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诶,你们成亲了吗?”……
妖兵列位牢前, 瞿无涯同泉露对视,泉露冲他微笑,看着并不畏惧死亡。
若不是不想坑瞿无涯,泉露忍不住想喊一句“小瞿弟弟救命啊”, 大概是卧底三年激发了她的本性, 做戏已然融入她的生命中。
青鸿打开锁, 妖兵把泉露押出来,她跪在地上。
凤休很久没使剑, 挽了一个剑花,不太习惯地拿剑锋对准泉露的脖颈, 略有迟疑:“我好像说过要把她卸八块对不对?”
瞿无涯:“是——”不对, 这不是在坑泉露吗?
“诶,你们成亲了吗?”
显而易见, 瞿无涯为了缓解死亡氛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泉露没想到还有比自己不着调的, 蹙眉, 答道:“没有。”
这真是个蠢问题,瞿无涯心道,泉露都不在意她的性命, 他又凑什么热闹?
但真要看着泉露送死, 他又难以忍受。
刹罗终于开口:“别杀她。”
“把她和你关在一起,让地牢变成你们的蜜月之旅, 这个提议很有趣。”凤休抬眼看刹罗。
这完全不对,泉露闭上眼,按她的预想应该是自己先诉衷肠,哭不得已的理由,再祈求原谅,和刹罗解开心结, 这样刹罗才会为她求情。事情才会顺利进行。
可她没做到,她不想再欺骗。
刹罗语气有些重:“凤休!”
凤休懒得再说,扬剑就要往泉露的天灵盖劈下,还是刀法好使。剑太中庸。
“等下!”瞿无涯上前,用手抓住下劈的剑,血滴在泉露的额头上,“不能杀她。”
凤休对上瞿无涯有几分耐心,问:“为何?”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瞿无涯胡言乱语中灵光一现,“她就是来送死的,她就想让你在刹罗面前杀了她。死亡,你都不理解死亡的含义。”
“至亲的死亡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死得轻巧但活着的人不会忘记,音容言行会在记忆中永存。你不能这样轻视生命。”
在场都是些杀孽深重的人,一众古怪的目光审视着瞿无涯,他也觉得自己有些白痴,在这些人面前讲这种大仁义,简直是失心疯。
但他心中确是这么想的,大约需要改变的人是自己。
凤休:“她是你重要的人?”
“不是,是他。”瞿无涯用手对准刹罗的方向,“咳,我是说泉露是他重要的人。泉露就是为了避免你和刹罗有一天能解开心结,才来此成为一根刺。”
“妖的寿命如此漫长,她早晚有一天会死,刹罗也有可能会忘记她。但她若就这样死在刹罗面前,那刹罗一辈子也会记得这个场面,无能屈辱、痛心疾首。”
泉露这句话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来送死的,所以她犹豫不决,她不想死。她不想为此付出性命。
沉默可以遂泉露的心意,却不能遂他的。他这个举动是不是又阻挡了人族的大计?果真越活越像人族的败类了。
罢了,他就当个俗人、笨人,实在是搞不懂那些宏大的事。异样的目光而已,他不是从小就受着了。
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他只想成为自己。
凤休:“确实,你说的这个问题很严重。我必须要警惕刹罗不原谅我。”
瞿无涯急了:“我认真的,人族只能这样一点点挖出你的弱点。”
“弱点?”凤休笑道,“那他们找错了,刹罗杀不了我。而没有刹罗,他们也杀不了我。”
“泉露,你想死吗?”瞿无涯低头和泉露对视,“你快说话啊。”
泉露却忽然看一眼走廊两旁的牢房,道:“已经晚了。”
什么?什么晚了?瞿无涯心底一寒。
“你猜得没错,小瞿弟弟还是很聪明嘛。”泉露叹气,“我也和他们说过这招有点蠢,不是谁都像人族这么记仇能耿耿于怀。妖族的习性就是爱恨分明,刹罗既已经对不起凤休,就不可能再对凤休生出怨恨之心。”
“但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才行。”
“啪。”泉露声音轻轻的,随之而来的却是地牢剧烈震动。
两侧的牢房齐齐被破开,众囚犯粗犷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痛快!”
“没想到这东西真能助我等破开这玄铁!”
“老子此番出去定要好好潇洒一番!”
青鸿大惊:“怎么回事?”
虽说越狱畅快,众妖也没忘妖王还在这,逃跑刻不容缓啊!
“魇瞳的暗道被闯,他担忧此事泄露,把计划提前了。而我要做的,就是把神仙丸给这群穷凶恶极的死刑犯。”纷乱中,泉露缓缓道,“这才是我今日的第一任务,只是我没想到,你要保我性命。小瞿弟弟,就当我回报你,赶紧走吧,马上王都就是战场了。”
“属下前去捉拿逃犯。”
青鸿带队走了,一时间周围空荡荡,只余下他们四人。
原来瞿无涯认识泉露,怪不得要出手相救。凤休依旧和瞿无涯相持着,魇瞳?魇瞳还真想当妖王?
这个计划长老们知晓吗?只开一个地牢如何引起王都大乱?除非魇瞳有计划将这些妖收为所用,不,不够。
除非服用过神仙丸的妖都可以为他所用,心甘情愿为他战斗而死,王都才能大乱。到这个程度的计划,那就不可能有长老参与了。
长老是魇瞳的首领,怎有造反大计是由部下一手操办?
这个局有意思,他杀人无数,却没那么想杀妖。并非出于对子民的爱重,而是把守护妖界当作任务,杀掉无知的妖民岂不是违背此意?
“是子母蛊吗?能控制服用过神仙丸的妖?”
泉露有些讶异:“你懂蛊?”
“看过一些典籍。”凤休收了剑,扔给瞿无涯,“有办法解决吗?”
真有办法我也不能说啊,泉露装死不出声。
这时,刹罗出声:“王上,臣愿去擒拿逃犯。”
那些逃犯确有些棘手,毕竟是死刑犯,凤休若顾这头便抽不开身去收拾魇瞳。
他伸手,刹罗身上的钉子掉落,身体跌落,靠着墙壁。
刹罗路过泉露时停顿一瞬,道:“保重。”
“你,看着她”凤休盯着瞿无涯,“算了,你看不住她,随便你干点什么,别死了就行。”
“她的账,回来再跟你算。”
瞿无涯坐在地上,和泉露面面相觑,道:“若你已经是个死人,那算不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泉露叹气:“算吧。”
“那你能把事情说清楚吗?”
“其实这原本是一个秘密,以后要写在乌幼离情史上的猜想。”泉露也瘫坐下来,笑道,“我不想死,所以脱离了乌山一段时日,但我始终是乌山长大的,没办法说服自己过没有乌山存在的人生,兜兜转转还是来了王都。”
“这很可悲,人是没办法超脱认知的。你可能不懂什么是家族,但我对世间的概念就是这样一步步形成的。就像你日日食米饭,无法想象有一日只能吃草而生存。所以我看见师父的人头后就回去了,我没有恨,我只是很悲伤。”
“我不知道这一切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妖族当年对蛊师赶尽杀绝,而蛊今日又要在王都掀起巨浪,会死很多很多的妖。师父早说过他随时都可能死,我们必须将生死看淡,才能做出更好的抉择。但我还是有些贪生怕死,修炼没到家吧。今日本该是我干的最后一票。”
“那蛊是怎么回事?”瞿无涯心惊胆颤,“真没有办法吗?”
“凤休不能杀魇瞳。”泉露神秘地眨眼,“母蛊一死,那子蛊也会死,服用过神仙丸的妖都会死。但他杀不杀,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魇瞳不死,那些子蛊会听他的命令屠尽王都的生物汲取力量贡献给母蛊。可他若杀了魇瞳,王都一半的妖都死于他手,岂不妙哉?”
“当然,杀这点妖动摇不了凤休的地位,但能毁一点名声就毁一点,民心可是很重要的哦。再强大的力量,也没办法轻易左右民心。”
瞿无涯骤然起身:“我要去告诉他。”
等下!泉露以为瞿无涯是站人族这边才救她,所以推心置腹说这些话,他难道不是被凤休强迫的吗?明明他之前提起凤休的时候很抗拒。
她震惊地拉着瞿无涯的衣袖,道:“喂喂,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告密才告诉你的。你帮他干嘛?”
“我不是帮他。”瞿无涯正色道,“我是在帮自己,我不能欠他的。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泉露很实诚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欠刹罗的太多了,就这样欠着吧,计较这个干什么。我是为你好,现在外边已经大乱,说是百鬼夜行也不为过,地牢反而安全。你的功力出去也是送死。”
“不若和我一样,坐下来给他们祈祷、诵经、祝福。”
瞿无涯没有被逗笑,肃然道:“你要拦我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敢忤逆你。”泉露唉声叹气,“但我也不可能看你去送死,走吧,我陪你去。”
她说着起身,作势要走,一个手刀就劈过去。
瞿无涯本就没太相信泉露,泉露能为大业去死,难道会就这样看他破坏计划吗?便侧身躲过,抓住泉露的手腕,用的是被划伤的那只手,凝固的伤口再次开裂。
“泉露姐姐,你上次和我说不要太相信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的。”
尽记些这种话,泉露挫败地看他一眼,道:“你打不过我的。”
瞿无涯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泉露姐姐真要杀我吗?这样对救命恩人太残忍了吧。”
“你不能下死手,那谁赢就未可知了。”
第52章 第 52 章 “我赢了。”
甘绮的睡眠不安稳。隔壁屋有点吵, 没关系,继续睡。好像打起来了?算了,和自己没关系。
但是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紫妍双眼放空, 目无焦距, 已然从小床起身——甘绮不喜和人同床共枕, 特意弄来一张小床。
紫妍往门外而去,她行走时一顿一顿, 不似真人。
甘绮叫她:“紫妍,你要去哪?”
紫妍并未答应, 已然走到门外。
隔壁的打斗声还在继续, 甘绮动作迅速,单衣空荡荡地鼓起, 她抓住紫妍的肩膀, 道:“你怎么了?”
可紫妍却反手扣住甘绮的手腕, 想把她往地上摔。
甘绮身型瘦小,灵巧地圈在紫妍的身上。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该察觉不对劲。隔壁的打斗声变成了惨叫声。她记得那是一对夫妻, 争吵打斗是常有的事, 但这撕心裂肺的惨叫绝非寻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待到房中,莫要乱出去走动。”
诸文义语气严厉, 没理会诸眉人的质问。
“父亲,我记得我还姓诸吧。”诸眉人正色,手中捏一点泥,连着追问,“为何不肯告知我您究竟在谋划什么?您去郊外做什么?现在外边又是怎么回事?”
诸文义叹气,只能道:“这些事, 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听爹爹的话,回房间去。”
有热闹不凑就不叫诸眉人了。她得不到答案只能自己出去找。
王都的街道一片狼藉,横陈着不少尸体。她蹲下身观察尸体,发现妖丹都碎裂,像是被汲取了力量般枯萎。不管是人还是妖,吸收他人功力皆是邪法,用之必遭天谴。
而正在活动的妖都似癫狂了一般,攻击着他人。诸眉人眼见两只妖被一只发狂的妖殴打却不还手,想来是不忍下手。
一般情况下她是肯定不会帮妖的,但她继续样本研究这些人为何发狂。
她上前往发狂的妖口中塞了一颗药,旁边的两妖急了,嚷嚷起来。
“喂,你干什么呢!”
“飞獐!飞獐!你怎么样?”
诸眉人不耐烦道:“想救他,你们就给我安静。”她说着把手伸向飞獐的脉搏。
正翼和天瑞面面相觑,咬牙忍了这口气。
蛊?原来如此?诸眉人一下就串起来了,神仙丸中定是有蛊,如今蛊被彻底激活。这应该是子母蛊,而母蛊所在,则是挑起这次大乱的幕后真凶。
“这是子母蛊,若母蛊死,则子蛊死。且蛊深入经脉中,无法剔除。救不了。”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那两只妖,并非真心怜悯。
母蛊在哪里?这个热闹她真是非常想凑。
“我本早说杀上魇瞳那,偏偏乌鸦拦住我。”乐萱很不虞,在同辛觅抱怨,“这下好了,让那老狐狸奸计得逞了。”
辛觅也难得神情紧张。
“天瑞,正翼,速速随我去绞杀魇瞳。飞獐呢——他怎么了?”
她本是来着急人马支援凤休,却见飞獐晕倒在一边。
这是天瑞的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他喊道:“不行,不能杀魇瞳,飞獐会死的。”
“什么?”乐萱显然对蛊一无所知,何况凤休也不知晓子母蛊共生死,她更无从得知,“你在说什么?”
正翼捏着拳头,手臂青筋暴起:“飞獐他,用了神仙丸若是魇瞳死了,他会跟着一起死的。”
“他疯了吗?”乐萱怒道,“别人不知晓,难道他不知晓吃了这个会死吗?”
