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多管闲事。”
瞿无涯抬起腿, 用脚上的锁链圈住天瑞的腿,他的双腿交叠着,再一伸直。天瑞单脚没站稳,摔倒在地。
正翼和飞獐松开他, 大喊:“大哥!”他们去扶天瑞。
瞿无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拍拍衣服的灰尘。
天瑞怒吼:“给我杀了他!”
“哈哈。”瞿无涯笑着抱着手臂, 不知怎的,也许是这三只妖难得的可笑, 也许是他能感受到自己比之前强。总之,他由衷地、真心地笑了。
这种纯粹的喜悦, 他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飞獐抬手作刃, 下劈,一股气流袭向瞿无涯。他想起之前遥幽也是这样保护他的, 不会战斗, 只能傻傻地使出全部的妖力。
他双手抓住锁链, 捋直,抵着气流。
锁链不是护盾,自然挡不住攻击。瞿无涯被击飞在地, 咳出的血从嘴角留下, 发丝凌乱,但依旧在笑。
“他笑什么, 疯了吗?”正翼不解。
“谁知道。”飞獐哼声道,“大概是今后没机会再笑了。”
锁链断了,有了灵力护体,瞿无涯感到身上的疼痛在慢慢褪去。他这次起身,站得挺拔,手中剑铮鸣嘹亮。
一番打斗让他脸庞灰扑扑, 微笑:“是怕以后你们没机会看我笑了。”
三妖都被这句话激怒,天瑞被拉起,他们浑身凝着灵力,红光忽闪。
“这小子好生嚣张!”
“上!”
单凭修为,瞿无涯是不敌他们,只是他们的打法没比遥幽好上多少,顶多多一点近身搏斗的经验。
妖的身体确实坚韧,配上灵力的加持,瞿无涯的剑一时间只能轻轻割破他们的肌肤。这一刻他懂了钟离柏对武器的追求。
问题不大,给剑输点灵力弥补一下先天不足。
飞獐被踹到墙边,溅起一地灰,胸口闷痛。
正翼和天瑞俱是一忧,道:“飞獐!你怎么样了?”
“没事。”飞獐捂着胸口,“你们不用管我。杀了他!”
瞿无涯的呼吸也乱了,握剑的手却还稳当。他冷漠地扫过三妖,周身气流翻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冰凉、沉寂的夜晚,人要杀他,他便杀人,是这个道理对么?
四海剑被掷向飞獐,就先解决最弱小的,再慢慢来。
远处一把剑飞来,撞断了四海剑的轨迹。
“你们在干什么?”
乐萱回来了,身后跟着璘玟和辛觅。
四声“少主”此起彼伏地响起。
瞿无涯被激醒,自己方才在做什么?飞獐对他生命不能造成威胁,他却想杀了飞獐。
这不是他。
世间弱肉强食,妖族强者为尊,他已经被这套法则伤害过,他的反抗方式就是被同化吗?
他要信奉适者生存的法则活下去吗?强者才有话语权,弱小则无法生存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瞿无涯不要这样。
他想起原无名说人不一定要做对事。原来是这个意思。无论从什么方面想,杀了一个对自己有恶意的人,都是只有好处,都是正确的。
可是,因为他的错误,连累了遥幽,难道他就要这样拖累身边人吗?他眸色灰暗,道:“少主,他们要杀我,把锁链弄断了。”
乐萱眉毛一挑,道:“你功夫不错,怎么会沦落到当奴隶?”
这个乌鸦惊喜还挺多。能一个人打三个,想来不是只会点拳脚功夫的泛泛之辈。
“被坑了。”瞿无涯语调简短。
飞獐见乐萱回来,自知计划已经失败,跪下道:“少主,飞獐是怕这奴隶玷污了您的名声。”
他是其他两妖的大脑,看他跪下,正翼也跪下。
“对啊,少主,您不知王都现在都在说您和人族奴隶厮混,背后非议您。”
天瑞身份高一些,仍站着,急道:“萱萱,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怎么配——”
“你知道狗拿耗子下面一句是什么吗?”乐萱打断他。
天瑞愣住,急得满头大汗:“呃,我”
瞿无涯:“多管闲事。”
见瞿无涯插嘴,天瑞怒道:“轮到你说话了吗?”
乐萱笑了,微微歪头,步摇垂下来的珠玉清脆作响:“狗拿耗子的下一句是多管闲事。”
也不知道这群妖哪里来的自信敢追求她,是她平日里太好说话了吗?啊啊,换做从前,真是来一个杀一个。可惜王上不喜欢这么血腥的风俗。
“我错了,萱萱。”天瑞一个彪汉子,脸红得像桃子,“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主,您今日有要事才回来得晚一些吗?”瞿无涯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天瑞妖尉告诉我的。”瞿无涯冷静下来,先解决当前的事,四海剑被他收起来。
乐萱这下回头了,看着璘玟和辛觅,道:“谁通风报信?自己站出来,可以留活口。”
还出了内贼,是不是这些年太安逸,随便哪来的阿猫阿狗都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璘玟神色惊慌,犹豫半响,还是跪下,道:“属下该死,属下财迷心窍,收了天瑞妖尉的钱,这才胆大包天地做出这等糊涂的事。”
乐萱也不含糊,拿起剑在璘玟的大腿上一边刺了一下,璘玟发出痛苦的哀嚎。
接下来是手臂,刺穿。瞿无涯看着都肉疼,乐萱却习以为常的模样,微微笑着。这让他想起魇箬。也不知道钟离和原大哥怎么样了,但肯定比他过得好吧。
“还不快滚,我数三下,从此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三,二,一。”
因腿脚不便,璘玟可以说真是滚出院子的。
“你们三个,自己去刑堂领法。”
乐萱凑近打量瞿无涯,从灰血相间的脸到破烂的衣服,问道:“受伤没?”
“小伤。”瞿无涯答道。
“看来你不仅能当我的文先生,还可以当我的武先生。”
乐萱没有提锁链的事,瞿无涯摸不准她是怎么想的,道:“少主过奖。”
“锁链断了就断了,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乐萱笑眯眯的,“我最近有些忙,都没时间学习了,你功夫尚可,跟着我还能教我成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灵力恢复有更大的可能性逃走,但跟着乐萱,又没那么好走。
无论如何,他会找到机会的。
瞿无涯:“多谢少主。”
“乌鸦,你有听说过神仙丸吗?”乐萱边走进房内边问道,“不管是在妖界还是人界。”
神仙丸?瞿无涯摇摇头:“我只听过神仙骨。”
“谁不知道神仙骨?”乐萱哂笑。
我以前就没听说过。瞿无涯也没有反驳见多识广的萱少主,道:“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王都有人在卖这个神仙丸。”乐萱收起笑容,一副头痛的模样,“这东西,能刺激经脉,说是可以增强修为。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已经死了好几个妖了,我最近就是在查这件事。”
“既然会死,为什么还有妖去买?”
“妖界以实力论高下,谁不想修为大增来获取地位。”乐萱解释道,“而且致死率也并非百分百,大概都以为自己不会是那几个厄运儿吧。总之,这个药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就算没有副作用,弄出这神仙丸的幕后人,王上也需要清楚。”
“城主府,就是王上在王都的眼睛。”
凤休自己没长眼吗?瞿无涯漠然地腹诽。
“要查这件事,就要从神仙丸的目的查起吧。若按你说的,这个神仙丸是个邪药,那贩卖它的目的就不一定是为了敛财,也有可能是想在王都引起乱子。”
乐萱点点头:“你说的对,如今各地的妖众聚集王都,谁知道他们想搞什么鬼。”
不管什么乱子,都和他没关系。瞿无涯开始计划出逃成功后,怎么跨过瘴林、葬骨川回到南州。
妖族对奴隶的看管称不上严苛,也是因为奴隶就算出逃,也无法跨过瘴林。
瘴林在人族的记载中是一片死亡森林,四处环绕着瘴气。使团押送他们过来时,每七日就要服用药品以防瘴气入体。瘴气对自小在瘴林长大的妖是无效,但对他们这种脆弱的人族,就有可能致命。
如今他恢复了修为,也许能跨过瘴林。
翌日,王都又发现了一句尸体。瞿无涯和辛觅跟着乐萱去查探。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见到王都的全貌,相比人族,建筑风格大多很粗糙,唯有一些瞧着年岁不久的建筑是工程精细。妖族大多坚守原本的建筑风格,王都已经是人族建筑样式最多的地方。
路上还有许多妖是维持原形,活像观赏野禽的地方。他默默观察着,可不能到时候出逃连路都认不清。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门是开着的,好几个妖兵在里面守着。为首的妖尉迎接他们,道:“少主,死状和那些服用了神仙丸的尸体一样。”
“嗯。”乐萱应道,“我看看。”
尸体就在院中央,看样子是突发性死亡,屋内还有用了一半的残羹。也许出来拿什么东西。
乐萱蹲下,手搭上尸体的脉,一会道:“乌鸦,你来看看。”就让她看看乌鸦还有什么能力。
瞿无涯正划水呢,被点名:“是。”他蹲下,把脉。
心脏快速跳动,他打个激灵,吃惊地道:“这个尸体的经脉还活着?”
“对,这就是神仙丸神奇的地方。”乐萱赞许地点头,“脉象上看,他气息已绝,却不知为何,经脉中还有灵力流动。”
经脉,对,遥幽的经脉死了。神仙丸可以刺激妖族的经脉,那会不会对遥幽也有作用。
瞿无涯心中欣喜若狂,面上不显,深呼吸,道:“这个神仙丸,确实神奇。”
看来他一时半会不能走了,他得查清楚这个神仙丸的作用,以及背后是谁在研制,万一可以有方法救遥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找到方法救遥幽。
“你们是谁?顺和的朋友吗?”
门外响起一道男声。
待走进来,那个男子大喊一声:“顺和!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瞿无涯记得,他偏过头,疑惑道:“平关?”——
作者有话说:qaq突然多了好多人看,感觉自己太怠惰了[可怜]嗯也许接下来大概可能尽量嗯会多更一点,或者大家养肥也素可以的,我写东西太慢热了[求你了]
然后关于之后的走向,我文案写得嗯有点片面(诈骗,实际上的走向会更复杂一点。这篇文的初衷是写小瞿的故事,没有核心梗,像黑月光死遁、重生归来复仇虐渣这种核心梗,很原教旨主义设定,所以它不是为追夫火葬场写的,我怕大家是冲着这个来的会失望qaq。
如果核心梗是追夫火葬场之类的我会在文案标的,我连受宠攻这种类似的都没有标(当然现在也还没开始宠,很怕贴太多标签但没做到大家会失望,因为这本确实也不是什么受宠攻的甜文qaq
还有就是确实是双洁,凤休在天上那个天后是朋友,朋友有相方来着(商业联姻而已,朋友的相方是一个很贱很神经病的上古神,相方还挺喜欢偷情的(角色扮演嗯凤休只是他们play的一环,所以就没离婚。朋友是1相方是0,以后有机会可能会给他们开一本。
其实这个设定都不太重要,只是为了虐一下小瞿(对不起小瞿,所以我一开始都没太在意。怕大家觉得膈应,我就提前说了qaq
写这种狗血文我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求你了]轻喷一点还是嗯希望[爆哭]这篇文应该不适合攻控也不适合受控,因为我两个人都会虐,基础设定就是一个桃花剑客攻(小瞿最终形态)和一个需要历一下情劫的天神受的浪漫(真的吗)爱情 。
设想是美好的写文是残酷的,本来想写的是十年前古早文风酸涩短小故事。但设定小瞿嗯就忍不住给他加加加到厌倦,变成了一个成长故事,重心也就随之偏移了,小瞿他的劫就不能用情伤来概括,他会有很丰富的人生会有很多朋友也会经历很多磨难,相反凤休才是只是单纯来历情劫的,所以小瞿的故事重点不会是在火葬场上qaq他不当神仙嗯不能说和凤休毫无关系,只能说关系没有那么大,他有自己的道要悟。
文案写得狗血一点是为了热度抱歉[爆哭]我要是大神作者我就只会保留第一段文案了[爆哭]我要是写这是一个侠客、剑道、宿命、人妖矛盾的故事,大部分人肯定都是:啥玩意下一个。我要是写卧槽这个攻咋这么惨这个受咋这么坏,那肯定很多人都会想我倒要看看多惨多坏[爆哭]
最后就是我写东西比较跳脱,行文散乱,口癖比较严重,偶尔还喜欢抖包袱,多多包涵[爆哭]
第32章 第 32 章 “你们也许在通缉令上见……
“无涯兄弟?”平关也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这到底怎么了?”
“你朋友服用了神仙丸,神仙丸的副作用有概率致死。”瞿无涯解释道,“我现在是城主府的奴隶,这是萱少主。”
乐萱转转眼珠, 乌鸦的来历真是有点意思, 又会武功还和妖打交道, 问道:“你们认识?”
“之前在人界认识的。”瞿无涯赶紧道,生怕平关嘴漏风说出些凤休或是魇箬相关的事, “平关,你不是回永劫山了吗?怎么会在王都?”
但平关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顺和说想看王都大会, 我也想着来看看热闹。所以我们就来王都了。”平关攥紧拳头, 跪坐在尸体面前,一拳打向地板, “我没想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神仙丸是什么?”
“他没有跟你提过吗?就是一种开拓经脉以增强修为的邪药。”乐萱问道, “他最近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平关回忆了一下,声音沙哑:“他这几天是有点奇怪,他说他在尝试一个好东西, 如果有效就也推荐给我。”
“那他有没有单独去过什么地方?你们一直待在一起吗?”
