肖张后面。浓重的药味入鼻,他克制住想打喷嚏的冲动。


    “师父,你从哪拐来的师弟?”轩辕琨未抬头,在桌上摆弄着星盘。


    从瞿无涯的视角,只能看见一些闪闪发光的点连成线,他不知道是什么,偷偷看了几眼。


    “算什么呢?”


    肖张凑过去看。


    轩辕琨这才抬头,严肃道:“师父,您的桃花劫要来了。”


    “真的假的?”肖张提高音量,“你不会骗我吧?”


    “是,骗你的。我在看今年的天灾。”


    肖张白他一眼,抓着瞿无涯的肩膀,道:“来,这是你师弟,瞿无涯。为师刚收的徒弟,新鲜着。”


    轩辕琨应该不记得他吧?瞿无涯试探道:“师兄好。”


    “你好。”


    轩辕琨微笑。


    “你不是擅长算卦吗?给你师弟算一算?”


    轩辕琨摇头,拒绝了,“我不能给他算。”


    有忌讳?肖张本也是一时兴起,知晓王族的人有些神神叨叨的原则,也没多纠缠,“行吧,那让你师弟洗个热水澡,他从南州来的,可辛苦了。”


    “我带他去吧。”轩辕琨起身,“师父晚膳到这用吗?师弟刚来,您该不会要带人去喝花酒吧?”


    肖张嫌他揭自己短,瞪他一眼,“到这吃。说什么呢,咳咳。那个,这两天先让蛐蛐待你这,我去处理点事情。”


    “也没想到突然要带个徒弟,你父王真是会挑时候。”


    瞿无涯跟在轩辕琨身后,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倒是轩辕琨先开口了,“师父是要去安抚情人们,春天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八卦?瞿无涯僵硬地附和道:“看不出来师父是这样的人。”这句师父也十分拗口,他还是不太适应当前状况。


    “父王刚刚派人来通知我了,你需要庇护,躲开妖王的追踪,对吧?”轩辕琨忽然转身,小声道,“师父喜欢问东问西的,所以父王没想让她知晓。刚好,你这两天待在太子府,我帮你消除气息。”


    下人们远远地跟在后边,瞿无涯不由得左右看看,也小声道:“谢谢你。”


    “你还记得我吗?”


    瞿无涯一怔,“我以为殿下不记得我了。”


    轩辕琨问出了和肖张一样的问题,“你是父王的私生子吗?还是他初恋的孩子?”


    “不是,真的不是。”瞿无涯赶紧否认,“太子殿下——”


    “叫我师兄。”


    “师兄”瞿无涯依旧很僵硬,“我是认识了一位前辈,那位前辈和陛下有交情。”


    “好好好,我逗你的,怎么这么急。”轩辕琨温柔地笑,“父王和母后的感情,外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


    一点也不好笑。瞿无涯还是更喜欢和肖张相处,他和轩辕琨又不熟,为什么要和他开玩笑?


    肖张是性情如此,可轩辕琨越温柔反而就越像威胁人。万一他说错什么,让轩辕琨不喜他,以后的相处岂不是十分尴尬?


    轩辕琨也意识到面前这个师弟不自在,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笑。


    连同心脏也被热水浸泡一般,瞿无涯彻底放松下来,闭眼沉入花瓣下,再出来时双眼被热水熏得红润,水珠涟涟从脸上滑落。


    今后该怎么办呢?如老头说所一般,为人族征战,取得胜利?他并不排斥为人族争取权益,那么多在妖界的奴隶,甚至有被当作食物的奴隶,他们都是无辜的。


    假若自己真有能力去拯救这些人,去改变这些事,他是愿意的。也许他不像凤休那样对人族有什么责任心,但他有道德感,他不想见到大家痛苦。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足够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凤休说,就算强大也不能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话语,可是,弱小的人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尽管凤休从未想过教会他什么,可他实实在在从凤休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凤休是强者,他拥有一切强大的特质和姿态,这是瞿无涯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他可能一辈子也学不来凤休的坦然从容,但至少要改掉软弱的坏毛病。


    原本他从不觉得自己软弱,在他们村他可是胆子最大的,他不怕鬼也不怕妖,小时候大家一起去林中探险,他永远是走在最前面。


    他好奇,对一切未知充满探索欲,而这一切在遇到凤休后彻底被击碎了。他开始无法掌控他的人生,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开始畏惧,同时畏惧未知的前路。


    这样是不好的,他心里清楚,但他实在是不知怎么做。


    如今,他知道了,想想凤休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第三卷的凤休一半的章节都在睡觉[害怕]


    肖李:虽然新徒弟看着很聪明很乖但说实话真不想收徒弟了!


    轩辕:套近乎说笑话ing


    小瞿:你看我理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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