天瑞咬紧牙关:“他只是想变强”
乐萱语气冷然:“他自食其果。王都乱成这样,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魇瞳大开杀戒吗?还不随我去助王上一臂之力。”
诸眉人在一旁看得尽兴,狗咬狗嘛。
“不行,王上不能杀魇瞳”天瑞眼睛赤红,“飞獐会没事的,他打不过我们,我们可以制服他,找到方法治好他。”
“要是魇瞳死了,一切都没了!你看周围,也不是所有用了神仙丸的妖都是强大的,他们一样能被制服!我们可以先把他们打晕稳定下来,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这个成语不错。乐萱难得正眼看天瑞,心道王上杀魇瞳也无需他们助力,帮帮百姓嘛也是城主府该做的。
唯有诸眉人知晓他们将要做无用功,很显然魇瞳是要吸收整个王都的妖力,不可能放过这些中了子蛊的妖。
但她也不可能说出来讨嫌,多管闲事可不是她的品格。
乐萱一指诸眉人:“西州人族,你也来帮忙。”
神气什么?诸眉人心中有火,但一想王都乱成这样,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乐萱。
“我有名字,叫诸眉人。”
“行,诸眉,你跟着我去收拾西街。”乐萱以为这个“诸眉人”同“西州人”是一个意思,“辛觅,你带着他们去东街。”
诸眉人恶狠狠地咬牙,等着吧,她非要划水,想让她帮妖做事,没门。她还想着去凑热闹呢,全被毁了。
暗室中,魇瞳终于和硕大的母蛊融为一体,他发出剧烈的笑声,传遍府邸。
他冲出地面,强大的妖力在他体内流淌。选择今日动手是对的,母蛊已经足够强大,他现在已经变得够强,接下来就是登上王座,去永劫山为阿箬取来神仙骨!
凤休在天上看见魇瞳破地而出,不知怎地生出想把人踩回去的冲动,他便也这么做了。
“王上?”魇瞳一惊,“凤休,哈哈哈哈,你来得正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废话好多,凤休悬在魇瞳头顶。
魇瞳感受到强大的威亚,施法抵抗,源源不断的妖力在通过母蛊支援自己。哈哈哈哈!这一次是他赢了!
好想一脚踩死,凤休很遗憾地发现凭借他如今的妖力做不到这么简单粗暴的胜利、绝对的压制,只能打架了。
他手握穿云枪,一个转身,落在地面上。穿云许久没碰到如此强大的敌人,兴奋地嗡鸣。
武器不知疲惫,打架可是很辛苦的,凤休幽幽地看着穿云。
可魇瞳却没有选择和凤休硬碰硬,笑话,天底下的除了傻子谁会想与凤休战斗,人族那般期望凤休死也只敢弄出一个七情蛊。他用尽妖力去使用幻术,关于这个,他好奇很久了。
凤休会有软肋吗?幻术会告诉他答案。
而这个漫长的夜也将迎来黎明,东边的天蒙蒙亮起,晨曦的光照着阳朔阴沉的面容,一向慈爱的阳朔面上也挂不住了。
“混账!”昊空用力地把茶杯一摔,“他竟敢背着我们行事!”
丽化来得匆匆,呼吸有些急促,恨声道:“这个乌山,竟然敢两头吃,也不怕撑死!”
阳朔脸上肌肉紧绷,道:“竟不知他还有这等野心,王位也是他能坐上的吗?”
昊空又瞪着丽化,“魇瞳是效忠于你,而且还有翳期助你,你一概不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和人族本就来往密切,我又怎能知晓异常?”丽化也不满遭受指责,“你倒是悠闲,军部事少,你便日日修炼也不用思考,只顾听我和阳朔的话去做就够了。”
“够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还嫌事情不够乱吗?”阳朔出声制止,“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们再如何找茬也无法挽回,不如想想如今该怎么办?”
丽化一撩鬓旁发,“我倒觉得也没必要急,既然如此,不如就坐山观虎斗,让他们相争相杀。无论他们谁赢,都会元气大伤,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你说的有理,但魇瞳敢越到我们头上,绝不能留他。”阳朔颔首赞同丽化的话语,补充道,“倘若凤休不能解决他,届时我们再出手。传令下去,不得介入这场混战。”
日光没有照耀到的地牢中却并不比外头暗,瞿无涯握紧剑柄,双腿岔开,将剑身置于前胸处。
泉露则五指微张,丝丝黑气凝聚于其掌心,道:“我其实不太爱打斗这等野蛮的事,能使阴招解决的东西实在没办法正面对决。”
“而且欺负你,我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无涯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因而他能听到极小物体破风而来的声音,他使剑一刺,把那东西钉在墙上,虫子摇晃着身体,不动了。
“姐姐,能不能别使阴招了?”
警惕心这么重?泉露当然不知道瞿无涯因为服用圣果五感异于常人,她凝出数个黑色灵球,攻击而去。
蛊师精力有限,加之身体易受侵蚀,在正统武学上造诣普遍不太精。配置本命武器需要大量精神力去契合器灵,蛊师同蛊感应就要消耗大量精神力,根本没有富裕的去签订本命武器。
通常蛊师也不会走到近身搏斗这一步,她感叹自己真是失败的蛊师。
瞿无涯一一砍掉,攻击性极强地近了泉露的身。泉露躲过几招剑式,抬腿踹他的手腕,并趁他闪躲时后退几步保持距离。
一拉开距离,她便故技重施,只不过这次的灵球中有蛊虫,很灵巧地避开剑锋,逼得瞿无涯向后闪躲。
泉露拍拍手,叉腰,道:“这招呢,叫仙女下凡。你别看它们只是加了点蛊虫,实际上还带点阵法,哎你不懂阵法吧,这太欺负人了,我一开始都不想用。”
很奇怪,瞿无涯被灵球包围着,手臂因碰到灵球而一阵麻痒。泉露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所以这些灵球只是在移动组成一道封闭的墙让他不得走动。
而这些灵球的运转似乎是有规律的,规律就是他无论如何挥舞手中的剑都无法击中,简直和鬼打墙一样,而他就被困在其中不得出去。
他确实不懂奇门遁甲,也不知灵球的机关原理,只能胡乱挥舞着剑。
泉露打哈欠,干脆坐在地上,道:“小瞿弟弟,好好在这待着吧。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观察了瞿无涯的剑招、行为习惯,构建出对付他的粗略阵法,让蛊虫去执行防守——没有进攻。没接触过阵法的人就会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自己的攻击不奏效。
实际上这个东西相当简单基础,刚入门的人都能很轻松破解。这没办法,毕竟她也不是专门研究阵法的。
该如何破解?瞿无涯顿住,不再消耗体力。
泉露以为他放弃了,道:“这就对了,小瞿弟弟好好睡一觉吧。”
弄不懂瞿无涯心中急躁,额头细密的汗滑落,鸦羽似的睫毛湿漉漉一片,用手去抓灵球,灵球再次躲开。
这些东西,是不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原大哥说过,剑修只会用剑即可,也许偶尔会吃点亏,但只要足够强大就没有人能阻挡剑修前进的路,剑就是用来斩断一切的。
怎么破?直接破。
瞿无涯不再多想怎么去击中灵球,他要打散这些灵球,只要他的剑气够强大,那灵球自没地方躲开。
他回想起四海剑法,平心静气,不能急躁,使剑须得有砍瓜切菜般熟练悠闲。这也是他练过最多的剑式,他要相信自己可以。
从碧落村到沧澜城再到王都,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小无知的少年。他必须相信自己,也只能相信自己。
没有人会来帮他,泉露也不会因为他的烦躁不安而心软。
陪伴他长大的剑,翻看过最多的剑法,他有什么理由惶惶不安?他只能向前,若他不愿总是被命运裹挟、受制于人,这是他必须要踏出的一步。
春天要来了,潮湿的地牢连绵的雨季,那时他的额头也会因闷热而萌生薄薄的汗意,难以挥散,让人心情烦躁。
第一剑挥出去时,他没有再想击中灵球,随后的第二剑第三剑连贯得不需要思考,是身体本能。
平静的剑意,好似一花一草一木一世界,而瞿无涯便在自己的节奏中挥剑,周遭的环境于他而言只是风景。
泉露闭上的眼骤然睁开,转头看着瞿无涯,这么柔和、没有攻击性的剑意也配称作剑意吗?而正是这股剑意破开了她的灵球,不浓烈却就那样微弱细小地穿过她的破绽、孔隙,如同破土而出的杂草,明明那样渺小却旺盛。
春风起而万物灵,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剑法,轻盈又磅礴得不可思议,瞿无涯上哪学的?如今的剑修哪会有这等心境写出这等剑式,更遑论练成了。
她并不算懂剑,只能生出近乎感动的情绪。
白色的光芒炸开,灵球化为黑色的灰烬洋洋洒洒地下坠,而瞿无涯在其中执剑,剑锋停在泉露胸膛,他一笑:
“我赢了。”
“厉害厉害。”泉露啪啪鼓掌,“你这是哪学的剑法?”
“家传的吧。”瞿无涯迷茫地眨眼睛,“怎么了?”
“编这剑谱的高人不一般啊,我年少时也翻过几本剑谱,不得其法没有多专研。”泉露缓缓道,“但就我打交道的剑修来说,他们最为追崇的就是这等平地起惊雷的境界。”
是吗?瞿无涯兀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现四海剑法是在桌子脚下,一抽出来,桌上的杯碗摇晃碰撞。
看来这剑谱也是落入山间无人识货。只是父母去世得太早,他都没能到问剑谱从哪来的年纪。
“我走了。”
泉露往外挥手:“恭送恭送。”
瞿无涯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又掉头回来。
泉露看他,“怎么?不想死了?”
“泉露姐姐,可不可以帮我把蛊解了?”瞿无涯伸出手,“特别痒,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放心吧,我哪敢这么对救命恩人。”泉露往他手臂输送灵力,“这就给你解开。”
第53章 第 53 章 “你看见了谁?”……
乐萱的动作很利索, 诸眉人心道多收集一些情报也妙,非常“柔弱”地跟在乐萱后边,干点绑人的后勤活,大多精力放在观察乐萱身上, 时不时抢一些人头表明自己的努力。
配武器的妖族还真不多见, 她客观评价着, 纵然乐萱配剑但使剑就只是使剑,毫无剑法痕迹, 对乐萱来说剑只是工具,这也符合妖族作风。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妖族本就很少编撰什么功法秘笈来辅助修炼。她打得过乐萱吗?不好说, 毕竟乐萱也是快百岁的妖,而她才堪堪修炼二十年余, 纵然有功法毒术加持, 和乐萱正面对决也绝非聪明之举。
这么一想, 她便出了神,肩膀被异化的妖抓住,吃痛地叫出声。她脸色一厉, 正要使本事, 却见乐萱快速用剑鞘打那妖后脑勺,妖直直倒下去。
“多谢。”
乐萱没作回应, 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这还不如乌鸦呢,“人族的反应也太迟钝了。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诸眉人微笑,心中咬牙切齿,谁让你帮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但柔弱也是自己装的, 只能吞肚子里。
而这时,两人面前出现一个穿戴军服的男子,男子两眼无神,一瞧就是行尸,诸眉人看这军服的品级应当是妖将。
都当上妖将了,还是这么不知足,也不知道哪来的脸说人族贪婪。只是这些妖从前面对的诱惑太少了。
这一路她们收拾的妖大部分都法力低微,就算变强也在可控氛围内,这也是乐萱为何同意了天瑞的提议,杀同胞也非她所愿。
弱小的妖才渴望变强大,像妖将这种品级的妖已经够在妖界中排上号了,她没想过神仙丸已经侵蚀到妖将中。目前她只看见这一个妖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妖将被蛊惑。
乐萱喃喃道:“闭洮为何?他已经是妖将了,还不满足吗?”
