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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首按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 41 章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瞿无涯有些心不在焉, 泉露和平关还在之前的包厢,他走进去时,两人正相持着。


    平关一看瞿无涯来了,告状道:“无涯兄弟, 她想逃跑。”


    瞿无涯心有戚戚, 没太在意, 道:“让她走吧。”


    只是装模作样拿乔的泉露:“什么?”她觉得平关警惕的样子特别有意思,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似一只寒毛竖立的猫,才想着逃跑逗一下平关。


    平关大惊:“为什么!”


    这一路走来, 瞿无涯不知自己是不幸还是幸, 寻常人被这样折腾早该死了。但他很幸运地遇到原大哥和钟离,两人教了他许多东西。


    之后辗转到妖界, 除了日子清苦, 也没再碰到什么难事, 反而因为一张脸很幸运地被乐萱带走。乐萱不是刻板印象中刁蛮的妖,没把他当可食用物品。


    呵呵,然后那个凤休也是怕妖王之位不稳, 把他当解毒工具。有利用价值总比无用之人要更幸运。


    找泉露, 也不是多想知道神仙丸的来历,他只想知道能不能救遥幽。而他方才听诸眉人说的一番话, 对这事有了大致的判断。泉露能提供的信息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她并不想帮他们,说出来的话未必真,也许还会混淆他的方向。


    站在人族的角度,泉露没有任何理由帮他们弄清这趟妖族的浑水。


    泉露急了,问道:“你知道七情蛊, 你和妖王是什么关系?”


    “不太熟。”瞿无涯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激动什么。


    “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想起凤休说“千刀万剐”的语气,瞿无涯莫名其妙地道:“你就这么想死?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想见凤休吆喝一声不就是了。”


    “那我怎么敢,万一妖王下的是死要见尸的命令,我还没见他就死了怎么办?”


    瞿无涯指着门外,道:“去吧,他等着把你千刀万剐,不会死的。”


    泉露一副委屈的表情,可惜瞿无涯被骗过一次就免疫了,反应冷淡。倒不是说为谁鸣不平,他只是不喜欢辜负感情的行为,刹罗愿意为泉露去害凤休,可泉露却是一个细作。


    从谎言开始的感情却能一丝破绽不露,能做到这样的人,他觉得可怖。理智上,他能理解泉露的立场,但感情上他很警惕这种人。


    平关彻底懵了,不知是什么情况。


    “无涯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平关的感知实在是敏锐,瞿无涯心情很低落,实在有点懒得去管这些事了。


    这口气他憋得太久,已经疲倦不堪。


    什么人族什么妖族什么合作什么七情蛊神仙丸,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通通不关心,他只想让遥幽醒过来。


    “平关,她并非真心想同我们说实话,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找别的线索。”


    泉露彻底急了,灵光一现,瞿无涯会不会是王都的人族可不多见,像瞿无涯这般能自由行走的就更不多见,还是和妖王有关系的人。


    这不正是妖王最近收的侍宠吗,瞿无涯的外形、身份都能符合上。


    据说,妖王十分欢心这个侍宠,她并非真想见凤休。她想知道的是七情蛊效果如何,但她必须表现得愚蠢一些,越没有逻辑就越能打断对方节奏,谈判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对方知晓底线何在。


    不过,若传言是真,也许瞿无涯真有办法带她去见刹罗。


    “地牢实在是太难闯,我这些日子在各处探听消息,勉强知晓了地牢的大致地形,也画出一份草图。地牢有九层,刹罗被关在最地下一层也就是第九层。我也做了无数此推演,最成功的一次是进到第八层死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们神仙丸的事。”


    “神仙丸中的蛊是沉睡状态,所以寻常人很难察觉,等到被服用后才会在体内苏醒扎根。蛊在经脉中游走,给妖以开拓经脉的效果。之所以致死是因为,这类蛊不稳定,若是修炼时灵气游走刺激到,就很容易致死。”


    “人死后,蛊还会在经脉中存活一段时日,这也是为何人死了经脉却还活着。妖族对蛊了解有限,至今没能发觉问题的源头也是情有可原。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神仙丸的秘笈。”


    瞿无涯很平静地看着她,问:“那经脉断了,能复原吗?”


    泉露怔住,想起瞿无涯提过的朋友,道:“人死不能复生,经脉也是如此。”


    那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的阴谋阳谋和我有什么关系。瞿无涯瞥见平关的神情,平关在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平关问道:“那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你们人族吗?”


    平关的朋友死了。如同当头棒喝,瞿无涯的心头一颤,对啊,是他把平关拉过来的。平关要为朋友找到真相,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那算什么?因挫败感就灰心丧气?那也太软弱。


    “对,神仙丸是出自乌山。”泉露坦然承认了,“大概率是诸家带过来的,然后由某个妖君来贩卖。会和人族合作的妖君基本都是三长老手下的。阳朔手下是虺殇和无餍,虺殇善毒善蛊,按理来说是嫌疑最大的,但往往嫌疑最大的都不是真凶。无餍是个蠢货,人族和他沟通不了,是不可能能合作的。”


    “昊空手下是歧牙,歧牙潜心修行,对和人族合作这件事兴趣应该不大,但也不排除。丽化手下是翳期和魇瞳,翳期耳目灵通,子息众多,非常适合贩卖药品。而魇瞳常年有属下来往人界,也十分可疑,七情蛊的事就是他从中牵线合作,三位长老皆有参与。当然,并不排除剩下妖君的嫌疑,只是可能性更低。”


    “没站队三长老的妖君都是对权力之争没有意向的,当然,不排除暗中合作的可能性。”


    这么老实?瞿无涯狐疑地看一眼泉露,难道她真不是乌山那边的?


    “为什么这三个长老这么恨凤休?当初妖族没有凤休,葬骨川之战怎么可能赢?卸磨杀驴吗?”


    平关一脸茫然,他只听说过长老和王上有些矛盾,从未想过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三长老也太险恶了,王上维持妖界稳定百年,他们竟然这般不知感恩。”


    泉露歪头,远山眉蹙起,似乎很疑惑瞿无涯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见平关也一脸清澈的愚蠢样,大概懂了他们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不是恨,利益问题。三长老掌管妖界已久,就连前妖王在时都要忌惮三分。但凤休上位后,以绝对的修为压制消灭了他们的声音,固然凤休带着妖族走向胜利,可过于强大的实力只会引起同类的忌惮。”


    “凤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信号,你们能理解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也摇头。


    泉露:“就想象你们是一只猪,在猪圈里生活,你们知道自己是猪,而且主人随时可能吃猪肉。”


    瞿无涯反驳:“凤休不吃妖,也不吃人。”


    “可是其他妖不这么认为,他们同类相残,没有互助的概念。”说到这,泉露讥诮一笑,“其实凤休真的挺聪明的,他想让妖族懂礼仪知廉耻,抛去野兽习性。可惜啊,没有用,不可教化。”


    “凤休曾经禁止过妖族吃人,一开始是抓到就送进大牢,结果没几天牢房就不够待了。后面变成抓到就处死,这种高压律令下,妖们都开始相互掩护,甚至不吃人的妖都开始以示反抗。他们可以不吃人,但坚决捍卫其他妖吃人的权利。到现在这条律令其实还在,只是执行不了,凤休不可能把他们全杀光。他们固然敬重凤休带领妖界走向胜利,这点微词不足以动摇凤休的地位,但他们不理解为何不能吃人,就像人族不理解为何不能食荤一样。”


    “禁止妖众之间抢夺内丹还能说是阻止互相残杀,团结一心,那禁止吃人算什么,还管起自家的妖了么?话又说回来,倘若妖一开始不吃人来增进修为,人族又怎会掀起捉妖风潮?哪怕是妖族盛兴的如今,他们有了更多的修炼方式,却还是改不了吃人的冲动。抛开人族立场,我倒是很佩服凤休。”


    平关“啊”一声,道:“可是我听说的是王上无心问政事,喜欢在外清修。”


    泉露微笑:“那是他已经放弃猪圈了。”


    平关瞪着她,显然对她把妖族形容为“猪圈”不满,之前是客观评价,这就是攻击了,道:“你什么意思?”


    “那你呢,你背弃乌山的理由是什么?”瞿无涯问道,“因为爱吗?”


    泉露静默许久,道:“因为自由。我生来就是为了乌山而活,可是碰到刹罗之后,我突然察觉,哪怕我不是乌幼离,也会有人爱我。不为我的能力,不图我的价值,只是单纯地心悦我。这很神奇,不是吗?没有人会不被这种感情打动的。”


    “我装柔弱,装傻,空有美貌,可惜美貌在刹罗眼中形容枯骨。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看见我用膳便食欲大涨,看见我笑便心生欢喜,哪怕是我只是在晾晒谷物,他也愿意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


    刚接近刹罗时,她是以舞姬的身份,可惜刹罗根本不懂什么舞技,她日日都在对牛弹琴。


    有一日,她恼火了,反正跳成什么样,刹罗都没有反应,她就开始偷懒。动作敷衍,舞姿凌乱,于是刹罗说,身体不适,就去休息。


    没有砍她的手脚,也没有要她的性命,刹罗一向以残暴著称,泉露开始好奇,为什么?她执行过那么多任务,可从来没人和她说过累了可以休息。


    后来,她和刹罗相爱后,她问刹罗为什么。刹罗竟然说不记得了。这让她恼火之余又觉得好笑,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心软,可能是刹罗对柔弱的女子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什么都有可能。


    瞿无涯不知怎得想起自己在家中扫地,凤休坐在石头上凝视他。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也不会再那么傻。


    “那妖族的目的是什么?”平关听了泉露一大堆蔑视妖族的话,也没反驳,泉露说的是实话。很多妖都是野蛮、难以管教的,“残害王都的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在王都大会的期间引起乱子,分散王上注意力吗?”


    “可是这种事,怎么会影响王上的战斗力呢?”


    “七情蛊在他身上,他情绪本来就容易失控。”泉露解释道,“若不是凤休自控力强,怕早被七情蛊折磨成疯子了,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凤休的心绪,让凤休变得狂躁易怒。”


    是吗?瞿无涯深深地疑惑了,泉露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就这么奇怪,凤休狂躁?易怒?疯子?他没有见过比凤休情绪更稳定的人了。


    “七情蛊不是情蛊吗?”


    原来真是成了情毒,前几日泉露听说凤休身边多了一个情人,心中便做此猜测,如今是确认了。听瞿无涯的意思,并非消息掩盖得好,而是凤休的情绪真没出现问题。


    七情蛊只有上古留下来的一些记载,连一开始制作都没有抱希望能成功,至于具体效果那更是谜。


    平关神奇肃然:“不可能,王上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情绪失控。”


    面对平关的质疑,泉露继续道:“凤休目前适应良好,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太无情,所以连七情蛊都难以调动他的感情。再者,谁说神仙丸就是用来扰乱他思绪的,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想,这事涉及范围这么广,我看,不止这么简单。”


    这个解释,瞿无涯认可了。凤休确实对感情很迟钝——不,不能用迟钝形容,这是漠视,就像隔着一层结界一样,连仇恨都是淡淡的。


    属下的背叛,他都可以轻易揭过,就好似没对旁人抱太大期待,旁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情绪失控。


    “你们不会以为七情蛊只是每月发作一次的情毒吧?七情蛊其实并不是情毒,只是在凤休身上呈现出情毒的状态。”泉露见瞿无涯似乎挺感兴趣,便多说了一些,也想试探瞿无涯的反应,“它只是一个引子,欲望即是弱点,它会放大这个弱点。我都没想到,在凤休身上呈现的竟然是情蛊形态。”


    “我以为会是杀欲、暴虐。也许真是越抗拒什么越渴望什么,凤休杀生无数,从不手软,却对美色毫无兴趣,到头来七情蛊竟然成了情毒。”——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嗯,凤休:这个七情蛊判定有点问题


    熬蛊发的凤休:绝境、手法、压制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原来如此瞿无涯也不知为何是情毒, 反正和他没关系。


    “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去查是哪个妖君在贩卖。”泉露语速变慢,似乎自己也摸不准,半响道,“我一定要见刹罗。”


    瞿无涯抱着手臂, 挑眉:“你不是要见凤休吗?”


    泉露羞涩一笑, 道:“啊, 我改主意了,我不太可能从他那活着去见刹罗吧。还是说, 你能担保我?”


    既然已经知晓七情蛊的事,那她不可能真去见凤休送死。


    “我自身难保。”瞿无涯冷酷婉拒, “把你送到凤休面前还算我大功一件, 但把你送去见刹罗恕我无能为力,看来我们这个交易是做不成了。”


    “那你觉得, 凤休会杀我吗?”泉露叹气, “他不会先把我大卸八块, 再送去见刹罗吧。”


    平关一脸期待地看着瞿无涯,严格来说,平关这场娃娃脸对瞿无涯是非常有杀伤力的, 特别是在安静的情况下。


    难以想象平关行事如此豪爽的人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脸上甚至还残留一丝婴儿肥。


    瞿无涯纠结半响,于心不忍道:“我可以帮你探一下口风。”反正凤休似乎是想把泉露在刹罗面前大卸八块, 也许不会见面就杀。


    泉露拿出两个小瓶子,一个给平关,一个给瞿无涯,道:“这里有虫子,你们要联系我就把它放出来,我自会来寻你们。”


    待和泉露分开, 平关用力一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头吵架床尾合。你和王上之前那么恩爱,肯定是有感情的。”


    瞿无涯懒得同他说,平关贫瘠的脑子里肯定不懂这么复杂的感情,他又不了解凤休究竟是怎么样的性子。


    而且他在想别的事,泉露太奇怪了,她不是行为跳脱,她是相当矛盾。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你有空吗?”


    “怎么?”