平关摇摇头:“我没注意。”
纵然是再相见, 既不是在永劫山,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瞿无涯恍然想, 其实他和平关认识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什么都变了。
看着平关难过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抱着遥幽回村的夜晚,蹲下身搂着平关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乌鸦,走了。”乐萱唤他,“叙旧留着下次。”
“平关, 我先走了。”瞿无涯沉声道,“节哀。”
平关沉默着,低着头。他和顺和虽不是什么至亲好友,但自幼在永劫山相识,此次也是结伴来王都……
他不能让顺和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死了。
平关的朋友已经去世了,但遥幽还活着。瞿无涯握着剑柄,要打起精神,一定要找到方法治好遥幽。
“目前致死的妖基本上都是像顺和一样,不是王都本地妖,且身份都很低微。”乐萱分析道,“像这种妖,死了也不会有太多亲朋好友追究。看来他们是想先从小妖下手,再慢慢渗透。”
“从尸体上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查这个案子还是得从交易的时候下手。”瞿无涯接话,“起码也得拿到一颗神仙丸,分析一下成分。”
乐萱打个响指,道:“对,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丰收巷二十号逮捕交易现场,人赃并获。他们寻找目标也是精挑细选,我让妖兵办成颓废堕落的模样在酒楼、赌场等等地方逛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找上门来。”
辛觅话一向很少,总是安静地待着,罕见地开口:“少主,你走错方向了,丰收巷在这边。”
乐萱脚步顿住,哼声道:“我是在考验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辛觅:“是,少主。”少主又说话走神了。
他们来到丰收巷口处,乐萱示意一个妖兵先去打探情况。一会,妖兵喊道:“少主,没有妖在。”
闻言,乐萱神情肃然,道:“走,看看怎么回事。”
屋中摆设整齐,却很空旷,像废弃的屋子,但干净整洁昭示着这儿并不是了无人烟。
“这茶水还温着,应该是刚走不久。”瞿无涯又到窗户边,窗台上有些泥土,“可能是从窗户走的,鞋底的泥沾这上面了。”
乐萱仔细分辨气味,道:“分两边走了,一边气味浓,一边淡一些。”按理来说应该是辛觅带着乌鸦一起带一半妖,自己单独带一半妖。
可是,她不想把精力花费在认路上。好歹活了一百多年,她不至于真不认识王都的路,只是要花精力分辨。
“乌鸦,我们兵分两路,你带几个妖去味道淡的那边。”
“是。”
说是瞿无涯带队,实则是一个嗅觉灵敏的妖在前方带路。在一个转角处,带路的妖脸色骤变,喊道:“别呼吸!”
可惜已经晚了,瞿无涯一阵晕眩,周围的妖兵纷纷倒下,他就想着自己不能直接磕到头,往妖兵们身上倒吧。
这时,一只手从他后边伸出,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子。
“无涯兄弟,是我,平关,你们中招了。”
正要把东西吐出来的瞿无涯听见熟悉的声音,咽下去,还是有些晕但清醒许多:“平关,你怎么在这?”
“跟着你们过来的。”平关知道他们在查这件事,便偷偷跟着,也想找到是谁害了顺和,“你们这中招了。走,跟我来。”
比起沉浸在悲伤中,他更应该找出真相。
若他不是要查神仙丸,这可真是一个大好的逃跑机会。瞿无涯拍拍脸,醒醒神,跟着平关追上去。
急促脚步声渐近,瞿无涯看见了前方跑动的黑衣人影。
“在那。”
平关:“我绕去前方堵她,你跟在后面。”
“好的。”瞿无涯应道,“你小心。”
平关变回妖形,猫跳上围墙,从房舍上直径往黑衣人前方而去。
“别跑!”眼见黑衣人意识到他们在后边,加快步伐,瞿无涯下意识喊出,“站住!”
说完又想自己在说什么蠢话,难道对方会听他的吗?果然追杀他人时情急之下就会说这种蠢话。
黑衣人带着面具,回头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站住了。
“你是人族?”
是女子的声音?黑衣人头发冠起,看不出男女。瞿无涯道:“是。”
平关在黑衣人的前方变成人形,道:“就是你卖神仙丸?”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卖家,我是来买神仙丸的。”女子道,“我也是人族,你们觉得,一个人族能在王都卖得了神仙丸吗?”
这倒也是,人族地位低下不受妖的信任,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做到让神仙丸在王都流通。
但平关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句话:“先带回去再说。”
瞿无涯礼貌道:“若你只是买家,城主府也不会追究你。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女子看着他,问:“你一个人族,为何在帮妖做事?”
“我是城主府的奴隶。”
女子质疑道:“奴隶身上都有捆仙锁,你明显是自由活动,而且你有修为,是术士。”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瞿无涯自觉没必要说太多,尽管面对的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人族,“还请这位姑娘配合一下。”
“有人过来了。”女子的声音有些焦急,“我不能去城主府,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说着,她摘下面具,美目盈盈若秋波,泫然欲泣。
这是瞿无涯至今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对方又呈现弱势的姿态,他拔剑的手顿住,一时失言。
平关也被震惊到,他自然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过特殊时期,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轻孰重。
“无涯,别相信她,她是故意摘下面具想显示亲切的。”
“我是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才摘下面具,这有什么不对吗?”女子反问,“你说的像我别有用心一样。”
平关一哽,粗声道:“不管怎样,你不敢去城主府,八成是犯过事。我们想知道的事,到了城主府一样可以让你开口。”
“进城主府,我只会说我应该知道的事。”女子道,“其他事,我便是死了也不会说出来。求生难,求死易,你们决定吧。”
果然刚才的哭是装的,瞿无涯看她目光坚毅,根本就不是会急哭的模样。一个人族有什么理由避开城主府?得罪了妖,就像他要避开王宫一样。
女子见瞿无涯有些动摇,继续道:“这位公子,你我同是人族,哪怕看在同族之谊上,你就帮我这一个小忙。我只是一个买家,真去了城主府,我也不应该知道什么秘辛。”
“若你帮我拦住城主府的人,我也可以在你需要的地方帮你。”
女子料想是这个自称是奴隶的人族肯定是不想继续留在王都当奴隶的,但这有其他妖在,她不会贸然说出这个猜测。
“平关。”瞿无涯道,“我认为可以相信她。你也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在搞鬼吧。她不想进城主府,可能是有她的难处,我们没必要把到手的线索送走。”
平关有他的考量,他不是想相信女子,而是他看得出,这个女子有必死的决心。人不怕死时就尤为可怕,他也认为没必要把“线索”逼死。
总归,城主府又和他没什么关系,连为城主府效力的无涯都同意搞小动作,他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一开始想把人送去,也是想着借城主府的力量更好查明真相。
“好。无涯兄弟,我听你的。”
“他们要来了,你带着她先走。”瞿无涯扭头看一眼后方,“我帮你们拖延时间,等下在顺和的住处见。”
很快,妖兵们追上来。
“乌鸦,找到了吗?”
这么快就恢复了,看来那个女子的手段有限,也难怪不和他们起正面对决。
瞿无涯摇摇头,道:“没有,我们分开再找找看。”
找借口和妖兵分开后,他就直奔顺和的住所而去。平关和女子并没有比他早到多少。
院中尸体已经被平关施法变回原形,他正在用箱子收殓绿毛鸟。早些看尸体时,瞿无涯没多大感触,但见到鸟儿的尸体,心中某名伤怀,死后就变回小小的鸟儿,蜷缩成一点点。
女子见瞿无涯来了,道:“我叫泉露,你们也许在通缉令上见过我。”
平关:“没见过,我叫平关。”
瞿无涯:“我也没见过,瞿无涯。”
“好吧。”泉露撩撩头发,活泼得好似方才一脸悲壮的人不是她,“没见过最好,我被通缉不是因为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用担心我是恶徒。若我真有那本事,也不至于去买神仙丸,沦落到和你们在这做交易。”
通缉这点瞿无涯深有感悟,道:“你说能告诉我们的事,是什么?神仙丸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在贩卖它?”
“神仙丸,我刚才看过了。”泉露拿出一颗棕色的药丸,“闻上去有三阳草、天灵水和百晴花,都是一些对经脉有利的药品。要说能开拓经脉,有些夸张。”
“要么就是它的水平没有传言那么夸张,要么就是还有我不知道的成分在里面。”
瞿无涯问道:“你知道它致死吗?”
平关敏锐地道:“你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你是医师吗?”
泉露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这几味药根本就不相冲,怎么会致死?”
干,被骗了。
瞿无涯眯着眼睛,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你方才说知道什么不一样的事情,都是框我们的。你连神仙丸致死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泉露素一个御姐脸实际很会演戏的萌妹子[眼镜]陶梅素朴质村花脸性格和长相很符合的活泼妹子[星星眼]乐萱素比较飒爽的大小姐很有威严的妹子[吃瓜](呵呵但是自由生长的小瞿感受不到这股人上人的气质,不然他捡回凤休的时候就应该发现人家不是一般人
第33章 第 33 章 “今日王上会来。”……
“什么!”平关喊道, “无涯兄弟,我看还是把她送去城主府吧。”
“等等!”泉露双手合十,急忙道,“我可以跟你们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去城主府。”
瞿无涯安抚平关:“先听她怎么说吧。”
“你们知道乐萱和刹罗的事吗?”
瞿无涯摇头。
平关回想关键词, 半响才道:“我好像听过, 据说乐萱爱慕刹罗。”
“我是刹罗的情人。你们随便去公示栏看看, 我的通缉令就在上面。”
泉露松了一口气,他们连她的通缉令都没见过, 真怕他们也不知道乐萱喜欢刹罗,到时她说真话也不相信就难办了。
这事, 瞿无涯完全不了解, 看向平关。
平关摸着下巴,沉吟:“刹罗养了一个人族舞姬, 还为此背叛王上, 如今在地牢里蹲着。王上大怒, 全妖界通缉这个舞姬。”
对对对,那个舞姬就是我。泉露正襟危坐,准备迎接两人的震惊。
妖王?瞿无涯默默地思量, 难怪凤休能被下七情蛊, 原来是被属下背叛。也是,就凭凤休的人品, 众叛亲离也是活该。
而平关对这等八卦也没太大兴趣,又不是他的朋友,道:“所以你和乐萱是情敌,你才不敢见她?”
“对,而且我买神仙丸是为了闯地牢见刹罗一面。”泉露奇异地看着他们,这两人什么来头?对这种众人都想一探究竟的桃色传闻当事人毫无兴趣。
这个八卦来得不是时候, 平关全心全意牵挂着死去的朋友,没什么说笑的心思。而瞿无涯连妖王都见识过,对于妖君自然是没甚反应。
平关震惊:“闯地牢,你这不是找死吗?你这和去城主府也没区别。”
泉露长叹一口气,道:“我想再见他一面。”
刹罗为她背叛凤休,真是情深意重,原来妖也会对人动这么深的感情吗?瞿无涯发愣,也难怪泉露愿意冒着死亡的风险再见刹罗一面。
“所以你现在在被妖王追杀?”
泉露点头,奇怪地看着平关,这妖竟然对她没有敌意。要知她在血月州,不知听多少妖议论她红颜祸水,害了刹罗和妖王的情谊。
“看我干嘛。”平休道,“刹罗背叛妖王是他自己决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瞿无涯奇道:“平休兄,你是不是能听到心声?”
“欸,无涯兄你这就夸张了。”平休用力一搂瞿无涯的胳膊,“但凡是永劫山出来的妖,感知总是比其他妖敏锐一些。”
若说北州是人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妖界中与北州对应的就是永劫山。
也许是平关大大咧咧的作风和他的敏锐程度太违和,瞿无涯不太习惯平关突然说出一些很聪明的话。
“泉露姑娘,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服用神仙丸,以免没见到刹罗就命丧黄泉。”
“好。”泉露把神仙丸放回小盒子,“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瞿无涯伸手:“既然你用不到这个神仙丸,不如给我,就当方才帮你掩饰的谢礼。”
泉露谨慎地道:“你用来做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经脉出了问题,我想看看这个神仙丸的成分能不能对治理他的经脉有帮助。”
泉露:“这是你会出现在妖界的理由吗?”
平关:“什么朋友?阿休吗?他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就当阿休死了吧。”瞿无涯又转而回答泉露,“不算是,出现在这是因为我比较倒霉,被抽中当奴隶了。”
平关也就没再追问。就算他有心想知道,也不会当着泉露这个外人的面问太多。
“可是术士怎么会?”
瞿无涯:“所以说我比较倒霉。”
走的时候,平关出来送瞿无涯,喃喃道:“我本以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是知晓什么事,没想到是为了情人。”
是吗?瞿无涯总觉得哪儿怪怪的,看上去一切都合乎情理,但泉露给他的感觉却有点别扭。
也许是泉露长得太静美,让人不由屏住呼吸,可行事风格却有些跳脱。
好消息是乐萱抓到了药贩,也就没多追究瞿无涯的无功而返。接下来就是刑堂的工作,往后几日他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药贩的嘴挺硬,刑堂用了些药才稍微撬开,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药贩也只是图其中的分利,药源并不是他们。只是如今他们既已经被抓捕,药源方自然也不会再出面联络他们。
“打草惊蛇了。”乐萱懊恼地锤桌子,“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也不怕找中间商卖从中黑下利润。”
辛觅在一旁无声地研墨,桌子一抖她的手却还是稳的。
瞿无涯立于桌前:“证明他们确实不求财。”
“没事,再查查,又不是只有他们一批药贩。”乐萱道,“他们若是不认识药源,那肯定是有人从中牵线。看我不把他们揪出来一锅端了。”
“今日不出去查吗?”
乐萱久违地拿起书,桌上散乱着纸笔,道:“今日王上会来,我要临时抱佛脚。”
“来做什么?”瞿无涯心中一紧,摩挲着剑柄。
“吃饭啊。”
吃饭?瞿无涯无法理解,一个王为何要到属下家中用餐,这是妖族的习俗吗?
妖界还真奇怪,凤休能常年不在王都。要知道,轩辕王连王宫都很少出,更别说出圣都。
乐萱看出瞿无涯的疑惑,道:“我们妖族可没有轩辕王族那么多讲究的规矩,不随意出宫。王上每次回王都,我爹都要请王上来府上用膳。”
瞿无涯道:“轩辕王是对子民们负责,并不是摆架子。”
“对啊。”乐萱滔滔不绝,“王上不爱摆架子,我爹说前妖王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众妖,以暴镇压,动辄责罚大家,也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妖。而王上就不一样了,王上杀了前妖王上位后,颁布法令,平定妖君们的内乱,不允许修为高强的妖乱杀无辜。在早些年没有规矩的时候,很多妖都会吸食其他妖的内丹来增强修为,这也是妖界生来就更加混乱的原因,人族没有内丹不能像妖族这般增强修为。”
“虽妖界还不似人界那般井井有序,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弱肉强食,弱小的妖无法生存。在有了基本的秩序后,王上让各地通过交换商品来和平交流,以此让众妖尊重彼此的习俗差异。若没有王上把妖界团结起来,也许现在就换我在人族当你的奴隶。”
辛觅默默地想,少主又开始提取关键词自动输出,少主经常就只能听见想听的话。
这是瞿无涯完全不知道的凤休,在人族的记载中,妖王暴戾蛮横强大,是压迫人族的罪魁祸首。但在乐萱的眼中,凤休却是一个为众妖着想的好妖王,是伟大的英雄。
抛开主观情绪,凤休平易近人吗?他不计较朝他扔石头的孩童,也不记恨歧视他的村民。但也称不上平易近人吧。
瞿无涯:“少主,你有听懂我方才那句话吗?”