“你认识他?”诸眉人挑眉,“这很难理解吗?品尝过权力带来的好处,才会怕失去这一切,所以会比无知之人更加迫切地想变强。”
乐萱拿剑鞘一指旁边,“你躲一边去,别拖我后腿。”
好啊好啊,正如她意,诸眉人往一边走去。谁知闭洮反而因她的移动被引起注意,向她发起了攻击。
能当上妖将大多都是有百年修为,而服用神仙丸后功力更上一乘,诸眉人只来得及感受到强劲的风,随后是身体与墙碰撞的疼痛,后脑晕眩,眼看闭洮的手就要刺进她的心脏。
这并不是诸眉人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妖的力量很大,推测应该是熊、虎这一类健壮的妖。而这种妖,往往都比较笨拙。
闭洮太快太果断,不似常人而似精密的机关,她初次碰到这般节奏,一时没找到反击的时机。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乐萱的剑挡在了诸眉人胸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诸眉人的手捂着腹部,往一旁闪躲,乐萱已然同闭洮打斗起来。乐萱的剑不怎么样,无法对妖将坚硬的躯体造成太大伤害。
要帮忙吗?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和妖并肩作战的机会,但她可不想欠妖的人情。
醉生剑在手,此剑和梦死刀是同批制造,她十分不满梦死刀的主人竟然是钟离柏,简直是侮辱她,因而她非关键时刻是不愿意掏出这把剑的。
天光初亮,两道绯色身影划开雾蒙蒙的王都,灵巧而利索。看似默契的背后都是诸眉人在负重前行,乐萱单打独斗惯了,没有合作意识,她不得不配合乐萱的节奏去攻击。
直到闭洮的身体倒下,她们的世界才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充斥着王都的惨叫哀嚎声。天光照亮遍地狼藉的王都,有尸体有伤者有哭泣的妖众。
尽管乐萱一向信奉弱小无法生存,但遭逢如此人祸的大难,还是难以忍受地闭上眼睛。待再睁开时,赤红的双眼似下定决心,“走吧,别管这些小喽啰了,我们去找其他妖将。”
还要打?诸眉人可没想为妖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靠在商铺门店上,虚弱道:“我不行了。”
也是,人族就是这么不经打,乐萱很轻易地相信了,“那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走了。”
走出两步,乐萱又停下,转身,诸眉人精神一绷,还以为乐萱反应过来她在胡说八道,只听乐萱道:
“你要是害怕,也可以跟着我。”
开什么玩笑,有什么害怕的,她要去找母蛊凑热闹了,诸眉人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乐萱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跺脚。还是跟上去看一眼吧,怎么说乐萱也救了她,要是乐萱今日死在战斗中,她良心过不去。
明日可以死,后日可以死,但今日不行。
王都大乱了,鹦鹉跌跌撞撞地跑出马房,马监疯了,马监杀了好多奴隶。他一下也不敢回头,深怕自己慢一步就成为马监的猎物。
可是外面也不太平,锁链碰撞出笨重的声响,他看着哀鸿遍野的街道,越过死尸、躲开妖众,像无头苍蝇般乱转,他不知自己能去哪里,只怕自己停下就会死去。
活下去,可是怎么才能活下去?回不去的故乡,危险多艰的异乡,鹦鹉后退几步,绝望地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可是闭上眼,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风声?鹦鹉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只见妖的心脏处长出剑锋,他睁开眼睛,剑被收回去,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曾经的乌鸦死气沉沉,总是冷峻着一张脸,虽说人不坏,但特别骇人。而如今灰头土脸,却松快地对他笑,明亮,他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
瞿无涯一收剑,“路过。我刚刚看西边有冥骸妖君组织的避难所,你可以去那寻求庇护。”
鹦鹉呆愣道:“谢谢。”
“我走了。”瞿无涯迈出半步收回腿,立正,回头,“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鹦鹉。”
本名吗?鹦鹉的声音迟缓,念出那几个生涩的音节:“李英武。”
“我叫瞿无涯。”
庭院的花草墙木被碾为碎屑,大半狼藉。在凤休眼中,魇瞳一下变成冥骸,再变成刹罗,几乎在他记忆中有印象的人都摆上来一遍。
穿云枪从未犹豫过,毫不留情地刺向魇瞳。凤休不理解为何明知对方是谁的幻术,还要期待有什么效果吗?
逼真倒是很逼真,比以往像模像样多了。凤休轻笑,“乐萱”恭敬地问:“王上,您笑什么?”
这个神情是他内心的投射,因乐萱在他面前总是这般崇拜而亲近,魇瞳的幻术完全不会随机应变。乐萱固然不是表情丰富的性情,但也不至于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在长枪逼近“乐萱”心口的那一刻,“她”变成了“瞿无涯”。
天真而脆弱,多情眼伤心地问着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一如那个夜晚。
凤休停顿一瞬,原来他难以忘记的是这一幕吗?
而这稍微的犹豫让魇瞳借机躲过被击中心脏的命运,往旁偏了三寸,他吐出大口鲜血,幻术也就此消失。
“凤休,你看见了谁?”
凤休当然不会回答他,回味着方才的手感,假如长枪穿过的是瞿无涯,会死得很轻易吧?
他拔出长枪,欲给魇瞳最后一击。
魇瞳捂着伤口,躬下身,瞿无涯就这样出现在凤休视野内。
幻术还没有结束吗?凤休心道,不过是再杀一次。
瞿无涯大喊:“凤休,你不能杀他!”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像瞿无涯,太假了,凤休欲把此“幻术”解决,很碍眼。
“母蛊死子蛊死!”瞿无涯急忙道,“他们想让你陷入不义之地,你杀了魇瞳,很多人的朋友、家人都会死去。”
魇瞳哈哈大笑,形容疯癫,“王上,难道您要亲手杀死你的子民吗?”待他拖延一些时间,再吸收子蛊传递而来的力量
乍起惊雷,瞿无涯差点以为又是天谴,抬头一看,心中一跳,是春雷,要落雨了。
白光闪过,他心有不详预感,“凤休,这东西是乌山的人弄出来的,他们肯定有办法解决。但死亡是无法逆转——”
凤休似笑非笑,并不想在这种事上犹豫,把穿云似箭一般扔出,命中目标。
大雨如豆般滴落,浸湿王都的血、疮痍,和泪混作一团。这不是瞿无涯记忆中的潮湿,这是一场暴力,是王都的春天。
魇瞳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枪身,恍然想起他们都忘了凤休是怎样一个人。
沉寂多年并没有磨灭凤休骨子里的绝狠,子民的性命何曾能真正威胁他,他一直就是如此快刀斩乱麻,用最简单迅速的方式去解决麻烦。
这样漠然、漫不经心的眼神,魇瞳从中照见自己的渺小,是怪物,凤休是怪物!
他喷出最后一口血,闭上了眼睛,变成一只狐狸。
“你杀了他。”瞿无涯心惊胆颤,“现在要怎么办?”
雨水把他们浇透,天阴雷响,不断的白光乍现,凤休收起长枪,抵在地上支撑身体,嘴角有血流下,“这是我选择的命运。瞿无涯,这才是迎接命运的姿态。”
“不是你擦擦眼泪去接受狂风暴雨,你没有选择命运的能力,又谈何接受?”
他举起长□□向天空,红色的光束射向天空,和雷光碰撞,无数光芒似烟花一般炸开,须臾后天光再次大亮,雨停日出,一个清新的雨后晴空。
“我不喜欢雨天,那它就不要来。”
第54章 第 54 章 “人死不能复生。”……
凤休睡了三日, 王宫外头吵得不可开交。有妖众抗议凤休以如此草率的态度解决掉魇瞳,连带其他的妖一同身亡,被异化的妖所害的妖则持相反的态度。
除了刹罗、冥骸之外的妖君都是在看热闹,长老也自然如此。冥骸忙着处理灾后王都, 几乎脚不沾地, 而刹罗镇守王宫, 防止有人趁机对凤休下手。
“他要什么时候醒来?”
瞿无涯靠在床沿,问信厚。
“一日?”信厚也不确定, “王上修为深厚,好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公子无需担心。”
简直是庸医啊庸医, 瞿无涯仰头把脑袋抵着床被,凤休自己能好那要医师做什么?
三日前的惊雷中, 他在想, 若是他也服用神仙丸, 成为凤休的麻烦,那凤休是不是也会像斩杀魇瞳一样把他当累赘处理了?实在是有些自作多情的问题,他明明很清楚答案。
在从前凤休就未曾对他手软, 就算重逢后凤休不再想杀他, 也不代表他就有多特别。而他,留着凤休身边也未安好心, 他明白自己多情的弱点,才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产生多余的感情。
他一直都知道凤休心狠理智,但亲眼见凤休结束那么多妖众的性命,还是心有余悸。自然,要同乌山扯皮很麻烦,魇瞳身上还有母蛊也是隐患, 但这个决断竟然能那么迅速地定下并实行。
换他是凤休,他做不到,他没有背负这么多条性命的勇气。和修为无关,是他难过心头关。
照顾昏睡的凤休这件事他很擅长,只是想起在碧落村的那些日子,心情就会有些微妙。并不是难过,也不再抵触。
过去了,就是一段往事,向前走,会有更多的往事。他抬手,看着手掌已经结痂的伤痕。
冥骸和殿外雕像般的刹罗对视一眼,算打招呼。他同刹罗的关系很微妙,按情分来说,刹罗同王上是相识最久,理应是王上最器重的心腹,但偏偏他因要帮王上处理事务而接触频繁,代替了刹罗的位置。
自然,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凭借刹罗贫乏的大脑是想不到这一层的,比起谲凰,他和刹罗的关系实在是微妙。毕竟他是因效忠王上才同刹罗相识,实则和刹罗没太深的交情。
大多数时候谲凰就相当于他们之间的传话筒,有谲凰在,他们之间的氛围便不会太尴尬。发生这么大的事,谲凰肯定是想回来的,但王上不开口,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刚刚医师来过了。”瞿无涯稍微坐正一些,“医师说凤休大概一日后醒。”
关于瞿无涯,冥骸也有些迷茫,该以面对什么身份的态度去面对?青鸿那傻子俨然把瞿无涯当王后了,但他不太认可。
也没看出王上对瞿无涯有多上心,他严肃地想,不过看瞿无涯这几日照顾王上十分尽心,勉强认可一下瞿无涯对王上的心思。
“外头还是不太太平,公子若想出去,一定要让青鸿安排侍卫跟着。”
好人道啊,瞿无涯见惯了不通人情的妖,还是第一次见冥骸这种担心他在屋子里会闷的妖,不由得笑道:“谢谢。”
难怪凤休喜欢用冥骸,原来是人化程度比较高。他站起身,“那些人还在王宫外闹吗?”
说起这个,冥骸的语气就不太好,冷道:“如今危机解除了,他们怪王上心太狠,但若王上犹豫半分,让魇瞳有可乘之机把他们功力全吸收,他们便要怪王上无能了,哼。”
“要闹便闹吧,说些什么王上不配当妖王的鬼话,那我倒要看看,没了王上,谁能坐这个位置!”
这么一对比,妖和人真是不太相同。瞿无涯心道,这要是在人界,必然是没人敢闹事。莫非是凤休太“仁慈”,这些妖才如此大胆?
“他们可能只是太伤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你们来说,性命可能只是数字,为了更伟大、崇高的事,性命是可以牺牲的。但对芸芸众生而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昨日还在欢笑嬉戏的人。”
“伤心的人么,总是不讲道理的。”
冥骸微怔,语气有所缓和,“可王上没道理承担他们的怒火,这都是魇瞳和乌山的计谋。”
“魇瞳死了,乌山远在天边。”瞿无涯想起谲凰,“不是谁都能理解事情背后的真相,非要细究下去,乌山为何要使此计策,不就是为了杀凤休么?”
“王上若有三长两短,妖族更免不了陷入危险中。”
“对,这种事真能理得清吗?因果环环相扣,首尾已不成逻辑。”就像他这半年来的经历,该从哪揪出那个因,又能怪谁?
冥骸若有所思,对瞿无涯的评价高上几分。王上行事果断,少思少虑,瞿无涯却多情多忧,倒不失为一种互补。
尽管待在王宫很闷,瞿无涯却没有想出去,他知晓自己的性情,看到伤心的人很容易共情。
他宁可就到王宫逛逛,王宫也够逛上几日。
瞿无涯扑在白玉桥的栏杆上,往里丢鱼食,听到一声“小瞿弟弟”,转头看见举止鬼祟的泉露。
“你怎么在这?”
“我偷偷进来的。”泉露竖起食指比在唇边,“小声些,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感觉灰溜溜地走怪狼狈,又没有其他人可道别。”
“你要去哪?乌山吗?”
泉露摇头:“我不回去了。乌幼离的命断送在地牢里,乌山的计划也成功了,我现在只是泉露。谢谢你呀,小瞿弟弟。”
瞿无涯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并没有提起刹罗,而是望着天空,“你们跟魇瞳说的是真话吗?魇箬真能活过来?”
“人死不能复生。”泉露微笑,“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不会再回来。”
“魇瞳也未必不知我们在利用他,希望是甜蜜的毒药。”
“你们就这么想让凤休死吗?”瞿无涯好奇,“他死了,人族就能得到自由吗?”
“不会的,人生就是不得自由。”泉露大笑,“可不止我们想让他死,这天底下多得是人想让他死。待你有朝一日走到高处,接触到那些世间的中心人物,你就会发现为了让凤休死,他们都或多或少做出过不同程度的努力。”
“可是若他拿不到神仙骨呢?那他岂不是就要死了?你们担心什么呢?”
泉露静默片刻,才道:“好吧,站在泉露的角度,我可以告诉你,七情蛊有解法的,但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解。倘若凤休拿不到神仙骨,那凭他的本事,也许能找到其他解法。”
“我们从未想过靠七情蛊便能取他性命,若真有这么轻易能得手,他早也就死了。这次能成功,多亏刹罗的变数,不然根本没人有本事近他身。”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虚湮海,也许是裂掌渊。人界我早年间逛遍了,但对妖界的探索少得很。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哦!”