    “我要去套麻袋。”瞿无涯这几日忙着泉露的事,但他可没忘是谁害他要去当凤休的宠侍,“我之前被几个妖暗算了,需要打回去。”


    “永劫山的妖都热爱和平。”平关义正词严,“但为了兄弟,我也是怒了。”


    “行吧,我们去他们家门外蹲着。”瞿无涯计划着,“跟在他们后面,然后把他们堵在巷子里打一顿。你会打架吗?”


    平关:“呃,嗯,略知一二。”


    难得见平关如此结巴的模样,瞿无涯狐疑地看着他,没说什么。


    夜黑风高,巷口死角穿出凄厉的惨叫声。


    瞿无涯没有动剑,聚出一些小灵刃,三妖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细微的血流出,有些惨烈。他不擅长肉搏,已经过了情绪上头的时刻,他难以挥起拳头。


    很微妙的,他共情到了凤休对刹罗的态度,他只是想给这三只妖一个教训,警告他们以后别再来招惹他。


    至于恨么,真说不上。他恨谲凰是因为谲凰的举动害了遥幽。这三妖固然想害他,却没成功。


    真正在打斗的是平关,他变回原形,这个咬一口那个咬一口。瞿无涯总算懂了平关为何那么犹豫,平关不会用人形打架,估计只是未化形时和妖多有争斗,化形后开了灵智就没那么容易起冲突了。


    只是一只橘猫上蹿下跳的,大发猫威,实在是可爱,有失形象。


    天瑞还是不服气,道:“呵,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飞獐抓住天瑞的袖口,示意他不要再激怒瞿无涯,道:“大哥!”


    正翼怒道:“是我出的主意,你要杀就杀我,和他们没关系!”


    好一出兄弟情深,自己倒像恶人,瞿无涯忍不住发笑,连那点计较的心都没有了。


    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顺毛,道:“喵喵真厉害。”


    猫怒了,呲牙咧嘴。它往旁边一窜,变回人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关摸着手臂,吼道:“无涯兄!我好心帮你,你要这么恶心我吗?”


    瞿无涯乐呵呵地笑起来。


    平关也瞬间消气,这次和瞿无涯重逢后,他能察觉,瞿无涯似乎变了一些,就算是笑也没有多开心。


    这个笑,让他想起刚认识瞿无涯那会。


    他不自然地转身,警告躺着的三妖,道:“今日,就给你们一个教训,以后见到我兄弟要绕着走,知道吗?”


    瞿无涯心情不错,他带着笑容走进寝殿,神情僵住。


    他被恫吓了。


    这,这个人头是什么?


    冥骸也诧异地看着不知怎么会出现在王上寝殿的人族,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头,头发被抓得凌乱,干涸的血迹呈黑色,眼睛瞪如铜铃。


    瞿无涯的脑袋往旁边一甩,高挑的马尾扬起,左手捂着脸。


    他进宫中无需通报,只是和青鸿打了个照面,因而他能感受到冥骸带点惊讶的打量。


    他也从手缝中偷偷看冥骸,一袭白发,却十分年轻。


    妖的发色大多数是五颜六色的,但瞿无涯接触较多的凤休和乐萱都是黑发。比起一般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的妖众,冥骸的相貌尤为出众,瞿无涯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冥骸误解成瞿无涯想看人头,想起是有听说王上身边收了个人族,只不过他这几日去乌山取人头,没能见过。本来这种活该是刹罗来做,害得他差点没赶上王都大会。


    他举起人头,以示友好——据说王上很满意这个人族,用人头正脸对着瞿无涯的视线。


    瞿无涯以为冥骸在警告他,讪讪地移开目光,脑海里人头的面容挥之不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神情带着对死亡来临的惊悚。


    “你要拿这个泡酒吗?”


    凤休没搭理他,道:“冥骸,把这个挂城门上。”


    “是,王上。”冥骸犹疑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该问好,只是对方是什么身份?未来王后?一个无足轻重的情人?


    “这个老头嘴硬得很,说七情蛊没有解法。等王都大会结束,属下会再去南州一趟寻钟离家。至于七情蛊的炼制,乌山愿意用此来保剩余乌山人是平安。”


    好残暴的作风。


    凤休真打算给刹罗下七情蛊?瞿无涯问道:“这是谁?”


    冥骸有意和瞿无涯交谈,道:“乌山山主乌炳。时间不允许,只能取山主的脑袋警示。若不是王都大会在际,我定要乌山血流成河。”


    瞿无涯心中一惊,他不喜欢杀戮,这句话形容得太具体,其中的含义让他遍体生寒。


    “不用,一命换一命也就够了。”凤休漠然道,“把气都撒到乌山上也没有意义,若没三长老的助力,乌山的手又何至于能伸这么长。光欺负人族像什么样子。”


    杀光乌山的人有什么用?想杀他的人一样想杀他,就算把人族都杀光,妖界也多得是妖想杀他。


    世间事就这样不停重复地上演。漫长的寿命滋生无趣的温泉,月晦比他更早看透这个道理,所以月晦隐世不出,安坐永劫山。


    这不是凤休善,换一百年前,乌山会变成墓地。


    凤休并不在乎这些性命,只是有点厌倦这种不停重复的戏码。


    冥骸倒是不介意把那几个老家伙诛杀,但王上不喜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他便也没直说。


    “是,属下遵命。只是一直放任三长老如此,助长他们的气焰,属下以为不太妥当。”


    凤休揉揉太阳穴,道:“把他们杀了,你管理妖界?你镇得住吗?还是说要我再带你们打一次妖界?当初我们能那么快平定妖界,也是和三长老达成合作,若与他们撕破脸,妖界动荡可没什么好处。”


    “我固然不惧和半个妖界开战,但人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长老愚钝自大认为人族做小伏低,不过如此,你也和他们一样蠢吗?”


    再说下去,他就得去挖沙子了,冥骸连忙道:“属下知错。”


    “可乌山,当年要不是王上出手阻止长老,乌山早就覆灭。斩草不除根,如今倒让他们同长老联合起来谋害王上,真是恩将仇报。”


    恩在哪里?瞿无涯不解。


    凤休自觉和这群文盲说过缘由,但他们就是记不住他的话,还要给他戴高帽。这么一想,还是刹罗这种话少的好一些,至少不会说蠢话。他扫一眼瞿无涯,道:“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天地气运有定数,一灭一生,纵然把世间善蛊之人杀光,也会有其他的术法相应而生。逆阴阳而行,会遭天谴的。”


    “你若不想下辈子投胎错为猪,还是对此有所忌惮为妙。”


    瞿无涯没听懂第一句,冥骸也没听懂,两人奇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休杀业如此多,行事狠辣,还会怕遭天谴吗?瞿无涯疯狂在心中诋毁,果然就是欺软怕硬。


    现在他的价值也不过是帮凤休度过蛊发,随时可以被替代。


    明日就是王都大会,他和平关说好了一同去看热闹,今日要早些睡。


    冥骸感到有丝古怪,王上没搭理这个人族,而这个人族进出又十分自在,也不惧王上威严。不像冷战,也不像亲密,这是什么情况?


    情之一事太过复杂,也许是他不懂吧。


    他抱着深深的疑虑出宫。


    凤休对正事一向上心,因而这个夜晚非常平静地度过。瞿无涯还有些不习惯,难不成明日的对手很难应付吗?凤休竟然连日常一贱的行为都没有,这对凤休来说算正事?


    那很好了,他明日等着看凤休出丑。


    王都大会是在封天台举行,台上两排擂鼓,震得地都微微颤抖。台下是长老、妖君等一众有身份的位置,再往后便是妖众,几乎全城的妖都来了。


    妖不仅限于在台下,有些本体是鸟的便飞在空中,有些擅长术法的则在空中铺毯子看,为了节约空间有许多身型小的妖都是用本体观看。


    瞿无涯有点后悔没问凤休要特权了,实在是太多妖,他和平关已经走散。在众多原形妖中,他特立独行地当着人。


    旁边的兔妖不满道:“喂,你是什么妖,还不赶紧变回原形,你一个人占的位置够我们一家看了。”


    瞿无涯:“我是熊妖,变回原形更壮。”这儿妖太多,凡是人都是西州使者在位置上坐着呢,这兔妖也没注意,把他当成同类了。


    好吧,兔妖不满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今日凤休对阵的是虺殇,虺殇的修为并不算高深,只是擅长用阴招。瞿无涯微微抬起下巴,没想到凤休的实力已经沦落到对上虺殇也如临大敌么?


    擂鼓声停,凤休和虺殇一左一右地从封天台两侧走出来。


    凤休银甲红披,时常披散的墨发今日也冠起。平日里凤休的头发总是垂下显得慵懒深沉,如今没有遮挡,那张俊美、棱角分明的脸完全展露出来,细长的丹凤眼褪去些许冷淡,神采奕奕地看向虺殇,手中长枪上头一点红。


    瞿无涯没见过这般的凤休,一时间有些发怔。其实,他真的没有那么了解凤休,那段时日好似空中楼阁,看似甜蜜实则没有任何基础支撑。


    虺殇三白眼,身型瘦小,面容猥琐,瞿无涯直觉上就不太喜欢他。乐萱说过虺殇是常年和毒浸泡在一块,所以面容受损,连身体都被侵蚀。


    至此,众人的胃口已经被吊到极点,等着王都大会惊天动地的第一场对决。


    虺殇并不难对付,只是他的本体相当于毒气罐。妖族的毒术落后人族太多,虺殇只能靠对自己够狠来坐稳妖君的位置。


    第一场对上虺殇,凤休已经料到三长老在打什么主意。


    很无聊,这一切都很无聊。不管是王都大会,还是应付长老们。凤休的字典里从未出现“疲倦”二字,但如今他有些厌倦。


    纵使王都大会顺利结束,妖族的纷争也不会停止,下一个五十年还是会上演重复的戏码,永无止境。


    年轻时,凤休总以为失败是世上最麻烦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就算一直赢下去,有些问题也是无法解决的。


    这时,凤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然,就把王位给虺殇坐。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会比现在有意思。


    万妖瞩目下,输掉这场战斗,摧毁掉“妖王”的形象。毁灭总是比建立更轻松。


    凤休的视线移向台下,众妖感受到他的视线,振臂高呼。


    “王!王!王!”


    瞿无涯来了?还以为他不会感兴趣。凤休遥遥看着台下略显局促的小黑影,开了婚契的感应竟能这么远就知道他在。


    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作者有话说: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道德经》


    第43章 第 43 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烬绯悠然一笑, 对一旁的魁虚说道:“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魁虚惊讶道:“你不看了?”


    烬绯开始倒数。


    “三、二、一。”


    随着烬绯的话音落下,穿云枪的枪头已经离虺殇的喉咙只有一寸。


    蚀渊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我认识的王上。”


    魁虚觉得蚀渊吵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对烬绯道:“王上实力不减当年, 为何近年来那么多对王上功力质疑的言论?”


    “三长老想动摇王上对妖界的威信, 还不惜算计了刹罗。”烬绯解释道,“这么多年王上没动过手, 怕是说着说着他们自己都信了。”


    魁虚只知刹罗为情人背叛了王上,中个缘由还真不知晓, 如今烬绯这么一说, 她才恍然大悟。


    “那王上赢得这么漂亮,也是给三长老的下马威。”


    “应该是, 王上这样赢虺殇, 是完全没防守。”烬绯笑道, “痛快是痛快,酣畅淋漓出尽风头,但虺殇的毒也种下了。为了后面几场战斗, 我还以为王上会稍微防一下毒。”


    “看来王上是觉得更漂亮地解决这场对决比赢下后面几场更重要。”


    而三长老的脸色便很难看了。


    丽化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七情蛊竟真对他没有影响吗?”


    昊空沉吟半响, 道:“就怕这已经是受了影响的结果。”


    “不急,虺殇目的本就不是要多接凤休几招。”阳朔缓缓道, “先按计划来吧。”


    什么情况?这就解决了?瞿无涯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那他起大早凑热闹是为了什么?


    那昨夜凤休那么深沉是为了什么?这就是如临大敌吗?他连凤休的动作都没有看清。


    他难免悻悻然,也不奢想自己哪日能到这种修为,他得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接下这一招呢?


    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对四海剑法的评价,简单、直接、碾压,完全就是凤休方才的枪法。


    没有高超的技巧, 没有多余的动作,纯粹的速度碾压,干净利落。


    他撇了撇嘴,转身离去,拿出通信器告诉平关自己先走了。在妖界,通信器并不流通,这还是平关从人界淘回来的。人族传音法消耗太大,且很难学习,因而依赖通信器。


    而妖族同类相互间血脉相承,有特殊的言语感应方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翳期所创造的传音法极大地方便了同类通信,直接让鼠妖成为妖族中无可替代的种族。


    且这通信器是有距离限制,比起鼠妖的传音法还是差了一些。


    瞿无涯可不是什么闲人,他是有职位的。


    但萱少主也太闲了。瞿无涯在城主府没寻到乐萱,一问辛觅才知,乐萱忙着在外头和女妖们复述前排看见的好风景,王上是多么的英姿勃发、英明神武——辛觅是回来给乐萱拿喇叭的。


    呵呵,妖界迟早要完,看看这个办事效率。对于神仙丸知道的信息还没有他多,还敢天天懈怠,有闲心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小心凤休英年早逝、英雄末路了。


    闲着也是闲着,瞿无涯靠在一家店铺外的柱子上,屋檐挡住太阳,他把泉露给他的小虫子放出来。


    泉露来得很快,她的神情称不上开心,也不是惊讶,而似下了重大决心一般。


    “这么快?”


    瞿无涯瞟她一眼,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见刹罗,又不想见,是为什么?”


    他没有带平关来,是因为他和泉露同为人族,也许平关不在,泉露更容易说出实话。


    泉露不似之前一般活泼,不知想什么,而后道:“我见了他会死,我还不能犹豫要不要去死吗?”