乐萱哽住:“嗯,哦。”
瞿无涯乐了,乐萱这人相当自我,有时交谈就会出现“走神”“思维跳跃”“自话自说”等等状况。
“更准确的形容是,妖族的规矩并不像王族那般严苛,而不是妖王平易近人。”
乐萱不由得想起王上说,学习人族的言语讲究可以减少大多数不必要的冲突,有效的沟通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大多数妖族一般用拳头说话。
“王上说语言是一种力量,有文化的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去达到目的,所以语言的准确性很重要。要先准确,对方才能信服,而被信服的语言才会被赋予力量。”
但凤休并不喜欢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在心里翻白眼。
反正他只是奴隶,没资格上宴会,今日好好待在房中躲过去就是了。
“其实,今日王上来确是我求爹爹请来的。”乐萱长叹一口气,“我想问清楚刹罗的事。王上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去王宫求见他也不见我,只能请我爹出马了。”
刹罗辛觅在心中叹气,少主还是这般一根筋。
瞿无涯:“那你还说他不摆架子。”
“王上肯定是猜到我想给刹罗说情。”乐萱自有她的道理,“王上不见我,是为我好,到时我说错话又得去挖个几年沙子。我发现你很奇怪,你对王上怎么没有一点敬畏心?”
哇,还沙子,傻子吧。瞿无涯不想给凤休的拥趸捧场,乐萱不计较他对她的姿态,反而因他对凤休的态度不满,活脱脱的无脑拥趸,转移话题:“刹罗妖君既已经背叛妖王,你给他说情岂不是也站在妖王的对立面吗?”
“我觉得其中肯定有误会。”乐萱斩钉截铁,“刹罗怎么可能会背叛王上,他和王上感情最深厚。就算我爹背叛王上,他也不会背叛王上的。”
好一个孝女。瞿无涯差点脱口而出,这只能证明妖王的人品太差了。
“不是说是为了心上人吗?应该不会有误会吧。”
乐萱瞪他,一拍桌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族背叛王上,那都是流言,我可不相信。又不是谁都是魇箬那种蠢货,死在人族男子手上。”
说着这些话的萱少主仿佛不知道听她说话的奴隶是人族一般,也许是不在意,只是一个奴隶,听这些话也只能受着。
从前在人界听的都是歧视妖族的话,如今换个地全倒过来了,瞿无涯也不傻,不会说什么反驳的话。
乐萱固然和善,不代表他能够和乐萱成为朋友,能够完全平等地对话。像这种言论,左耳进右耳出,若惹怒乐萱,自己本就暗淡的未来更加黑暗了。
见瞿无涯沉默不语,乐萱没太在意。
一个人族奴隶么,乐萱愿意和他交谈是因有趣,而不是想平等交流。
城主府中张灯结彩,大殿的门敞开着,好在今日没有风雪不用设置结界。
奏乐声未停歇,舞姬乐师流水似得换了一批又一批。
殿内宝座上的妖王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听乐萱说完寒暄的话。
下一句就要问刹罗了,妖王抿了一口酒。
“王上,关于刹罗的事。”乐萱斟酌着用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否有误会在里面,我愿为刹罗和王上彻查此事。”
城主乐宗愁着一张脸,他肯定是不愿触王上霉头的,但实在是耐不过女儿的请求。面对王上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凤休笑了:“你是要质疑我的判断?”
“萱不敢。”乐萱连忙起身,跪下,“只是不想见到王上和刹罗反目。”
“我倒宁愿是有误会。”凤休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也好过他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这些日子不见你,是懒得同你再复述一遍,知道你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萱年纪小,葬骨川之战时跟在乐宗身边,一个孩童天天见着那些血腥场面,母亲也死在这场战役中。乐萱母亲临时前让凤休多关照乐萱,他就把乐萱扔给刹罗带,多积累战斗经验。
没想到,乐萱对刹罗的崇拜日渐变成爱慕,可刹罗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但乐萱更珍惜和刹罗的感情,因而也没有多做纠缠之举。
打破砂锅?这什么意思?乐萱想起乌鸦,道:“既然这事已定,王上打算如何处置刹罗?”
刹罗竟然真的背叛王上,那这事是刹罗有错在先,就算王上要刹罗的性命,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她不想刹罗死,却也不可能为此忤逆王上。
“先用消魂钉钉上五十年再说。”凤休也没想好如何处置,“原本是想杀了,但七情蛊发作后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一开始打算杀刹罗,所以不想见乐萱,如今不打算杀,见见也无妨。
既然没要性命,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乐萱松口气,道:“王上,我近日在马房收了个挺漂亮的小奴隶,王上要不要看看?”
“哦?听青鸿说过。”凤休道,“随你。”他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乐萱的意愿——
作者有话说:泉露:两个小傻瓜愣头青嘻嘻嘻
小瞿:和少主这种脑残粉没什么好说的。
乐萱:王上和刹罗同时掉进水里我该救谁?
辛觅:打工人平静的一天。
凤休:
第34章 第 34 章 “属下已经发现她的踪迹……
瞿无涯收到要见凤休的消息时, 考虑过要不要赶紧跑。
带话的辛觅淡淡地看着他,道:“走吧。”
“呃,我,我肚子疼。”瞿无涯语气虚弱, “一定要去吗?”
辛觅没说话, 眼睛在反问“你觉得呢”。
“辛觅姐姐, 我怕。”瞿无涯也顾不得脸面,试图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我,我没见过妖王, 我怕做错事。”
尽管辛觅不爱说话不爱笑, 但他能感觉到辛觅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也不像凤休懒得说话, 辛觅只是单纯的话少。这段时间他和辛觅跟着乐萱跑上跑下, 很多时候他不懂的东西辛觅都会跟他解释。
辛觅好心道:“你不去也是犯错。”
路上, 辛觅本没打算说话,但见瞿无涯焦躁不安,道:“你也不用担心, 王上不会轻易动怒的。”
呵呵, 那是因为你没睡过他。瞿无涯视死如归地跟在辛觅身后,盘算着现在跑被抓回来肯定凶多吉少, 还不如跟上去赌一把。
赌什么?赌万一凤休暴毙了,万一凤休眼瞎了,万一凤休失忆了,万一凤休看见他惊讶地喝酒呛死了,万一凤休旧伤发作昏迷然后死了。
他低着头,寻思着往自己脸上划两下可还行?罢了, 划两下骨相也不会变。
若真要死,他不能死得太轻易。剑柄被紧紧握住,瞿无涯感到一丝安心,反正在场最强大的凤休不能对他出手,也许还有机会。
踏过玉雕栏杆,走上石板台阶,乐鼓声越发清晰,中央是舞姬优美的步调,长而轻盈的袖摆在空中划过,脚上银铃清脆。瞿无涯没见过这等场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起没去成的不夜河,他思绪又飘远,很快他强制自己回神,现在可不是忆往昔的时候。
“这就是你收的奴隶?”
凤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飘忽不清。瞿无涯仿佛第一次听见凤休的声音般,感到陌生。
还没待乐萱回话,一道身影走进大厅。
“王上,有消息了。”
青鸿单膝下跪,右手覆在左肩处,微微低头。
乐萱抱着手臂,道:“青鸿,这城主府你还真是进出自由啊。”
青鸿脸红,道:“萱少主,抱歉,这事有点急,我就直接闯进来了。”
瞿无涯知道青鸿,据说他是凤休的亲卫,负责凤休在王宫的一切衣食住行。在人界,这种职位一般称作总管太监。对应的,城主府就是丞相府。
一般来说,丞相不会轻易呛太监,因为太监长期服侍王左右,没人会蠢到得罪王的身边人。
但妖界似乎不一样,无组织无纪律无秩序,回到最纯粹以武力为尊的原始形态。
凤休知晓青鸿说的是什么事,也顾不得乐萱的新奴隶,起身道:“那今日就到这,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王上。”
凤休从瞿无涯身边经过,隔着一些距离。瞿无涯心如擂鼓,幸好舞乐声够大,让他不至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上,泉露就在王都。”青鸿道,“属下已经发现她的踪迹了。”
凤休:“抓到了吗?”
青鸿摇头:“没有。”
“没抓到你叫我走?”凤休不咸不淡地问,“是要我帮你们抓吗?”
好像也是。青鸿脸一白:“王上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您,属下只是”
凤休:“是我说话都说不清楚,不怪你。”
妖王殿下说话总是这么平静地讥讽。青鸿虽不聪明,但还是了解王上的习惯。能说笑话证明王上还不是真正动怒,若是真动怒就不会仅限于动嘴。
王上素来也不喜欢刑罚,比较喜欢直接杀了,而真正能犯死罪的情况又比较少,因此不懂王上习性的人也许会认为王上宽仁,从不刑罚将士。
“属下知错了。”青鸿跪下,“是属下愚钝。”
也不止蠢这一两回了,凤休已经习惯,懒得再多说什么,走出好一段距离,青鸿还原地跪着。他微微无言。
“要跪回去跪。”
青鸿连忙起来,跟在凤休身后。
王宫要举行晚宴,乐萱打算带瞿无涯去给小姐妹们看,自己也要定制新衣,于是带着瞿无涯去了布店。
瞿无涯随手一指一匹天青色的布料,乐萱倒是很有兴趣打扮他,把他当灵宠养。
乐萱在和老板商量款式,他便站在门口看过往的妖众。
“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正是天瑞,他身旁是正翼和飞獐。
飞獐:“少主也在吗?”
瞿无涯懒得搭理他们:“长了眼睛就自己看。”
正翼怒道:“你小子!说话客气点!”真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奴隶!
瞿无涯没好气地看他们一眼,不懂自己有什么客气的理由。
乐萱听见他们的动静,停止和老板商谈,转头:“吵什么呢?”
飞獐、正翼:“少主。”
“萱萱,你来买新衣?”天瑞走进店中。
按理来说,天瑞一个妖尉,身份是没资格对乐萱直呼其名的,但他父辈和乐宗有交情,所以比起身份,他们首先是世交。这也是乐萱没法彻底甩掉天瑞的原因。
要摆官威,乐萱可以摆,但她没那么爱摆。
“嗯,我要带乌鸦去宫宴,所以带他来定新衣。”
天瑞忿忿道:“你对这奴隶也太好了。”
“你要是长得和乌鸦一样好看,我也给你买新衣。”乐萱觑他一眼,“雅抚她们早就想见乌鸦一面了,但城主府又不是观赏之地,我可不想她们叽叽喳喳地上门寻乐。”
“你有空关心乌鸦,不如多放点心思在晋升妖将上,雅抚今年可是晋升成功了。”
闻言,天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小子太可恶了。”待三妖走出去,正翼怒道,“少主也就罢了,他一个奴隶竟然也敢看不起我们。”
飞獐冷笑道:“少主不过也就把他当好看的玩意给女妖们观赏,我们也无需触少主霉头,可以用点隐晦的手段。”
天瑞沉色道:“你有什么法子?”
“少主带乌鸦是去宫宴展示的,若乌鸦表现得不让她们满意呢?”
正翼疑惑道:“你是说,我们把那小子毁容了?”
“不可。”飞獐当机否决,“毁容只会激怒少主,毁容不是乌鸦犯错,我们得让乌鸦犯错才行。宫宴上女妖众多,少主定然会带乌鸦去见识女妖们,若乌鸦做出什么让少主丢脸的行为”
而且他们不一定打得过乌鸦,这话他知道但不能说。
镜子里的是谁?瞿无涯不太认识。
乐萱很满意地叉腰欣赏。
瞿无涯摸着头上的眉心坠,弱弱地问:“这个是不是太大了,像是女款,有没有简约一点的?”
好像也有点道理,乐萱从旁翻找出一个银色的抹额,唯有眉心那有一点云纹样式,也不是人界常见用锦布制作,而是质地坚硬的银,尾端是用来系的链扣。
于是,瞿无涯又大着胆子道:“这个耳坠也很重,我以前没带过耳坠”
“不行。”乐萱一口回绝,“这个好看。”
好吧。瞿无涯放弃挣扎,摸着耳坠,这链子多得和流苏一样了。
这个宫宴相当于王都大会前的一次会面,妖王、长老、妖君以及人族使者等都会出席,其中也包括一些受重视的妖将、妖尉——简单来说就是上头有关系。
王宫和瞿无涯想象得不同,他以为会是什么阴森可怖血腥之地,可进去后才知,这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这会他才真正意识到传言中妖王喜欢人族文化是千真万确,王宫的建筑完全是按人族审美。
这段时间,他也差不多把王都逛了一遍,中心地带还好,像偏一些的地方竟然有洞穴一样的建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住在城里,却假装自己在山里一般自欺欺人的建筑是什么目的。
朱红宫墙上铺满琉璃瓦,走过白玉拱桥,下方池中时不时跃起锦鲤。凌霄殿前两侧立着青铜仙鹤,但他们此行并不是去凌霄殿,只是路过。
和人族比还是带了一丝妖异的地方,梁柱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顺着根处看去竟是扎根远处,因而地上或是空中也会有一些藤蔓,这是它们缠绕梁柱的路径。
玉衡宫中梅花香,一旁的假山中瀑布湍流而下,席位从殿中一直摆到梅花树下。
乐萱的身份本可以是坐在殿中的席位,但她一向喜欢在殿外和姐妹说笑,便没有随着父亲在殿内。
小辈可以自由选择,但像妖王、长老这等身份在殿外就有些不妥当了。瞿无涯庆幸着。
而妖君们除了烬绯和魁虚也都是在殿内——乐萱特意叮嘱他注意不要招惹到外头的两位妖君,瞿无涯看向大殿中,见到熟悉的面孔。
“你也觉得谲凰妖君好看?”乐萱见他看着谲凰,“他的打扮太花哨了,我不喜欢。”
原来是谲凰,瞿无涯移开视线,看着树上红梅:“好看。”
烬绯一身火红的锦袍,头上还插着一朵梅花——魁虚给她摘的,她们的座席被移在梅花树下,仿佛有天然结界一般,无人靠近。
“烬绯脾气不太好,魁虚就比较和善。”乐萱同瞿无涯介绍,“若你不幸得罪了烬绯,那你可以试着去求一下魁虚。但她们既选择坐殿外,也意味着她们对王上的位置没兴趣,来此只是凑热闹,你真正需要注意的还是殿里的妖君。”
散修?瞿无涯略微理解了,问道:“月晦妖君是哪位?”