再见吗?好熟悉的话语,瞿无涯问道:“你认识王太子吗?”
“见过,不是很熟。”泉露踏出去的腿又收回来,“怎么了?你问他做什么?”
“王剑是什么剑?王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唔,王太子嘛,天资聪颖,为人君子又外宽内深,做事绵里藏针。师父说王太子是人族三百年才能养出来的救世主,是天生的王。”泉露偏头看向远方,“钟离家善医,诸家善毒,从家善器,南宫家善武,而王族善天机。王族的血脉离天最近,卦象星辰皆是预言,这就是王剑。”
“王剑斩的是未来,这事一般人还真不知道。”
泉露说到这停下来,瞿无涯非常应景地道:“哇,你知道的真多,好厉害。”
泉露满意地点头,这才说下去:“寻常剑谱的要义是战,可王剑不一样,它能看见你的下一步。”
“那这不是天下无敌了吗?”瞿无涯大惊失色,“这不合理吧?”
泉露失笑:“哎呀,这个也是有限制的。至于怎么反制,你可以问一下凤休,他当年赢过轩辕王。”
预言吗?岂不就是命运瞿无涯低头看跃起的彩色鲤鱼,水起涟漪,他的命运又会流向何方呢?
“你这个血一直在流,你不管吗?”
诸眉人大为震惊,指着乐萱因方才制裁闹事的妖而裂开的伤口。
乐萱侧头一看,“过一会就不流了。”
反正也就这几天,还完人情就问心无愧了,诸眉人深呼吸,这里头的学问太深,“我帮你包扎。”
在这种事上,乐萱是很随便的,撩起袖口,近乎见骨的伤口裸露出来,血肉暗红。
辛觅近乎小跑地从远处靠近,“少主,永劫山出事了。”
诸眉人往乐萱伤口撒药粉,心道这人真不怕我下点什么药,竖起耳朵听辛觅的话。
乐萱好奇地看着药粉溶入血肉中,皱眉道:“痛。出什么事了?”
疼就疼,说痛是什么意思?撒娇吗?用这么冷酷的语气撒娇吗?诸眉人微笑:“疼是正常的,良药苦口。”
“是痛,不是疼。”乐萱平静道,“疼是喜欢撒娇的人才会说的。”等劲过了,她感到伤口比以往要痊愈得快些,试探地用手去摸伤口。
谁喜欢撒娇了?诸眉人眼疾手快,打掉她的手,“别摸,脏,会影响药性。”
乐萱奇道:“我的手不脏。”
正当两个有交流障碍的人将要起争执时,辛觅开口:“月晦妖君大限将至。”
非常有默契的两人喊道:“什么?”
第55章 第 55 章 “你还记得我吗?”
这下永劫山也要热闹起来, 月晦护不住神仙骨了,诸眉人心跳加速,几乎热血沸腾,神仙骨要是能拿到神仙骨, 轩辕的病就有办法治了。凤休如今还在昏睡, 时间才是最要紧的。
她要赶紧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好在乐萱也是神色匆匆离去,没注意她的失态。
待和父亲汇报完, 诸眉人才感到这几日下来的疲倦,瘫倒在椅上, 回想这几日的事, 真如梦幻般。
因此,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对于诸眉人的到来, 瞿无涯有点吃惊, 他坐在秋千上, 双手抓着铁链,“诸姐姐”
“刹罗说你在花园。”诸眉人目光复杂,“先声明, 我不会对你道歉, 我也不认为我的做法有错。”
气氛僵住,瞿无涯迷茫地听着, 诸眉人却语塞,蹙眉,不知怎么说下去。
“呃,我就是想说,我对你这个人没什么意见。”诸眉人擅长撒娇卖乖,但骨子里却是很强势, 因而说起真心实意的软话怪异得很,“当然,你可能对我有意见,但我就是想把事情和你说清楚。我不喜欢妖,也不会想和妖有任何交情,所以我不会去救你的朋友,种下这个因。”
“对你来说,你的朋友很重要。对我来说,我的道也很重要。我说的话依然算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比如,我可以帮你回到你的家乡。”
瞿无涯轻轻地笑:“很开心听见你不讨厌我这个好消息,但我不用回人界,谢谢你。”
“为何?你要是担心安全,我可以让人保护你。”诸眉人奇道,“也许不能保你一辈子平安,但总比跟在凤休身边好一些。他是妖王。”
因为回不去了瞿无涯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说怨恨诸眉人肯定是没有的,但要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也并非如此。
他心道,我是自由的,我不要和诸眉人走,做回人。
“我回到人界也不得安生,那和在凤休身边有什么区别?何处又是家乡?”
诸眉人也带了点愁色,“你”
“你的道也是让凤休死吗?”
诸眉人一怔,摇头:“不,我的道是不想再看见人族被欺压。杀凤休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好奇怪啊,妖族的王,妖要杀他,人也要杀他。”瞿无涯小幅度地荡着秋千,“他当这个王,到底能顺谁的意?”
“让人不爽比让人顺意更强大。”诸眉人挑眉,“若让我选,我也不愿意当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讨人喜欢可不是一个好词,它代表的是温和无害、安全柔软,如果身边人都喜欢你,那代表你应该吃了挺多亏的。”
“一个坚定强大的人,身上的特质必然是没那么招人喜欢的。”
瞿无涯问道:“那原大哥呢?我觉得他挺讨人喜欢的。”
“哎那你是没见过他十头牛拉不会的倔劲。”诸眉人正说着,停顿半响,“等一下,你举的这个例不对,你崇拜他对吧?那怎么可以混为一谈,他就算放屁你也会觉得香的。”
那还是会觉得臭的。瞿无涯抿嘴,平静道:“我想成为像原大哥那样的人。”善良又强大的侠客。
“那样会很辛苦的,你得很努力、很坚定才行。而且永远不能退缩。”
我会努力的,瞿无涯这么想着,回到寝殿。
凤休睁开眼,坐起身,转头,和进殿的瞿无涯四目相对,他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你还记得我吗?”
凤休没说话,不知瞿无涯又发什么病。
这下瞿无涯也能确认凤休没有像上次那般失忆。
“月晦妖君寿命将尽了,永劫山马上就会热闹起来。”
晕倒前的景象如慢动作般回放,暴雨惊雷,还有湿漉漉的瞿无涯。尽管他并不在意人族有什么算计,也不觉得这是踏入人族的陷阱,因为无论怎样他都会杀了魇瞳。
但瞿无涯为何来提醒他?灰暗的天、明亮的眼,气喘吁吁的红润,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而来?
世间大多人的欲、事情的脉络在他眼中都清晰无比,但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明明是很清楚的面容,却因暴雨变得模糊。
凤休难得反应迟缓,“我睡了多久?”
“三天,医师说你明日会醒。”
“去永劫山。”凤休下决定很快。
刹罗闻声而进,“王都大会呢?”
凤休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我不做妖王了。”
“什么?”刹罗憔悴的面容精神起来,“你别冲动,那些妖也就嘴上说说,倘若你真下位,他们也是要急的。”
凤休虽不知道刹罗说的是什么,但稍一想就通其中关窍,无非就是他杀掉的那些妖惹起非议。不杀只会步步踏入人族的节奏,他必须要断掉这个节奏,哪怕是掀棋盘。
“和这些无关,我也没有冲动。你留下来帮冥骸,转告他无论长老有什么异动,都不用再管了。”
刹罗便没有再多言,这是他和凤休相处多年的习惯,凤休有他自己的打算,无需旁人多管闲事。
“为什么?”瞿无涯问道,“你回王都不就是为了参加王都大会吗?”
虽然神仙骨也很重要,但凤休看上去不像是为神仙骨而说出这些话。
“此一时彼一时,我改主意了。”凤休慢悠悠道,“我反思了一下,认为我得罪的势力太多,决定从今日开始改过自新。他们不就是想要权力吗?送他们了。”
瞿无涯一脸无语地看着凤休,“被打晕三天心情还这么好?”
完全不怕他了,凤休打量瞿无涯,不禁想难道自己对他的态度真的很好吗?
“当事情进展到瓶颈期时,不要犹豫,打破、推翻后重新来过。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当妖王是为统治妖界,可妖界不在我掌控下,那就换条路走。”
瞿无涯不太确定凤休的字典里有没有伤心二字,设身处地一想,倘若他是凤休,应该会很寒心,“那些抨击你的子民都是情绪失控,他们若真不愿意你当王,就不应该在这抗议,而是偷偷组织谋反。”
这是安慰?凤休嘴角微翘,单衣轻飘飘拖在地上,“我曾经很困惑,为什么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明明按照我的设想,妖界会变得更好。其实,他们并不是听不懂我的话,也不是觉得吃人是多强烈的需求,只是认为人就是可以被吃的。”
“而支撑他们信念的是长老,长老为了巩固地位,所以要坚定立场来笼络民心,人族就是最好的靶子。只要把人族放在敌对的位置上一直攻击,那么就会有数不尽的妖众追随其后,寻求认同感,把长老的话语当作神谕。”
“我的做法还是太温和了。”凤休食指曲起,敲一下瞿无涯的额头,“只让他们信服我是没用的,得要他们像狗一样诚服才行。”
“当年念及大战后伤亡众多,没有把那群吃人来违抗我的畜生一起送去冥界,是我的失误。下马威么,还是很重要的。”
瞿无涯单手捂着额头,怒目而视,这是什么,迟来的下马威吗?
刹罗左耳进右耳出,上次听凤休说这么一大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和长老们吵架。
宫殿的长阶上,瞿无涯抬头望天。
“我们要怎么去永劫山?”
穿云枪浮在空中,变得人能站立其上一般大。凤休一指,“上去。”
瞿无涯面有菜色,惶惶不安,“不会摔下来吧。”
凤休便率先站上去,“你抓着我就不会摔了。”
瞿无涯心道自己若是站后边,抱着凤休的腰,那多跌份,还是站前边吧,没有那么丢脸。于是,他和凤休面对面站着。
凤休也懒得管瞿无涯又有什么弯弯绕绕在这,“站稳了。”
长枪划向天空,呼啸的风划过耳边,由于后坐力,瞿无涯一个猛扑到凤休的怀里,自己果然聪明,这样就不用搂腰了完全可以把凤休当作障碍物、墙壁。
有心跳声有心跳声不是很正常吗?凤休又不是死了,瞿无涯面红耳赤,急中生智,“我听说你打败过王剑,是怎么赢的?”
对于投怀送抱的瞿无涯,凤休心中发笑,声音也带了些轻佻,“人王在王剑里看见了自己的死亡,心慌意乱,死了。”
“啊?”瞿无涯抓住凤休的衣袖,借力后仰头,露出吃惊的神情,“还可以这样赢吗?”
“有什么不可以,王剑也就只是剑,通往胜利的道路只需要足够强大。”凤休抓着瞿无涯的肩膀,让他转了个身,“你看前方。”
远方的彩虹若隐若现,细碎多彩的光芒闪烁,空气是雨后的清新、湿润,下方是绿色的山脉。瞿无涯又揪着凤休的衣袖,壮着胆子将景色收进眼中,站在高处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
啊,他喜欢春天。春风、春花、春月、春水,一切都是新的生机,而他也要奔赴生的希望。
就在这个春天,他想要遥幽醒过来。为此,他什么都能舍弃。
“真好看,那你不做妖王后,要干什么?”
“去山里清修。”
瞿无涯一个猛回头,“啊?我都没怎么看过你修炼。你不会又在开玩笑吧?”