    “又没人逼你去死。”瞿无涯真心疑惑了,“你为何非见他不可?”


    泉露叹气:“因为我爱他。人有很多种理由往死路上走,和你说你可能也不懂。”


    真真假假,瞿无涯已经分不清,便直接道:“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这下泉露震惊了,不满道:“为什么?我说的哪点不对,让你质疑我?”


    “你说的是真话,但不完全真。”瞿无涯语气很平淡,“我挑不出错,但我不相信你。”


    泉露静默半响,道:“你这么说话我就伤心了,小瞿弟弟。”


    泉露实在很擅长和人亲近,瞿无涯并不反感泉露的自来熟,更多是理智上的警惕。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句式也太经典了,瞿无涯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你是乌幼离。”


    “对,我是乌幼离。”泉露抬头望天,缓缓道,“我为乌山而生,也要为乌山而死。你看见墙头的那个人头了吗?那是乌山家主,也是我的师父。”


    “我都不知道我之前在纠结什么,我是乌山的乌幼离,论情义论恩义,我都不应该犹豫。人族筹划了数十年,才堪堪让凤休受点无关紧要的伤。这个可怕的怪物如噩梦盘旋在人族的心头数百年,在这等大事面前,我竟然生出了小情小爱的心思。”


    这是真话,瞿无涯共情到了泉露的伤心,道:“那你说的自由呢?”


    泉露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虽然你今日找我是无意,但这时和你说会话,我倒好受些。”


    有一个问题,瞿无涯很好奇:“你利用刹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这个妖真蠢真傻真可笑?”


    “小瞿弟弟,你说的不是我吧。”泉露伸手捏瞿无涯的脸,道,“别这样侮辱我好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不是所有辜负真心的人都会这样冷酷。”


    捏吧捏吧,瞿无涯已经习惯了,没有反抗。那群女妖让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越抗拒她们捏得越兴奋。


    “所以你很愧疚?”


    “是的,我之前没当过细作。”泉露幽幽道,“去之前,我豪言壮志,以为自己会是无情的器具,一个冷艳神秘的传说,将要流芳百世的英雄。”


    “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一个人。在乌山之前、在刹罗的情人之前,我是一个人。”


    瞿无涯清澈的桃花眼里充满疑惑。


    泉露松开手,道:“你知道的,妖族的习俗和人族不同。大多数妖野性难改,难以管教,也就造成了一个现象。他们没有集体概念,大多以自身利益为先,就像那三长老一样。他们真的关系妖界会如何吗?真的在乎子民安危吗?”


    “不的,他们只想要权力。于是,我就会开始思考,我一直坚定的信仰、愿意为之而死的理由,到底是塑造了我还是束缚了我?人族觉得妖族野蛮愚蠢,但那些大义牺牲,是不是在妖族看来也挺蠢的,但无可否认,妖族的子民拥有更多的权利和反抗。像凤休禁止吃人的那条法令——我不是说禁止吃人不对的意思,但这条法令若是在人族,是绝对可以执行成功的。固然对人族来说很残忍,但对妖来说,他们确实是在捍卫自己吃人的权利。”


    “我也想要相爱的权利。很自私的想法,贪婪造就了自私,我本就是没有选择的。”


    大约是两年前,刹罗前去镇压血月州西方的叛乱,泉露跟着一块去。叛乱很顺利地被镇压,而叛乱的理由让泉露瞠目结舌,仅仅是为了反抗当地贪污的妖将。


    要知在人族别说贪污,就是仗势欺人也屡见不鲜,而没有人族会为了这个就冒着背上反贼的风险来反抗。而妖族仅仅是觉得一个妖将德不配位就敢起义,也难怪他们无法像人族一般团结一心,他们的字典中没有“大局”“大义”。


    这让泉露陷入深深的思考,妖族是愚昧的、是无知的,牺牲是值得被歌颂的,这些思想到底是她真这么认为,还是被灌输的?为自己而活就真是自私、是幼稚吗?到底是隐忍的和平值得追崇,还是撕开虚伪的表面去求一个血淋淋的自由?


    战争是残酷血腥的,为了一个轻巧的贪污,真的值得用叛乱、用性命去抗争吗?忍一忍——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瞿无涯听得有点晕,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去理解泉露的意思,道:“可是要求人完全无私,罔顾人伦,不也是在磨灭人性吗?我们又不是神仙。人难免自私,也难免贪婪,我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我之前也不肯面对自己的弱小,但我现在懂了,人首先要诚实地面对自己,不管是欲望还是无能。”


    “谢谢你,小瞿弟弟。”泉露摸摸瞿无涯的头,“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聊天。之前我们的约定作废,你不用帮我去试探凤休。其实我之前是逗你的,当时是想探听一下七情蛊的事。我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信一半就好了,以后还是要多长点心眼,知道吗?”


    “你想知道七情蛊?”瞿无涯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又泛滥,泉露似乎很伤心,“就是有一天,我同凤休吵架,然后他情蛊就发作了。之后每月会定时发作一次,平时就偶尔吐吐血什么的,他说没什么感觉。上次发作时不只口中吐血,连眼中都开始流血。”


    “如此说来,七情蛊加重了。”泉露沉吟道,“口眼耳鼻共七窍流精血,等七窍流血那日就是七情蛊完全发挥效用之时,那才算七情蛊真正扎了根。”


    她露出一个有些恶趣味的笑:“小瞿弟弟,跟你说一个秘密,在七情蛊还没扎根前把经脉废除可以解蛊哦。”


    这说了和没说没有区别,瞿无涯心道,难道凤休还会为了活命自费修为吗?


    “你知道为了走到这一步,乌山花了多少年吗?在葬蛊川之战后,蛊师被妖族所忌惮,大多数不是被杀害便是销声匿迹,乌山作为最大的蛊术传承,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今的蛊术比之从前不过是九牛一毛。”泉露缓慢地回忆,“自我记事起,长辈们就在研制如何制作出七情蛊,死了好些药人,包括我的朋友。她虽是被卖来乌山当药人,性子却很乐观活泼,我那时年纪小脾气不太好,每日都是训练训练训练,很烦的。”


    “她就一直缠着我叽叽喳喳地讲话,吃什么苦的药也乐呵呵的。人命如草芥,不对,比草芥还是更贵一点。我那时不知道药人是用来牺牲的,那碗毒药是我亲手端给她。然后我就崩溃了,我哭着闹着,不停地折腾,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死人。”


    “死很残酷,她还那么小,什么都没有了。师父跟我说,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谁都可以死,他和我都将有一天为此而死。我原来是为了死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你不觉得很可怕也很可笑吗?”泉露望着天空,道,“我们阴谋诡计用尽,花了二十年,才勉强让凤休受点小伤。这个阴影,这个梦魇一日不除,人族永无宁日。”


    若是凤休身亡,人族势盛,他也不必在此受磨难,瞿无涯茫然地想,这便是集体利益么?


    可是凤休现在可不能死,死了他靠谁去接近神仙骨。倘若人族强势,那神仙骨必然流向王族,和他可没什么关系。


    “好啦,不说这些了,姐姐请你吃饭,走吧。”


    “乌山细作恢复联系了。”


    丽化将翳期传输而来的文字浮在空中。


    昊空的脸色还是有点阴沉,闻言神色缓和一些,道:“是抓到了吗?”


    “不是。”丽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疑惑,“是她自己恢复联系的。人族可真奇怪,明明都以为要叛变了,为何又要跑回来?”


    “不管怎样,总是对我们有益的。”阳朔笑眯眯的,“虺殇方才也说了,七情蛊已经被毒诱发,在王都大会期间会频繁发作。而妖族的毒蛊师,可没有能力来解决这个毒。”


    丽化闻言先是一喜,而后有些担忧,道:“我们这样依赖人族的毒蛊,不会出岔子吧?毕竟人族的毒蛊之术远在我们之上,他们就算说谎,我们也不一定能知晓。”


    “毒蛊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们只要防范好,让他们用不到我等身上,能出什么岔子?”昊空作为三长老中战力最高同时掌管军部的一员,显然是不太看得上这种旁门左道,“左右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阳朔也赞同昊空的观点,道:“人族要搞点小动作就随他们去吧,现下最重要的是要让无餍同歧牙好好备战。就算这次不能赢凤休,也得让他元气大伤才行。”


    “我们得让妖民们看见凤休的统治力已经不足以服众,才能更好的将民心聚拢在我们这边。”


    丽化的眉头仍皱着,道:“万一人族从中作祟,趁虚而入,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虚?”昊空反问,“妖族何曾虚过?之前被人族压一头不过是妖族尚且不会利用自身的力量,也没有团结一心。”


    “可如今,我们已经能聚集妖族大半势力,就算同凤休有分歧,无法聚集整个妖族的力量,也是不怕人族的。”


    阳朔:“人族寿命短暂,不过是靠着点小聪明才能繁衍至今。丽化,莫不是多年没动真格,只管着那些钱财,连我们妖族实力也不了解了?”


    “妖族已经掌握绝对的实力,区区人族,何以为惧?他们庸碌一生,至多不过百年多的功力,便化作黄土一抔。而他们研究的那些东西,最后也是为我们妖族所用。”


    见他们态度如此坚决,丽化也未再多说。


    漫长的岁月,权力的侵蚀,造就三长老固步自封的傲慢——


    作者有话说:小瞿扔虫子,触发随机事件:真实的泉露。


    伤心的泉露在热闹的王都大会第一天会做些什么?这个时候和她聊天能得到有效信息吗?她到底在想什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第44章 第 44 章 “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有些奇怪, 瞿无涯走进寝殿,里面的妖有些多。凤休喜静,身边没安排贴身侍从,他时常觉得寝殿阴森森的像鬼屋, 一点人气也没有。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在给凤休把脉。这是瞿无涯来妖界第一次见到医师, 原来妖界还有医师呢。


    青鸿和冥骸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瞿无涯冷眼瞧着, 问道:“怎么了?”


    “瞿公子,王上被虺殇用毒诱发了蛊。”青鸿为他解释道, “这位是信厚先生,是王宫的医师。”


    瞿无涯冲信厚一颔首, 道:“先生好。”


    信厚也回应他:“瞿公子。”


    “王上, 这毒会让七情蛊在接下来半月内频繁发作。”信厚面色凝重,“老夫无能, 只能用药将其压制在八个时辰内不会发作, 但此药一日只能生效一次。王上在对决前使用即可, 只是尽量避免用太多妖力,妖力在经脉中游走会刺激七情蛊。”


    瞿无涯越听脸越黑,这不是在增加他的工作量吗?如丧考妣的心情浮上, 虺殇果然是阴险小人, 这搞得什么鬼。


    还有凤休也是,为何会中虺殇的暗算?


    “虺殇比刹罗还强吗?能在在你有防备的情况下还下毒成功?”


    听到这个噩耗, 凤休依旧很平静,但瞿无涯如此一刺,他稍微眯起眼。若是他全盛时,两个虺殇也别想近他身,俗话说得好,越缺什么越不喜欢听别人说什么。


    还没待凤休说话, 冥骸先道:“自然没有,这是王上为了完成一个漂亮的开门红,不屑去在意这等阴险手段。”瞿无涯长得太纯良,冥骸以为他只是单纯询问。


    又是一个无脑拥趸,瞿无涯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王上您也太逞强了,做不到的事何必勉强呢?伤成这样,我很担心您。”


    冥骸纠正道:“瞿公子,你无需担心,王上没有受伤。”这瞿公子果真心系王上,对王上未免担忧过度了一些。


    “你们先退下。”凤休扫了瞿无涯一眼,“过来。”


    闲杂人等退下后,瞿无涯这才有点迟钝地紧张起来。嘴快一时爽,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大不了就是又被禁言。


    凤休抬手,寝殿的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瞿无涯的心也随之一颤。


    “脱衣服。”


    瞿无涯瞪圆双眼,负手后退一步。


    “你的蛊已经发作了?”


    “嗯。”凤休能撑着让医师来把脉全靠这不算真的蛊发,只是被引诱发作的,便没有真正蛊发那般严重,“你想要什么?”


    又是这句话,瞿无涯拧起眉毛,这不是慷慨,这是划清界限。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遥幽醒过来。


    “我想回家。”


    这个答案让凤休稍稍抬眼,嗓音有些低:“等我取到神仙骨,就送你回家。”


    凤休左手抬起,墨发便散开,玉冠出现在掌心,他将玉冠放置于桌上,再起身靠近瞿无涯,问道:“你需要去床上吗?”


