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我不嫁!”
王上下了命令, 谲凰得在沧澜城待到魇箬身亡,实话说,挺无聊的。沧澜城他早些年就逛了个遍。
他看着这小小的院落,四处都是王上的气味, 还有那个人族的,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干净的衣物堆积在一处, 看样子是混着穿,他冷笑一声, 被下贱的人族污染过,他得帮王上抹去这段不堪的情事, 在任何方面。
火苗窜起, 逐渐变旺,火舌吞灭房舍, 热腾腾的烟雾熏满整条巷子。
人们被惊醒, 叫喊声、脚步声, 喧嚣不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拿水桶来!”
谲凰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场大火,勾起嘴角,等明日, 那个人族的通缉令就会从布满沧澜城开始, 通缉到整个人界。
为维护王上的声誉,这件事和王上不会扯上一点关系, 总归在人族眼里,妖要杀人也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接下来,就是等魇箬的死讯了。他捏着玉佩,缓慢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留下这块玉佩,就是他最出格的私心。
原无名和钟离柏在商量幻境的事, 幻境所涉甚广,甚至不同人所设幻境的习惯不一样也会让幻境千差万别,更别说能力不同带来的差别。
魇箬是妖族,又是狐族,天生就有更高的幻术天赋。一些浅显的幻术,在别人还在练习的时候,她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幻术再往上,就是幻境,这不似幻术那般短时间的控制,一不小心可能就疯魔甚至是沉溺在其中长睡不醒。纵然魇箬的修为一直被诟病,但她在幻术上的能力无人质疑。她这个年纪,能制造出幻境,就算狐族里,也是少见。
等钟离柏去屋内拿书以论证他的观点,瞿无涯道出他的疑虑。
“原大哥,凤休已经知晓你要再杀魇箬,不会插手吗?”
原无名先是一愣,沉思:“你说的也是,我还真没想过这点。”
他想了想,道:“我想应该不会,魇瞳不是站在妖王那边的。妖王没必要为魇箬费这个心思,但若他想拉拢魇瞳,倒也是有可能。不过,他人肯定是要回王都的,只要他不在,我就能有把握杀死魇箬。”
原无名边摇头边释然地笑:“杀这种旁门左道的目标最麻烦了,他们的难杀往往不在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会尽量避免和你正面对决。若是经验不足,一不小心中他们的阴招,那就倒霉了。”
“景同要是听见你说她是歪门邪道,你这把剑估计要被回收了,再被困在阵法中折磨个七天七夜差不多吧。”
钟离柏闻声而出。
原无名笑眯眯:“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告诉景同,她和小眉的绯闻就是你传出去的。”
钟离柏举起双手,道:“我错了,哥。”
想到哥,他又叹气:“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不会已经在幻境和妖女相亲相爱了吧。”
原来钟离肃是钟离柏的哥哥。
这些日子,瞿无涯常常听他们提起共友,可以得知他们几个人一起游历过四州,有过很潇洒肆意的时光。
钟离柏欺软怕硬,看见瞿无涯笑,两只手便去捏他的脸,道:“好你个小子,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敢取笑师父?”
在这种时刻,钟离柏就是半个师父,平常呢,钟离柏就是同辈——嗯,和刚十八的瞿无涯同辈。原无名说他的年龄很有弹性,老牛蹭嫩草的光。
瞿无涯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我是觉得这样很好,就是朋友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他有点想陶梅了。
“很好?”钟离柏大叫,“你是不知道我和那两个毒妇在一起的日子多艰难,简直度日如年,无名又是个冷心冷肺的,看着我被欺负,只有——只有咳咳,好心,温柔待我。”
蹂虐了好一会,钟离柏才满意地松开手,瞿无涯的脸红红白白得彰显他下手多重,他嘴微张:“哇,你的皮也太薄了吧。”
他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道:“还很滑,年轻就是好啊。”他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一个大男人,在女子那受了气,撒到无涯身上。”原无名啧啧两声,“你也就这点出息。”
“诶诶,无名你这个思想就不对了。”钟离柏道,“男人在女子那受气被你说得多丢人一样,这个技不如人,和性别没关系,我就算是个女的,我也斗不过她们。”
“更何况,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如她们,我只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一个朋友名字是梅,刚刚听你们说小眉,我就想起她了。”
“这样吗,那很巧。”钟离柏问道,“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样的?”
“她很活泼,善良聪慧,对人也热情。”
钟离柏颔首道:“那你这个小梅挺好的,不像诸眉人,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后若是见到她,记得离远一点。”
原无名忍不下去钟离柏的诋毁,道:“无涯,你别听他乱说,小眉性子温柔,只是偶尔调皮一点。”
后面半句是对钟离柏说:“你少叫她媒婆,她也能少打你几顿,天天玩媒人的谐音,你不是找打吗?”
钟离柏表情夸张,不可置信地看着原无名,道:“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她那是只对你温柔。而且是她先欺负我,我才反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叫的可不是媒人的媒,是发霉的霉。”
原无名反驳道:“她对景同也温柔,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吧。”
也不知道陶梅怎么样了,瞿无涯看着天边的彩云。他还想着带陶梅去北州,但如今顶着通缉令自身难保,一时半会也兑现不了诺言。
“我不嫁!”