“没说笑,修炼要讲究效率。”凤休用力拽了一下瞿无涯的马尾——扫到他嘴角了,“一般来说,我清修都是十年起步。”
“好可怕,那我岂不是只能挖野菜吃吗?”瞿无涯吃痛地瞪他,以自封出神入化的演技地畅想不存在的未来,“难道你不想放松放松——”
“别想了,你想的那些事我都做过。”——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到这里结束啦,第三卷就是新地图。说实话第二卷写得我很吃力和忐忑,一是因为读者变多以及入v了感到有压力,不能像没人看的时候那样“自暴自弃”。二是第二卷的感情变化太多,我写的时候要很小心才行。
每天写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梦到哪句写哪句,一下觉得哎呀剧情太多了会不会很无聊,一下又想就这样略写剧情会不会像村王争霸赛。
设想是美好的,笔力是骨感的,我没灵感的时候就疯狂思考当初怎么就开了这篇文。我现在的能力其实没办法很好地把这个故事的架构建立起来,也没办法控制好节奏。
按理来说是应该写点轻松的东西练笔,再写这个设定繁杂的故事会好很多,但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呢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刚写第二卷的时候一度卡文卡到想开新书换一下脑子,一卡文我就去构思新故事。
实不相瞒那篇替身攻我已经动笔写了一万字,最后发现没彻底定好攻的人设再也写不下去,又灰溜溜地跑回来写这本,好歹这本有粗纲。好在最后还是卡出了思路,也有了追更的读者。
中途也想过为了数据把文名改成飞升证道死老公,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用词太轻佻,不符合我心中的故事氛围。三十三天的意思呢就是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非常文艺非常满足我的文艺病。
这里说明一下,在我这“老公”是一个中性词,就是“相公”的意思——但我不想当古风小生所以不会用相公去形容,没有泥塑也没有整肃的含义。就我个人喜好来说不会用“老婆”去形容攻受关系,“娇妻”倒是可以。没有特殊原因,就是觉得“老婆”这个名词不好听,发音我不喜欢。
纯属个人喜好,没有任何客观批判的意思,就像给主角取名有一些姓我是绝对不会用的这个样子,但我也不会拦着别人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请放心。
其实“娇妻”在我这也不是泥塑的意思,我比较喜欢用“老公”和“娇妻”的刻板印象去诠释关系,方便区分。比如一个角色苏的时候就是老公,柔的时候就是娇妻,非常俗套的理解,纯粹是一个代词。就像小瞿,柔中带刚,在我心里其实是六分老公四分娇妻,0.6及格线也许可能之后会有0.7。凤休则是九比一。
解释这个只是想说我泥塑一般用的代词会是具体代词,呃比如“小师妹”“小女友”这种,如果我以后的用词如“小老公”“小娇妻”这种,就是纯属调侃。
最后,我说这些没有倾述负能量的意思啦,也不是想求安慰什么的,就是和大家聊聊天呀,不要误会我好像写得很痛苦怎么怎么样,本来写作对我来说一直都不是件舒适的事。我主要是思维跳脱情绪起伏也会比较大,所以偶尔的想法比较疯疯癫癫,状态是没问题的,也会认真地写下去。
现在说得好像写新故事会多顺畅一样,只是因为还没开始写而已,等真开始写我大概又盼着写新新故事了哈哈。
第56章 第 56 章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他走了?去永劫山了?他真说不当妖王了?”
丽化吃惊三连问。
枯荣殿外有一颗百年梧桐树, 雨水将它打焉,落叶铺满地,阳朔一甩袖,落叶便无影无踪。他走进殿中, 地面出现几个水印,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般怕死的一日, 为了拿到神仙骨,连王都大会也不顾了。”
昊空靠在石座上, 宽大的衣袖盖住扶手,眼角的细纹皱起, “但这也是好事, 他一走,众妖会如何想他?”
“那自然会很失望, 连一个交代也不肯留下。”丽化笑道, “真想不到你还能说出这般有水平的话。”
昊空正要反驳, 阳朔开口:“没错,我们确实可以从这方面下手,他本身收了一个人族情人就受非议, 如今在王都逢大难之际又带着情人远走高飞, 真是不怕千夫所指。”
“翳期已经在永劫山了。”丽化接话,“歧牙也该动身了吧, 再晚些去就来不及了。”
昊空点头:“我已经让歧牙出发了,烬绯、魁虚和蚀渊也要去永劫山,可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烬绯和魁虚不足为惧,她们对求得神仙骨并不热衷,怕是只是去看热闹。”阳朔分析道,“真正要注意的是蚀渊, 他一直都想与凤休分出高下,此次神仙骨就是提升修为的大好机会。”
平关醒来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出了王宫,找到甘绮,一同去给紫妍的坟墓上香。
他对紫妍的印象并不深,灰烟徐徐飘向天空,他抬头,想起人族所说的落叶归根。
他站起,拍拍裤腿的灰,“这一觉睡得太久,真是什么热闹也错过了。”
回想起那个不得安生的夜晚,甘绮不冷不热地道:“你倒是运气好,我宁愿睡过去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紫妍给制住。”
“比起知道自己将死,日日等着死亡降临,也许这个结局还是解脱。”平关感慨道,“若是我,我就宁愿不知自己何时死。”
“你活这么久当然是活够本了,凡人朝露一生,多活一天便多看一眼世间。你又岂知她愿不愿多活几日?”
“不行,你去永劫山就是找死。”诸文义难得摆出强硬的姿态,“听话,跟为父回西州。”
“可是轩辕——”
诸文义打断她:“王族自有他们的打算,哪里轮得到你去给王太子取神仙骨了?现在永劫山鱼龙混杂,多少妖汇聚于山中,你是人族,在妖中惹眼容易被排外不说,妖族行事凶残蛮横,你是修为达到真人水准了吗?你敢去凑热闹?”
“那我也不回西州。”诸眉人气急,“我都快待成诸霉人了,我要去南州找钟离。”
“行啊,你这么喜欢钟离家那小子,年底就给你们的婚事安排好,那你便可日日见他。”
这简直是污蔑!是玷污!是羞辱!诸眉人的脸涨得通红,“都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
诸家和钟离家向来不太对付,毕竟一个是医一个是毒,父亲对于她同钟离柏交好这事是颇有微词,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去南州来气他。
谁知父亲竟然这般胡说八道,真是气煞她也!
“那我去王都,我找轩辕总可以吧!”
“本以为你离家出走几年把心性磨好了,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诸文义一想,眉人这几年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帮忙也确实是为难她了,“行,你需打理的家中事务就交给你兄长,你自己去同他解释。为父会给王太子写信,请他好生关照你。”
本也没指望眉人能安生待着,是眉人一脸正经地说自己长大了,要为父兄分忧。难不成只是为了这次的王都大会能带她来?
哥哥最疼她了,诸眉人喜上眉梢,乐滋滋地去给她哥写信。
永劫山喧嚣到近乎吵闹的地步,不仅仅是因为春天来了,还因为来了一大堆不速之客。
草地上,一位青色布衣少女正在用法器查探,法器是方方正正的棕色盒子,盒面上是指针指明方向,浮在空中,少女的步伐追随着它。
她背后是一名俊朗的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岁,褐色的布衫极为朴素,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周身气质却异于常人。轮椅在草地划出两道路径,他伸个懒腰,“小苏盼,怎么样?找到入口没?”
“月晦给摇光建了多大的坟墓?”苏盼怒了,“地宫这么大,土壤的养分都要没了。”
“老头,你别着急,反正我们找不到,其他人也找不到。”
“来了很多人。”男子瘫在轮椅上,极为慵懒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找到了!”苏盼惊喜地喊道,“老头,快来,这里。”她用剑划四方小口,再用法力将土块翻出,一个容纳一人进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这么小的洞口,你故意的吧?”百里逢天年岁虽长,却没个正形,不满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老人的吗?”
这么不正经的长辈实在是很难让人尊敬呢,苏盼恼道:“你就别带着你那破轮椅了,我这不是为了无声无息地潜入吗?动静再大一些把那些人都招来最好了。”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大。”百里逢天状死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将轮椅收入乾坤袋中,“走吧。”
苏盼鄙视地看着他,没错,此人懒到双腿无碍还非要坐在轮椅上,甚至随身带着轮椅。
两人跳入洞中,各拿着一颗夜明珠,照亮了道路,两侧各有一排石柱,石柱上是蜡烛。百里逢天上前摸了摸蜡烛,“这是千年蜡,取虚湮海的鱼油烧制而成,点燃则千年不灭。月晦还真用心。”
“不用心能造这么大一个地宫给瑶光当坟墓吗?”苏盼抬手,两侧的千年蜡燃起,地宫瞬间明亮无比,甚至到刺眼的地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心!”百里逢天喊道,“是机关。”
千年蜡逐步亮起好似一把光箭向前,地宫顶上的箭孔密密麻麻的,机关转动发出沉闷的声音,箭如羽下。
这箭都是兽骨所制,锋利无比,苏盼一时不察被刺伤手臂。百里逢天施法,一个光罩将两人围起,“这个陷阱是光感的,你太鲁莽了。地宫必然处处陷阱,切莫轻举妄动。”
苏盼拔出箭,也懊恼自己的轻率,“是,我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等了,这箭总归是会用完的。”百里逢天轻松地答,打坐,“歇一歇吧。”
才刚下来就歇?说得好像很辛苦一样。苏盼自知理亏,只能在心中吐槽。
“我累了。”瞿无涯打哈欠,“好困。”太可怕了,没想到御剑飞行竟然能几天几夜不睡,妖太可怕了。
“等到枯时庭再睡。”凤休一敲瞿无涯的脑袋。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瞿无涯捂着脑袋,“枯时庭是什么地方?”
“月晦的住所。”凤休很熟练地选择性回答问题。
那更加不能睡了,哪有上门做客倒头大睡的?瞿无涯心中戚戚,永劫山一点也不好玩,平关简直是诈骗、诈骗啊。
枯时庭是一个比较朴素典雅的庭院,所占地盘也不大,种了一路的枇杷树,顺着走廊往里而去,了无人烟。瞿无涯左右看,“怎么没有人?”
“月晦喜欢安静。”
怪不得凤休对月晦的态度比其他妖君好许多,原来是惺惺相惜。瞿无涯眼尖,瞧见一株桃树,粉红色的桃花开得正艳丽,在一列灰棕色的枇杷树中尤为显眼。
好想吃桃子。他冒出这个想法,饥饿感便涌上来,但月晦这个境界的妖,大多都可以辟谷的,何况月晦一看就很清心寡欲,肯定是辟谷了的。
还未走到庭院中心,凤休便道:“你找个房间睡觉,月晦不在这。”
“她不在,她去哪了?”
凤休不知道瞿无涯哪来那么多废话,“不知道。”
既然主人不在,瞿无涯很安心地睡下,凤休则去外边找月晦踪迹。这一觉天昏地暗,醒来时夜幕深深,他推开门,先闻到的是肉香,才看见凤休堆了柴火在烤山鸡。
“你找个,算不算残害同族?”
凤休扔给他果子,“不想吃就吃这个。”
瞿无涯接住,咬了一口,还挺甜,“没有不想吃。”
“哦?你吃的这个才是我同族。”凤休似笑非笑,“你真残忍。”
瞿无涯脸色发白,口中还有一口果肉,不知该不该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没开灵智的就不算妖。”凤休这才解释,“妖吸天地灵气而成的乃是少数,得非常有机缘的妖才能开智化形。大部分妖都是繁衍而来,你若能吃到开灵智的妖,也是你的造化。”
“那你呢?”瞿无涯坐到地上,早春的山中寒夜还有一丝凉气,坐在火堆旁正好,“你是哪种妖?”
“我不知道。”凤休思索,“应该是开灵智的妖,除非是我的父母死得早,但龙族子息少且强大,他们要是存在应该会留下记录。”
“你也没有父母?”瞿无涯一惊,“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世间还有其他龙吗?”
“龙族栖息在虚湮海中,不问世事,毕竟龙族是最接近神仙的种族,早些飞升才是他们的目标。”凤休慢悠悠道,“而我是出生在血月州,要说我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这事我算过卦象,天道不肯告诉我。”
四周寂静,草木灵盈,枇杷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实,月色照着庭院,绿谧幽深中一丝火光和人气。
“你一个人长大的?”瞿无涯心道,在妖界这么乱的地方,应该很辛苦吧。
“是的。你这是什么神情?”凤休不知瞿无涯又想到哪里去了,语气中竟然有同情,解释道,“自小那些妖就打不过我,刹罗是唯一能和我过上几招的。”
“我杀的第一个妖,是血月州当时的妖君,他听说我是龙,想取我的逆鳞。然后我和刹罗一起杀了他,被追杀了很久。”
“逆鳞?”瞿无涯真诚发问,“这个能干什么?”
凤休递给他一块鸡腿,“强身健体。”
“哈?”瞿无涯捏着鸡腿,连吃都忘了,“就这个吗?”不对,按凤休的语言习惯,“强身健体”应该是指有益于身体,比如让体质更好——这个形容好像也没比强身健体好多少。
“比如你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或是伤害,可以用逆鳞帮你的身体去承受这些,简单来说,就是强身健体。”
瞿无涯一怔,“那我要是经脉全断了呢?”
第57章 第 57 章 “相逢总在别离中。”……
凤休微笑, 把果子扔进火中,滋滋声响起,“那逆鳞可以帮你成为一具坚硬的尸体,千年不腐, 雨打风吹日晒雪淋火烧都不能破坏你的身体。”
“好恶心。”瞿无涯幻想了一下自己的尸体长存, 被当作异类研究的场景, “那我岂不是成老僵尸了。”
“错了,是标本。”凤休起了兴趣, “你若是死在我前头,把你做成标本倒也不错。”
“就为这个你愿意付出逆鳞?你没了逆鳞会怎么样?”
凤休认真想了想, “会更容易受伤。没什么太大影响, 世间能伤我的人实在是少。但这终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给出去很怪异。倘若只是一件宝物, 他愿意跪地求我, 发誓效忠于我, 给他也无妨。”
“那你还挺大方的。”
凤休说什么都这样风轻云淡,瞿无涯猜想逆鳞肯定是要比他说得重要一些,不然也不会叫逆鳞了。
他安静地吃着鸡腿, 凤休又把火中的果子串起来, 递给他。他又陆续接过鸡翅、鸡脖等等。
待瞿无涯填饱肚子,才想起问:“你找到月晦了吗?”