    瞿无涯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若有选择他也不想在书桌上黑日宣淫。


    从外头传召妖臣之处往内深入,才是真正的寝室,金砖光润,紫檀木制的床嵌以翡翠宝石,矮几上放置着错金炉,缕空处丝丝熏香溢出,前屏风已然退休,换成了水墨画在其上的梨花木制。


    两人亲密过许多回,瞿无涯难以忍受地闭眼,不久前那次的情迷意乱,他几乎是没有意识的。


    他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到投入亲密行为,可以完美地扮演好一个侍宠。他伏在凤休的肩头,衣服早已经散开,手紧紧地抓着床上的锦缎。


    凤休没什么动作地躺着,他有点后悔自己嘴贱那几句。凤休是故意的,他明明能感受到凤休的反应,却偏偏在这装什么柳下惠,不就是想为难他。


    瞿无涯并不是一个羞于面对情事的人,只是凤休这样安静,让他感到自己在演一场被凝视的独角戏。灵魂在半空中评判着这场清醒的情事,单方面肌肤相亲让他无法停止思考。


    嘴唇与肌肤相贴,鼻息中都是凤休的气味,原本缠绵泥泞的回忆硬化成尖锐的刺搅弄五脏六腑,心和胃一同翻涌,他不受控制地去想起相似、熟悉的交融,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夜晚,辛辣阴冷的夜晚。


    外头的天色暗沉,属于夜晚的寒凉降临。


    瞿无涯近乎冷酷地想,他根本没有资格难堪,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身和心竟然真是分开的,滚烫的体温和凉飕飕的心。


    他不会忿而说出恼火的话,不想因此露怯。


    他和凤休的地位不也正是如此么,凤休可以沉静地审视他,他却要谄媚取悦、小心翼翼。


    这王八蛋也太能忍了,不知道还以为情蛊发作的是自己,在这尽心尽力地啃上啃下。


    凤休沉沉发笑,因嗓音沙哑而显得有些怪异,胸膛些许起伏震动。瞿无涯认为他在取笑自己,恼火地想咬人。


    这算是另一种缓冲疼痛的方式么?凤休把口中的血咽下去。


    蛊毒发作次数越来越多,面对生命的威胁寻常人会有的恐惧、烦躁,凤休没有,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捉弄瞿无涯。


    凤休的手插入瞿无涯的发丝中,手指磨蹭着他的脑袋,淡淡道:“做不到就别逞强。”


    他就知道!瞿无涯怒了,凤休就等着把这句话还给他,才如此沉默,让气氛变得压抑。


    凤休双手移到瞿无涯的肩上,把他推起来,两人对视,这场情事更显“各怀鬼胎”。他们的眼睛都清明澄亮,毫无沉溺,恍若随时可进入战斗姿态。


    凤休用右手托着瞿无涯的脸,大拇指抚过他湿润微张的嘴唇,稍稍往前就碰到坚硬的牙齿,他用力地按着牙尖,很放松地道:“瞿无涯,我没在□□你,你明白吗?”


    这是凤休在床上才会说的话,瞿无涯的脸飞速涨红,想说话却因牙齿上的手指只能流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字。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指。


    其实这并不是调情,他知道,凤休是在认真和他说,因为凤休叫的是他全名。这当然不是一场身体上的□□,凤休连动都没动,毒蛇把他的心啃食出一块洞,还要再往里钻。


    被咬的是凤休,流血的是凤休,几欲呕吐出毒血的却是自己。


    凤休抽出手指,把唾液擦在瞿无涯脸上,再从自己身上推下瞿无涯,起身穿好衣服,低头系腰带。烛火摇摇晃晃在他的侧脸上打阴影。


    诱发的蛊毒在各方面都不如真正发作的蛊毒,包括疼痛。凤休自然不是因可以忍受,没必要“麻烦”瞿无涯,而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想做了。


    “你去哪?”瞿无涯一说话,嗓音好似被召来侍寝结果又被退货的一般委屈。他惊觉自己声音怎么这样奇怪,赶紧咳嗽两声清嗓子,“你没关系吗?”


    “冰石。”凤休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因为第二个问题是废话。


    寝宫彻底安静,瞿无涯躺在偌大的床上,四肢伸展开,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又疑心鼻子会被压塌,还是把枕头放一边去了。


    他是不是太矫情了?抛开前尘往事不谈,他和凤休确实在各取所需,他却不想付出,岂不是又当又立吗?


    诚然,凤休伤害过他,但他平日里也没少在心里诽论人家。难道凤休不讲道义,他就要不讲信义吗?那他和凤休有什么区别,至少凤休还讲诚信,也没苛待强迫他。


    唉做这种违心事还不如去马房清理马粪,但为了神仙骨——瞿无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他都要计划谋走凤休的救命药,还计较这点事做什么?


    而且,这是当初就说好的事。责任他推开房门,冷风窜入袖口鼓起,出尔反尔是孩童才会做的事,答应过的事就因不愿就不做,何其任性。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逃避,为何还要龟缩在床上,好似真的像被凤休决定命运的情人一般。


    凤休一直在问他想要什么,永远都那么游刃有余、漫不经心,想戏弄他可以随意戏弄,轻而易举就可以对他施以威压。他为什么要给凤休这个权力?


    也许凤休根本就没有轻贱他的想法,是他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给这段关系加上阴影。凤休说走就能走,他却始终没有从那个夜晚走出来。凤休是妖王,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求不惧,凤休就算是天帝也碍不着他什么。


    拿这种世俗定论规训自己,真是一点也不痛快。他以为遵循常识会更好地生存,可以避免犯错,最后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理由。


    难道就这样抗拒下去,沉溺在负面情绪中,事情会变得更好吗?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他不是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何不直截了当地去拒绝,在这演苦情戏码假装自己很伟大吗?倘若连做不情愿的事都要一副委曲求全模样,那他拿什么决心去夺取神仙骨?


    与其在这暗自纠结,还不如去说个清楚,起码心中痛快。


    修道之人的视力在夜间也很好,瞿无涯轻车熟路地走向冰石,绿幽幽的小道。像人族修炼,总爱寻个封闭之处闭关,而妖却喜欢在宽敞辽阔的地方,好通天地灵气。


    凤休闭眼坐在冰石上,脸上还有血迹,他知道凤休一定知晓他来了。


    瞿无涯跪坐在冰石上,才察觉凤休的耳中也有血流出。他不喜欢血,更加有些羞愧于自身的矫情。


    “对不起,我很难把情和欲分开。”他认真地道歉,遂开始解凤休的腰带,“而且你还故意羞——为难我,你想要怎么样?”


    这有些出乎凤休的意料,他已经“仁慈”地放过瞿无涯,为何瞿无涯还要凑上来?好蠢。不想做的事为何要勉强自己?


    凤休睁眼,血有些模糊他的视线,看不清瞿无涯的神情,道:“那你还过来?”


    你不想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的,瞿无涯心道,嘴上却道:“我不想当言而无信的人,我们说好的。”


    凤休终于看清瞿无涯,那双桃花眼如初见一眼的明亮,褪去重逢的风霜,内里那块纯粹明澄的心裸露而出,赤条条的。


    没有人族惯喜欢的迂腐委婉,也不似妖族那般大方坦荡,而是有些稚气未褪的率性。


    他本以为瞿无涯会一直被动地当个鸵鸟任他捉弄,但不知瞿无涯是如何想的,竟是主动迈出一步试图掌握他们之间关系的主动权。


    这不是凤休预料中的节奏,他可以让渡主动权就像方才那般,或者像从前一般掌握主动权。


    瞿无涯是在想什么?凤休心中诧异,不知是何滋味,仿若轻轻的羽毛拂过。他抓住瞿无涯的手腕,滚烫的手腕——是他的掌心太冰凉,道:“回去。”


    此话一出,他心落定,这件事是他可以掌控的。


    第45章 第 45 章 “你为何而来?”……


    回去?瞿无涯不懂这人耳朵都流血了为何还要撑着, 他歪着头凑到凤休眼前,四目相对,凤休是在想什么?


    很冷漠的一双眼,赤红色竟然能这样冷漠。想了想, 瞿无涯道:“我讨厌你的眼睛, 能不能变成黑色的?”


    说完, 他单手撑着冰石,借力跨坐在凤休腿上, 先是一笑,而后亲上凤休的嘴唇。


    凤休疑心自己是否是块冰雕, 然而此刻他心中疑问太多, 冰雕暂且抛掷脑后。他不得不又细细回想一遍阿休和瞿无涯的故事,思来想去他和瞿无涯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瞿无涯在说许多许多的琐事, 再就是亲昵。


    他不需要多了解瞿无涯, 只要瞿无涯的行为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一如任何人。


    在过去的几百年,凤休甚少有这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瞬间,在他的期望中, 瞿无涯只是一个逗弄起来很有意思的小情人, 和叽叽喳喳的鸟雀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比挂在墙上的名画更吵闹一些。


    而此刻, 画中人走出来,生动地存在着。这个事实似微末之火,连烫都称不上,他却不太想触碰,握住瞿无涯的手松开。


    瞿无涯说的没错,凤休的确不对他人报以期望, 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这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事实证明,凤休碰到的大多数情况都是最坏的。


    若说瞿无涯善良到愚蠢,有多余的同情心来怜悯他,那也不至于会抗拒和他的亲密接触。这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蠢”,于是他推开瞿无涯,问道:“你为何而来?”


    “为我自己。”瞿无涯双手圈着凤休脖颈,语气轻快,“你并非刻意轻贱我,只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早因敏感、拧巴、自闭错过求助的机会,难道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吗?倘若他有同凤休平起平坐的实力,他还会觉得是凤休在羞辱他吗?


    其实事物的形态要取决于他是怎么看待自己,而非是凤休如何看待他。


    谁允许你说话的?凤休抬手掐着瞿无涯的脖颈,感受到血管在跳动。


    冰凉的手让瞿无涯不禁一颤,尽管知道凤休杀不了自己,但还是心有余悸。他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王八蛋又把他弄哑了!


    这下舒坦了,凤休无视瞿无涯的呲牙咧嘴,静默片刻。


    技不如人,瞿无涯的心中比上次被禁言要更平静一些,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他和凤休之间做不到平等沟通,而凤休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凤休太傲慢了。


    瞿无涯终于跳出往日的个人情绪来看待他和凤休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又不是为了同凤休平等交流才来的。


    抛下包袱后,他心中松快不已,竟是想起泉露和刹罗,其实他也没资格不喜泉露欺骗刹罗的感情,难道他如今做的又是什么正当的事吗?


    他是为朋友,泉露是为人族。总会有那么一件事,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在所不辞的。


    又走神了,凤休不知瞿无涯这等时刻能想起其他的什么事,但不妨碍他不悦地把瞿无涯推到了冰石上。由于动作太突然,瞿无涯张开嘴,神情惊恐,双手被按住,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一片梅花瓣轻轻地落下,遮住瞿无涯的左眼,他失去一半的视线,不太适应地转动眼珠,而后又快速眨眼想把花瓣推下去。凤休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这算笑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


    骤然间,凤休鼻中有血滴落,正滴在瞿无涯眉心,白玉红梅鲜血。


    今日口眼耳俱血流而下,竟又多一窍血流不止,凤休身体后仰一些,松开了瞿无涯,不知是情欲还是情蛊,又或是兼而有之。


    他的心中再次浮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安静漂亮、随他摆弄的花瓶。那瞿无涯又是如何想的?瞿无涯会愿意当一个花瓶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凤休抛掷脑后,思索这种事太麻烦。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拂去瞿无涯眼上的梅花瓣,睫羽轻轻刷着指腹,那点痒似钻进心里。


    释然凤休行事的底层逻辑后,瞿无涯对上凤休不再觉别扭,人不能总是被困在过去。反倒是凤休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瞿无涯,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成为更好的人,他需要摒弃从前那些近乎于自卑的拧巴、羞耻。他从不愤恼于低微的出身、狭小的眼界,只是打破固有认知总是不那么愉快的过程。


    一昧地苦大仇深、走不出过往并不能帮助他变得强大,就算不能变成多厉害的人物,至少想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紫妍本不叫紫妍,她叫陈欢,被送往妖界当奴隶后她被分到魇箬手下,而比其他奴隶幸运的是她又回到了人界。


    尽管还是在魇箬手下做事,但总归是在人界,好过在食人的妖界。魇箬行事乖张,在她手下并不算轻松,好在紫妍办事机灵,也是一日日熬过来。


    和妖相处时日久,紫妍有时会混淆自己到底还是人族吗?魇箬器重她对男子的审美,连带着周围的妖类也不会轻蔑她——大部分妖族对人族长相是不存在审美的,而这是她在人族都没有得到过的尊重。


    在外有魇箬的威名,众人也会尊称她一句“紫妍姑娘”“紫妍大人”,当紫妍比当陈欢更好吗?她扪心自问,伴虎得到的地位比当平平无奇的陈欢更好吗?


    偶尔她会觉得更好,偶尔会觉得更坏。当然,她已经没有选择。


    直到魇箬身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魇箬会死在她前头,魇箬是那样尊贵强大的少君,怎会死了?


    紫息让她快走。她不明白为什么。


    紫息是惘影地出身的鼠妖,被调派在魇箬手下负责追踪,他就像紫妍的弟弟一般。


    他们的渊源是因有一次紫息外出重伤归来,妖族对于伤者的处理几乎都是等待自愈,很少有妖会去找医师。但紫息只是鼠妖,他的修为并不强大,周围的妖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紫妍去寻来人族的医师治疗紫息,自此紫息就把她视作救命恩人。


    紫息带着她逃跑。他说,少君亡故,妖君必然震怒,莫说是让千瞳府的人给少君殉葬,就算是让整个沧澜城殉葬也符合妖君作风。可惜沧澜城是钟离家治下,倘若换做什么小城镇,必将连城池一起覆灭。


    追兵追上来时,紫息给了她一张可以暂时躲避追踪的符咒,让她去王都找一个叫甘绮的鼠妖求助,甘绮可以帮助她彻底躲开追踪。


    紫息说,往前跑,不要回头。


    追兵将他们半包围住,紫妍不想死,眼泪让血泥混合成不明状。她不敢回头看紫息是如何断后的。她在魇箬手下的这些年,并非全然无所获,她得到一些关于修炼的方法——魇箬认为紫妍会点术法更加方便行事,只是无人教她,她也不算上心地学,所以修为低下。


    好在她对妖界比一般术士还要更熟悉些,顺利地来到王都。但这时符咒也失效,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甘绮就被抓走了。


    魇瞳没有杀她,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守魇箬的冰棺,整日整日地跪在冰棺前。为什么?紫妍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死亡始终悬挂在她的头上。妖族没有为死者殓妆的习俗,魇箬的脸苍白阴惨,竟还是笑着的,她记忆中的魇箬鲜活红润,从未如此安静。


    每到深夜,周围会变得十分寂静,冰棺丝丝寒气如同渗入骨髓肺腑,她只能蜷缩在角落汲取安全感。


    有时魇瞳会来和魇箬说话,也不会避开她,大概在魇瞳眼中她和一具尸体也没有区别。


    “等父君拿到神仙骨,就有办法救你了。”魇瞳一脸慈爱地看着冰棺中的魇箬,手抚摸着冰棺似抚摸魇箬的脸,“乌山担保过,若有神仙骨必然能以秘法让你醒来。”


    若乌山是信口雌黄,他不介意把乌山夷为平地。


    越是知晓秘密越死得快,每每魇瞳来此说话,紫妍都深觉自己死期将至,无日不是活在恐惧之下。


    而魇瞳留下紫妍的性命也正是为此,有时活罪可比死罪折磨人。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跪倒在一边的人族,弃主苟活的人,还想死得轻松?