“月晦?”乐萱奇怪地反问,“月晦妖君从来不参加王都大会的,她是要飞升的妖,才懒得参与这些蝇营狗苟。欸,这么一看,冥骸怎么也没来?”
瞿无涯注意到乐萱称呼月晦时加上了妖君二字,看来月晦在妖界的地位确实很高。
“冥骸妖君也不参与妖王之争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他是因为忠心王上,王都大会他肯定是要参与的。如今王都各地势力聚集,光王上的安危就有他忙的。”
“三位长老,左下第一位是阳朔,第二个位是昊空,右下则是丽化。”乐萱想了想,担心瞿无涯犯蠢事,郑重其事地介绍,“你最好躲着点丽化,她喜欢美男子,就你这姿色,她要抢了去我护不住你的。”
“剩下两位,你大约是接触不到,认得脸就行了。”
瞿无涯摸摸手臂,三位长老俱是中年的模样,据说前妖王还在位时三长老就在了,真可谓是老妖。
“萱!”
不远处,一位女子热情地呼喊道,她旁边还有几位女子凑作一团在闲聊。
“抚!”乐萱也回应,冲她招手。
终于,瞿无涯的职能显现出来了,女妖们把他当玩具一般观赏,捏脸的就算了。有的上手凑近他的胸膛,吓得他赶紧后退一步。
“他害羞了。”
女妖们哄笑起来。
“萱,你这哪捡来的奴隶,比王宫的都好看。”
“人族也太扭捏了。”
“来嘛,姐姐亲一口。”
早听闻妖族女子热情奔放,瞿无涯且战且退,还是被女妖们按住在左脸上印了两个口脂印。
“好了好了,你们别逗他了。”乐萱帮他解围。
虽说女妖们热情,但却不含旖旎的意味在,单纯在逗弄瞿无涯。这很奇怪,不对么?
瞿无涯被女妖喂着酒,人族讲究礼仪,发乎情止乎礼,但一男一女无须亲密都容易生出暧昧晦涩的氛围。而妖族坦荡至此,却意外地呈现出纯粹明朗。
讲亲不讲情,说欲不说爱,过口不过心。时至今日,他才渐渐琢磨出人和妖的那点观念差异。
女妖们闹够了便散去,乐萱同好友在一旁说笑。妖王在大殿之上举着白玉瓷杯,瞿无涯遥遥地望着他,丝毫没注意旁边的酒杯闪过一道红光。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面[抱抱]
第35章 第 35 章 “去死。”
“成了!”
天瑞兴奋道:“等着看那小子出丑吧。”
“不是喜欢在女妖面前显摆他那张脸吗?”正翼哈哈大笑, “等会有他好看的!”
天瑞目光转向飞獐:“这药啥时候发作?确定是真的吗?”
“至多半个时辰。”飞獐自信道,“那当然是真的,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能弄来这个一春欢,就算是个死人都能发情。”
比之以往宫宴不同的是, 妖王很快就离席了。乐萱看着妖王的背影, 道:“奇怪, 今日走得也太早了。”
换作平时,瞿无涯肯定要腹诽几句凤休。可现在, 他浑身发烫,头晕目眩, 燥意难忍。
好想他聚出灵刃划破手掌。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他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宣淫。趁还有理智,他往殿外走去。
要离开这里,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冷水。对, 他要跳进锦鲤池中。
不光妖族, 人族也关注凤休的动向。女子长发编成数股小辫子披散着,些许放置于前肩,碧色的裙纱上绣着花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珠钗上镶着一块绿宝石, 成色和大小都十分罕见。
诸眉人同她的父亲诸文义使眼色,道:“女儿觉得, 那妖王有些不对劲。”
诸文义两鬓有几缕白发,面容却趋近于青年人的模样,和诸眉人在一起说是年纪相差较大的兄妹也不为过。
“确实有古怪,他气色不对,有些像中毒,这次王都大会有好戏看了。”
众妖君也心思各异, 诸眉人轻轻咬一口点心,除了这沉迷用膳的蚀渊妖君。
这点心真是连人界摊贩上的都不如,听说从前王都大会时还有让使者吃生肉的,这么一想,比起从前还是要好一些。
历经丧女之痛的魇瞳妖君看着也并没有多悲伤,还和其他妖君在说笑,她心中不屑,目光看向殿外。
外头比殿内的演奏有意思多了,可惜这是在妖界,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父亲旁边。没有朋友真无聊,王都大会快些开始吧,她等着看热闹呢。
蛊发只能压制,煎熬也是换一种方式煎熬,凤休额上溢出冷汗,滑过眼角。锥心刺骨之痛,莫过于此,他闭眼在寒风中打坐,周围没有灯光,唯有绿植幽幽发亮,照出一条青石路。
从人界回来,凤休有了一个新嗜好,便是坐在大石头上。而压制蛊,寒冷的环境也会更有利。这大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北州冰石,森森寒气萦绕,有几块梅花花瓣散落其上。
这可比消魂钉要痛。凤休有些不悦。
眼角划出液体,他睁开眼睛,这不是泪水,而是血。最初是嘴,如今眼睛也开始流血,大概他最后会七窍流血而死。
哪来的铃铛声?凤休顺着声音看向青石路的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
懒得说话,他用了妖族的威压,想警示对方离开。
但那道身影依然朝他走来。
人族?王宫的奴隶吗?凤休没感到威胁,对方修为不高,不像是西州使者。
铃铛声逐渐变大,荧绿的光照在那人身上,那人扶着藤蔓,停下脚步,一时间万籁俱寂。凤休两行血泪凝固在脸上,映着赤色的瞳孔,极为冷峻暗沉的相貌又添几分妖异,墨发如瀑垂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人。
那人抬起头,似是看见凤休,又似没看见,目光涣散,左手抓着藤蔓,天青色的袖口滑下,露出白玉一般质地的手臂,铃铛组成的银链圈着手腕。银光闪闪的抹额,几乎垂到肩上的耳坠,两鬓各一缕用蓝绳穿插编织的辫子,脸上还有可疑的口脂印,配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飞红,活脱脱的风流公子模样。
他把垂下的绛色发带扔到脑后,茫然地看着凤休。凤休坐在冰石上,眉眼几乎寒出霜花,心却被烫得火红,好似低温焰火,沉郁的玄袍不再显得冷淡克制,而似长枪划过天空将要击中猎物的轨迹。
失忆的自己,也没有那么难理解。凤休凝视着意外出现的瞿无涯,若这是人族的计策,那人族成功了。
回想这段时日的克制,毒性不疏反堵,功力被限制,还是王都大会这等关键的时刻,或许他可以转变观念。
瞿无涯感知到凉意,他踉跄地走到冰石旁,扒着冰石,双膝跪在泥土上,阵阵寒意让他有了一些意识。旁边有人,是谁?他伏在石头上的脑袋一歪,右脸贴着石块,模糊地看见玄色衣摆。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经脉痛得近乎发酸,回忆毕生所见过的美人,确认自己并不是见色起意。原来不是自控力的问题,那是为什么?他伸手去擦瞿无涯脸上的口脂印,倒成了腮红。
谁的手?好舒服,瞿无涯下意识地用脸去蹭凤休的手掌心。凤休手一顿,这简直像被顺毛的野禽,他要收回手,却被瞿无涯抓住手臂,顺着这股力道,瞿无涯爬上了石块。
似爬假山一般,瞿无涯缠绕着山峰——凤休,凤休雕像般坐立不动,有些好奇瞿无涯要怎么做。瞿无涯用脸蹭着他的脸,双腿叉开坐在他的腿上,凤休的眼中缓缓流出血。
瞿无涯感受到湿润,他嘴唇因发热而干燥,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血并不能解渴。凤休偏过头,两人嘴唇相贴。
亲吻,唇齿相交,黏稠难以消解。凤休心道,从前和瞿无涯接吻更多是取乐,这次却真生出几分亲密之感,莫非是因为经脉日渐酸痛么?
他记得,瞿无涯之前并没有耳洞。碍事的耳坠被取下,垂下的银链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被丢在青石路上。然后是抹额,掉在石块旁的泥土中。
还是单薄一些更适合瞿无涯,凤休捏着瞿无涯发红的耳垂,太多花哨的装扮显得累赘。
两条腰带交缠在一块,凤休躺在冰石上,双手摩挲着瞿无涯的蝴蝶骨,侧眼看着那两条腰带,莫名一笑。
月光下,冰石上,藤蔓间,银铃作响。
自回妖界之后,凤休翻出关于婚契的记载,找到方法单方面切断了婚契的感应——此方法名为“分居”。
他倚靠在床头,瞿无涯睡在旁边,被褥遮住大半张脸。比压制毒性来得痛快,看来他之前说瞿无涯做了多余的事有失偏颇。他恢复婚契的感应,外头天已经大亮。
每次熬完蛊发,他都需要服用丹药,看这个时辰,青鸿差不多要送药来了。
昏天黑地的累,这是瞿无涯的第一感受。谁在说话?
“今日不用丹药。”凤休懒洋洋地对屏风外的青鸿道。
青鸿:“是。王上,这蛊也不能一直靠压制,属下会尽全力找到解决方法。”
“算了吧。”凤休没指望青鸿能做到什么,“等王都大会结束,我会去一趟永劫山取神仙骨。”
“可是月晦妖君”
凤休漫不经心地道:“趁我还有可能胜过她,打一架就是了。她守了几百年的舍利子,也没见瑶光复活,早该放弃。人生如朝露,神仙亦有死,她早该看开的。为了五年守上五百年,难不成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掌心用灵刃划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瞿无涯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他梦中千刀万剐的脸。
像在梦中一样,灵刃聚在手中,在他还没去思考当下具体发生什么事之前,灵刃更快地刺入凤休左肩下方。
凤休的话语戛然而止:“你去查一下——”
婚契的反噬让瞿无涯喷出一口血,他勾起嘴角:“去死。”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至于这么恨吗,上来就捅刀子。凤休偏头,对上一双清澈而愤怒的眼睛:“你杀不了我。”
年轻的人族因愤恨而面容紧绷,锁骨上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是情杀。
王上在和谁说话?青鸿大惊失色,王上的床上有活人?他是误入了什么恐怖话本吗?
而且他没有听错吧,是刀刺入皮肉的声音。
“王上?发生何事了?”
“那又怎么样?”瞿无涯手中的灵刃越进一寸,他的头便更痛,随着他的话语,血从嘴角流下。
凤休笑一声:“这么记仇?”雪白的里衣鲜红一块,这点痛楚对他来说连眉头都无需皱。
这是近乎调侃的语气,仿佛大人批判不懂事的孩童,高高在上。瞿无涯狠下力气,又把灵刃推入几分。
“你把通缉令贴满整个人界,论记仇,论狠毒,我比不上你。”
反噬让他痛得发颤,他想起那个寒冷的雪夜,遥幽就那么轻地在他怀中。
死了有点可惜,凤休握住瞿无涯的手腕,将灵刃拔出,道:“我何曾下通缉令了?”
瞿无涯冷笑一声:“是,当然不是您妖王大人亲自下的,何须劳烦您动尊手,自然有属下会帮你办。”
“你要是想拔剑,也先把衣服穿好。”凤休看出瞿无涯的意图,“外头有人在。”
至于外头的青鸿,已经听懵了,他是不慎听到王上的感情债了吗?他现在装聋子还来得及吗?
“王上,属下先在殿外候着。”
裸着拔剑更丢人还是在这种时刻穿衣服更破坏气氛,瞿无涯惊措地发觉,自己的衣服呢?
凤休一定是知道他衣服不在这,才说这种话。他明明记得昨夜进屋时身上有衣服,这混蛋把他衣服扔哪了——好像是撕烂罢了不想这个了——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轻而易举把别人的真心当玩笑,无论是爱的真心还是恨的真心。
他一伸手,屏风旁挂着的绛色外袍就飞到他手中。一个转身,他套好外袍,赤脚站定在地上,取下一旁的腰带系好。
瞿无涯握着剑,往旁边一甩,屏风顺剑意而倒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剑锋一转指向凤休。
“我早说过了,你要杀便杀,凭你的本领还能找不到我吗?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戏弄人很有意思吗?我不欲与你论对错,也不会向你求因果,今日你不杀我,我便杀你。”
此话一出,往日种种好似过眼烟,剑一挥便消散,瞿无涯心中的气终于顺畅。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出鞘,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与凤休无关。
胆怯、退缩、逃避,他在心中缓慢地过一遍这三个词,万般滋味涌上。
青鸿脚步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王上不需要属下多表忠心,需要的是属下识时务。
至此,凤休有两个疑问,第一,为何他们的冲突总是起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第二,瞿无涯穿他的外袍有些大了,衣摆垂在地上有点影响气势,他要是提醒这件事,瞿无涯会不会气得把寝宫砍了。那个屏风,他还挺喜欢的。
但瞿无涯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也挺喜欢的。
“我说,我没有下通缉令。”
凤休一句话不说两遍,也不喜欢解释。
瞿无涯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他顿住了。
凤休推开剑锋,道:“青鸿,去把谲凰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面先做再说,本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做恨艺术当中无法自拔。我是家产的主理人,想让家产做就能做的感觉太好了![让我康康]
妖界小报:惊!妖王同某人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屏风都做塌了![爱心眼]
下周四见嗯,放置家产剑锋相见四天[摸头]
第36章 第 36 章 “你不讲道理!”……
“还没找到吗?”
乐萱负手站在窗边, 疑惑道:“还真跑了?”之前乌鸦也有机会逃,为何会昨夜挑宫宴逃?难不成是被女妖们吓到了?
辛觅道:“听说王上昨夜宠幸了一个人族。”
“什么?”乐萱转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王上吗?怎么可能?”