陶梅红肿的眼睛流下泪水,声嘶力竭地喊。
“你都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是想嫁个什么神仙吗?”
陶母满脸怒色。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陶父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着瞿家那个小子?他不知何时能归来,难道你要等他一辈子吗?”
陶梅梗着脖子不说话。
陶母握着她的手,道:“梅儿,从小到大,爹娘宠你疼你,只是这婚事是人生大事,由不得你性子胡来。村长对我们多有照顾,你和奇胜那孩子也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他对你的好,我们也是看在眼里。”
“如今李家遭遇祸事,想要个媳妇留后,嫁过去,他们会对你好的。”
“李奇胜喜欢我就这样害我是吗,他要去给妖做奴隶了,就让我给他守活寡?他倒霉,那我不倒霉吗?”
陶梅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就是真的为我好吗?只不过是陶书到了上学的年纪,你们想让村长帮忙介绍他去镇上的私塾。”
陶父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怒道:“不嫁你就给我滚!我就当白养你这么大,养了一个白眼狼!”
爹娘待她一向都很好,陶梅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婚事上,爹娘就像陌生人一般残忍。
她哭着冲出门外,往山上跑。她想起无涯,不知道无涯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惜她没有无涯那么勇敢,她离开村子,也没有正经谋生的手段,只会些刺绣算术还有农活。而且她一个人,又不会武功,要是碰到坏人,指不定要被卖到哪里去。
陶梅抱着膝盖在山坡上哭泣,等哭累了,才抬起头,余光瞟见旁边有人在采草药,无声无息的,吓她一条。
“啊!我的娘啊!”
清秀的少年看她一眼,道:“喊什么,我早来了,你哭太大声没发现而已。”
少年如墨的长发垂下,用发带绑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黑色的瞳孔。
陶梅认得他,以前无涯带她偷偷看过,这是那个半妖!
“你是,遥幽?”
“你认识我?”遥幽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个年纪,应该没见过他才对。
“无涯,瞿无涯,他经常和我提起你。”陶梅止出抽泣。
遥幽眉毛微动,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这么久还没回来。”他只听瞿无涯兴奋地说要出趟远门,来跟他告别。
因瞿无涯只是在门外喊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也没能多问些什么。
陶梅答道:“他带着阿休去沧澜城求医了。阿休的身份已经被村民们发现,也许他不会回来了。”
“哦。”遥幽慢吞吞地道,“那你在哭什么,想他吗?”
“我爹娘要逼我嫁一个我不想嫁的人。”陶梅揪着地上的草,道,“其实他们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十七了,村里比我大的姑娘都许了人家,他们纵容我一直胡闹到现在。”
遥幽无父无母,没理解其中的逻辑,道:“谁规定的十七岁就要嫁人?”
陶梅叹气,停止摧残草地:“哎,对妖来说十七岁没什么,对人来说,十七岁已经是老姑娘,我家隔壁十五岁的姑娘都当娘了。”
“你不想成亲,和多少岁没有关系,就算你五十岁,也有权力拒绝成亲。”
遥幽也像她一样坐下来,看着火烧云和夕阳,寒冷的冬日让草木变得寂静。大概,无涯走后,他还是有点寂寞的,才会倾听人族少女的心事,还开解她。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抉择的能力,而是没有割舍的勇气。”
黄土枯树,残叶落日,少男少女并排坐在土坡上,一蓝一粉,美好却不暧昧,少女头上是一块白色的头巾,发尾编成大麻花辫,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瑟瑟静谧的画面中,突兀的生机。
陶梅抓住绿叶,惊道:“这不是枯树吗,怎么还有绿叶?”她抬头一看,发现其他的叶子都是枯黄的,她握紧手。
草木中神奇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是一片绿叶,遥幽难得发了善心,没破坏一个少女的惊喜。
“谢谢你。”陶梅绽开笑容,道,“对不起,之前我也和大伙一样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很危险。”
“你这么想才是正常的,像瞿无涯那样的蠢人还是少一些为妙。”遥幽似笑非笑。
陶梅不满道:“无涯才不蠢,你不能这样说他。”
遥幽举起左手,霎时间,白玉般的五指变成利爪,雪白的皮毛上是黑色的指甲,尖锐可怖。
“啊!”
陶梅一惊,往旁边一避,道:“你干什么?”
人形态下唯有一只手是兽形,不人不妖的模样让人莫名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布满她衣服之下的肌肤。
“看吧,聪明人都会被吓到。”遥幽面无表情地收起兽爪,“只有蠢人才会说你的狗爪真好看,可以变回原形让我摸一下吗?”
“哈哈。”
这明明是狼爪,陶梅懂了遥幽的意思,顿时乐不可支。
少女的笑声充斥在落日之下,少男冷淡地发言威胁。
“想死吗?还没笑够?”