    也不知道神仙丸用在人族身上会有何效果,据说服用神仙丸死前经脉会剧痛,不亚于消魂钉的效用。他心念一动,便拿出一粒神仙丸,道:“抬起头来。”


    紫妍颤巍巍地抬头,不知自身会面临何等命运,有时她会想,死亡也许是件好事,好过惶惶不可终日。


    她服下神仙丸时,以为自己是服毒,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死亡还是没有降临,日复一日,她的经脉中灵力游走畅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大。


    她甚至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她趁众妖皆去王都大会,打晕零散的几个守卫,逃出魇瞳的府邸。


    甘绮,甘绮,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紫息的那句话无需思考便浮现在脑海中,甘绮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


    可这偌大的王都,白云巷又在哪?


    空荡荡的街口,店铺大多关门,远处可见高耸的顶云楼,紫妍控制不住灵力,经脉近乎撕裂般地疼痛,她扶着墙,口中鲜血大股涌出。


    “那有人。”平关奇怪地看一眼远处的紫妍,“最近王都的人族有些多。”


    瞿无涯今日穿的是黑色劲装,领上绣有回字暗纹,袖口用束袖扎着,行缠将裤腿在脚踝处缠紧,整个人简练精神。他不明白平关对多的概念,笑道:“我一个,泉露一个,那位姑娘一个,三个也算多?”


    两人注意到紫妍的异样,他们敛起笑容,带着警惕和疑惑地向紫妍走去。


    瞿无涯:“这位姐姐,你怎么了?”


    平关敏锐地注意到瞿无涯对女子的称呼从之前的“姑娘”变成了“姐姐”,怕是平日里喊多了姐姐。


    这几日的瞿无涯不似重逢那般总是带着点冷郁,真真如回到当初在沧澜城那个小院子时一般,但又不一样,更加大方坦然,也不知是被妖族影响还是适应了王都生活。


    今日王上是同魇瞳交手,想必和虺殇一般没什么看点,他们本没想去王都大会,只是想找神仙丸的线索。


    既然泉露说幕后的大概率是妖君,那就一个一个去找线索。魇瞳在与王上交手,这时去查探魇瞳的府邸是最为安全的。


    “等等,你是紫妍?”瞿无涯看她十分面熟,恍然想起,“你怎么会在这?”


    他左右观察,没发现有危险。


    紫妍已经没有精力从记忆中找出关于这个少年的信息,她含糊不清、缓慢地道:“甘绮,白云巷第十七户,甘绮。”


    她说完便晕倒,平关接住她,和瞿无涯面面相觑。


    “甘绮?”瞿无涯更加疑惑,“我没听错吧?”


    “是的,甘绮确实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平关点头,“甘绮何时和人族有交情了,她竟然还知道甘绮的住址?甘绮的住址可是很隐秘的。你认识她吗?”


    “对,她之前是魇箬府上的侍女。”


    甘绮的来历十分神秘,连平关这等大大咧咧的性子都从来不与瞿无涯多讲什么,也许是情报专攻的素养吧。


    平关背着紫妍,很显然紫妍这个情况应当请医师,可是上哪找医师,这可是王都。


    等到了甘绮家中,她依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也不解,道:“你们先进来,我不认识她。”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甘绮的家中,之前他跟着平关来找甘绮,都是在外侧站着,从来坐下来喝茶过。


    甘绮家中非常简单,物品都极少,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就一茶壶一杯子一碗筷,乍一看十分空荡,唯有西侧密集一些,地上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和一块龟壳,还有一块画板,上面潦草地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卦术吗?他挂心紫妍,也就没多去思索。


    瞿无涯勉强懂一些治疗术法,平关把紫妍放在床上,他用手抵着紫妍的后背输送灵力,很快他停下来,道:“不对,好奇怪,这个伤是自内而外的。她体内灵力太盛,我再输下去怕是经脉要爆炸。可是我的修为不足以给她梳理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她已经无法控制。”


    平关:“我来试试吧,虽然人妖经脉不相通,但怎么说我也有百年修为。”


    第46章 第 46 章 “你小心一些。”


    瞿无涯下了床, 平关接力上去,不一会平关的额头上就有冷汗滑下。


    可是这样一直梳理也不是解决办法,平关的灵力早晚会耗尽,他们得在这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甘绮因不认识紫妍, 也不如平关那么热心, 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能找谁帮忙?瞿无涯对于紫妍的出现很是困惑, 她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此?而他也不想再看见谁死去。


    难不成真上王宫找医师吗?诸眉人?她倒是说过有事可以找她帮忙,但她人在王都大会——等等, 泉露。


    虽然很厚脸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瞿无涯问平关要来虫子, 正要放出去, 甘绮握住他的手腕,冷淡道:“你们要找人来, 就别在我这。”


    这倒也是, 甘绮不想暴露自己的住所, 何况要来的还是个人族。瞿无涯为难地看着甘绮,可现在还能把紫妍挪到哪里去呢?


    “甘绮姐姐,紫妍她不宜再挪动。我听说魇箬下属都被处死, 可紫妍还活着,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若她死了, 那便无从查起。”


    “也许这正是和神仙丸有关的线索。”


    “魇箬?”甘绮似是想起什么,“她是服侍魇箬的人族”她眉头些许皱起,而后松口:“行。”


    其实瞿无涯也没有把握泉露会不会来,毕竟上次见面时,泉露已然说过不再合作。


    若是泉露能来,他再也不在腹诽人家是感情骗子了。


    泉露来得还挺快, 瞿无涯靠在洞口看见她,招手:“泉露姐姐!”


    嘴这么甜?像是没好事。泉露凭借前几次和瞿无涯打交道的经验可知瞿无涯是很真性情的人,连平关都不在意她欺骗刹罗,可瞿无涯却会在意。


    在上次交谈过后,瞿无涯对她的态度有了转变,大约是放下偏见,可不至于好到这次见面就叫姐姐,这是一种示好。


    泉露不禁想起初见面时瞿无涯的谨慎,原来态度太热情也容易引起警惕心,怪不得那时瞿无涯总是深沉地看着她——这倒是泉露误解瞿无涯了,瞿无涯那时精神紧绷,没太多心思交朋友。


    她警惕道:“小瞿弟弟,有什么事吗?我很忙的。”


    她愿意来见瞿无涯,倒不是多喜欢他,而是有些无聊。瞿无涯是和她过往、将来人生都毫无关系的存在,因而和他交谈能十分松快,不必在意她是谁。


    人偶尔还是需要一些无意义的时光来调节心情,尤其是她这种身负重任、要在人族史上被歌颂千秋万载的细作,更需要找点乐子。


    “你快进来,有一个伤者经脉有问题,我的修为没法帮她疏通经脉。”瞿无涯边在前带路边解释,“她的情况很糟糕。”


    泉露心道果然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拍拍瞿无涯的肩膀,故意质问道:“蛊虫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瞿无涯有些羞赧,道:“我也是没办法。她是人族,无法靠体质来自愈。”


    “人族?”泉露不免多问几句,“什么来头?”


    “她叫紫妍,之前在魇箬那当侍女。”瞿无涯老实交代,“今日我和平关本是想去魇瞳府上查点线索,结果碰见她受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就打道回府了。我明明听说服饰魇箬的人都被处死了,也不知她怎么活下来的。”


    魇瞳?泉露这几日和乌山联系上,重新获得情报来源,心中大约有了些猜测,她将手搭在紫妍的脉象上。


    瞿无涯没看见甘绮,猜测她应该是不想见人,躲起来了。


    平关的手撑着紫妍的背,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碎的汗,道:“她怎么样?”


    “她吃了神仙丸。”泉露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这东西是专门开妖经脉的,对人族来说太猛烈,完全就是折磨人的存在。谁这么丧心病狂,我救不了她。”


    她变出一只蛊虫放在紫妍的手腕上,蛊虫融入紫妍的肌肤,道:“我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灵力暴走,但这只是慢性死亡。”


    按着她的习惯,是会直接杀了紫妍,活着也是徒增痛苦。很多人会出于仁慈、善心,不忍下手来成全自以为的“伟大”,她可不屑于这样做。


    但可能会吓到瞿无涯,而且他们也需要从紫妍口中得到信息。


    紫妍终于能顺过一口气,听到泉露的死亡判决,没有再哭,也许是这些日子已经把泪流干。活着真的能幸福吗?还是一场无止尽的折磨,她分不清。


    “魇瞳想复活魇箬,他想要神仙骨。是紫息,紫息让我来找甘绮,他说甘绮可以帮我躲开追踪,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其实早料到自己会死,经脉总是酸痛不已,我只是不想死在那里。不想给魇箬殉葬,姑娘,我还有多久时间能活?”


    泉露见惯生死,答道:“最多一月。”


    “所以和人族合作的妖是魇瞳,可是他怎么通过神仙丸来拿神仙骨呢?”平关看着泉露,想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什么,“而且,神仙骨如何能救魇箬?神仙骨救不了死人,不会又是你们人族在用什么秘法诓骗魇瞳吧?”


    唯有瞿无涯望着紫妍,哀伤蔓延在心口,纵然紫妍同他也没什么交情。


    面对死亡的无力感悟,人族往往比寿命漫长的妖族更深刻,而其中弱小的、不能掌控命运的人族更易体会到。


    泉露脸不红心不跳:“我可不知道。”


    “我要去魇瞳府上打探。”平关从床上下来,“无涯兄弟,你好好照顾她。”


    瞿无涯:“你小心一些。”


    紫妍仍是呆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妍来向甘绮求组也是为躲开追踪瞿无涯兀得心烦,对着泉露道:“泉露姐姐,你知道通缉是怎么回事吗?”


    前几天,他同诸眉人见面时,诸眉人也如平关一般问了他是如何躲过通缉的。因初见太震惊,她都忘了这茬。


    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便说大概是运气好。诸眉人不是很懂这种奇门遁甲,便也没多说什么。


    但他一想泉露肯定很精通这方面的事,便有此一问。


    “通缉吗?”泉露显然也很有经验,“像公示栏那些画像是最不要紧的,若谁因为人海战术一寸一寸搜刮被抓,才是真贻笑大方。”


    “通缉就是上天入地下海,但凡你尚有一丝气息在世,都会用办法将你寻到,防追踪术可是所有修炼者必备的第一课。”


    “那凭我的能力,你觉得有可能躲过吗?”


    泉露哽了一下,上下打量瞿无涯,怕直说打击他,委婉道:“你躲过的几率大概和凤休输给魇瞳差不多吧。”


    那他为何躲过了?真是幸运吗?瞿无涯压下心中疑虑,送泉露出门。


    “那这方面上,人族也远胜过妖族吗?所以你才一直能躲过?”


    “那自然是也不对,说不好。我听山中老人说过,妖族有妖在卜卦上很厉害,也许是凤休没想动用更多力量来搜寻我,杀鸡焉用牛刀。你和凤休接触多,应当也知道他性情很古怪,刹罗同我说,凤休做事很随意,大概懒得那么隆重地来搜捕我。”


    “其实我在这方面研究也不算多,我只知怎么掩盖气息,若说让我去找人,那我真一概不知。王族在这方面造诣才深,什么气运命运啊,还有预言卜卦的。”


    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泉露笑着冲瞿无涯挥手告别,什么也没说。


    “小瞿弟弟,有缘再会啦。”


    瞿无涯目送她离去,在门口呆立一会,才进去。


    房中的甘绮已经同紫妍聊上,甘绮早年间欠了紫息人情,收留紫妍帮她逃脱追捕算是还情,尽管紫息已经不在世。


    瞿无涯听了会八卦,也没有多做停留——甘绮不喜生人,他还不至于太厚脸皮。


    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再收到平关的传信,于是他又找上甘绮,问平关有没有联系过她。


    甘绮说自平关说要去魇瞳那,就没有再联系过她。


    瞿无涯心中不安,便往魇瞳府而去。


    平关潜伏在魇瞳府上几日,大致摸清魇瞳的日常活动。魇瞳几乎能一整天都待在书房,有时去一间很多妖卫看守的房间——他猜测里面是魇箬的尸体。


    书房肯定有什么秘密,平关不敢凑近观察魇瞳究竟在书房做什么,趁魇瞳再去看魇箬时,他聚出几个灵球在外翻滚,引起妖卫注意,躲过他们溜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并无一本书,妖族没几个会看书的妖,沉木架子上都是些金银物件、玛瑙琉璃,地上铺着深海鲛绡织就的云毯,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宝石,西侧的珊瑚树下是软榻,看上去并无异样。


    架上很多物件上都落了灰,唯有一件狐狸雕塑是干净的。他想拿起那个雕塑,却发现底下是固定的。他思忖着,把瓷器转动,沉木架便从中挪开,一条暗道出现。


    平关往暗道走去,背后的架子自动合上,他被吓一跳,回头看一眼,咬牙往里走去。


    灯火幽暗,他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哪儿来个机关暗器什么的,这种暗道是人族爱用的手段。人族惯会弄些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还是要谨慎一些。


    尽头有一间暗室,无门,入目便是一人高的玻璃箱,箱中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虫子,目测竟有他腿一般高,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足令他犯恶心,凸出的黝黑眼球转动着,头上的两根触须似乎注意到他的到来,轻轻摇晃着。


    这是什么东西?平关骇然失色,永劫山的妖天生对灵气敏感,而这东西恰恰相反充满不详气息,就似邪物一般,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但暗道出口响起动静,他转头看向出口,有人进来了


    他不得已往暗室中走去,寻找隐蔽的地方想躲起来。他变回原形,藏在玻璃箱旁边的桌子底下,能来这的也只有魇瞳了。这么近距离真能在妖君的眼皮子底下藏住吗?