等一下, 那乌鸦一夜未归
她惊道:“你的意思是, 乌鸦和王上?”
辛觅:“很有可能。上次少主让我带乌鸦去见王上, 他表现得十分怪异想推脱,我本以为他是怕王上。如今想来, 乌鸦并不是这般胆怯的性子,说不定他们之前认识。”
“也对。”乐萱喃喃道, “乌鸦确实也不像一般奴隶。”
谲凰走入殿中, 一地狼藉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 王上正倚在床上, 冷淡地看着他。
这人是, 瞿无涯!谲凰心中一惊,面色惊惶,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个人族怎么会出现在王宫?
“王上, 您有事找我?”
凤休冲瞿无涯一抬下巴:“你要问什么,问他吧。”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反问, “为何是我质问他?”
伶牙俐齿,凤休看着谲凰,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王上不生气吗?这个人族怎么敢这样同王上说话!谲凰跪倒在地,急道:“王上,属下不该擅作主张。”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瞿无涯冷眼看着这对君臣,“狗还不是随主人。”
瞿无涯有这么记仇吗,方才不是出过气了?凤休细细回想,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凤休的判断并没有错,倘若只有那夜的拔刀相见,瞿无涯确实已经顺过那口气。
看着这副风轻云淡的嘴脸,遥幽可是还昏迷着,瞿无涯不假思索:“我火气大?你清高,你随心所欲,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为此差点失去一个朋友——不能说,他骤然停顿,浑身一冷,恍然回神,方才凤休在提神仙骨,凤休能取到神仙骨。
他不能再情绪上头,最重要的不是出气,而是救醒遥幽。凤休已不欲取他性命,他也没必要再鱼死网破。若让凤休知晓遥幽受伤,万一凤休派妖查探到遥幽的伤势,推测出他也需要神仙骨,那在此事上对他就会有防备心——或者再起杀心。
他不仅不能再发脾气,还要想办法留在凤休身边,才能接近神仙骨。
“知道你什么?”凤休饶有兴致地道。
瞿无涯声音变低,语速缓慢,有点纠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王,想有多少暖床的就有多少,几个月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
逐渐地,他找到状态,用假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是第一次有了家人,你翻脸无情,还不允许我恼吗?我被这破通缉令害得风餐露宿大半月,最后被绑到妖界当奴隶,我不能恼吗?”
简直和打情骂俏一样,谲凰在紧张之余又生出恼怒。
听到这番话,凤休仔细打量瞿无涯,察觉他不止长开了一些,连性情都变大方,不似当初的茫然胆怯。
“你想怎么样?”
很奇怪,瞿无涯狐疑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天下又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总不至于睡一个晚上真睡出百日恩。
凤休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谲凰说道:“你立即去焚漠,五十年内不得离开。”
“王上,属下甘愿受罚。”谲凰抬头,“可是现下是王都大会的关键时期,属下想为王上——”
凤休打断他:“六十年。”
“是,属下领罪。”谲凰磕头,起身往外走去,鲜亮的青衣却显得黯淡。
“等一下。”瞿无涯喊住他,“你不和我道歉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通缉我。”
凤休的意思很明显,谲凰的错在自作聪明,可不是错在通缉他。他偏要狐假虎威找谲凰的不痛快,总归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谁都打不过就是谁都打不过他。
凤休沉默着,瞿无涯心道果然如此,凤休这么懒,就算没有让谲凰道歉的意思也根本懒得反驳他。
但谲凰没得到凤休的指示,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是我做事太鲁莽,通缉令我会撤掉的。”
一个轻轻的道歉,并不能挽回遥幽的伤势,也无法冰释前嫌,瞿无涯知道自己暂时也没能力向谲凰讨说法,只能讨个不痛快了。
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凝视谲凰的背影,倘若来日只是一个身影,也要认出这是害遥幽至此的罪魁祸首。
“瞿无涯,我们做个交易。”凤休道,“你帮我解蛊发——”
瞿无涯:“不做。”
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心中余怒未消、莽撞冒失的被负人,而为了神仙骨,他要谨慎一些以能留在凤休身边。
要像之前那般,聪明一半傻一半,凤休才不会有警惕心。
“好吧。”凤休欣然妥协,“那不做交易,你被囚禁了。”
“你不讲道理!”瞿无涯瞪着双眼,“我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就——”
凤休打断他:“废话就不必多说。”
妖的做法也太粗俗。瞿无涯憋着一口气,道:“你不是很抵触我这种人族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本来是想演戏,但不禁真情流露了。
那夜实在是心情糟糕,这就是为何他不喜大动情绪,凤休微笑着和那双几乎瞪成圆眼的桃花眼对视,道:“我改变主意了,与其找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不如留下知根知底的你。”
行事果断并不代表凤休多坚定自我,而是懒得思考,做事随意。正如瞿无涯当初所说,杀与不杀对凤休来说都是一样的,凤休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去坚定选择。
许多想法都是一念之间,大多数人不会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和能力有关和犹豫有关。而凤休不一样,他强大且果断,许多人无法承担的后果,对他不过尔尔。
凤休从来不做噩梦。就算他错杀瞿无涯,也不会有鬼入梦来。
养一个人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你就知道我无所求了?果然方才隐瞒遥幽的事是对的,若凤休知晓他要神仙骨,定不会留他在身边。
瞿无涯佯装无奈道:“好吧,我们还是做回交易。”
凤休:“你想要什么?”
“我如今是在萱少主手下做事,你不能囚禁我,我需要人身自由。”瞿无涯收起四海剑,“以及,我需要了解婚契。”
必须搞清楚他和凤休间的联系到什么地步,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的瞬间。
凤休的手上浮现一本灵书,道:“你拿去看。至于乐萱那,随便你,再待下去,天良宫都得被你拆掉。”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屏风。
要是一般情况,瞿无涯肯定就愧疚道歉了,但对凤休没什么抱歉的必要。泄了气后,身体的疲倦才涌上来,昨日是怎么回事?他被人暗算了?
想也不用想,他在妖界得罪过的无非那几个妖,他打了一个哈欠,总不至于真有谁昨日见他一面就起色心干这种事吧,他又不是什么狐狸精,而且还没能得逞。
都怪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寒气太重了,他纯靠本能地去想靠近那块石头。也有可能是婚契的作用吗?总不能是巧合吧。
瞿无涯接过书,坐回床上,缩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背对凤休侧身躺着。
凤休竟然随身带着婚契的灵书,看来这婚契对他的困扰也不小。
就当养了只鸟雀,凤休本没打算管他,但下床才反应过来,道:“无涯,你穿了我的衣服。”
“你难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瞿无涯下意识抓紧衣领,生怕这人就要扒自己衣服。凤休当然不会缺衣服穿,但可能会恶趣味。
自己难道是流氓吗?没做流氓的事却被当流氓对待,还不如坐实这个身份。好吧,其实昨夜坐实过了,凤休想起昨夜瞿无涯的穿着,不知怎的,想起在苍阳山的那个夜晚,问道:“你昨日穿那么单薄,冷吗?”
若是从前,自然会冷,但修行之人又怎会怕天寒,瞿无涯摸不准凤休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他谨慎道:“萱少主说,我适合穿得少一点。”
等一下,这话好像有歧义,瞿无涯又连忙道:“她的意思是,我穿得太厚有点像冰糖葫芦,竹签上挂着球。”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修长,就像拔长的竹竿抽条见骨,薄薄的一层肉,没有力量却充满生机。轻薄的布裹在身上,袖口灌满风就可见那点清癯。
凤休也觉得瞿无涯适合“穿得少一点”,道:“乐萱眼光一直不错。”
喜欢叛徒刹罗的眼光也不错吗?瞿无涯在心里呛凤休,道:“确实比我眼光好。”
凤休默不作声地觑着他,他抓紧被子,警惕地回望。可凤休却道:“青鸿,把药给他。”
瞿无涯双目炯炯有神:“什么药?”
凤休有点无语,道:“你被反噬了,内脏不痛吗?”
哦,好像是有点。瞿无涯的注意力没在伤势上,凤休这么一说,那点迟来的钝痛翻涌而上。
之前他想对瞿无涯动手,感受到阻力很快就放弃,婚契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他。凤休轻笑,挺有意思,瞿无涯是多想杀他,那道灵刃才能让他见血。
也是,以前多乖的性子,现在说话句句都带刺。
“你是说,王上身边有一个人族?”
说话的正是丽化,她同其他两位长老正各坐于座上。尽管丽化不再年轻,容貌和周身气质都被漫长的岁月侵蚀,但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的手上带着两个红宝石戒,头上也琳琅满目地插着珠宝凤钗,比起其他二位长老更显雍容华丽。当然,丽化确实比他们要更富庶,因为她是掌管户籍财经,主要是财经。妖野蛮生长惯了,普遍没有登记户籍的习惯。
草木类的妖,并不像禽类那般普遍繁殖后代,再孕育后代。它们通常是汲取天地灵气成妖,化为人形后也清心寡欲,繁殖率很低。大部分草木类的妖化形后也不会去登记户籍,妖的初始武力比人族强,不好管教且黑户也限制不了太多,毕竟大约有一半妖都是黑户。
“是的,不知是哪来的人族。似乎并不是西州使者带来的人族,也许是王宫的奴隶?”
阳朔闻言,摸摸长长的胡子,慈眉善目,乍一看真不似妖族长老,还是掌管刑罚的长老,道:“这有意思了,去查。凤休这小子,几百年来,我从未听过他养过情人。竟不知是什么人让他破例了。”
“是,卑职立刻去查。”
昊空则是主管妖力资源,比如军籍晋升。他一脸严肃,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因为七情蛊,要知道,凤休虽能压制毒性,但势必会实力受损。这次王都大会,他绝不想因伤而将妖王之位拱手相让。”
“我以为凭他的性格,不会因为七情蛊屈服。”丽化沉吟道,“难不成,他在外清修几十年,真转了性?”
“且他修为究竟跌到什么地步,我们也还不知晓。”阳朔接话,“三日后便是王都大会,届时,虺殇与他交手,我已经交代过,更重要的是要试探出他的实力。”
丽化面有郁色,道:“而且他没有杀掉刹罗,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难不成,他还指望能从刹罗那得到什么情报?”
“种七情蛊的事是乌山一手设计的,我们可没有插手,刹罗怎么也指认不到我们身上。”阳朔语气笃定,“他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证据。”
昊空看向丽化,问道:“翳期那边有消息了吗?”
翳期是鼠妖,是妖中难得子息众多的族群,因而分布甚广,以探知情报的能力稳固妖君位置。她和魇瞳都是效忠于丽化,昊空不能越过丽化去命令翳期。
“没有。左右不过是人族的事,你着急什么?”丽化轻蔑地笑,“他们寻不到的人,还要找妖族相助,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助?”
“之前是认为凤休要处死刹罗,这颗棋子自然没有用了。”昊空严肃的神情缓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如今,乌山有别的打算。”
听完昊空的解释,丽化迟疑道:“可是,乌山联系不上的棋子,难道不代表已经无法操控了吗?”
昊空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但乌山还在寻,证明他们有办法转圜,你尽管让翳期抓紧找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小瞿领取长期主线任务:夺取神仙骨[垂耳兔头]
支线任务:查清神仙丸
日活:讨好凤休(好感-0)、气恼凤休(好感+0)、睡凤休(好感度不变),攻略进度保密,具体攻略方式请自行探索哦[星星眼]!
和乐萱一起探案(支线进度+1)、和平关一起探案(支线进度+2)
待解锁人物:诸眉人,性格很活泼的西州大小姐,也许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哦[熊猫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蠢货。”
这一觉, 瞿无涯睡得昏天黑地。并不是说,他多有安全感可以睡死,而是本心安定。任他东西南北风,见招拆招。
梦中, 他回到碧落村。左右都是熟悉的建筑, 他往山上跑去, 推开遥幽的院门。
“遥幽!遥幽!”
他左顾右盼,却没看见人影。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遥幽就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
瞿无涯顿住脚步, 对, 遥幽一定是睡着了,自己大喊大叫吵醒他, 他会生气的。
不能过去, 不要吵醒遥幽, 让他好好休息。
他静静地看着遥幽,不知不觉眼角湿润。
瞿无涯摸着眼角的泪,醒过来, 迟钝地掀开帐幔, 穿鞋,行走。前方有一个书桌, 他无意识地走过去,脑子里全是方才的梦。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再梦见碧落村,软弱、悲伤、愤怒,碧落村不再是柔软的故乡,而是尖锐的石子,拿着刺手却无法割舍。
等心情缓和, 他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画像。
这是泉露!
瞿无涯彻底醒神,大惊失色,却不完全是因为看见熟人,而是一旁的折子上详细记录着泉露的来历。
泉露,本名乌幼离,西州乌山人氏,相貌迭丽,善蛊、善隐匿行踪,常年为乌山行暗杀之事,从未失手
“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你心情如何?”凤休手中捏着一个眼球,施以法术,旁边凭空出现的画面正是眼球最后的记忆,“蠢货。”
记忆反复着展现,刹罗盯着画面中的泉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泉露,撇去柔弱含情,美丽竟成了利刃。眼球的主人是泉露的任务对象,展现的记忆也是美人含刀淬毒。
凤休徐徐道:“你以为的山盟海誓,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乌山下的一盘大棋罢了。泉露是乌山的人,就算你不背叛我,她也不会出事。”
这些都是废话,凤休寻常是懒得说这种话,但此刻他是来嘲笑刹罗的。他和刹罗相识数百年,从未想过刹罗会有为感情所困的时刻。
当年与人族开战时,在残暴方面有赫赫威名是刹罗,而不是他。他手上的人族亡魂可没有刹罗手上的多。
凤休能理解动情,饱暖思淫.欲,妖界安稳这么多年,刹罗生出几分风情月意也很正常。但为此昏了头,就另当别论。
“原来是这样。”刹罗喃喃道,竟然有些释然地笑,“难怪她经常不开心”
要是之前,他大约会气恼愤怒,但他如今心存死志。他背叛了凤休,自有取死之道,而将死时的心气总是低迷的。
“你需要看医师了。”凤休也不恼火,只是有点疑惑,“你有想过血月州的以后吗?我有时也奇怪自己是怎么忍下你们这群蠢货的,刹罗,你多少岁了。”
“以前,你只懂战斗,对旁的事物毫不关心。那时我担忧你会吃亏,好在你的修为还算尽人意。如今看来,还真不如无知一些。你不在意妖界,那血月州呢?那都是你的子民,你有想过血月州没有你后,那的妖众会被其他地方的妖轻视吗?”