第22章 第 22 章 “她现在是个人族。”……
“原大哥, 我想和你们一起进幻境。”
原无名夹菜的手顿住,下意识想拒绝,但见瞿无涯目光坚毅,丝毫没有平时的言笑晏晏, 知晓瞿无涯是下定决心才说这话。
瞿无涯心中忐忑, 原无名忙于修炼, 他不好打扰,才在吃饭的时候提出。
这时, 他终于琢磨出独身的好处。之前凤休说他迷茫,其实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两个人的生活, 他不知该怎么做——也许他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渴望家人, 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现在孑然一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他本十几年过得都是这样快活的日子, 和凤休朝夕相处几个月竟全忘光这份潇洒。
原大哥说得对, 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是凤休还没恢复记忆,他们也是殊途。若凤休在,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决定进入环境, 或许凤休会出手, 这样那样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这一切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的收获。他和凤休的差距太大, 且不论人妖之别,光是经历便是朝菌不知晦朔。
“无涯想去就带他去嘛。”钟离柏倒是很支持,“多见识点幻术的手段,对他以后也有好处。反正你保护我一个也是保护,保护两个也是保护。”
“你少瞎起哄,人来疯。”原无名失笑, “我只是担心,跟着我不是一件好事。”
钟离柏:“这也是,你运气一直很差。”
“行。”原无名不与钟离柏一般见识,“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待在沧澜城还不一定比去幻境安全。”
这是有他和钟离柏,无涯才不需要出门。若他们不在,无涯肯定得出门采购物资的。
换做刚认识的时候,无涯是不会向他提出这个请求。那时,无涯和妖王成日腻在一块的底气纵容了无涯对世间的胆怯。这是件好事,无涯本不是一个胆怯的人,只是年纪太轻,不够坚强,却不缺坚韧,如今终于用本心去探索未知。
在去千瞳府的路上,钟离柏在给瞿无涯恶补幻境的知识。
“幻境呢,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幻术和阵法的结合。按幻术的解法就是要让人清醒过来,按阵法的解法就是要找到阵眼。就和人有脆弱的地方一样,一个阵法,也必然有它薄弱的地方,就称之为阵眼。”
“哎,这个东西吧,就和策论题一样,是没有固定答案的。不同的施术者,不同的入境人,都会有不一样的解法。就像你想让一个入境人清醒,你可以物理刺激他,也可以精神刺激他。”
瞿无涯:“也就是说,没真正进去过,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对。”钟离柏打个响指,“聪明啊。”
等到了府外,钟离柏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东西,往前一触碰结界,结界微亮,缓慢地打开一道口子,缺口逐渐变大到供人通过。
原无名:“这种法器统称为偷玉,可以短暂地打开结界,但无法复原,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这个偷玉本不是解千瞳府结界的。”钟离柏率先进入,翻墙,“我做来入侵灵仙山的,我哥出事后,我就开始研究这结界,想把他带出来,加急改了一下。”
“灵仙山?”瞿无涯疑惑,“那不是你家吗?”
“对啊,就是因为是我家,才弄着玩。”钟离柏搂着瞿无涯的肩膀,“破坏别人家太不礼貌了。”
瞿无涯还是有点迷茫。
“钟离学东西不精,但杂。”原无名因警惕面容肃然,“他总是三分钟热度,八成是最近正好在研究奇门遁甲。”
“哦,我以为钟离家的人都是专研医术。”
瞿无涯恍然大悟。
钟离柏一本正经:“你那是刻板印象。”
三人避过侍卫,到了大厅中,钟离柏施法,一道光芒进入镜中,道:“她用的媒介果然是镜子。”
“这有灵气的物件也只有镜子。”原无名平静道,“不用加‘果然’这个词。”
钟离柏斜眼看他,走进镜子中。
若说镜中世界和真实世界最大的区别,就是灵气。瞿无涯一进去便觉得不对劲,里面的灵气固然有,但是赝品。
他吸纳灵气后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吃了牛肉形状的豆腐,这个“灵气”也没有“灵”在里面。
钟离柏感受了一下幻境,道:“她这个幻境还不够精细,真正的幻术大师,可以给幻境和现实做个链接,那幻境里的灵气也是真的灵气。”
“幻境里的千瞳府不是千瞳府。”原无名若有所思,他们在的位置对应着现实的千瞳府,可这却十分荒凉,无人居住的样子。
钟离柏打量四周,道:“嗯,不知魇若那妖女在搞什么鬼。”
“走吧,去钟离医馆探探。”
原无名发话,往外走。
两人紧随其后,瞿无涯问道:“那我们是要唤醒钟离公子,还是要找到阵眼?”
“先看一下什么情况吧。”钟离柏道,“在没了解情况前,我们要避免和魇箬进行冲突。在她的幻境里,她是规则制定者。”
“再多规则,假的也做不了真。”
原无名微仰下巴,笃定道。
这就是大哥风范啊,瞿无涯看着原无名挺拔的背影,这和强大的实力无关。
大哥风范就是,哪怕大哥不敌对方,大哥也会挡在自己身前。
瞿无涯只见过关门的钟离医馆,乍见熙熙攘攘的医馆,稀奇地看着,道:“好多年轻的姑娘。”
钟离柏嘿嘿一笑,道:“我哥还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我爹当年也是害了相思病,天天缠着我娘看病,才会有我哥和我出生。”
“无名,怎么说?我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
“我听说钟离大夫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是啊,能看一眼是一眼了。”
“我昨天特意问了,钟离大夫亲口承认的。”
“好像是钟离大夫救的一个女子,哎,我这身体,怎么就这么结实,一点病也不生呢?”