    魇瞳赭色宽袍上的繁复金纹在烛火下反光,踱步而进暗室。蛊挪动时百足划着玻璃,乍一看有些似缠乱的软肉,他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这养蛊也没那么难。乌山那群人族说得花里胡哨的,也不见得本君做不到。”


    乌山?平关想起泉露无辜的面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又是乌山泉露说过神仙丸里有蛊,魇瞳又在此养蛊,是否这是有什么联系?


    关于乌山,他只是隐约听长辈们说过,自葬骨川之战后,乌山便隐世不出,行事低调。但他们也不常说人族的事,尤其是这几十年人族的臣服让他们更为轻视人族。


    只是当初乌山的蛊术给许多妖族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有不少妖族就此患上密集恐惧症。细小黑虫从脚下的土壤涌出,好似破了无数洞的麻布,它们很弱小,若是只有一些,那随便哪个妖兵都可以对付。


    可偏偏这群蛊虫数量大到妖兵们来不及反击,就剩下一堆白骨。相比诸家毒术、从家器术,诡异的蛊术更让妖族心生畏惧。那代乌山山主乃是以身饲蛊,蛊死身消,这般诡雅异俗的邪物令一些人族都胆寒。


    蛊本身就带着阴邪,和此等阴邪物常年相处,蛊师往往寿命不长又行踪极为隐秘。葬骨川之战是蛊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于世间,展现它不输于毒术的实力。


    蛊师因此被妖族所胆寒,才遭到屠杀。但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哪怕乌山清楚当年是谁开口留下蛊师的血脉,可凤休一日不死,妖族的靠山屹立不倒,那乌山更无从去报仇雪恨。


    若是能和凤休合作除掉长老势力,乌山也是不介意的,毕竟妖界的实力能减一些是一些。很显然,凤休是不会和人族合作,他欲除掉长老也不需要和人族合作。


    平关不详预感愈发强烈,难道这是要重现葬骨川当年的惨状吗?


    “快再长大些,等子蛊遍布王都,我就会成为你的主人。”魇瞳眉目间竟带了一丝哀伤,“阿箬,父君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取到神仙骨。”


    子蛊?是只神仙丸吗?那目前这个便是母蛊?平关大气不敢出,却又听见更加丧心病狂的话语。


    “就算不能救活你,父君也会让整个王都给你陪葬。这个妖王之位,父君也未尝不可一坐。”


    平关已经憋不住气息,他本也就不擅长这些,早知道他当初就好好修炼了。


    “谁在哪里?”魇瞳平复情绪,察觉异样,目光如炬地看向平关藏身之地。


    第47章 第 47 章 “这就杀上门去?”……


    躲是躲不住, 但打也打不过。平关不会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过,只能先发制人,在魇瞳还没确定前主动出击。


    等等高度紧绷的精神下,他尾巴接触的地板块好似有些异样。


    总归也是个死, 不如赌一把, 他用尾巴按下那块地板。


    暗室中响起异动, 魇瞳也由此确认平关的方位,掌中聚起灵力, 朝平关攻去,矮几碎裂。


    这是妖君的攻击, 平关来不及逃跑, 只能生生地受了这掌,便成人形, 捂着腹部, 口吐鲜血。


    与暗道相对的方位发出沉重的机关转动声, 墙璧缓缓打开。平关急中生智,用尽全部的灵气攻击玻璃箱。


    玻璃箱出现一丝裂痕,蛊虫行动缓慢却有力, 挤着裂痕, 软肉被挤压成扭曲的形状。


    魇瞳果然担心蛊虫出问题,查看玻璃箱的状况, 没再管平关,他那掌可没收力,这猫妖怎么也是个死。


    修复好玻璃箱,对于猫妖坏事的担心便浮上心头,魇瞳顺着猫妖逃跑的暗道追上去。这是谁派来的?难道城主府已经盯上自己了吗?


    也是,早晚会有这一天,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若城主府疑心他,怎会就派这样一只小妖来查探?这不像乐萱的作风。


    难不成只是来偷东西的小贼?魇瞳眼见找不到猫妖的踪迹,便又回到暗室,心中安定,只要母蛊还在,他便有底牌。就算王上如今知晓,也已经晚了。


    “走吧,带兵去搜查魇瞳。”


    乐萱抓起桌上佩剑,吩咐辛觅召集人手,就要出门。


    辛觅:“是,少主。”


    “等等!”瞿无涯震惊,赶紧道:“这就杀上门去?”


    “对啊,你朋友在魇瞳府联系不上,且这几日抓获的药贩也招供和魇瞳有关。我本还有怀疑,但你既然都出来佐证,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乐萱疑惑地看着瞿无涯,等待他的解释。


    面对乐萱如此有理有据,瞿无涯不禁怀疑难道真是自己畏手畏脚?可这就是妖族的司法系统吗?连物证也不需要就可以抄家。


    乐萱拍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别怕,魇瞳就算是妖君在我手上也讨不到好的。”


    这就以武力为尊的道理吗?也太魔幻了吧。瞿无涯心道,莫非是人族太迂腐,像妖族这般解决事情岂不快哉快哉,一直以来守规矩的准则受到了冲击。


    “我们要先查清楚魇瞳在搞什么鬼吧,就这样贸然上门会打草惊蛇的,万一——”


    乐萱打断他:“这是王都,王上治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王上五根手指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阴谋啊阴谋啊,不是这样简单粗暴的目的,瞿无涯憋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脸涨得通红,道:“就是,若他、他浑身绑满了火药,你激得他引爆把王都夷为平地了呢?”


    这个比喻乱七八糟、异想天开。乐萱不说话,冷着脸凝视瞿无涯,他被看得心虚,虽然没什么好心虚的。


    乐萱:“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派人去打探魇瞳的动向,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才能应对。”瞿无涯见乐萱有松动,连忙道,“当然,在武力上他没什么威胁,但他若只是想打遍王都,又何足为惧,肯定是有什么别的谋算。”


    “把他杀了不就没有谋算了?”


    辛觅适当开口:“少主,魇瞳妖君不可轻易杀,除非您想和永瞑泽为敌。”


    “哼哼,要不是为了守城主府,这永瞑泽我不介意去坐镇。”


    那您不一定能打过人家,这话辛觅就烂肚子里了,这世上唯有王上和刹罗妖君能教训少主,就算是城主来了,少主一样摆脸色。


    眼见乐萱总算打消杀上门的念头,瞿无涯松一口气,平关应当还在魇瞳府上,万一乐萱贸然杀过去说什么交出人来就尴尬了。


    平关顺着暗道一路逃跑,发现出口竟然直通城外。凭魇瞳的功力,不至于还要在暗室中留一条后路,为何会通城外?


    除非,这是一个入口,而非出口。有人会从城外进入暗室


    他扶着树,拿出通信器,联系瞿无涯,只来得及发出自己的位置,便晕了过去。


    瞿无涯正在魇瞳府外乱转,收到平关的消息急忙回应,可他怎么再发消息,平关都没有再回。他顺着平关发来的位置,一路找到城外,望着连片的树林,心中惊诧,平关怎么会在城外?


    浓烈的不安感随着天色变暗,看不见尽头的树林仿若泥足深陷的沼泽,在通信器的指引下他找到昏睡的平关,他跪坐在地推了推平关。


    “平关,平关,你醒醒!”


    他搭上平关的脉象,气息紊乱且微弱。


    一时间,瞿无涯脑海中如针扎般刺痛,体内发寒,这么重伤的脉象,遥幽也是如此


    不可以!他即刻给平关输送灵力,洪流又岂是小溪可以负隅顽抗。


    他救不了遥幽,也救不了平关。到头来和从前没有区别,重蹈覆辙、无能为力、迁延观望,他为何没能和平关共进退?死在前头也好过这般计无付之——不,不能这样想。


    这样又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无能。


    瞿无涯心中悲怆,他抬头左右张望:“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他又连喊三声“救命啊”,最后一句几乎破音,泪如雨下,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中,一场铁锈雨,过肺好似五脏六腑俱滴血。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妖界,是和平关的重逢让他心有慰藉。他失去了家人、朋友和自由,可平关待他一如往常,仿佛他只是瞿无涯,平关也只是一个直爽的小猫妖。


    平关的友情给得很“廉价”,见谁都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地喊,也许对平关来说他只是众多朋友之一。


    正是这份平常心,对他来说很重要,遭逢大难,世事变迁,他需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自怨自艾、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是平关让他注意到这份的丑态。


    他可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不苟言笑,仿佛被欠了八百万两银子,甚至用心计去接近乐萱,但他没办法用这种姿态去面对平关,平关是知道从前的他是什么样。


    这份羞耻心如冰砸灭心头火,是啊,他也觉得这个模样很丑陋,根本不是自己。


    平关的脸色灰白,猫尾随之展露出来。瞿无涯传输灵力的手微微颤抖,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平关出事。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眉人都在思考,是否不顺着呼救声而去会更好一些。她并没有后悔,只是有些心有余悸。


    她对父亲房间的泥土抱有疑虑,来到城外寻找相同的土质,却听见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无涯?出什么事了?”


    瞿无涯怆然抬头,和诸眉人的视线对上。这是怎样一双眼,堪比北州的雪水,诸眉人惊心动魄,目光犹疑。


    “你能不能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瞿无涯什么也顾不得,心急如焚,“诸姐姐,你救救他好不好。”


    诸眉人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可是诸家的大小姐。


    可诸眉人不为所动,甚至于冷淡地蹙眉。在她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没有生出过救妖的念头。妖是敌人,是悬在人族头顶的阴影。


    她很困惑,为什么瞿无涯要救一个妖?


    诸眉人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不救妖。”


    轻轻的四个字宣告平关的死亡,瞿无涯一怔,终于清醒过来,诸眉人只是看在钟离、原大哥以及同是人族的份上对他关照,他们不是朋友。


    恍然间他想起问陶梅的那个问题,是了,诸眉人不是他和陶梅这样的普通人,总是不合时宜地心软、自作多情地善良,要被命运裹挟着走。


    诸眉人是诸家的大小姐,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也不像原大哥那样宽仁、钟离那样散漫。


    要钟离柏评价这件事,那就是瞿无涯纯倒霉碰上了是西州派遣使者,他们之中换谁来都可能因瞿无涯的请求被打动,偏偏诸眉人年纪最小却是个最狠心的,别看她平日多活泼开朗,真遇上事心肠比谁都硬。


    瞿无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给平关输送灵力。


    诸眉人对妖漠不关心,却也不想见瞿无涯就这样白白送命,出言劝导:“你这样也是白费劲,会死的。”


    瞿无涯充耳不闻,几乎要生出愤恨之心。理智上他理解诸眉人并没有救平关的义务,可情感上他却想揪着诸眉人的衣领问问,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这可是一条性命,为什么你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树林摇晃作响,落叶飞扬,诸眉人红衣似火,漠然地看着瞿无涯做无用功,那妖的头上已出现耳朵,黑衣被染深深一块,原来是猫妖。


    想起一些动人的往事,但她的心意不会动摇。


    凤休胸口一痛,不明白瞿无涯怎么能在王都作到生命垂危,婚契不停地警告他,但他还在和无餍决战。


    无餍愚蠢鲁莽,战斗方式也是直来直去,但因妖力强大,凤休无法轻松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这头猪耐力太好——并非辱骂,无餍是猪妖,实在是太经打。


    可是瞿无涯要是死了呢?凤休不由得走神,他会不愿意瞿无涯死吗?


    舍不得?他冷静地回味这三个字。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都,死在他眼皮底下。他没想让瞿无涯死,谁能决定瞿无涯的生死?


    刹那间,凤休收起长枪,手中聚集大量灵力,红色光芒的术法朝无餍而去。封天台为防止战斗时过于激烈破坏场地,用了特殊材料千年木及阵法来稳固。


    而现在,千年木高台裂开一条缝、两条缝,无数条裂痕出现。


    千年木碎成粉末,本就被击倒昏迷的无餍跌落在地下,过于沉重的身体和地面碰撞着,会场好似地震一般抖三抖。


    第48章 第 48 章 “我医术不精。”……


    又这么狼狈, 凤休本以为瞿无涯是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妖才危及性命,原来是自己找死。


    诸眉人不是身体不适吗?不适到郊外养病了?他瞥一眼诸眉人。


    诸眉人并不知晓凤休同瞿无涯之间有婚契,奇怪于本该在大会的凤休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按照他们对凤休和无餍的修为预估,大约还要再打上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提前结束了她不太自然地和凤休对视。


    “妖王陛下。”


    凤休微不可见地一点头以示回应, 走到瞿无涯面前, 问:“你这是要殉情?”


    诸眉人心中吐槽凤休的傲慢, 但又由于是第一次同凤休如此近距离接触,很是谨慎地在一边看着, 评估瞿无涯和凤休的关系。


    天呐,原来凤休还会说玩笑话吗?她还以为凤休是哑巴呢, 给他敬酒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很浅的笑容。


    瞿无涯可没心思管玩笑话, 他抓着凤休的衣摆,语气恳切:“你能救他吗?”


    “你想要这个?”