刹罗避开和凤休的对视,道:“抱歉,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早些年跟我说,你没有雄心壮志,你只想过闲云野鹤的妖怪生活,我也懒得收你在麾下,费这些精力了。”凤休淡淡道,“我许给你血月州,你把这当什么了?奖赏恩赐?”
“我知道这是你信任我。”刹罗叹气,“你要是早些年同我说,我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也是不会信的。”
凤休收起眼珠,轻轻以捏,化为飞灰,道:“你要是想过平凡的日子,找相爱的女子共度一生,上演一场倾城之恋,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去折腾。”
“她还没死,对吗?”刹罗问道,“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凤休说不上失望,只不太想说话了,道:“想她了?我会尽快让你们再见一面的。”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动怒,也懒得疑惑,只是在斟酌若不杀刹罗,那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就算刹罗如今幡然悔悟,他也不想再用刹罗。要不然,再加四根消魂钉?
“凤休,等你动了真心的那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刹罗靠在石墙上,嗓音嘶哑,“休,我们并肩作战多年,曾经我以为胜利就是唯一的意义,而你认为胜利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我们很少交谈,因为我们目的一致,那就是胜利。我本以为这是默契,但不是的,我不善于吐露内心想法,而你是不屑于。其实你没有那么了解我,我也没多了解你,对吧,休?”
刹罗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他确实不善于表达,因而说得极其缓慢,又停顿好一会,才道:“我没想背叛你,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死。你一向认为过程不重要,可能也会在心里骂我蠢,你没做过蠢事,但——”
凤休打断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望着凤休远去的背影,刹罗单手按着额头,想起很多年前在血月州,面对围剿,他和凤休背对背迎战,打斗声、嘶吼声响彻草原。
青草地被血浸得深一块,风中充斥着血腥味,凤休持长枪抵在地上,脸上灰土血混杂,脏野不堪。年轻的凤休还没如今这么威严深沉,赢了便畅快地笑,不似平时那般就算笑也含着冷。
那时的妖界很乱,以武力为尊,他们一同从血月州杀到王都,推翻了妖王的统治,而凤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和凤休相识数百年,他们都一样果断、寡言,不被感情所绊。只不过所求不同,他渴望战斗,想要的是称霸一方,而凤休想要的是平定妖界。
因而凤休执掌妖界,他坐镇血月州,随之而来的是寂寞。他活了数百年,到头来,最交心的是相识三年的泉露。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也会有软弱、脆弱的时刻,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词语和感情。
王上心情不太好,青鸿看得出,于是降低存在感跟在后面。
不知道新养的小鸟睡醒没,凤休想起瞿无涯,又来了点兴趣,往天良宫走去。
王上心情缓和了,青鸿默默观察,王上这次回来后心思越难猜了,可能是被刹罗背叛的事影响心情。
寝殿的瞿无涯似主人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桌前,翻看上面的文书。凤休挑眉,几个月没见,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瞿无涯,昨日谁给你下的药?”
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泉露能躲过通缉,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
瞿无涯放下泉露的画像,道:“不知道。”懒得同凤休说这种事,又不光彩,说出来还和告状似的。
但凤休怎么会关心这个,他都不关心自己是怎么来妖界的。
凤休似笑非笑:“还在生气?”
哦,原来是想逗他,谁又惹凤休了?凤休若不是心情有起伏,是不会问他这件事来取乐的。
若说之前的胆子大是因破罐破摔,对凤休拔过剑后,瞿无涯心中释然,心态也平和起来。总归他还是寄人篱下,还是识趣一点。
他每次都这样想,但会不会气上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真不知道。”
凤休坐到瞿无涯身旁,问道:“你认识她吗?”
乌木座椅并不狭小,但终究是一人座,显得拥挤,两人相贴部分紧紧连接着。
“我怎么会认识西州人?”
瞿无涯左臂发冷,是凤休从外带来的森森寒气,他用右手搓了一下左臂,恍然间生出痛感,仿佛伤疤还未痊愈。
“你觉得她怎么样?”凤休自认不被被美色所惑,很好奇在寻常人眼中的泉露是否极具魅力。
瞿无涯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她很美,而且是很温和的美,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美么。”凤休品味了一下,“你喜欢长得美的吗?”果然大部分人对泉露的第一印象都是美貌。
“莫要以相貌论人。”瞿无涯不太赞同,“美色即是色心,色心太重未免形容猥琐。人贵在善心,刹罗妖君喜欢她,也不可能只是为了美色。”
真惊悚,前几个时辰他们还在单方面拔刀,如今却像寻常关系一般闲聊。
“你认为,若我抓住泉露,该怎么做才能让刹罗痛不欲生呢?”凤休卷起画像,放在一旁,“当着刹罗的面把泉露千刀万剐?”
瞿无涯听得毛骨悚然,道:“我可不懂折磨人的事,别问我。”固然站在凤休的角度,凤休有报复的理由,但他又和这件事无关,可不能共情仇恨。
仇恨?凤休真的有在仇恨吗?
凤休:“要不然还是直接把他们杀了,做一对亡命鸳鸯,算不算奖励他们?”
“你真的恨刹罗吗?”瞿无涯疑惑道,“你若是真有恨,怎么会不懂怎么报复他?”他恨凤休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做着杀凤休的梦。
凤休“唔”一声,道:“恨不至于,一开始有些恼火和失望,如今已经接受事实,但不代表事情结束。”
某种程度上来说,凤休也算脾气好?瞿无涯默默地想,若是自己被亲近之人下七情蛊,怎么也得气个一两年吧。不,不是,是因为凤休太强大,强大到没有必要去恨旁人。
“你知道什么叫复仇吗?”
凤休摇头。
“你以前没被背叛过吗?”瞿无涯想起那一夜,凤休能这么坦然地面对下属的背叛,也难怪杀起他那么果决,大概情谊在凤休的眼中就是如此干脆。
“有,很久以前吧。”凤休回忆道,“但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人族的话本中,凡是复仇故事,必是主人公身陷囹圄,险境环生,从弱小变得强大再手刃仇人,才令人畅快。”瞿无涯道,“刹罗根本没给你顺这口气的机会,你想如何便如何,难免会索然无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真想出气,那你也在刹罗身上种回七情蛊。”
凤休实在没怎么体验过弱小的感觉,恍然大悟:“你说的这个方法不错。”
强大的人总是更松弛一些,就像原大哥也从不怨愤什么。只有像他这样弱小的人,才会在梦魇里不得安宁。
当初,他寄希望于凤休不再同他计较并非毫无缘由,事实证明遥幽重伤也不是凤休所害,是谲凰从中作祟。
瞿无涯心中连连冷笑,但那又怎么样,纵然不是凤休主动下的通缉令,可这堆祸事终究是因凤休而起。高高在上的妖王甚至不需要起杀心,就会有无数拥趸前仆后继为妖王解决烦恼。
“你之前被背叛,也是像如今这样不计较吗?”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凤休却从未忘记,道:“其实也算不上背叛,只能说被暗算。当年,我确有愤恨,发誓度过落魄时期,要砍下他们的头泡酒。”
“然后呢?真泡酒了吗?”
凤休摇头:“没有,他们也不是想置我于死地,只是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而且我也不能杀了他们,妖族同类相残太常见,异族之争尚未有定论,本族先相争,也太荒谬。”
“但你对魇箬的生死毫不关心。”瞿无涯有些疑惑,凤休是这么有同族之谊的妖吗?
“我那时比较年轻。”凤休靠着椅背,转头打量瞿无涯,“按人族的年龄换算,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行事上会有点天真。”
年轻时,他想给妖界一份和平,想让妖族听见他的言语。打遍妖界后,他也成功当上妖王,走到他以为能号令天下的位置。
但那又有什么用,战斗又不是语言,连语言都无法传达的思想,又怎么能通过武力来解决。
战斗只能获得暂时的权力,而利益才是永恒的。
天真?瞿无涯困惑地望着凤休,难以把这个词和凤休联想到一起,道:“哦,难怪你落魄了,天真就容易倒霉。”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天真’,只是相对而言。”凤休漫不经心地笑,“与其说是恨他们,不如说是无能滋生的自恨。憎恨他人毫无意义。”
“你太悲观了。”
瞿无涯觑凤休一眼,道:“说得好像世间没有真情一样,背叛真情的人本就该恨,也不值得原谅。”
李叔对他有恩,他不会因此报复李叔,这不代表他的心中没有怨恨。
凤休闻言,故意问道:“哦?那你恨我吗?”
从前阿休逗他,他常常因脸皮薄而不知如何反击,那时他只觉阿休游刃有余的模样很气人。
如今凤休说这种话依旧很气人,瞿无涯用灵刃抵着前几个时辰的伤口,这个伤口再不请医师就要愈合了,凤休眉毛微动。
两人保持着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瞿无涯的声音紧紧靠着凤休的耳旁。
“很想见医师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qaq,然后苟一下收藏(虽然倒v肯定在夹子后排了
所以更得会有点少,等入v会稳定更新的,应该能做到一周五更如果不卡文[爆哭]
第38章 第 38 章 “啊,叫哑了吗?”……
凤休笑了, 他说这些话本来就是想激怒瞿无涯的,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有趣。
若故意踩痛处,瞿无涯还隐下不发,他才要重新审视瞿无涯。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待在身边, 也不喜欢太蠢的, 像瞿无涯这种偶尔犯点蠢的正好。
容易意气用事的人弱点太多, 拿捏起来轻而易举,凤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之前的冲突是“必须”发生的, 不管是演还是真情流露,这是必备流程, 不然他从一开始就会怀疑瞿无涯。
等他提出交易后, 若瞿无涯是有任务而来,就会在稳定后避免再起争执, 好稳定这段关系。至于疑点, 很简单, 瞿无涯怎么可能躲得过通缉?
但他并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如此轻佻地提起当初,就像把那些事轻轻揭过成陈年旧事一般,瞿无涯几乎是应激反应。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后悔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笑了?瞿无涯敏锐道:“你试探我?”他都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想着怎么弥补一下, 他可不想死,还得救遥幽。
“试一下你是不是人族派来的。”凤休坦然答道,“若你是人族的细作,那你的细作习惯也太差了。”
“确实。”瞿无涯不咸不淡地阴阳,“被下属和人族联合起来设计,你确实应该小心一些。”
凤休伸直食指和中指, 一道红光附在瞿无涯的嘴唇上。
瞿无涯:“你干什么?”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惊恐地摸着嗓子,哑巴了?
这个王八蛋,自己逗完人后心情平复,就一点刺也不愿听。
凤休双手按着瞿无涯的前胸后背,把他从座位上移开,拍拍他的背,道:“行了,去玩吧,别在这吵我。”
都哑巴了还怎么玩,瞿无涯做着口型。
“你给我解开。”
很显然,专制的妖王并不会采纳这个提议。
“你出刀速度还可以,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是一种天赋。”
什么意思?说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瞿无涯愤恨地踹了一脚桌子。凤休扫了一眼他的腿,他担心凤休要对自己的腿做什么,一溜烟儿跑了。
凤休笑着摇摇头。
青鸿目瞪口呆,要知道王上就算笑,也是阴沉沉森冷冷地笑,经常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一些笑话,还问他们不好笑吗?
天地良心,与人族交战时,歧牙妖君冒进不听指挥,中了人族陷阱。王上没处罚歧牙,将歧牙手下二十三名妖将召集,令歧牙在旁候着。
王上拿消魂钉当飞镖似的一个一个往妖将们身上钉,需歧牙推测出顺序的规律才会停下。歧牙急得满头大汗,实在是看不出规律,只得跪下不停地磕头给属下求饶。
然后,王上笑了,说,其实没有规律,手滑而已,要学会质疑孤的话语才行,就像你在战场上那样。王上大约以为自己很幽默,问青鸿,孤这个笑话说得不好么?
青鸿不敢说话也不敢笑。而且这还不是王上真正动怒,一般见过王上动怒的人都已经死了。
哪里像如今,被人族踹了桌子,露出一个近乎活泼的笑。好瘆人,王上怎么可能和活泼联系在一起。
青鸿起了鸡皮疙瘩,道:“王上,他不怕您动怒吗?”
“一半一半。”凤休低头,道,“怕归怕,但笨占了上风,便不怕了。”他很满意这个状态,太畏惧逗弄起来没意思,没了畏惧逗弄起来也没意思。
好可怕,王上竟然用“笨”这么温柔的词语来形容。青鸿越发胆寒。
先要去城主府,同乐萱报平安。瞿无涯苦于不能开口,好在妖卫们都认识他,无声无息地走进乐萱的院子,敲房门。
“谁啊?”乐萱问道。
开门的是辛觅:“乌鸦?你不是留在王宫了吗?”
什么意思?瞿无涯警惕起来,她们知道了什么吗?
“乌鸦,你出名了。”乐萱对上关于凤休的事总是很有兴趣,“王上身边从来没收过侍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碰见王上?”
没想到王上竟然是喜欢这般的年纪小的,看来是之前弄错方向了。
无知的农村小伙瞿无涯并不知道妖王的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床上多了一个人的大事,更是传得满城风雨。
“你看上去很惊讶,难不成你以为王上身边有什么秘密?”
怪不得昨夜,他们莫名就从冰石上瞬移到床上,他回想起来还以为凤休改了性,原来只是没有让人围观的癖好。
这倒是瞿无涯误会凤休了,凤休其实是怕瞿无涯被冰石冻死,那可不是凡人之躯能久留的地方。
瞿无涯指指自己的嗓子,想告诉她们自己说不出话。他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辛觅奇道:“你嗓子怎么了?”
“啊,叫哑了吗?”乐萱笑得停不下来,“不亏是王上。”
喂!瞿无涯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左顾右盼,抓过书桌上的纸笔,写字。
我被施了术法,说不出话。
乐萱恍然大悟,帮瞿无涯解开,对辛觅道:“他可能叫太大声了,王上嫌吵。”
喂喂喂,当事人还在这呢,能不能不要这么若无其事地八卦。瞿无涯道:“我说凤休技术太差,他恼羞成怒把我禁言了。”
这种事总归是越描越黑,与其让他一个人受调侃揶揄,不如把凤休拉下水让这事彻底黑了。
提到凤休,乐萱果然就老实,没再笑,严肃道:“不准胡说,王上无所不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你可不能说出去,和我们说说也就罢了。”
她自是也疑心过乌鸦的来历,他实在不像普通人族,但一想,王上难得铁树开花,还是以王上的意愿为先。至于阴谋诡计什么的,王上会解决的。
“少主,神仙丸的案子,我能继续跟着你查吗?”