下手这么快?钟离柏敛了笑容,道:“我进去了。”
“虽然魇箬没见过钟离,但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进去最稳妥,因为钟离肃和魇箬都没见过我。”原无名目光中有担忧,“钟离担心他哥很久了。”
“哥!”
钟离肃正在诊脉,闻言也没抬头,道:“我正在忙,你在旁边等着。”
“哥,我好想你!”钟离柏没有像从前一般识趣,而是凑上去,“你要成亲怎么没和我说?”
“我给了家里通知,你是不是又偷跑出去了?”钟离肃说完就继续诊断,写好药方,递给一旁的学徒。
学徒按药方带病人去药柜抓药。
有家人?钟离柏思考,魇箬的幻境可以录入沧澜城和无关紧要的人。灵仙山的人魇箬不了解灵仙山,既然保留了这部分存在,那就表示哥的记忆也加入了幻境的构建中,不止是魇箬一个人的想象。
有时候这个幻境,说好解也确实好解,得刺激哥醒过来。
他问道:“哥,这么大的事,你不回灵仙山准备吗?”
果然,钟离肃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道:“阿箬说,她就想在沧澜城办。”
“这怎么合礼数?”钟离柏道,“钟离家的婚事怎么能不在灵山山?长辈们会生气的。”
在魇箬的设想中,除了她和哥,其余都是没有思想的人,也不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得旁敲侧击,让他哥主动思考当下的状况是不是不对劲。就像现在,他和哥在讲话,其余病人就呆呆地等着。
换做现实中,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哥暂时没空处理病人,所以病人才没有反应。
还没待钟离肃回答,里屋出来一个人。
钟离柏后退一步,魇箬?她居然在院子里?未婚先同居?天哪,都把他哥给调教成什么样了。
他的出现是突兀的,魇箬是不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不对劲了?
他警惕地看着魇箬,随时准备拔出刀。
可魇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甜甜地和钟离肃说话:“肃,这是谁呀?”
“这是舍弟,钟离柏。”钟离肃答道,“小柏,这是我的未婚妻,阿箬。”
“嫂子好。”钟离柏先不管魇箬怎么样,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有点奇怪,这个魇箬竟然真的毫无攻击性,完全不像一个妖。演技这么好吗?
“你好啊,小柏。”魇箬笑得很开心。
钟离肃道:“方才小柏和我说,婚礼得在灵仙山办,你怎么想?”
魇箬点头,道:“好啊,按你的意思来。”
等一下,钟离柏终于感觉到那股怪异从哪来,他试探道:“我听说,嫂子之前受伤了,伤怎么样了?”
魇箬:“已经好了。”
钟离柏:“哥治好的?”
钟离肃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是的。”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我可以给嫂子把个脉吗?”钟离柏笑嘻嘻的,“我看看能不能探出嫂子受过的伤,给哥看看我医术的长进。”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魇箬以为他的出现是哥脑中的想象,另一种
魇箬伸出手,道:“好啊。”
钟离柏搭上她的脉搏,心沉下来,这是人的脉象。
看来,魇箬为了让他哥接受她,用了人族的身体。现在的魇箬,单纯只是个人族。
准确来说,她都称不上是魇箬,她明显不记得那些事。不然不会对他没有一点敌意。
这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因为,在幻境中杀死魇箬的想法不成立了。他和原无名,都没办法对这样的魇箬下手。
瞿无涯和原无名等到的是一脸凝重的钟离柏。
“出什么事了?”原无名问道。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钟离柏道,“跟我来吧。”
瞿无涯毫无防备心地进去,乍见魇箬,吓了一跳,把自己往原无名身后遮。
“她不认识你。”钟离柏小声提醒他,“她现在是个人族。”
瞿无涯这才察觉,魇箬看他的眼神里是好奇,却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原无名一听这话,大概就明白了什么状况。
钟离柏高声笑道:“哥,他们是我的朋友,原无名、瞿无涯。”
他又冲瞿原二人道:“这是我哥和我嫂子。”
这“嫂子”叫得也太顺口了,瞿无涯忘不了钟离柏一提到“魇箬”就恨得牙痒痒的模样,目瞪口呆。
魇箬笑道:“你们好呀,没想到今日这么多人,那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钟离肃:“原公子,瞿公子。”
“谢谢嫂子。”钟离柏说完就想扇自己,这话太狗腿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说出来,这不是向敌人缴械吗?
钟离肃继续看诊,三人坐在一边小声密谋。
“要怎么唤醒你哥?”
钟离柏也有点愁,和原无名面面相觑,道:“我哥现在已经和魇箬好上了,我怕拿魇箬的事贸然唤醒他会对他的神智造成伤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一个幻境里唤醒的人,醒来后疯了。”
原无名也没有纠结,道:“行,那我出去找阵眼。你哥的事你解决。”
他起身离开医馆。
瞿无涯眨眨眼,问道:“为什么会疯?”