“没有。她应该去地宫了, 大概想和瑶光死在一块。”
说起地宫,瞿无涯兴致勃勃,道:“地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其他陪葬品?”
“是的,你想要?”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很新鲜,这在我们人族中叫盗墓。”瞿无涯赶紧解释, “我都没有盗墓过,感觉很有意思。”
“她的寿命为何就要到尽头了?她不是要飞升了吗?”
“她也很老了,大概有七百岁?”凤休也没关心过月晦的具体年纪,“她当然可以飞升,但她还不可以飞升,因为一个七百岁的妖还参不透生死,如何配飞升?”
“这就是她的劫,过不了这个劫,那自然道死身消入轮回道。”
“瑶光是她的劫吗?”瞿无涯好奇地问,“我听说瑶光是神仙,这是真的吗?”
“哈,瑶光是神,倘若她是月晦的劫,那月晦也太有排面了。”凤休失笑,“瑶光是意外,就算没有瑶光也会有其他人,月晦是劫不是她,是自己。妖也好,人也罢,其实最后的劫难都是自己,难解是心结。”
“瑶光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于是下界挑中了永劫山,认识了月晦。她们相处五年,月晦守了神仙骨五百年。”
瞿无涯喃喃道:“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五百年啊,难道感情不会淡吗?”
“大多数妖的感情都很纯粹,而月晦当时也很年轻,所以她想不通、放不下也求不得。”凤休拨弄着火堆,“知己难碰,相逢总在别离中。”
“神仙可以随便下界吗?”瞿无涯小跑到水池旁,洗手。
凤休的声音从远处穿来。
“不可以,瑶光是因寿命将近,才有特例。”
他甩甩水珠,回到火堆旁把手烤干,“那神仙死后会去哪里?轮回道吗?”
“不,神比凡人享有更多的天宠,而这份特殊也是有代价的。神不入轮回道,只会消散于天地之间。除非一切重归混沌,混沌初开,神才会重临世间。”
瞿无涯失落道:“那还不如凡人呢,还有来世。”
“凡人的来世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凤休掌心向上,对准火堆,“就像这堆柴,化成灰就不是木头了。其实凡人和神仙本质上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有形一个无形。”
和瞿无涯相处完全就是挑战说完五十年的话,他竟然有一丝想喝水。
无奈瞿无涯睡得神清气爽,精力旺盛,对永劫山充满了求知欲。他心道,自己似乎没有义务告诉瞿无涯这些事,也并不想教导瞿无涯任何事,可瞿无涯只能问他。
很奇怪的联系,比之情人不算,朋友更不是。不行,不能再顺着瞿无涯的节奏,他沉默着停下来。
瞿无涯以为凤休是累了才又一声不吭,“你要休息吗?”
山中偶有鸟虫声悉悉索索,凤休一向很习惯这般清修的环境,如今却觉得寂静到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让他难以忍受。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要不停地面对瞿无涯,安静到他可以听见心跳声。
“嗯。”
瞿无涯很自然地跟在凤休后边,凤休停住,他也刹车。
凤休问道:“你要和我睡一间房?”
什么意思?瞿无涯心道,他们同床共枕的次数还少吗?凤休说这句话是在质疑什么?
质疑自己理所应当地跟在他后面吗?对啊,他为什么要默认自己和凤休睡一起?
难道是认生吗?万一月晦突然回来,看见自己睡在房间,岂不是很尴尬,假如和凤休在一块,那可以说明自己是跟着凤休来的。
不对,月晦要是看见他同凤休睡在一块,岂不是更尴尬?
而在他思索时,凤休已然进了房间,这会再跟上去就是真的尴尬了。
他灰溜溜地进了旁边一间房,然而根本就不困。点燃蜡烛,他才仔细观察房间格局,柜中有许多栩栩如生木雕,各种花鸟树木。
月晦喜欢雕刻?却又不雕人。
枯时庭夜深人静,但有的地方可热闹着。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下落,惊鸟高飞,“我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歧牙,你来得太慢了。”女子身型瘦小,一袭黑衣与夜晚融为一体,“王上已经到达永劫山,暂时还没进入地宫中。”
歧牙一笑:“那便不慢。地宫的布局呢?你的族人们查探完了吗?”
翳期冷笑,把一张图纸甩到他脸上,“拿着。地宫宏伟,全探完还需一阵时日,这是一条通中心墓的路,够你用了。”
歧牙接过图纸,折好,兀得眉目一凌,“谁?”
“大惊小怪。”翳期蹲下,只见一只小鼠从草丛跑出,到她的手下,她摸了摸小鼠。
小鼠吱吱叫,她便道:“你要抓紧时间了,已经有人找到路口进了地宫,似乎是人族。”
“人族也敢来凑热闹?”歧牙轻蔑地笑,“真是不怕死。你跟我下去吗?”
“不了。”翳期站起,小鼠跑进草丛中,无影无踪,“我们兵分两路,保险一些。万一你那条路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可以从别的路进去。”
“不过,你可别太指望我,我的首要目标还是阻拦王上,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拿神仙骨。”
歧牙还是有些犹豫,“月晦呢?她真的不管神仙骨了吗?”
“她再不飞升就要死了。”翳期拍拍他的肩,“你就放心吧,她好好地在闭关。话也是她放出来的,谁能拿,谁就拿。”
歧牙嗤笑:“我还以为她要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她答应过瑶光会得道飞升。”翳期冷眼似刀,割着歧牙,“她是信守承诺,若她要真管神仙骨,你又不乐意了。”
一整夜到后半夜,瞿无涯才有点睡意,醒来时又是神清气爽。他蹲在水池洗漱,听见开门声,回头,“我们今日去地宫吗?”
为何瞿无涯对地宫这么热衷?凤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进地宫吗?”
“我哪知道。”瞿无涯莫名其妙地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恍然懂了凤休的言下之意:什么也不知道瞎兴奋什么呢。
凤休:“地宫就在底下,枯时庭肯定会有进地宫的暗道。”
总不至于月晦进地宫还得跑老远进。
“既然这有,那为什么没人来这进地宫?”
“因为没人敢这样挑衅月晦,就算她命不久矣。”凤休微笑,“永劫山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我来这,她不想和我打,所以才没出面。”
两人来到月晦的寝居,凤休大致扫一眼房间布置,瞿无涯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擅闯民宅”的冒犯,只听一声轰响,地板碎裂出一个大洞。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瞿无涯震惊了,就这凤休还说他头脑简单呢,难道凤休自己做事就不头脑简单了吗?
而这样简单粗暴也是有代价的,洞里冒出浓烟,凤休捂住瞿无涯的口鼻,另一只手将浓烟聚成一团捏碎。
瞿无涯瞪着眼睛,屏住呼吸,脸都憋得通红。
凤休觉得好笑,就一直没把手放下来,瞿无涯一直在憋气。
瞿无涯用眼神询问,凤休一言不发,他终于感到不对劲,拉下凤休的手,“你耍我?”
“我说什么了?”
“你!”
的确,凤休什么都没说,简直欺人太甚!瞿无涯气急败坏地跳下洞,手扶着冰凉的山壁。真的好黑,地上还有几只箭。
凤休随之下去。
“向前走。”
瞿无涯逐渐适应黑暗,摸到旁边的烛台,“诶?这有蜡烛。”
“嗯。”凤休顺着他的声音瞥一眼,“别乱动,机关是感光的。”
“你怎么知道?”
凤休:“地上有箭,证明这的机关会放出乱箭,可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触发机关。月晦设计时也是料想到有人会从上打通道路,因而声音触发的是毒烟,光触发的才是箭。”
“毒烟太明显了,反而像幌子。”
瞿无涯顿悟,心道自己也要好好观察周围,也要变得聪明且神秘且沉默。
“我们这是往哪走?”瞿无涯装沉默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
凤休心想我哪知道,这只有一条路,还能往哪儿走。
“主墓。”
走出一小会,前方出现了两个分岔口。凤休捡起石头,随手一扔,往左走了。不一会儿又有分岔口,凤休如法炮制。
等过了几个分岔口,瞿无涯才道:“地宫原来是迷宫。”
凤休也是第一次来,“嗯,我们走了重复的路。”
第58章 第 58 章 “海岛是什么样的?”……
在瞿无涯眼中是一样的路, 他努力感受方向。一炷香后,他终于有了方向感。
“往左是走过的路。这个石头可以指路吗?”
凤休捏着石头,“不可以,我随便丢的。”感受到瞿无涯的疑惑, 他又补充, “我运气挺好的。”
“啊?”
凤休:“就比如现在天上掉下鸟粪, 有可能掉在你头上,也可能掉在我头上, 最后就一定会掉在你头上。”
瞿无涯:“我不想天上掉鸟粪。”
走出迷宫需要的不仅是聪明,更多的是耐心。黑暗的环境容易滋生不安焦虑, 瞿无涯跟在凤休后半步, 不知怎的还真生出散步的心思。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走路了,像之前在碧落村, 他时常闲不住就走山路。脑中什么也不需要想, 欣赏山景, 畅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虽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是一点也没想到过。
靠着凤休的运气——此处存疑,他们终于走出迷宫。瞿无涯真诚问道:“你真的是随便走的吗?”
凤休眯着眼睛, 不太习惯明亮的光线, “这是休息的地方。”
这是什么奇怪的布置,墓地还需要床?这俨然是卧室的配置, 旁边的桌上还有花瓶,瓶中是假花。瞿无涯好奇地用手一摸,震惊了,“这是木头,还上色了。”
“生同衾,死同穴。”凤休笑出声, “月晦不至于是这个心思吧。”
“真的假的?”
凤休瞥他一眼,“当然是假的,调侃而已。这是有卧室是因为月晦需要休息,她这点倒是很像人族,喜欢在封闭的地方清修。”
“你一般在哪清修?”
凤休:“海岛上,偶尔也在山中。”
“海岛吗?”瞿无涯好奇,“海岛是什么样的?”
“风会比山中大,有一股咸味。树上的一些果物长势也比陆地上的更饱满。”凤休徐徐道来,“而且非常安静,几乎不会有外人来。”
“食人族呢?”瞿无涯一脸兴奋,“我听长辈说海上有怪人,会吃人。”
“哦,那都是我编的,为了让你们都别来海岛上。”
瞿无涯失望地看着凤休,“哦,那我们现在往哪走?”
这间卧室有四扇门,他们从后门进来,前左右三个方向的门可走。
凤休:“左边。”
左边门乍一打开,湍急的水流翻涌而来,喷了瞿无涯一身,他眼疾手快地关上门,“你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凤休奇怪地看一眼左边,伸手去开右边的门,烈火卷舌,火星几乎烧到他眉毛,关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瞿无涯已经上前打开门,是一条光明的道路,两侧烛火摇晃。
“瞿无涯。”凤休叫住他,“走我后面。”
在右侧门的尽头,翳期蹲下,伸出手掌,一只小鼠跑到她手心。她捧着小鼠站起身,小鼠叽叽几声。
“你说,他们已经往死路走了?”翳期一笑,“月晦没阻止我,想必也是恼枯时庭被砸了一个窟窿。毕竟她和凤休关系一向还友善,对吧?”
小鼠自然听不懂她问的复杂问题,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比如,钻进机关中将机关的结构记下,传递给她,但小鼠并不能理解机关。
“月晦清净了一辈子,临死前也是想看看热闹。”她摸着小鼠的脑袋,“你猜,王上是会把地宫炸毁让一切归于灰烬,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死路中求生。”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瞿无涯一惊,“什么动静?”
前方一个庞然大物靠近,远看像是老虎,但奇怪的是却没有吼叫声。等靠近,它行走姿势十分怪异,僵硬完全不似老虎那般灵活。而且它并不主动攻击,而是走到一定距离便停下来,好似有无形的结界隔阂。
凤休扬臂挡住瞿无涯,“这是木雕,被注入了阵法、灵力、符咒——你听得懂吗?”
“反正就是让木头活了。”瞿无涯瞪他,“傀儡吗?”
“唔,也可以这么说,但原理不太相同。”凤休施法,“不过,打起来都是一样的。”
轰隆一声响,木雕化成碎片,瞿无涯正想,这是凤休太强还是这个傀儡太弱?
只听脚底下震动,他能听到齿轮转动,地面突然以重新为界开裂,像两侧移动,他和凤休跌落下去,头顶的地面合拢。
“是重量”凤休揪着瞿无涯的后领,“那个木雕,压着机关,碎裂后就触发了机关。”
“有点像棺材。”瞿无涯抓着凤休的腰带,地面彻底合拢,这下是一点光也没有了,“这不会还是光感机关吧,一亮就万箭齐发。”
“安静,你听。”
瞿无涯的手紧紧地揪着,听见很细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声。活物?是人吗?