    “对。”瞿无涯攥紧手中的布料, 眼泪在说话间流入嘴中, 涩得他不禁又想流泪。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易流泪的体质, 也不像原大哥那样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但如今,他甚至于痛恨泪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事。哭泣本无罪, 将它赋予“软弱”印象的是自身无能为力。


    凤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本该是凤休习惯的节奏, 无所求也会有所惧,妖民求他给妖界安稳, 部下敬他统率帷幄,长老惧他难以掌控。


    可是瞿无涯呢,凤休以为他是“安全无害”的、能轻易掌控的。


    既然事实并非如此,那是谁的问题?明明瞿无涯浑身都是弱点,初见面的财欲、情迷意乱时的色欲和太过重情义的软肋,没有蠢到难以想象也没有颗七窍玲珑心。


    莫非是自己的问题?


    哪怕瞿无涯亲口说出所求, 凤休依然没能顺过那口气。他施法治疗平关,不一会平关的尾巴和耳朵都缩回去,脸色也不再苍白。


    相反,凤休因短时间内妖力消耗过多,脸上褪去一些血色,更显冷淡。


    “谢谢你。”


    瞿无涯松开衣摆,真心道谢。比起喜悦,更多是怅然,他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也许这本就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面对太多的事他都要去依仗他人。自从遇见凤休,他的生活就一直在失控。


    好奇怪的氛围,说情人不像情人,可态度又十分亲近。诸眉人奇异地思忖,但能看得出瞿无涯在凤休心中确有一些地位,她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更加原始一些。


    一般人也许会觉得这个情让凤休来承,还不如自己承,但诸眉人的原则让她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么说会很残忍,但若凤休真对瞿无涯动真心,那瞿无涯就是一枚很合适的棋子,特别的软肋。


    凤休伸出手,道:“抓住。”


    瞿无涯手掌都是泥巴和枯叶混在一起,因跪坐着衣服上也不太干净,他仰头,手往平关的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搭上凤休的手。即刻间,三人便到了皇宫。


    一阵晕眩,瞿无涯口中吐血,把平关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平关跟在凤休身后。


    “他为什么还没醒?”


    凤休:“我医术不精。”


    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瞿无涯信以为真“哦”了一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知,你去找信厚。”凤休隐隐不悦,“我又不是医师。”


    瞿无涯安置好平关,又去寻来信厚,得知平关性命无忧,只是醒来需要个十几日左右才行,这才放下心。


    天色暗得不见五指,他回正殿时撞见青鸿离去。


    “青鸿统领。”


    好险,差点就叫成公公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会打架吗?”


    青鸿对于王上这个神秘的人族情人并没什么过多接触,经常见面就是点头示意,听这话还有些诧异。若论战斗,世上谁能出王上其右,为何瞿公子要问自己?


    “自葬骨川之战时,我便跟在王上身边。”


    “你能教我打架吗?”


    青鸿双目瞪圆,如闻鬼怪。他一直跟在王上身边服侍,可没有王上之外的人使派过他,瞿公子这是什么作风,王后吗?


    “这个”


    关于这个,瞿无涯真没多想,他只是思绪有些混乱,梦到什么说什么罢了。这是撞见青鸿,若是撞见冥骸,他也会这么问。


    “我随口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瞿无涯就轻飘飘地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青鸿,这是什么情况,瞿公子不会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生气,现在就去王上那吹枕边风了吧?


    本来王上的心思就够难猜的了,怎又来一个神神叨叨的?他在寒风中瑟瑟思考。


    凤休在殿顶上看月亮,封天台修缮要七日,因而下一场对决也往后推了。底下的瞿无涯不知发什么病,在乱七八糟地走着,左右前后毫无方向,像是邪祟上身。


    他的视线向下移。


    然后他看见瞿无涯四肢并用抱着梅花树,又在树干前静默一会,拿头磕了两下树,树枝摇晃,梅花哗哗落下。瞿无涯拍掉身上的梅花,蹲下,不一会又趴在旁边的冰石上,疑似受不了寒气又很快下来。


    凤休看得晃眼睛,很吵。


    瞿无涯需要扫帚,他现在闲不住,脑子太乱了。他想起诸眉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就像诸眉人看平关的眼神,冰冷而审视。


    大概他在诸眉人眼中已经不是人族了。那他是什么呢?他也不是妖族,他讨厌妖界,他想回家。


    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一切都算什么呢?


    其实诸眉人的态度正是大多数人族的态度,只是原大哥、钟离并不忍心指责他,而诸眉人和他是隔着的交情。


    他总想着回家、回家,但他和凤休的关系已经牵扯这么深,他自认可以抽身而出,但旁人会这样以为吗?


    他真的能回到平静的生活吗?


    就算回到人界,又真有他的容身之地吗?一个伺候过妖王的人族没了凤休的依仗,怕是有得是人妖想除他而后快吧。杀不了凤休,还杀不了凤休的前情人么?


    他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还能回到从前,若不是诸眉人今日的刺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处在多么尴尬的位置上。


    一个人族,尽交些妖类朋友。可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人族又何曾帮过他?


    害他的是人,救他是遥幽。坑他来要界当奴隶的是人,把他从马房捞出来的是乐萱。在妖界让他安心下来的平关,见死不救的是人。


    倘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像遥幽是个半妖就好了。他不需要同族自以为是的认可,他宁愿当众生眼中的异类,也就不用被诸眉人疑惑地盯着。


    压下心中乱糟糟的线头,瞿无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抬头看见凤休正坐在垂脊,旁边是闪着金光的宝顶。


    一定是看错了,他低下头,想装死往殿中走去。正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万一来不及呢?他在丢脸和责任感中纠结,还是顿住,一跃而上殿顶。


    为了防止凤休开口,他先道:“平关是在魇瞳那查探,然后受伤的。我怀疑,神仙丸应该是魇瞳弄出来的。”


    凤休左耳进右耳出,没给反应。


    瞿无涯以为凤休在思考,等了好一会,才质疑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凤休这才回想瞿无涯方才说了什么,道:“我让乐萱查神仙丸是给她找点事做。”


    反应这么平淡?瞿无涯很困惑,恍然大悟凤休连神仙丸里有蛊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事和乌山有关,可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以为只是什么歪门邪道——落后就要挨打。


    但他要是说这件事,岂不是要把泉露供出来。他很纠结,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可要等平关醒来问会不会晚了,有什么办法让凤休不起疑心又早点上心?


    凤休却误解他的意思:“你想给那猫妖报仇?”


    这个当然也是,但还是有更重要的事,瞿无涯试探道:“你不处罚魇瞳吗?”


    “妖界没有这个规矩。”


    “你这当的什么妖王?”瞿无涯简直有点恼了,“他干坏事啊。”


    “哦?在你们人界,干坏事的人就一定会被处罚吗?”凤休饶有兴致地回问,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长老们管的事,我不管这些。”


    瞿无涯一哽,愤愤道:“那你管什么?”


    凤休语气轻盈:“杀人。”


    恰巧一阵初春风吹过,瞿无涯不由得一寒,心情有些闷:“今日谢谢你。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对我很重要。


    明明是这样不堪的关系,偏偏凤休对他也没有很差,只是没什么情分而言。他已经接受这个结论。


    可是凤休总归是帮了他,虽然凤休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做的这些也不是为取得他的好感,但他不可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受着,毕竟他真不认为他对凤休来说多有利用价值。


    那日泉露问自己她是谁,他如今也想找人问问自己是谁。


    凤休没理他。


    瞿无涯恍若在和树洞对话,继续道:“我以后不会在心里骂你了。”


    这很奇怪,凤休不习惯这种柔软的关系,因而道:“你还是在心里骂吧。”


    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并没有想缓和他们的关系,只是看瞿无涯太可怜才出手帮他,还特意强调这是一场交易。


    但瞿无涯似乎想得和他不同,也并不理解交易的概念。这是哪儿教出来的笨蛋?


    第49章 第 49 章 “现在去永劫山吗?”……


    这人什么意思, 瞿无涯瞪着凤休,好好和他说话为何这种态度?


    “你需要认真点说话,这样我们才在交谈,知道吗?”


    凤休心道, 他知道瞿无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大约是土里蹦出来的, 没有世家大族那样复杂的关系网,所以才不可控。


    到底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哦, 大概是他不能动手,所以才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还是抗拒又谨慎的模样更顺眼。


    不对, 瞿无涯下意识摸喉咙, 总有种要被禁言的不祥预感。他赶紧开口:“我有正事要同你讲,你别乱来。”


    由于记忆太漫长, 凤休很少想起失忆时的事, 也许有些习惯是从那养成的?他对自己在失忆期间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并不否认那确实也是他,只不过是不受控制的状态。


    这样非常不好。


    严格来说,凤休的控制欲并不强, 他不会要求所有的事都按他预料中的方向走, 但他极其警惕难以预料的人和事。瞿无涯没有受过规训,想法和行事都和他以往接触的人不同。


    阿休的一切都是空白, 因而很轻易就能对瞿无涯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但在凤休看来,这点感情就很微不足道。


    真的微不足道吗?


    月光零散地洒在瞿无涯的脸上,清凉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妖界的星辰没有碧落村那么大颗,好似要坠落的陨石。凤休惊讶于自己还会想起“碧落村”这三个字, 这原本是一个温柔的夜晚。


    凤休陡然伸手,瞿无涯猝不及防地被推下殿顶。


    很显然,事情来得太骤然,瞿无涯也并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肌肉记忆,唯有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叫。


    但在半空中,一把银色的长枪接住瞿无涯,他的脊背砸在穿云枪上,用手臂圈住枪身,双腿垂下,几乎要破音:“你有病吧!”


    凤休却笑了。瞿无涯更加恼火,恶狠狠地捏着穿云枪,还在这嬉皮笑脸的!他双手用力撑起身体,坐上穿云枪,缓缓上升,握起来像扫帚。


    他面无表情地和凤休对视,情绪大起大落的疲惫席卷而来,忽然也懒得恼了,凤休不就这德行,连话都不会说的一只禽类。


    “你为什么推我?”


    “你很吵。”凤休扬起眉毛,也不似烦燥的神情,“我为何非得与你交谈?”


    “有口不言,双耳不闻,视而不见,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无趣吗?”瞿无涯也笑了,“还是说七情蛊侵蚀你的七窍?”


    和七情蛊倒是没关系,凤休换了一下坐姿,单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他也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懒得再去关心,也许是在发现无法禁止食人后。


    他不是多关心人族存亡,只是最基本的规矩都立不起来,谈何以后的治理?在和平的时代,妖众眼中的王自不如战时那般有威信。


    “你有想过你来世上是为了什么吗?”


    “啊?母亲生育我,我便来到了世上。”瞿无涯没懂凤休的意思,“哪有什么为什么?”


    “真庸碌,生而有命数,命数天定。”凤休毫不意外瞿无涯的答案,“你都不知自己为何而来,行事便如无头蝇没有章法,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没有目标怎么了?人活着就一定要为了什么吗?”瞿无涯反驳,“我就想庸庸碌碌地和大家一起,有何不可吗?”


    这时,他想起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了,长辈背弃,朋友垂危,而自己也不会再是村中无名之辈。


    幼时总想着当大侠,多威风多潇洒,却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应付这样不普通的生活。


    也许凤休说得对,倘若他的意志够坚定,目标够明确,知道自己该往何方去,便不会想回到村中,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那你是为什么来到世上?”


    凤休偏开头,看向远方的王都灯火,道:“统治妖界。”


    “哈?”瞿无涯本来想笑,但一想凤休说的似乎也没错,便道,“那你还不去处理魇瞳?还有你的蛊不是长老弄的吗,你也忍气吞声?”


    “你这叫统治妖界吗?当王当得这么憋屈,还不如别当。”


    闻言,凤休收回目光,赤红的双眼凝视着瞿无涯,慢悠悠道:“你对王的定义有问题,所以说和你交谈很费劲。”


    换做之前,瞿无涯大概会羞愧于自己的无知生闷气,但如今他很清澈地道:“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啊。”


    “你认为王是一种权力,实际上王是责任。”凤休沉沉地笑,“我当然可以活得很潇洒肆意,快意恩仇,我有能力这么做。但那又什么意思呢?杀尽天下仇敌,除尽世间不平事,当个天下第一,今朝又酒今朝醉?”


    “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为何要去做?”


    瞿无涯非常怀疑凤休在内涵自己,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做也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世间不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世间?”瞿无涯怔怔地望着凤休,心道,我果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但也并非一无所知。料想他自不是为了什么人间的真善美,而是想通过改变世间来获取成就感。


    凤休:“听话的。”


    “哈哈哈哈!”瞿无涯放声大笑,这个回答就很凤休了,“可是事事如意,岂不是也很无趣?”


    这倒也是。凤休微妙地想,莫非这便是瞿无涯还活着的原因?他一向很知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处理状况,可他看着瞿无涯,心中竟然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明晰的想法。


    说情谈爱太超过,他可没似刹罗那般疯魔,见色起意太猥琐,色相是空——


    静默的氛围让瞿无涯走神,他灵机一动,松开握着枪身的手,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空中靠灵力稳住身体。可口诀不小心念错一点,他往前倒去,直直地扑向凤休。


    恰好凤休也在走神,就这样被他扑倒在殿顶上。他的鼻尖砸在凤休的肩上,好痛,他拧起眉毛。


    凤休并不知道瞿无涯在做什么,手按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这算什么?投怀送抱,当作今日救了猫妖的报答?也对么,瞿无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族,对自己产生依赖也是很正常。


    自己失忆时就算没蛊发,也会同瞿无涯行房事,这是勾引他吗?