“那个人是幻术师,亲友在葬骨川之战中死光了,这近百年他就沉溺在幻境中。但他在幻境的时间太久,他进去的时候周围是荒地,后来慢慢地有了村庄。所以有人就会被卷进幻境中失踪,我们就是去查这件事,为了救出村民我们只能把他唤醒来结束这个幻境。”
“当时,我们也有点年轻,不太了解幻境,只知道唤醒当事人的解法,却不知道不能轻易拿当事人的愿景去刺激。像无名这种人,你可以随便刺激他,他可能会一时受困,但最后肯定是醒过来。可若是我,我心智不够坚定,也有可能会疯。”
为什么这么肯定原无名不会疯?瞿无涯觉得钟离柏说这话不像是盲目信任,而是有依据。原无名的来历成迷,他也就没多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第23章 第 23 章 “你真是个天才。”……
“那我们要怎么做?”
钟离柏深沉道:“话疗。”
“啊?”
瞿无涯把手放在桌上, 认真听。
“就是在对话中测试关键词,从幻境未改变的认知方面下手,看看他对哪方面反应大,可以刺激他的思考。入境人虽不像幻境中的人一样没有自我意识, 但意识也是偏模糊的。”
钟离柏长叹一声:“我看我是要和我哥从盘古开天地聊到葬骨川之战了。”
在钟离柏话疗期间, 瞿无涯就安静地听着, 他们聊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不太了解的,从西州诸家又研制了什么狠辣的毒术到东州从家又发明了什么新法器。
瞿无涯注意到, 他们几乎不提起北州南宫家,是因为南宫家比较神秘吗?北州离得远, 他也很少听见关于北州的消息。
钟离肃基本没有反应, 专心地在给人诊断,偶尔回两句话。
是因为钟离柏一直这么吵吗?钟离肃看着一点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终于, 钟离柏口干舌燥, 放弃, 去倒茶喝。
天色也晚,魇箬在后院下厨。医馆暂时没有客人,学徒也回家用晚膳, 钟离肃在看医书。
瞿无涯看着药柜, 发现上面有一格写着“清心丹”,他心念一动, 转身道:“钟离公子,七情蛊有解法吗?”
钟离肃一愣,合上书,困惑地看着他。
上次问钟离肃时,钟离肃的反应明显和现在不同,果真在幻境中反应会变得迟钝。
“神仙骨可以, 可以净化灵根。”钟离肃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但神仙骨是万能药吧。”瞿无涯提出异议,“不只七情蛊,连王太子的病也可以用神仙骨解决。我想问的是,针对七情蛊的解法。难道世间没有七情蛊的解药吗?”
钟离肃顿住,答道:“有肯定是有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理论上是不可能无药可医。只是我对蛊的了解有限,暂时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七情蛊凶残猛烈,扎根体内后会和经脉共生,无法根除。”
“神仙骨可以根除吗?”
“不,神仙骨不是根除,是重铸。”钟离肃摇头,“七情蛊是没办法被杀死的,除非经脉尽废,它没有养料才会死亡。神仙骨就是先死后生,先断你的经脉,再重铸,所以神仙骨可以。”
“像你说神仙骨是万能药,也不尽然对,只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神仙神仙,那既然是神仙,就能满足一切愿望。只不过修炼之人,大多数问题都出现在经脉上,才给了能医治一切的错觉。就比如月晦妖君,世间普遍认为她服用神仙骨能飞升,其实不是的,神仙骨并不能增进修为,也不会助她飞升。”
“原来如此。”瞿无涯点点头,“所以,若是要解决七情蛊,就要先废经脉,再重修?”
“理论上是这样,但除了神仙骨,想必世间也没什么能修复经脉的东西。”钟离肃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我一时没法给你答案,你给我一点时间。”
“你,流了很多汗。”瞿无涯凑过去,“你感觉不舒服吗?”
钟离肃一摸额头,汗津津的,他感到思考困难,无论是为何流汗,还是神仙骨的解法。
解释神仙骨的用处是刻在他记忆中的,说起来十分顺畅。但只要一去思考如何解开七情蛊,那层雾就拢住他的记忆,无法去思索。
他顿时毛骨悚然,才察觉自己诊断的病人,全是记忆中的反射,没有碰到任何超出他认知的疑难杂症。
这太诡异了,钟离肃越想头就越晕,他手撑在桌子上,扶住额头。
“没事,头有点晕。”
瞿无涯观察着他,这是话疗成功了吗?钟离肃最擅长、最在意的就是医术,钟离柏也提起一些毒药,但钟离肃都没有反应,是因为那些毒,钟离肃都会解。
无论是旧时的病人、看诊的经历,全都在钟离肃的记忆中,无需去费力思考。
“哥,嫂子喊你吃饭。”
钟离柏兴冲冲地从后院过来,看见钟离肃双手按着太阳穴,惊道:“哥,你怎么了?”
他跑过去,手搂着钟离肃的肩,想查探钟离肃的情况。
“嫂子?”钟离肃哑着嗓子道,什么嫂子?七情蛊?
好像之前也有人问过他怎么解七情蛊,是什么时候的事?头好痛,小柏,小柏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离,我好像话疗成功了。”瞿无涯犹豫道,“我问了他七情蛊的解法,然后他就开始头痛。”
七情蛊?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哪来的什么解法——对,对啊,哪来的解法,所以他哥才会被刺激到。
钟离柏由衷地赞美:“无涯,你真是个天才。”
瞿无涯笑道:“我也只是试一下。”
钟离柏拿袖口给钟离肃擦汗,问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钟离肃脑海中回闪,阿箬,他和阿箬相爱——不,不对,那是魇箬,那是妖女!