凌厉的风声,高速伸展的藤蔓圈住瞿无涯的脚腕,他拔出剑刺在地上稳住身体,“有绳子抓我!”
凤休被他的形容逗笑了,甩出两颗夜明珠镶嵌在旁边的墙壁上。而藤蔓的原身显露出来,是一颗巨大的“树枝”。是的,它没有根茎,只是树枝上延展了许多藤蔓,而这树枝和百年老树一般粗细。
瞿无涯喃喃道:“这是什么?”
“这是月晦的枝叶。”凤休目光凝重,“你可以理解为是人砍下来的小指头。”
“小指头可没有这么威风,还会攻击人啊。”瞿无涯想用灵刃切断藤蔓,那藤蔓就似铁一般把灵刃回弹。
凤休用枪切断藤蔓,这激怒了它,狂躁地伸出数只藤蔓。速度之快让瞿无涯产生此刻正在刮强风的错觉,他很聪明地退到了凤休身后。
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别拖后腿。
藤蔓将凤休包裹住,瞿无涯一急,挥剑砍藤蔓,藤蔓纹丝不动。这种强大的对手,他的力量不足以撼动一分,这种无力贯穿了他半年的人生。
但如果是凤休的话,他想,凤休是不会死的。他不需要为凤休担心。
自己急什么劲呢?瞿无涯收起剑,他也帮不到凤休什么。月晦的手指头固然威风,但凤休可是妖王,月晦再厉害也只是个妖君。
墙壁上不断有碎屑下落,地上是落叶断枝。藤蔓从四面八方朝凤休攻击而去,他甩枪一一击碎。
但本体不死,藤蔓便生生不息地重新长出来。
这就是为何月晦在永劫山如此强势,整个永劫山都是她的地盘,万物都可以轻易为她所用,土地、灵力、木植等等。她在这待的时间太漫长,几乎都要和山融为一体。
树枝并不强大,攻击也不迅猛,但胜在不停息的攻击,需要耐心、恒力。这也是月晦的交战风格,缓慢地磨死敌人。而凤休练的是快枪,速战速决是刻在他的本能里,蛰伏、避其锋芒这些都和他无关。
所以他才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在永劫山胜过月晦,月晦是他最厌恶交战的对手类型。
倘若要快速解决树枝,就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让它无法再有闲暇去生生不息。
凤休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内伤,也不欲再拖延,如今盯着神仙骨的人太多,没必要和这树枝耗时间,打上个两三天真的很烦。
穿云枪上闪烁着强烈的光芒,在远处看戏的瞿无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息,凤休一跃而起,将长□□入树枝中,藤蔓疯狂地抽打着。
不一会凤休衣服上便布满血痕,他一动不动地把树枝钉在原地,直到树枝化为碎屑,藤蔓也垂落在地,变成平平无奇的藤蔓。
“你没事吧?”瞿无涯看那血痕吓人,赶紧上前,“这要上药吧。”
凤休先掐诀换了一套衣服,“你有伤药?”
哦,这是落后的妖族,瞿无涯真切地建议:“你们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身体,不要这么粗糙地活。”
凤休没有接这句话,很平静地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你说吧。”
凤休拿出两颗夜明珠,放到瞿无涯手上,“我旧伤复发了,需要睡上一天左右。这个地方是纯机关,不含任何法术的机关,我若强行破开,地宫都会塌陷一半。”
“你可以试试看。”
什么意思?瞿无涯还没来得及震惊,手臂就扶助睡着的凤休,“喂!凤休!凤休?你就睡了?”
他把凤休扶到一边,让凤休靠着墙壁。
手中捏着夜明珠,瞿无涯状似开始打量这个牢笼,实则心中思绪万千。天啊,凤休也太相信他了吧。他也不懂机关好吗,要是在东州长大还能说道一二,南州是以医术为尊啊。
要不然就等上一天——不行,等上一天谁知道神仙骨怎么样了。而且他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凤休,打架是凤休打,出迷宫是凤休记路,他就纯纯跟在后面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凤休这么不能打,打月晦的小指头都要睡上一天,跟着他能拿到神仙骨吗?瞿无涯不禁在心中发出疑问,如今凤休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他把手放在凤休鼻下,还有气,就是很弱。
凤休肯定不会死的,他蹲身,“你没死吧?”
凤休自然不会回答他。
瞿无涯拍拍凤休的脸,叹气。真不知道凤休是相信他还是没招了,而且他背得起凤休吗?他如今有点修为在身,应该背得起吧。
他这才察觉脚下竟然是泥地,没有砖瓦。很奇怪,地宫的配置称得上豪华,为什么这里却称得上简陋?
月晦是一个怎样的妖?在凤休的描述中,月晦是难得能听得懂他说话的妖。她喜欢做木雕,性情平和,显然对机关术也很有研究。
这样的妖,会设置怎样的谜题呢?——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的章比较短,嗯因为本入着急看弥留之国的爱丽丝,下周会勤奋一点的哦呵呵[抱抱]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们走散了。”
瞿无涯用手碾了点泥土, 搓了一下,这个土质还挺好的。头上的机关既然能打开,那就能再次打开,他得找到是哪个点触发机关。
倘若按凤休所说, 会因承受重量而打开, 那顶住上方减少受力岂不是就可以反向让机关打开?
不会这么简单吧?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还是先再看看周围,左侧墙上写着“落叶归根”, 右侧墙写着“春泥与花”。似乎没什么特殊含义,月晦只是比较喜欢木植。
这个地方不大, 走两步就到尽头了, 墙壁上有一堆数字,九行九列中空了一大半数字, 看上去像是数术题。空着的地方是滚轮密码锁, 可以滑动切换数字。
瞿无涯看得头痛, 他根本就没学过数术,最多就会用点算盘。月晦可是活了七百年,她出的数术题该有多恐怖, 连题目他都看不懂。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完全看不懂这些数字有什么联系。
那不然就试试?他随便转了几个数字, 惊觉自己可能也要转个七百年才能把所有答案试完。
而在他自暴自弃地用灵力去抵住上方,竟然真的听到一丝机关移动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 他来了精神,这也行吗?于是,他又使劲,只见前方缝中露出白光。
剧烈的声响中白光炸开,一块重物坠落,他连忙躲开, 扶起凤休,看见一只木头虎。不是被打死了吗?
这也会复活吗?
趁着那木老虎没有动静,瞿无涯背着凤休上去,机关缓缓合上,他站稳。往前走不知有什么,不如先回到卧室,重选一条路,或是等凤休醒来。
往回走出好一段路,这一折腾他顿觉有些累,等到门口,他便先把凤休放下来,开门。
而这一开门,就撞上那道火门打开,并无焰火卷起,而是一名矮小的黑衣女子。
瞿无涯认出了她,这是翳期。他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这怎么办?门后的凤休在沉睡,他下意识把门关上,没记错的话,翳期可是长老的人。谁知道他们会要做什么
对方应该认识他是谁,尽管他们没有正式见面过。得引开她才行,他当机立断往水门跑去。
翳期也很震惊能看见瞿无涯,但见他身上衣物被划拉得十分狼狈又一脸慌乱,难道是王上被死路困住,他逃出来了?
既是死路,她也不想贸然进去,便想抓住着人族一问究竟,追着他进了水门。
瞿无涯水性尚可,幼年时会在溪边玩耍。这的水竟然不是死水?反而很干净,证明必然是有出路。思及此,他向前游,身后翳期也追上来。
翳期不太擅水,靠着灵力推开水,留出一丝空隙,可水中并没有气可以换,她憋得脸通红。
幸好,翳期跟上来了。凤休要是没事,那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倘若凤休出事,他不得被这妖给撕了。
手向前伸时,碰到一堵墙壁,这怎么打开?难道其实是死水吗?他上下摸索试图摸到开关。
翳期要追上来了,没有时间再容他找到开关。
墙壁之后,是一道暗河,苏盼的半个身子都淹在水中,她的手用力向前划,“老头,你这带的是什么路?全是水,我都要泡发了。”
百里逢天悠然自得地仰泳在河中,“别急嘛,我们找不到,别人也不见得认路。”
“走到死路了。”苏盼用剑指着墙壁,“走吧换一条路。”
“前面有人。”百里逢天敛了点松弛,“还有妖。”
“那怎么说?”苏盼神色凌厉,“我们要管吗?”
“你怎么对同族没有一丝怜悯情?”百里逢天佯装教训她,“人和人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苏盼不欲与这老头争辩,这下又不是这老头说什么身份保密行动绝密,没有空多管闲事的时候了。反正他怎么样都有理。
百里逢天一仰头,示意苏盼上前,“我能感觉到,这个人我们应该救。”
神神叨叨的,苏盼挥剑破开墙壁,灰与墙落入水中。墙后的水喷涌而出,浇了苏盼一脸,她用手挡住。
“我的祖宗啊,小苏盼,谁让你这么暴力了。”百里逢天面色凝重,“这里要塌了,还不快跑!”
苏盼回头,用脸问他,不然怎么样?
百里逢天恨铁不成钢,“有机关的啊,机关啊。月晦最讨厌破坏规矩的人,所以这地宫都是一受到强力破开就会崩塌,成为天然坟墓。”
幸好苏盼只是破开一道墙,大概这条路会堵上。
瞿无涯在灰泥中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就被一人抱住腿扛着,那人转身就跑,“喂,等下!”
他上半身倒吊着,头晕目眩,抬头看见砖石盖下,堵住翳期追上来的路。心下稍安,他这才发现这一袭青衣明显是女子的款式。
什么意思,他被女子扛着?这算什么?这也太羞耻了!
“这位姐姐,呃,这位姑娘,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染上妖族的恶习不可取,瞿无涯在心中唾弃自己的习惯。
百里逢天哈哈大笑。
还有人在看着?瞿无涯这下真有些想被废土埋起来了。
苏盼见离开坍塌区域,安全了,才蹲身,让瞿无涯落地。
尽管知道修道之人的力量不能以身躯来衡量,但瞿无涯还是认为被一个还没有他高的女子扛着太超过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
他正想自我介绍,又想,自己的身份适合介绍吗?他们能接受吗?
百里逢天一摸不存在的胡子,“你的实力不应该来到地宫,证明你是跟着别人来的。人族得到消息要比妖族慢很多,我和小苏盼是守在永劫山几个月,恰巧碰上月晦大限降至。”
“所以,你不可能是人族派来的。也就是说,你是和妖族来的。那什么妖来得这么快呢?至少也是妖君以上了。你是凤休身边新来的人吧,瞿无涯?”
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地步了吗?瞿无涯目瞪口呆,紧张地后退一步,“你知道我?你是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自己以这种方式出名。而且在妖界,他是以“乌鸦”这个名字被周知,而面前的人知道他的真名。
这让他毛骨悚然,很恐怖。在他不知道、也没有能力知道的情况下,别人却能翻出他的祖宗十八代。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没有尊重过他,他也不值得这些大人物尊重。他自以为的隐私、尊严,乏善可陈的前十八年人生会变成灵书递到大人物的书桌上,像一场笑话。愤怒吗?他们凭什么把他的人生变成一场谈资?
一段风流八卦,凤休的情人是多么有噱头的来历。
苏盼也惊讶,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确实颇有姿色,难怪妖王喜欢。只是这样惊措,倒是惹人心疼,她回头一瞪百里逢天,“老头,你吓到人家了。”
而后又柔声对瞿无涯道:“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这个老头好奇心太重,什么事都要探上一探。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
这人明明不老,还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为何喊他老头。瞿无涯心中疑惑,“没关系的,谢谢你。”
其实,也不能全怪别人,倘若他是以英雄之姿出名,又何惧他人知晓?是他自己对当前的状况感到羞耻,才忍不住迁怒他人。
但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完全认识,任谁来都会心中不安——除了凤休。
“我是苏盼,他,百里疯子。”苏盼微笑伸出手,“你的名字很好听。”
瞿无涯放松了一些,与她握手,“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怎么会有人叫疯子?
等等,苏盼?这会不会是原大哥提起过的女子吧,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试探地问:“苏姐姐,请问你可曾听过原无名这个名字?”
苏盼面露疑惑,“没有。”
“哦,没事。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朋友也有叫苏盼的。”
苏盼笑了,“那我的名字还挺常见。”
三人往前方走去。
瞿无涯有些怵百里逢天,便和苏盼靠得很近。苏盼意识到他的局促,冲他一笑。
“小子,凤休呢?”百里逢天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还被追杀?”
和他们说实话有影响吗?瞿无涯答道:“我们走散了。”
“撒谎。”百里逢天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两个人怎么会走散,你是把凤休当傻子,还是把我们当傻子?”
本就心虚的瞿无涯差点就要和盘托出,苏盼插话道:“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了,想说话好好说不行吗?”