    瞿无涯翻了个身,躺着,担忧自己高挺的鼻梁,痛出了哭腔:“今日真的谢谢,若是平关真的死了,我可能我接受不了。”


    原本是痛得有几滴泪,偏偏他想起遥幽,这一路走来也有太多伤心时刻。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


    哭的时候倒是很安静,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凤休实在是弄不懂瞿无涯的脑子是如何运作的,一瞬间的情绪起伏能比他一年都要夸张。


    “诸眉人可能要讨厌我了。”瞿无涯半响道,“我是一个和妖交好的人族。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她,但她一开始对我挺好的。”


    经瞿无涯这么一说,凤休才想起今日还见过诸眉人,但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也没接瞿无涯的话。


    “我曾经觉得都是因为我把你捡回家,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一直在后悔,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瞿无涯也没指望凤休给什么回应,轻快道,“但和诸眉人交谈时,我突然醒悟了,实则和你的关系也没有特别大,归根到底都是我的性情缺陷。我也有过很多机会能补救,只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我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就算那日不是你,是别的妖我也不会视而不见。既然是该来的命运,那就让它来吧。”


    那就让它来吧。


    如此轻松的一句话,凤休垂下眼眸,他从未想过接受该来的命运,尽管这些年都在懈怠散漫中度过,他还是更喜欢掌控命运。


    就算那日瞿无涯不来,他也不会真输给虺殇。顺从么?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凡事握得太紧反而更容易失去。


    他被瞿无涯的态度说服了,不是话语而是态度。无能之人喜欢顺从命运,而他目前可不就是无能为力吗?他做不到,那不如就放手了。


    果然,不负责任就是会活得更轻松。


    “现在去永劫山吗?”


    瞿无涯也不知话题如何跳到这,他放下手臂,转头看凤休,问道:“啊?你说什么?”


    凤休知道他听见了,没有重复一遍。


    神仙骨?好啊好啊,瞿无涯正这么想着,不对,那王都的事怎么办?平关还没醒呢。他摇头道:“不行不行,你不关心魇瞳的阴谋吗?”


    凤休:“他能有什么阴谋?”


    瞿无涯骤然精神紧绷,不小心说漏嘴了,倒打一耙:“他有什么阴谋,你当妖王的不知道吗?”


    “就他那点本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凤休反问道,“你总提起他,是知道些什么吗?他和人族合作了?”


    还真是,瞿无涯还是很疑惑:“轩辕王有极天卫来当眼睛,你怎么没有暗卫?”


    凤休:“不需要。”


    “可是青鸿找不到泉露,乐萱也查不出神仙丸的事。”


    凤休静默片刻,疑似很小声地叹口气,道:“你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类似于祭坛式建筑的地方,地上刻着瞿无涯看不懂的奇异图案,中心是一个石坛。


    凤休划开手掌,滴入石坛上的阴阳凹槽中,连带着地上的图案也亮起来。他扬起双手,风声骤起,吹得衣摆作响,双手合十,修长有力的手指弯曲施法结印,红色光芒融入石坛中。


    一瞬间天光大亮,瞿无涯看得一愣一愣的,凤休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他偏头冲瞿无涯勾起嘴角,左手背上鳞化一部分,黑色的鳞片被掰下好几片扔到石坛上。


    凤休抬头看向夜空,道:“羝羊触藩,羸其角。”


    天上星辰微闪,几道光芒映照在地上,再反射到石坛。


    石坛上的光束曲折,画面浮现,泉露正在其中,周围黑漆漆唯有一点幽幽的烛火光,她神情严肃警惕,行动小心翼翼。


    不是,有这本事早点拿出来不什么事都解决了吗?瞿无涯一时不知是为泉露哀悼,还是惊叹凤休的实力。


    “你能找到她,为何要让青鸿去找?”


    “锻炼一下他。”凤休抱着手臂,“什么事都要我来做,那要他们有什么用?而且,这个方法有副作用。”


    “窥天机,会遭天谴。”


    这一刻,瞿无涯完全明白了泉露说所的忌惮,他们的苦心经营在凤休面前很容易沦为笑话,凤休一个人便可抵过千军万马。


    “什么天谴?”——


    作者有话说:羝羊触藩,羸其角。——《周易》,比喻进退两难的困境


    第50章 第 50 章 “你试试。”


    天光再次大亮, 闪电雷鸣,天雷劈下,凤休生生受了三下,眉头不曾皱, 像是已经习惯。


    瞿无涯却十分新奇地凑上去, 抓起一缕凤休的头发, 喜道:“变卷了,哇, 好神奇。”凤休本就眉目深邃,配上一头卷发, 倒是似西州那边的异域风。瞿无涯笑得很欢快, 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道:“你没事吗?”


    “还行, 最多的时候被劈过八十一道。”凤休看着画面中的泉露, “她在地牢。”


    “为什么会被劈这么多?”瞿无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的意思, “啊?地牢?”


    凤休往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瞿无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只听他道:“因为我问了天帝什么时候死。”


    “你问这个做什么?”


    瞿无涯在心中为泉露祈祷, 可别真被大卸八块了。


    凤休淡然回道:“我肯定是能飞升的,若真去了那三十三重天上, 岂不是还要给天帝伏低做小?那我可不想,因此问问天帝何时死。”


    “你要飞升,何时?”瞿无涯心道,怪不得不朝沉霁神君跪拜,原来是无臣服之心。


    “等不当妖王的时候。”


    在去地牢的路上,凤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了青鸿。瞿无涯第一次见传音术, 充满好奇地观察。


    凤休觑他一眼,道:“我教不了你,人妖的术法不相通。”


    我知道啊,我又没想让你教。瞿无涯收敛自己羡慕的神情,继续为泉露祈祷。他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泉露去地牢做什么?救刹罗吗?”


    “那她倒是很能想。”凤休平静道,“她真有本事救出刹罗,那我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哇,你人真好。”瞿无涯心不在焉,条件反射地回了之后才察觉略有些阴阳怪气,小心地看了一下凤休的神情。


    凤休却想,瞿无涯从前说话直来直去的,这几分阴阳怪气是学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好气的。是他把人带坏了。


    也不知泉露是怎么进到地牢,她又要在地牢做什么?总不至于真是去救人吧。瞿无涯又问:“那你能问出泉露的方位,也能问出魇瞳的阴谋吗?”


    “算卦中知方位为最基础,问生死最易造天谴。”凤休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只学了这两种,人生在世,构以成形的莫非脚下土地,无关生死都非大事。可以以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何必去问那些复杂的。”


    瞿无涯:“哦,你不想学?”


    实则是凤休在此事上天赋一般,说来也怪,偏偏就在窥天机上是短板,让他生出不服输之心才特意去专研,像是医毒等学问他若想深究,也未必会不如人族,所以他反倒懒得去学,总归修炼才是正经途径。天道不想让他窥探。


    但他自然不会对瞿无涯说这么多,便没有答。


    地牢阴森,妖卫们恭敬地低头,让出一条道供他们通过。青鸿迎上,道:“王上。”


    “若这次还抓不到人,你也该收拾收拾去焚漠历练了。”凤休微笑,“顺便帮我给谲凰带句话,他若再敢插手我的事,我就让烬绯拔光他的羽毛做衣服。”


    羽毛?妖君的原形都不是秘密,但瞿无涯信息闭塞,还真不知道谲凰的原形是什么,以后有机会要打听一下。


    “凤休,你知道谲凰爱慕你吗?”


    此话一出,青鸿冷汗滑下,这事虽不至于妖界皆知,但也不算个秘密,也没人想冒着得罪谲凰的风险去告知王上,不过原本也就没几个人能有资格和王上对话。


    王上也从未关心过旁人的想法,当然不在意也不知晓谲凰的心意,若是知晓怕是以后都不会再理会谲凰。


    凤休静静地看一眼青鸿,得到了答案。


    这是瞿无涯灵机一动,他没有能力去报复谲凰,但凤休能轻而易举地伤害谲凰,任何意义上。


    当时他并不知道凤休不喜这种事,还是之后乐萱同他见过。方才他才想到可以“告状”,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何针对我不放?”


    凤休心中倒有些想笑,这么多年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不少,有为权势有为色相,又有几个是真了解他是什么样的。就算是谲凰,他们也是公事上相处居多,由此可见情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件事,对着一无所知的人也可以倾心。


    这实在是太蠢了,他厌烦蠢人。此事发生在谲凰身上,他连厌烦的心思都没有了,只余下发笑。


    “等王都大会结束,你去一趟焚漠,亲自告诉他,在我召见他之前,莫要再来求见我。”


    这和永不相见也无异了,王上想起一个人的概率,除非是想杀,不然几乎不可能,因为从来都是他们离不开王上,而不是王上需要他们。


    本身自作聪明就是王上最讨厌的行为,谲凰还加了这等私心,只会让王上更加反感。


    “是,王上。”青鸿赶紧道,“泉露已经被抓捕,正在和刹罗互诉衷肠。”


    “想来地牢也不是什么牢房,而是婚房。”凤休轻笑道,“不若你用血给他们写个‘喜’字,也算成全这对亡命鸳鸯。”


    青鸿也是左右为难,王上没杀刹罗,事情也许哪日就转圜了,这倒不是王上念旧情,而是王上做事太随心,完全不可预测。那给刹罗几分面子,以后见面总不至于难看。


    今晚泉露有两个完成任务的方向,一是招安刹罗,用她的美色让刹罗为人族所用。唉,乌山那群长辈们真是想得够美的,不会以为刹罗给凤休下七情蛊就是真背叛凤休吧,真认为她是什么能魅惑人心的妖女吗?


    因此只有第二个方向了。


    在诸家友情赞助的法器下,她顺利进了地牢,本也没想安然无事,只是来得确有点快。


    她还没来得及和刹罗说上话,就被押倒在地。这就有点尴尬了,她抬起眼睛,只能看见刹罗血淋淋的裤腿。


    愧疚吗?她没有资格。后悔吗?这绝不后悔。


    她该下十八层地狱,但那都是死后的事。


    “你来干什么?”


    刹罗因太久没说话,嗓音像是在磨砺沙石,粗哑晦涩。


    泉露本打好腹稿,倒背如流,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抱歉。”


    “青鸿,让她进来吧,进了牢房便逃不掉了。”


    泉露百感交集,默默地进了牢房。妖族的牢房和人族不同,乃是用原始的方法——玄铁锁,人族管制森严的牢房都是用阵法来加固。


    玄铁锁被扣上,清脆一声响。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刹罗,一字一句道:“我想见见你。”


    刹罗:“你见到了。”


    “我不该来的。”泉露不受控制地说出真心话,“但我还是来了。”


    “我求一求凤休,大概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这么爱美,应该不想死得太难看。”


    这更加尴尬,似乎赌错了?泉露心道,果然知晓她是一个细作后,刹罗不会再像当初那般。换做是自己,也不用等到知道真相,说不定被消魂钉钉上三天就老实了,真真这回就是来送死。


    罢了,她本就是要死的,至少如何死才能更有意义很重要。她做这等事,凤休不可能放过她,之前能躲过通缉是凤休并未动真格。


    看,现在不就被抓到了。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虽然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泉露看着刹罗,灯火那样幽暗,她都看不清他的神情,道:“我想你了。无耻就无耻吧,想来我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但我的人生中,还有很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很抱歉,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那自由呢?”


    泉露怔住,她未曾想刹罗连这一层都能想到,果真是开化了。这就是爱吗?柔软而沉重,她自问没办法像刹罗一样顺心意,亲人、朋友、族人有太多的事她要去顾及。


    “自由就更没有资格谈了。你还是恨我吧,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的行径,其实说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我逃不开的命运,我必须要去面对的命运。”


    “我知道。”刹罗忽然道,“我没有后悔,但休说的对,我也要对血月洲负责,对子民没有爱我谈何配得上这个位置,这才是我该死的理由。”


    地牢顶上的璧石唰唰亮了一路,瞿无涯新奇地仰头走,也不知是什么法器,把此处照得如同白昼,毫无方才的阴森感。


    周围的石头并未修整平滑,倒有些像山洞中,妖族到底对原始建筑有什么执念?牢中的妖大多懒得维持人型,各种禽类在其中,形容可怖。


    没有草木妖吗?还是说草木妖都是人形态?


    凤休伸出手,道:“把你的剑给我。”


    瞿无涯不明所以,拿出剑给他。


    “这块废铁真是削发如泥。”凤休用手腹划一下剑锋。


    好好的又攻击他的剑干什么?瞿无涯有点生气,道:“能砍下你的脖子就够用了。”


    凤休闻言笑了,握住剑身,把剑柄对准瞿无涯:“你试试。”


    真砍吗?瞿无涯摇摇头:“我不试。”


    凤休:“你倒是知道珍惜你的剑。”


    瞿无涯那股无名火又蹭蹭蹭窜上来,忿忿道:“明明你以前都不这样说话的。”


    不这样对他说话


    青鸿怜悯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小声道:“瞿公子,王上说话中听时大多是在敷衍人,说笑话起码是用了心的。”


    谁稀罕他的用心,瞿无涯正翻白眼,不对,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阿休都是在敷衍他?虽然是经常说着说着亲起来,但阿休有在听他说话的,态度好像也是有点敷衍


    这一质疑,他不免走神,深深地疑惑起来。


    “不对,他是心情好才会讽刺人。”


    青鸿:“不不不,瞿公子,王上是不悦时才爱讥讽人。”


    瞿无涯:“不不不,他都不会生气的。”


    怎么可能?青鸿对于瞿无涯的结论很是吃惊,道:“王上动怒是不易看出来的,瞿公子你可能没能察觉。”


    比如他们现在在这“忠言逆耳”,王上肯定是不喜别人评价他,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凤休本是看瞿无涯小发雷霆有趣,才纵容他们多说几句,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出言警告。


    “瞿无涯。”


    瞿无涯被点名,小步上前追上凤休,欠身侧头,马尾摇晃着垂下,仰视着凤休,笑得清爽,问道:“你生气了?”


    凤休:“没有。”


    青鸿眼珠左右转动,观察两人,顿悟了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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