阿箬不是妖,是他救下的孤女。
魇箬是妖,把他囚禁,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阿箬纯真善良,活泼爱笑,他喜欢这样明媚的阿箬——不,这都是骗局。
这一切都是假的
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的钟离医馆早就关门了。魇箬以爱的名义在摧毁他。
“肃,我说过,若我是人,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不信吗?那我们可以试试。”
“肃,我不想杀他们的,你不要惹我生气了。”
“我好喜欢你。都说救命之恩大,那我以身相许不为过吧?”
“你干嘛不看我,哦,我知道,肃害羞了。”
“我们成亲吧!”
钟离肃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心中的石块炸开,碎片将五脏六腑划出鲜血,被压制住的情感、翻涌的记忆让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原无名把沧澜城扫了一圈,回到钟离医馆。他问道:“怎么了?”
瞿无涯答:“钟离公子可能要想起来了。”
“什么?”原无名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钟离肃吐出一口血,心中怆然,狠狠地捏紧拳头,恨声道:“她竟然,竟然这样戏弄我!”
最可恨的是他自己,他这般不争气地爱上了阿箬。
这时,魇箬久久不见人,便寻来,带着埋怨的语气道:“肃,都说了吃饭,怎么还不来,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哦。”
钟离肃手上凭空生出一把刀,他推开钟离柏,朝魇箬走去。
魇箬看他神情不对,嘴角还流血,担忧地走过去,惊声道:“你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肃——”
她话音未落,胸口被刀刺中。刀拔出血肉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随后就是喷涌的血。
“为什么?你。”
钟离肃面部肌肉紧绷,眼中一扫往日的平和宁静,充满恨意,像真正的侩子手,而不是医师。
钟离柏喃喃道:“我哥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杀过。”他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还不待他再说什么,地动山摇,眼前的画面如光影般裂开。
钟离肃变了,瞿无涯抿嘴,是不是不该这样唤醒他,还是等原大哥找到阵眼才妥当?是他太激进了吗?
一个医师能拿刀杀人,无论什么情况,这已经违背钟离肃的初衷。他想起初见钟离肃时,尽管那样狼狈消沉,但谈起神仙骨,眉宇间还是有几分神采飞扬,宁和又安定。
原无名:“幻境要碎了。阵眼在魇箬身上,她可真是个疯子,这下不用我们出手,她也会被反噬而死。”
“是了,只是单纯的死亡,幻境不会碎得这么快,毕竟我哥还在。”钟离柏回过神来,“阵眼是她的心脏。”
幻境消失,回到千瞳府的大厅中,镜子全部碎裂,照得镜中人千万个,诡谲异常。
魇箬边咳血边笑:“哈哈哈哈,钟离肃,你输了,你还是爱上我了。”
“我没有!”钟离肃吼道。
魇箬诡异地一笑:“是么,那你为什么杀我?”
钟离肃痛苦又悔恨,他手上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本就殊途,你为何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因为我爱你啊。”
“不,这不是爱。”钟离肃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爱,爱是真善美,是至纯至净的感情,是不可亵渎的,爱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钟离柏眼眶红了,他哥沉稳一世,什么时候这么难堪狼狈过?他哥从小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别人优雅几分。
“你这个毒妇,你懂什么爱?”
“阿箬爱你啊。”魇箬换了一个词,“她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入你的心,你不爱她吗?钟离肃。你们一起看过的月,一起踏过的春,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两年?钟离柏咬紧牙关,他们得知消息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
原无名不忍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睁眼,道:“钟离,对不起,我本可以早点来的。”
“不,不怪你,你没有早来的义务。”钟离柏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是我们料错了,我也没想到我哥会动真心。”
瞿无涯愧疚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刺激钟离公子的,或者我应该先和你们商量。”
“这不是你的问题。”钟离柏解释道,“是我哥,他自己接受不了。无论什么解法,都没办法保证入境人不受影响,只能说尽量避免他们的心智遭到侵蚀。”
他哥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动情就很难脱离出来。
“阵眼在魇箬的心脏上,我和钟离都没办法对阿箬出手。无涯你更是没杀过人,也只有唤醒钟离公子这一个解法。”
原无名安慰道。
魇箬真的很开心,钟离肃疯了,对,就应该这样,凭什么只有她疯?
凭什么只有她发愁?
凭什么只有她被困在爱里不可自拔?
恨她也好,爱她也好,钟离肃不能无视她,无视她的心意。
钟离肃扶着柱子干呕,指甲掐着硬木质地的柱子,用力太深,手指渗出血,顺着柱子下流。
“魇箬,你不是阿箬。你杀人无数,狠辣成性,轻视他人感受,漠视世间道德,你囚禁我,说爱我却处处伤害我。现在,你终于遭到报应,你要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折磨我。”
魇箬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道:“你爱阿箬什么,爱她热情开朗,爱她明媚似火,这不就是我吗?你越是否认,我就越高兴。我就算死了,也要在你的回忆里像鬼一样缠着你。”
第24章 第 24 章 “无事,鸟雀而已。”……
钟离肃冷笑一声:“我会吃忘情丹的, 不饶你费心。”
魇箬果然被激怒,她猛然出手,急速来到钟离肃的面前,掐住他的脖子, 道:“好, 你敢忘了我, 那你下来陪我吧!”