看着明显面露难色的瞿无涯,她解释道:“老头说话就这样,喜欢诈人,你别往心里去。”
差点就被诈出来了,瞿无涯心有戚戚,更加远离了百里逢天一些,“我们碰到了难缠的机关,凤休让我先走了。等解决完,他会来找我。”
“听上去不太像他的作风。”
瞿无涯悄悄瞥百里逢天,“你认识他?”
“很久以前认识。”
“可是凤休说认识他的人都死了。”瞿无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多五十岁,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百里逢天神秘一笑:“我确实是一个入土的人。”
“老头,现在是要往哪走?”苏盼看见面前的分岔口,一指右边那条,“我们是从那来的,你说走水路有生路,生路在哪?”
只见眼前两条道路都似桥一般,下边是打通供水流,桥面有瞿无涯腰身那么高。
百里逢天一指左边那条,嘿嘿一笑,“生路在那。”
终于上了岸,瞿无涯的手已经发皱,他不太适应地用灵力烘干衣服。离凤休醒来还早,他要回去找凤休吗?
可是路已经堵死了,回去还有可能碰到翳期那还不如就跟着他们,虽然这个老头不太好应付,但苏盼还是很友善的。
百里逢天双指捏住一根针,将针往掷出。老鼠发出惨叫声,一会便没有动静了。
“翳期的子息真有够难缠。”
苏盼见怪不怪,这不是他们杀的第一只了,“怕是地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月晦也不管一下吗?这是墓地,可不是老鼠洞。”
瞿无涯讨厌老鼠,老是去他的厨房捣乱,他悄悄地离那尸体远一些。
“月晦听得见我们说话。”
苏盼震惊:“真的假的?我这一路上吐槽过无数次这破地宫。”
“凤休说的,这的一举一动月晦都能知道,只是她一般不会管,出于公平。”
百里逢天深以为然,“看她那么喜欢数术题就知道她生性淡薄。”
一提到这个,苏盼头痛不已,“希望接下来不要在碰到数术题,我真受不了了。”
正说着,面前的一道墙上出现熟悉的九行九列数字。瞿无涯问道:“这到底要怎么填?”
苏盼长长叹一口气,“这堆数字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数字不能重复,每行每列也不能重复。”
“你们怎么知道规则的?”
百里逢天答道:“很多年前我求见月晦,她给我出过这种题。”
“你见她?为什么?”
百里逢天看白痴一样看他,“自然是为了神仙骨,不然还能为什么。我想知道她留着神仙骨是不是为了纪念瑶光,她说不是,瑶光消散于天地之间,舍利子有形无质,实则已经和瑶光没有关系了。”
“她留着神仙骨,只是不喜欢别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瞿无涯心道,月晦这七百年就研究木雕、机关和数术?也太耐得住寂寞了。果真和一般妖不同,也难怪永劫山如此平和。
像王都暗潮涌动,形形色色的妖都很少像永劫山的妖悠闲从容。
第60章 第 60 章 “丹临的风也太大了。”……
也不知道平关醒来了没瞿无涯索性蹲下来, 靠在一旁,开始休息,反正和他没关系。
“小子,你去做。”
瞿无涯:“啊?”
他也不是不愿意做事, 只是这种题他又没有接触过, 就算能解出来也比他们要慢。他们不急吗?
苏盼果然也有这个疑问, “我来吧,时间不多了。翳期既进地宫, 那歧牙肯定也到了。他有翳期的帮助,只会比我们更快。”
“我研究了月晦整整三年。”百里逢天微笑道, “假如我们这的是数术题, 那歧牙那很有可能是儒学题。你觉得凭歧牙的智慧,能答得快吗?”
“落红不是无情物?”
歧牙看着眼前的诗句, 两眼发黑, 转动着滚轮, 显示出不同的字,“是要组成下一句话吗?月晦脑子有病吧。”
他踹了这道门一脚,门倒是松动了, 但也塌方了。
堵死了?歧牙急速后退, 不敢置信,拿着图纸左右看看。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强行闯过去, 幸好进这道门还有别的路,只是要绕远一些。
刚才苏盼说的规则是什么来着?每行每列数字不能重复?瞿无涯停顿着看题目很久,也就是要根据相同数字的位置来推测?
那其实和算术没什么关系,数字只是一种符号。
考验的是眼神和记忆力,他默默记下缺的数字,在心中排列可能的组合, 有能确定位置的就填上去。
而填上的数字越多,就更好判断其他数字的位置,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他填上最后一个数字,门开了。
他回头看两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试探出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百里逢天拍拍苏盼的肩膀,“小苏盼,你昨日第一次做,花了两个时辰吧。”
苏盼纠正他,“是一个时辰半。”
“行,走吧。”百里逢天率先向前走。
那自己没有拖后腿了,瞿无涯松一口气,跟在苏盼后边,“苏姐姐,你是哪里人?我是南州的。”
“西州。”苏盼踢开一块小石头,“怪不得你皮肤好,果然南州的风水养人。”
“西州的风沙多,雨季少,风暴大时可以卷走人。这风还很干燥,人都要吹成人干了。”
也是西州?瞿无涯疑窦顿生,但再问又显得自己过于莫名其妙,还是闭上嘴。也许就是巧合。
按原大哥所说,苏盼是被挑去当奴隶,怎么可能会和这个怪老头在一起。
而且能选去的都是非修道之人,这个苏盼可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人,修为比他高多了,像是诸眉人那般从小就修炼的气场。
百里逢天适时一回头,苏盼本要再说些什么的心思熄了,从前的事,提多了也无益。
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
“小子,王都大会还没结束,凤休就带你来永劫山取神仙骨,这东西是给他用还是给你用的?”
“他说他不当妖王了。”瞿无涯心想这件事不久就会传遍两界,没什么好遮掩的,“神仙骨当然是他要,我要这个干什么?”
“我看你根骨不错,就是修炼得晚,倘若有神仙骨也许能追上同辈修为。”百里逢天捏着他的手臂,“凤休要神仙骨干什么?这几百年也没见他有这个心思。”
瞿无涯心道,这人是人族中能有能力来取神仙骨的,却不知道凤休中七情蛊,那他就不是西州的高人,可苏盼却来自西州。证明他们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一同生活的师徒关系,也是,倘若苏盼是百里养育大的,何至于对百里这么不尊重。
“他中七情蛊了。”
眼下他并不想过度防备惹他们不快,该卖的信息还是得卖,反正这种事,只要百里有心就可以查探到。
百里逢天笑了,“七情蛊用神仙骨解?杀鸡焉用牛刀。”
“你知道怎么解?”
瞿无涯转头看他,疑惑。
“知道。”百里逢天笑眯眯,“但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要和凤休说,对吧?”
“怎么可能?”苏盼踮起脚,搂着瞿无涯的肩膀,“无涯为什么要告诉妖王?那可是妖王!”
而且妖王还强迫了无涯。
呵呵,不说就不说吧。等下他就告诉凤休,让凤休逼问,他就不信嘴还这么硬。
瞿无涯心想这个老头不喜欢自己,虽然他们救了自己,但这个老头一直在找茬,那他也不想对这老头有什么尊敬之心。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凤休能拿到神仙骨。”
“别乌鸦嘴,快呸。”苏盼瞪他,“这神仙骨对人族可是很重要的。”
“呸。”瞿无涯从善如流,“你们是要拿给王太子治病吗?你们是圣都的人?”
“不是。”百里逢天不知是说真话还是假话,“我们是散修,拿这个是为了增加功力。”
苏盼笑嘻嘻地道:“卖给王太子也不错啦,能换很多宝物的。”
难道真不是圣都的人?瞿无涯半信半疑,放慢脚步思考现状。
三人又碰到几个木雕怪,瞿无涯心安理得地在后边划水。这一路上竟很顺利,只是不知离中心墓还有多远。
这次的门口有些不一样,竟然有一头狮子,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活的,但这个狮子似乎只是一尊石雕,不含任何活物成分。
百里逢天却面色凝重,“等一下,先别过去。”
只听那石狮中传出一声吼叫,金色的瞳孔闪着光亮,瞿无涯失神拔剑,就朝苏盼挥去。
百里逢天有防备,封闭了听觉,并未受影响。苏盼头有些晕,甩甩头,百里逢天出手把瞿无涯敲晕,再把苏盼的听觉封住。
两人用唇语对话。
苏盼把晕倒的瞿无涯扶到一边,“我去把那东西打碎,可以吗?”
百里逢天点头批准,这不是智斗关,月晦是允许用武力的。
苏盼两剑挥碎石狮,百里逢天先开启自己的听觉,再帮苏盼解开。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听见声音了,刚刚真是安静到可怕。”
她摇摇瞿无涯,“无涯,醒醒,喂醒醒!老头,你下手有点重。”
百里逢天可不认这锅,“他是太累睡着了。”
“真的吗?”苏盼等了一会,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好像还真是睡着了,“他这修炼不到家啊,修行之人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寻常。”
“我扛着他走吧。”
百里逢天认真道:“要不然就把他扔在这里吧。”
“啊?为什么?”
“我没有同族之谊了。”
百里逢天说话一向奇奇怪怪的,苏盼并没有放在心上,扛起瞿无涯,“走吧。”
“他对妖的态度很奇怪,和凤休走散了,他不慌也不惧。见到我们也没有他乡逢老乡的感动,更没有求我们带他走。”
百里逢天有理有据分析,“这证明什么,证明他是一个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且他是自愿留在凤休身边的,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他跟着我们是在当细作知道吗?”
“等我们快拿到神仙骨的时候阴我们一手——”
他突然大笑起来,编不下去了。
“有病。”苏盼扛着人,不方便回头翻白眼,对着空气翻了一个。
“哎,小苏盼,我是认真的。”百里逢天快步赶上,“他提起凤休的态度不像有敌意。”
“你想想,这种龙阳之好,有几个男子是心甘情愿的。”
“行了行了,别那么八卦。”苏盼真是受不了这老头为老不尊,“等下他突然醒了,你就这样背后非议,不尴尬吗?”
“不尴尬,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苏盼气道:“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族,妖王想怎么样还不是妖王说了算。倘若妖王强迫你,你有手段反抗吗?”
百里逢天一阵恶寒,“别别别,小苏盼,我错了,别做这种假设。我都入土的人了。”
“而且,认真说,我还是能反抗的。”
“不会吧,老头你已经能打过妖王了?那我们还来找这神仙骨干什么,直接回圣都筹备开战了。”
“等下见到妖王,你便向妖界宣战。噢,不对,是前妖王。”
苏盼故作震惊。
“你还真信他不当妖王了?”百里逢天哼笑一声,“他不可能不管妖界的,他要是不想管,当年就不会参与战争。”
“他是龙族,他的族人都不管这些事,他非要跳出来管,你就知道他有多闲了。我有时都觉得他是因人族杀妖太多而遭遇的天谴。”
“以前的人族真杀了很多妖吗?”
“那可不。我当年在捉妖师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其实苏盼认可百里逢天的一部分话,瞿无涯对妖族的态度确实暧昧,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纯粹,但她不可能真就把人扔下。
瞿无涯醒来时,发现苏盼和百里逢天都倒在一旁。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挥剑砍了苏盼——等等,他不会这么厉害,把两人都杀了吧。
“苏盼!苏盼!”
是晕倒,没有伤口,脉搏正常。瞿无涯放心了,他又去查看百里逢天,和苏盼一样的情况。
可这没有石狮,和方才是不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晕倒了,而自己却没事。假如和方才一样是声音攻击,那就算是睡梦中也能听见。
睡梦中是闭着眼睛的,所以他们中招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苏盼发出细微的声音。
“娘娘。”
瞿无涯还以为她醒了,一喜,“苏姐姐!”
但苏盼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倒像是梦魇。
难道是幻术?像之前魇箬弄出的幻境,是以身入局,所以叫幻境。而这种稍微浅显一些的梦魇,就是幻术。
他记得钟离给他的那本书上有进入幻术的心法。幻术不比幻境,有特殊的进入方法。且幻术也不会像幻境那般真实,带来不可逆的影响。
他掐诀,进了苏盼的梦魇。
入眼就是风沙,吹了满眼,瞿无涯捂住口鼻,眯起眼睛,“啪”得一声,一块招牌被吹到地上。周围闹哄哄的,熟悉的人界,喧闹的集市,陌生的街道,他几乎被吹得流眼泪。
这里是哪里?是苏盼的家乡西州吗?
他捡起招牌,上面写着“苏家豆腐”。
一名女子笑着跑过来,戴着着一块红色的头巾,在风中摇晃出波纹,“丹临的风也太大了。公子,多谢,这是我家的招牌。”
瞿无涯抬头,赫然看见了苏盼,一时愣住。
苏盼露出笑容,扯了下招牌,“公子?”
“哦。”瞿无涯这才松手,“不好意思。”
“没事。”苏盼做生意的,什么人都见过,笑眯眯的,“公子,要来我家吃豆花吗?”
“好。”瞿无涯呆愣地应下,跟着过去。
而在摊上,他看见了熟人,“原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