乐萱有点讶异,不懂瞿无涯既然能在王宫享乐,为何还要回城主府查案,道:“王上收了你,你便不再是城主府的奴隶,这事我说了不算。”
“我闲不住,也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瞿无涯看出乐萱的疑虑,“凤休说过,随便我干什么。”
乐萱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你能直呼王上名讳?”
呵呵,不然呢,叫凤休什么,竖子?王八蛋?混账?瞿无涯泰然自若:“嗯。”
看来王上真挺喜欢乌鸦,也是,乌鸦长得好看。乐萱欣然接受,老房子着火嘛,总是烧得旺一些。
“对了,听说今早谲凰惹怒王上被责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瞿无涯斟酌着答道:“他做了多余的事。”
“多余”这个词太妙,简略而残酷,就如同凤休此妖,阴鸷、冰冷含量都极少,却又呈现出完全的残忍。
“这也难怪。”乐萱猜想谲凰是拈醋说错话了,“他对王上痴心已久,王上一直无心风月,没想到近水楼台不得月。他肯定牙都咬碎了。”
“哼哼,从前我缠着王上陪我玩,他还总疑心我想当王后,活该。”
原来那股恶意不仅仅是憎恨,还是嫉妒。难怪凤休没计较,谲凰却下了通缉令。
瞿无涯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遥幽苍白、了无生息的模样,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来寻乐萱只是顺便,他今日另有目的。
在那日泉露洗干净嫌疑后,平关也没有再为难泉露,让她离开了。
而瞿无涯在知晓泉露身份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被泉露骗了。
“她是一个细作,能把刹罗骗得团团转,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为了爱情去死?”
平关皱起眉头,道:“那她要神仙丸做什么?若她不是想见刹罗。”
这倒也是。瞿无涯沉默一会,道:“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像我们以为的那般无知,我认为她有问题。”
“她已经完成任务,不回人界,来王都做什么?”平关疑惑,“自投罗网吗?”
好问题。
“要么,她真爱上刹罗。要么,她来王都有别的任务。”瞿无涯道,“等我们找到她,再问出来。我看过她出任务的记录,她从未失手过,我不认为她会真的爱上刹罗。”
“她能躲过通缉令,怕是没那么好找。”平关朝院门外走去,“光靠我们,八成是找不到的,我们需要帮助,走吧。”
“是吗?我在人界也被通缉了,感觉躲过通缉没有那么难。”瞿无涯迟疑道。
“怎么可能?你若没有专门躲避的经验,就是运气好,你以为通缉是闹着玩的吗?”平关解释道,“就算你不出现在他人面前,也能靠卦象、气息甚至是灵力波动等一些特殊方法推断,你不会以为通缉就是看见你然后跟着你吧?”
瞿无涯愣住了。
平关下结论:“你对术法真是一无所知。”
瞿无涯喃喃道:“可是我真是被撞见,然后才被发现的。”
“你怎么会被通缉?”
“上次没来得及和你说,阿休是妖王,他想杀人灭口来着。”瞿无涯平静地道,“但现在他又反悔了,我在他身边当,唔,应该叫侍宠?”
什么和什么?平关的脑子要转不过来了,最后冒出一句:“我操,我竟然和妖王称兄道弟了。”
平关并没有关心他的情绪。
这样很好,瞿无涯也不想解释这些事,不是值得回忆和诉说的事。平关真个大智若愚的妖,明明能感知到很多情绪,却偏生少了点好奇心,颇有些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的潇洒意味。
正说着,两人走到一个洞穴前。瞿无涯暗暗咂舌,这么原始,平关的朋友还真有个性。
“甘绮,甘绮!”
一个瘦小的女子走出来,她穿着灰扑扑的袄子,相貌普通,身形有些驼背,瞧着很不起眼。
“平关?”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妹,甘绮,鼠妖。”平关先是瞿无涯说话,而后对甘绮道,“这是我兄弟,瞿无涯,人族。”
兄弟姐妹遍天下啊,瞿无涯笑着打招呼:“你好,甘绮。”
鼠妖擅追踪,只是平关是猫妖,和鼠妖交朋友,在人族看来是很有趣的事。
甘绮听完平关的来意,笑道:“王上找不到的人,你让我来找,还真的是看得起我。”
“泉露会防他们正统的手段,却不一定会防你。”平关拍拍甘绮的肩膀,“是吧,我们道上的妖有道上的方法。”
而甘绮也真没辜负平关的信任,平关当初留了心眼,取了泉露一根发丝,甘绮似乎是用什么阵法追踪到了泉露——瞿无涯没听懂平关说的话,平关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
瞿无涯手中通信器闪烁,他连忙出宫和平关汇合,在顶月楼的一个包厢堵住了泉露。
而泉露的反应有些怪异,震惊又似乎松了一口气:“怎么是你们?”
泉露顶着通缉来顶月楼本就奇怪,还说这种话,难道是瞿无涯问道:“你在躲谁?”
“没,没有谁。”泉露没说真话,因为她还不知道瞿无涯和平关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乌幼离,你是西州乌山人,接近刹罗是你们给妖王下七情蛊的计划一环,你上次说你想见刹罗且什么都不知道,是假的吧。”
瞿无涯也没想多纠缠这个话题,他只想知道神仙丸的事。
泉露愣住,捏着茶杯,道:“就算我是乌山人,我确实不知道——”
这在她意料之外,她故意把话语说得缓慢,好给自己思考时间。
“你在躲什么人?”瞿无涯面无表情道,“我现在大可在外大喊一声,泉露在这。那样场面不会太好看,你自己决定吧。”
七情蛊泉露自知没办法再糊弄过去,七情蛊的事并没有被公布于众,瞿无涯既然知道七情蛊,那是妖王近身之人?她倒是很好奇七情蛊的效果如何。
瞿无涯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只是认为泉露此人十分不对劲,违和感太强烈。用神仙丸闯地牢?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根本和泉露不契合。
再者,泉露懂药理,能闻出神仙丸的大部分成分,却不知这东西的诡异之处,实在是说不通。她是乌山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参与七情蛊的制作——文书上写的,神仙丸这种水平的药物,她不说一定能知道关窍,但一点异常也发觉不了,那也太奇怪。
就算她不知晓,但乐萱没有封锁神仙丸致死的消息,若有心打探肯定是能知道的。想服用这等诡异的药物,泉露又不是柔弱为爱献身的女子,是乌山潜心培养的子弟,怎么会连这个消息也打探不到?
她装傻装得太过头。
泉露心中有了决断,道:“外面有人在寻我,你帮我引开她,我可以告诉你神仙丸的关窍。”
真让无涯兄赌对了,平关深深地思索,可是泉露提起刹罗的语气不像演的。
“谁在追你?”瞿无涯谨慎道,“而且,怎么保证你不会像上次一般装傻?”
面前两人并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性子,泉露不介意给出一点甜头,便道:“神仙丸之所以能疏通经脉,是因为里面有蛊。”
第39章 第 39 章 “媒婆!”
王都固然不如人界繁华, 但好在新奇。诸眉人整日闲得发慌,没事便出城研究草木、土壤。王都的土还挺适合种一些草药,她和往常一样逛着集市。
一道身影,很熟悉。一闪而过, 什么都不能说明。
诸眉人一向很相信直觉。乌幼离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年少时她常常羡慕乌幼离的婀娜多姿, 像是被上天宠爱一般。
从前她跟着长辈去乌山时,尤其爱看乌幼离在修炼的背影。但她和乌幼离没有过多的交集, 乌山规矩多且严苛,不常与外界来往, 她们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三年没听过乌幼离的消息, 什么任务需要三年?
她再听到乌幼离的消息是父亲同她说,乌山联系不上乌幼离了。
诸眉人心念一动, 人便没了影。她左右张望, 王都的人族很罕见, 尤其是能自由活动的人族。
她往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顶月楼,诸眉人抬头看着门匾,这她倒也来过几次。
“欸, 客官, 您有预定吗?”
小二看诸眉人衣料华贵,神采飞扬, 料想是哪家大小姐。
“方才有没有一个姑娘——”
正当诸眉人想问刚刚有没有人族进来,就听见一句。
“媒婆!”
要知道,自从上次同钟离柏分别后,她再也没听过这两个字,这声音也不像钟离柏。
瞿无涯正受泉露所托来到大堂,正想着弄点啥事才能吸引诸眉人注意力, 就听见诸眉人在问什么姑娘,吓得他急中生智打断。
说完,他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预感。
忙中他还来得急叹息,难道自己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这种话这般轻易地说出口,真是不怕死。
果然,诸眉人没再想什么乌幼离,而是杀气腾腾地冲瞿无涯走去。
“诸姑娘,你听我解释。”瞿无涯举起双手,正想道歉,却被诸眉人捏住脸颊。
“钟离柏,你想死是不是?”诸眉人本想把人皮面具撕下来,却发现这似乎是真脸。
“这谁做的人皮面具?还挺嫩的。”
“抱歉,诸姑娘,你误会了。”瞿无涯口齿不清道,“我不是钟离柏,只是,呃,钟离一直这么称呼你。我脑子没转过来。”
不是钟离柏吗?诸眉人心中有些失落,还以为能有朋友一起,松开手,冷笑道:“我看他是活腻了。你是何人?我看你眼熟,是钟狗朋友吗?”
“我叫瞿无涯——”
“等下!”诸眉人打断他,“我想起来了,你是通缉榜上那个对不对?我在南州看过你的通缉令。钟狗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你怎么到王都来了?”
“钟离提过我?”瞿无涯本还怕诸眉人不相信自己的话,“我被送来妖界当奴隶,呃,让钟离担心了。”
“小二,要一个包厢,上几个你们这的招牌菜。”诸眉人对一旁的小二吩咐道,而后又看着瞿无涯,“我们进去说。”
“好咧,二位客官跟我来。”
包厢在二楼,最普通的包厢,空间算不上大。诸眉人略有嫌弃地看着,好在装饰还算雅致,朱窗青墙,桌上瓷瓶中插着几株蓝白相间的花。
“我路过南州的时候挺匆忙的,只是和钟离打了个照面。”诸眉人坐下时,腰带上的铃铛因动作而剧烈晃动,“他说新认识了个朋友,在通缉令上。”
可惜那时无名已经去东州了,没能见到无名。
“说来话长,我当时帮钟离肃公子引开追兵,逃跑时坐上了一辆马车出城。”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和钟离柏,本是别有用心而来,却对诸眉人生出几分亲切之感,“回家后,被一位对我很好的长辈下药迷晕,替他儿子到妖界当奴隶,也没能来得及给原大哥和钟离报平安。”
“啊?那你也太惨了。”诸眉人惊道,“这什么长辈啊,简直是禽兽。”
瞿无涯叹息:“这也是世事弄人,若换他的儿子来,说不定就死了。就当报恩吧。”
“你父母呢?就让这个长辈这样胡作非为吗?”
“我父母早逝,是被大伙一起养大的。”瞿无涯为吸引诸眉人注意力,说出自己的身世也不觉羞怯。他本不觉得自己多悲惨,但从小到大,旁人往往对他都是可怜多过喜爱,他不太喜欢被可怜的滋味。
“可怜见的。”诸眉人虽这么说着,却没有真多可怜瞿无涯,她见过的人有远比这还要惨的,早就习惯了,“你今年多大?”
瞿无涯:“六月底满十九。”
“你叫无名大哥,那你得唤我一声姐姐。”
诸眉人自幼在同辈中就是年纪最小的,性情活泼骄纵,也讨众人喜爱,常常就是被当作妹妹照顾。而年岁渐长,她不满被当作小辈,有了新的爱好,就是当姐姐。
瞿无涯没懂这个逻辑,还想着难道是诸眉人爱慕原大哥,才想和原大哥当同辈,从善如流:“诸姐姐。”
“好,我也不白让你叫一声姐姐。”诸眉人两指捏着一个黑色小罐子,道:“这个叫千日睡,就算是妖王来了,也得睡上三日,当给你的见面礼。”
这声姐姐还是很有用的,瞿无涯微笑着接过,带上几分真心实意:“谢谢诸姐姐。”
仔细一看,才发现上边有一个“眉”字。他想起之前原无名的罐子上也有这个字,不禁笑得粲然。
“菜来咯!”
敲门声响起,小二端着盘子进来,把菜布好。
菜色在妖界够看,但比起人界就不足了,诸眉人并不想动筷。妖本就没有人族那般的餐食文化,比起好看的菜色,大部分妖宁愿在餐桌上摆几个人族来生啖。
但对于这声姐姐,她十分受用,道:“你说坐了马车出城,那会不是戒严吗?谁家的马车还能出去?钟离家的?”
“宣——”瞿无涯在心中过了一边名字,一怔,“轩,辕琨?”
“啥?轩辕?”诸眉人可没听过这个,提高嗓音。这还有轩辕的事吗?由于无名常年在通缉榜买房,轩辕身份也有点特殊,他们都很少和旁人提起轩辕的事。
当年他们几人游走四州固然潇洒,但轩辕还是要回去当王太子,她也要回西州帮爹爹打理诸家,景同是要成为不输她爷爷的大发明家,而无名则是成为了一把刀,轩辕的刀。不提轩辕,不提无名,是防止有人通过他们的话语将无名和轩辕联系到一起。
很多事,无名可以做,但不能是轩辕让无名去做。
“我以为他姓宣。”瞿无涯双手捂住脸,“王太子怎么会在那?”
“王太子一直在灵仙山养病,应该是路过沧澜城回圣都过年。”诸眉人琢磨着,瞿无涯应该不知道轩辕和他们的关系,那确实也没必要多说,就当是普通君臣,“我去西州时,他已经离开了。”
瞿无涯只当诸眉人和轩辕琨是一般交情,疑惑道:“诸姐姐,你和王太子接触多吗?”