敢忘记她,就去死吧!
正当她要扭断钟离肃颈骨, 原无名抓住她的手臂,甩开了她。
“钟离, 你先带他们走, 我来断后。”
幻境破碎的动静已经引起守卫的注意,原无名感到四面八方有人正在赶来。
钟离柏:“好。”
他扶着钟离肃, 道:“无涯, 跟我来。”
魇箬支撑不住, 往一边瘫倒。原无名松手,她倒在地上。
瞿无涯忍不住回头看,魇箬蜷缩在地上, 小小的一团。他才感到, 魇箬身型其实很娇小,只他每每见到魇箬, 魇箬总是张牙舞爪的。
慢慢的,魇箬变回了原形,一只白色的狐狸闭上了眼睛。
尽管知道魇箬是罪有应得,但他心中仍然怅然,也许是不习惯死亡。等到死去,他才觉得可怜, 这种怜悯心挺可笑的吧。
“无涯,你要离开沧澜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钟离柏道,“我之前同无名商量过,那时也没想到会带你过来,本来是想说趁我们去千瞳府搞事情,让人偷偷送你出去的。”
“你本身就被通缉,虽然魇箬的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接下来沧澜城不会太平,你待在这挺危险的。马上也是年底,你回家过年吗?”
这种时候说自己是孤儿,会不会显得太可怜?瞿无涯并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道:“是,我差不多也要回去过年了。”
出了府,他担心地问:“原大哥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你与其担心他,还是先担心一下我们吧。”
钟离柏看着前方拦住他们的守卫,他放开扶着钟离肃的手,一把玄色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
“把我哥带回去,这里给我解决。”
“好。”瞿无涯也没多纠结,对于原无名或是钟离柏,他留下来都是累赘,帮不到他们。
钟离肃呼吸急促,显然还未恢复正常,手搭在瞿无涯的肩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钟离公子,跟我来。”
讲实话,钟离柏得有半年没动过手,他是一个不喜欢战斗的人,这和他出生在医药世家没什么关系。
因为输了很丢人。
他双手握着刀柄,两腿分开,膝盖微弯,长呼一口气。面前是五个守卫妖,人族用特殊方法吸纳灵气,因而效率比妖要高,这几个妖修行时间比他长,却未必能胜过他。
为首的妖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真把自己当死人吗?钟离柏一向自谦,但那是因为他的朋友全是怪物,他没有骄傲的资本。
可对上这种普通的妖,他挑眉,起跳,朝其中一个妖狠狠地劈下去。
那妖往旁一闪躲,但众妖还是被刀气击退一些。
刀插入青石地中,又被拔起,横砍而去。
众妖齐聚而上,钟离肃后仰躲过侧边的攻击,一脚踹飞那妖,手上的刀砍中身前的妖,妖的手臂被砍断,完好的手捂着断口瘫坐在地。
他可不是原无名,用着“残次品”,他的刀梦死刀是从关慎大师——从景同爷爷锻造的宝刀,吹发即断,削铁如泥。配置上他绝不会吃亏,走捷径又如何呢?
站着的妖还有三个,他侧身躲过前方的攻击,刀往后刺入妖的胸膛,借着刀在肉.体中的支撑力,他的腿在空中横踢半圈。
旁边的妖捂着肚子向后腿半步。
但,趁着钟离柏还没稳住身体,剩下那个妖手中的剑朝他的腰腹刺来。
就在剑离身体一寸时,不知何处来的石头击中妖握着剑的手腕,剑锋一歪。
扑通一声,剑掉在地上。
钟离柏看着巷口的原无名,笑道:“这么快?”
“你哥和无涯呢,怎么样了?”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解决完这些,我们也回去。”钟离柏忧心他哥和瞿无涯的安危,收了笑容,继续进入战斗状态。
瞿无涯十分确定有人在背后跟着他,总不能把人引到钟离柏的院子里。他在一个十字巷口停下。
“钟离公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钟离肃:“嗯。”
“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户院子就是钟离的院子。”瞿无涯小声道,“你先在这里躲一会,等我把人引走,你再出来。”
“这些妖是根据气味追踪,你一定要等我远离了再走,我会在外面多转几圈,让他们无法分辨哪边才是真实的路。”
原大哥知晓妖会用气味追踪,等原大哥和钟离肃会面,会想办法解决钟离肃身上的气味,这个倒不用再担心。
他身上的味道肯定没钟离肃身上重,逃开追击也更容易一些。
不待钟离肃说什么,瞿无涯已经走出去,故意发出较大的动静,往钟离肃相反的方向而去。
果然,那些人离得远,没能发现他是一个人走的。
等确定已经远离钟离肃,瞿无涯开始绕圈,这些人的目的是掀老巢,所以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跟着。
若他能甩开追兵,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万一打不过呢?
几圈下来,追兵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耍我们呢?”
“直接上?”
“嗯,抓活的,回去问。”
“魇箬少君情况很糟,若我们没个交代带回去,只怕保不住命。”
“上!”