“咳咳,不怎么打交道,怎么了?”诸眉人心虚地敛下眼皮。
“王太子有些诡异,他说话”瞿无涯许久没这般放松地和人交谈,带了几分亲近,“拐弯抹角的,人倒是很和善。”
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事,却仿佛调侃他一般,他们都不认识——倘若是像原大哥那般豪爽也便罢了,只是明明看着挺内敛的。
诸眉人差点没笑出声,一向端庄优雅的轩辕竟然会被人这样评价,也不知道是和这弟弟开了什么玩笑。轩辕偶尔有些腹黑的,只是一般不使在刚认识的人身上。为了不破功,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弟弟,你在王都有没有听过神仙丸?”
“听说过,怎么了?”瞿无涯不动声色,“我之前跟在乐宣少主手下调查过这件事。”
“你可千万别吃,我前两天弄了一个来研究。”诸眉人心有戚戚,“这个东西,很诡异,不像是妖的手笔。”
“什么意思?”
诸眉人:“妖蠢得不行,怎么可能研究出神仙丸这种东西。”
“啊?妖蠢?”瞿无涯接触过的妖就是凤休和平关,他没觉得妖蠢,诸眉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出瞿无涯的茫然,诸眉人才意识到和自己对话的不是以往接触的那些世家子,这是一个对世间所知甚少的小镇少年。
“妖天生靠漫长的寿命有比人更强的修为,可人族到现在还没有彻底被征服,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知识点瞿无涯知道。
“原大哥说是因为人族可以利用功法比妖更有效率地利用灵力。钟离说妖固然身体抗揍,但也因为如此,妖族的医术完全不如人族,他们太依靠自身的修复,浪费灵力。”
诸眉人哼哼两声,道:“这都是武修和医修的愚见罢了,实则是因为人族的创造力生生不息。就好比钟离说医术,妖族的毒蛊之术也落后得很,要是人族有那么漫长的寿命,早把妖族碾压了。”
“也许这正是人族寿命短暂的原因。”瞿无涯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物极必反,凡是哪点过于极端都容易失去平衡。”
诸眉人一怔,上手捏瞿无涯的脸,道:“聪明啊弟弟。”
“你说的也没错。我们常说妖族愚钝不是没道理的偏见,他们太过依仗修为,而细节处往往决定成败。”
瞿无涯心道,这就是你们向凤休下七情蛊的原因吗?
“不管是西州的毒修,还是东州的器修,都远比妖族的造诣要深厚。妖族现有的很多法器都是人族产物,除却个别肯专研的妖,其他的都愚钝不堪。就算是葬骨川之战,人族也是输给了凤休,而不是输给妖族。”——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三入v,然后就是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十点更新
不零点更新了,零点更新晋江抽抽的
谢谢宝宝们滴支持,我真的一直在哭哇[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40章 第 40 章 “男的。”
“人族有再多精益的法器、秘笈也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一种取巧的手段。”
诸眉人收起笑意。
“所以,神仙丸绝不是妖能研究出来的东西?”
“对,妖中对毒蛊造诣最高的是虺殇。”诸眉人挑眉, 不屑道, “蛊, 我不算精通,就不评价。但毒, 我爹说他在毒方面的造诣还不如我。”
“诸家主和虺殇有接触吗?”瞿无涯想起凤休是被人妖合谋所暗算,“不然如何得知虺殇的水平?”
“这种事, 去一趟瘴林就能了解了, 不过也不排除虺殇藏拙。”诸眉人嗤笑,“这个神仙丸很妙, 虽然我还没完全研究出它的成分, 但三阳草和天灵水凑在一起, 这肯定不是妖能想出来的。”
“天灵水是北州天灵泉的水,有益但没多珍贵。三阳草是妖界随处可见的草,性热, 可御寒, 但妖可不需要御寒,这就相当于妖界的杂草。妖哪来的这个脑子会把三阳草入药?”
“神仙丸可以刺激经脉, 那可能让经脉起死回生吗?”瞿无涯恍然醒悟,他其实没必要再追查什么神仙丸,面前的诸眉人就能解答他大部分疑惑。
这时,瞿无涯心中浮现很奇异的茫然,那他这一路这样无知、莽撞地走过来,就因为他如此弱小又不懂得求助吗?他总是一个人, 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事情。
在之前,他可以自己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从和凤休牵扯开始,他什么都掌控不了,只能胆怯地按自己的经验去笨拙应对。他总自以为是大人,可这样逞强真能算作大人吗?
不过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反而钻牛角尖了。
倘若他厚着脸皮跟着原大哥,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瞿无涯恍然间无措起来,是他不肯正视自己的弱小,不想狼狈地求助,想维持那点自尊心,才酿成大祸。
他觉得丢人,幼时去一些村民家吃饭,总是有那么几家人是不太情愿白养一个孤儿——这当然也不是不善良,只是不够善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够善良。要说他不吃这顿饭就会饿死,那他们也不会看着他饿死,只是没那么情愿罢了。
凤休说他做了多余的事,这太狼狈了。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不想表现得像被抛弃的倒霉蛋一样缠着原大哥和钟离。
其实他解决不了的事,是可以求助的,就像他方才问诸眉人一般。
“怎么可能?”诸眉人笑道,“虽然我还没弄清神仙丸的成分,但经脉断了如何能重塑,就算是沉霁神君下凡也没办法。”
“神仙骨呢?”
诸眉人挑眉,惊道:“你想得还挺美的,神仙骨当然可以,神仙骨连王太子的病可以治。但神仙骨可不是神仙丸这种大白菜,想有就能有的。”
瞿无涯怔怔地垂目,他不应该抱太大希望。他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手肘顶在桌上支撑身体,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找到救遥幽的方法?
啊?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怎么就哭了?诸眉人大惊失色,递出一块粉色的手帕递给瞿无涯。
“好端端的怎么了?你别吓我。”
“抱歉,我想起我朋友了。”瞿无涯接过手帕,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你知道我被通缉了的,他为了保护我,经脉被打断。”
自己真该死啊,方才说的都什么话。诸眉人愧疚道:“是我该抱歉,我不知道你朋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瞿无涯心头茫然久久不去,道:“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如果我要说这个故事。”
他想要一个答案。
诸眉人疯狂摇头,道:“你说吧。”
“我捡到了一只妖,然后把他带回家,他失忆了——”
“恕我打断一下。”诸眉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目,“你怎么敢捡妖回家的?”
“因为我蠢吧。”瞿无涯语气平淡,“他受了重伤,我以为我是在救他。然后,我们成亲,但是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
诸眉人再次打断:“等等,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你和妖族女子成亲了?”
瞿无涯:“男的。”
诸眉人:“啊。啊!啊?”
“我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人,断袖之癖我也有了解。”诸眉人连忙解释,“只是你这信息量太大了。”
话说得有点多,她嘴唇发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他是妖王,所以恼羞成怒——”
这次不是被打断的,是被喷断的。
“咳咳。”诸眉人喷出一口水。
瞿无涯拿手挡住“暗器”,而后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你还好吗?”
诸眉人顺过气,道:“没事了,你继续说吧。妖王,嗯,妖王”
“妖王恼羞成怒要杀我,原大哥救了我,我就被通缉了。朋友为了保护我重伤,我被长辈送到使团,一开始在马房,后面被萱少主收到手下。”
这段相比起来是很平静的经历,诸眉人用袖口擦擦嘴。
“前几天在王宫晚宴,碰到了妖王,呃,他,嗯,就是。”瞿无涯不知怎么形容,“他不生气了,反而,嗯,反正就是我现在是他侍宠。”
幸好没喝水,这一切都串起来了。诸眉人自然也听说妖王身边收了一个人族侍宠,但这是王都,他们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而奴隶连真名都没有,实在是来历不明,妖族查起来都有些麻烦,更遑论他们了。
“你这几个月的经历比我几年都要丰富了。”
这几年她在西州养老研毒,实在是太怠惰了,听瞿无涯说着这么跌宕起伏的经历,顿觉这几年有些白过了。
“我太自大了,才连累朋友。”瞿无涯困惑地蹙眉,语气犹豫道,“诸姐姐,我当时是不是该向原大哥求助,最起码也该询问他们的建议,而不是以为自己能应付,还想着早点走不连累他们。”
他现在是风光了,不用做苦活,能和诸家的大小姐称姐道弟,还能像模像样地查案,身边不是乐萱就是妖王这等大人物。可是遥幽却重伤昏迷地躺在床上。
还真是青涩,诸眉人望着瞿无涯年轻的脸庞,想起幼年时她常常嫌药浴太疼——诸家为让子嗣的体质抵御大部分毒而特制的药浴,家里也没人舍得对她下狠心。
当时,她就想着,总归家里人会保护她,有得是人可以给她兜底。她疼了便喊,哭了便叫,从来不知什么叫委屈自己,钟离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也没错。
往后和朋友们一同游历天下,大家也是互帮互助。当然,也有要一个人撑住的时刻,但她始终坚信背后有可以依靠的人,也许不能及时赶到提供帮助,可那种安心感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死,也会有人给她收尸,给她复仇,会永远有人记得她,她的坟墓上会种满紫色薰衣草。相比瞿无涯,她顿悟的反而是,不能给朋友拖后腿。
因而回西州的这几年,她又重新把药浴捡起来,成熟后的身体所要经历的药浴更痛苦、折磨。
倘若她是瞿无涯,她肯定能更好的解决这些事,哪怕不是靠着诸家的身世,她见过的、知道的东西也比瞿无涯多太多。她不会想着当鸵鸟去躲避,谁通缉了她,谁要杀她,她就先杀谁。
很显然,瞿无涯还没有这种魄力。杀妖王确实也是有点天方夜谭,可以说是刚出江湖就碰见终极怪物。
不过,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管路边重伤的妖。
“独立当然是件好事,但适当的示弱也不会是坏事。”诸眉人微笑,“犯错也不一定就是蠢,你不能要求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决策。这些事也没有人教过你,难道你天生就能懂吗?”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瞿无涯双手捂住脸。
而此刻,诸眉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开导着瞿无涯的情绪。
“谢谢你,诸姐姐。”瞿无涯真切道,他总是怕麻烦他人,比起求教更喜欢默默观察自学。可是很多事,不是他光看就能学会的。
诸眉人很享受这种当姐姐的感觉,嘿嘿笑道:“不客气,和你闲聊,我也很开心。在王都可无聊死我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说话。”
“对了,诸姐姐,你方才说神仙丸是人族造出来的。”瞿无涯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强制自己专注正事,问道,“难道贩卖神仙丸的是人族吗?”
泉露说过,人族没有能力在王都贩卖神仙丸。乐萱请了许多药师研究神仙丸的成分,也研究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原来是造诣跟不上,那就能解释了。
“造是人族造,但卖可就不一定是人族在卖。人族可没这个本事在王都卖这等稀罕物,还能不被揪出是谁。”诸眉人意味深长地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卖神仙丸的妖在王都卖这种东西有何目的。”
“人和妖合作吗?”瞿无涯敏锐地听出话中有话,“诸姐姐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泉露说神仙丸中有蛊,那有可能和给凤休下七情蛊的是同一方,也就是乌山,这也能说明为何泉露似乎知道一些东西。
假设泉露真爱上刹罗,那和乌山肯定是断联,而今日她避开诸家人,也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若这神仙丸是乌山搞鬼,她拿不到样品也能解释通。
还有可能就是,从一开始,泉露就是来王都卖神仙丸的。而乌山的事,诸家并不知道,所以泉露才躲着诸眉人。可泉露是通缉犯,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大胆,还敢来王都卖神仙丸。诸眉人也说了,这不是人族能做到的。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七情蛊的事应当和神仙丸连在一起,同样都是人妖合作。
诸眉人摇头,道:“我可不知。只是人族贩卖还可以用想在王都作乱解释,妖族卖这个是为何,自相残杀吗?还是说,他们不在意神仙丸的危害,只是想提升妖族的修为。”
“反正都挺蠢的。这些年,他们为着妖王的位置,内斗得本来就厉害,有些妖想和人族合作也是无可厚非。但要是因此被人族利用,也是活该。”
和瞿无涯道别后,诸眉人乐滋滋地回到住宅,去了诸文义的书房。
“爹爹,给你看我昨日弄到的好东西。”
诸眉人俏皮地捏着神仙丸,递到诸文义眼下。
“又跑哪疯去了?”
诸文义接过神仙丸,放在鼻子一嗅,脸色一沉,问道:“这是什么?”
“王都最近很流行的神仙丸,据说能开拓经脉呢。”诸眉人神秘一笑,“您觉得,是哪家的手笔?这下,王都真热闹了。”
“妖王不会与人族合作。”诸文义没答诸眉人的问题,反而新抛出一个问题,“这东西,是哪个长老在暗中做手脚吗?”
“这个神仙丸,很有水平。”诸眉人不知是试探还是无意,“若我不是诸家人,真要怀疑是诸家做出来的。”
诸文义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女儿也就是说个笑话嘛。”诸眉人揉着额头,嗔道,“要是有这么好玩的事,爹爹不告诉女儿,女儿才要闹呢。”
诸文义这才正色道:“不好说是哪家做的,只能让你哥查一下西州各家的动向,才能有怀疑方向。”
父亲这么说,应该和诸家没关系。但要说妖中是谁搞鬼,也难说,十二妖君三长老,谁都可能做到。
诸眉人取走神仙丸,道:“我再拿去好好研究一下,我倒要看看这神仙丸是个什么东西。”
总归是妖族受损的事,看热闹也要看得明白,才能好笑。
她出门时目光一顿,扫过地上的小块泥。奇怪,今日她可没有出城去研究草药,这是哪来的泥?看土质应该就是城外的土壤。
待回房间后,诸眉人却把神仙丸放在一边,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
她甩甩信纸,待墨痕干,施法,那三页纸瞬间变成一只白色信鸽的模样。
“去吧,告诉无名他担心的朋友在妖界呢。”
说完,诸眉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大概说完后无名会更担心吧,好端端的怎么跑妖界来了。
瞿无涯确实很有意思,难怪无名和钟离一直挂念他。聪慧敏锐,但又有难以掩去的天真赤子心,还带着没被世俗侵蚀的干净。
难以想象,这个世道,竟然会有人族把妖捡回家,难道还当是凤休没出生前的人族为尊时代吗?救了妖,然后妖以身相许报恩这种烂俗话本。
也不知是蠢还是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