三个人围住瞿无涯,他握紧剑柄,出鞘。
首要的义务是逃跑,瞿无涯目标明确,往三人后方一笑。
“这么快从千瞳府杀出来了?”
三人一惊,回头看,空无一人。
知晓被耍了,领头的人看着瞿无涯的背影,恨恨道:“给我追!”
瞿无涯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跑,穿过人群、摊子,转进巷口,再往大街上跑。
周围全是尖叫声,还要重物掉落声,他在心中和众人说了声对不起。
只是他体力不支,追兵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辆马车驶在大街中央,尽管后方喧闹不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马车却安稳缓慢地行驶,岁月静好。
瞿无涯也没招了,想起原无名教他的一些刺杀技巧,首先隐蔽自己的气息,其次要快,瞬间的爆发,接近目标,才能一招致命。
他身形一闪,进入马车中,因学艺不精,自然没有原无名万人之中取首级的潇洒,摔了个大马趴。
很浓的药香味,瞿无涯手撑在地毯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子。
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皮垂着,看着十分没精神,而明黄色的锦服让他的白更为突出。样貌是俊美的,仔细看长得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味在,但被这病秧子般的气质压下去了。
车队为首的人一身灰色盔甲,察觉有动静,问道:“公子,卑职方才感到有一股气息一闪而过,是否有贼人来袭?”
马车摇摇晃晃,瞿无涯眨巴着眼睛,脸因刚才的跑动发烫,祈祷地看着男子,伸出食指比在唇边。
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等了一会,才道:“无事,鸟雀而已。”
瞿无涯正想道谢,外头传来声音。
追兵看见马车,认出马车上的花纹,道:“我等乃千瞳府的守卫,请问这位大人可见过一个贼人经过。此乃千瞳府的要犯,若大人见到,还请大人告知。”
男子掀开帷裳,吓得瞿无涯头往下一扑,他道:“往那边去了。”
只见帷裳中生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西方。
追兵一拱手:“多谢大人。”
“不必行此大礼。”
男子笑道。
瞿无涯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像在磕头一般,这人的语气有点戏弄的意思,但他方才帮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坐到地毯上。
“多谢公子。”
“你是何人?”
“我”瞿无涯不想多生事端,毕竟他又是通缉犯又和魇箬的死扯上关系,“我是千瞳府的面首,呃,逃出来了。”
“哦。”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出城吗?这辆马车是出城的。”
这不是天旱逢甘露吗?但他就这样走了,也没和原大哥他们说一声,有点不太好。
“不用,我等下就走,我就是躲一会。”
男子咳嗽两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道:“我建议你别出去,且离沧澜城越远越好。马车中的香可以防止追踪,你身上的味道么,有点重。若是出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那你问什么?不就只剩下出城这条路了吗?
瞿无涯问道:“那就麻烦公子捎我出城,请问公子名讳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轩辕琨。”男子勾起嘴角,启唇。
经历一场追逐战,瞿无涯还是惊魂未定,因而完全没懂这个名字,道:“宣公子,我叫瞿无涯。”
轩辕琨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他笑起来,连病气都褪去几分,倒显出些许意气,道:“曲还是瞿?”
“良士瞿瞿的瞿。”
“那个字不念曲,念目光如炬的炬。”轩辕琨语气柔和,明明是指出错误,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啊?”瞿无涯没正经上过学,认字全凭求知欲强,不由得羞怯,“我知道了。”
他转移话题:“你生病了吗,药味很浓。”
“风寒。”轩辕琨道,“你不像沧澜人,你是从哪来的?”
“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瞿无涯感到很闷,气味太浓,车底还有制热的炭石,“一个很小的地方。”
轩辕琨:“一般人可能不知晓,但我是需要知道的。”
“阳镇。”瞿无涯为了体谅对方的知识面,说了大一点的地名。
“阳镇吗?”轩辕琨重复一遍,“大概二十年前,井荣真人在那收过一个徒弟,后来因品性不端逐出师门了。”
“什么品性不端?”
“唔”轩辕琨想了一下,“不好好修炼,研究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原来是这样。瞿无涯没听说过那个徒弟之后的事迹,还以为他在潜心修道。
出城门时,马车停住。瞿无涯不安地抓紧衣袖,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
车队首领拿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用红漆刻着“极天”二字。城门守卫看见令牌,神情变得恭谨,正要跪下,道:“参见——”
首领扶住他,道:“不要声张。”
大人物不想大张旗鼓,守卫连忙躬身让开,道:“大人,请。”
“你是沧澜人吗?”
瞿无涯暗暗惊叹,这人什么来历,竟然不用检查?
“我以后要是报答你,该上哪找你?”
“我不是沧澜人。”轩辕琨道,“我是圣都人,此行也是回圣都过年。你若是想找我,秋冬季我都会在沧澜城,其余时间在圣都。”
“你也不用挂心,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不重要的事,也许对我很重要。”瞿无涯认真地道。
沉默蔓延了整个车厢,瞿无涯想,其实这话他不是对宣公子说的。这句话不合时宜,那个人也不该被想起。
轩辕琨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马车逐渐远离沧澜城,瞿无涯也是时候告别,他掀开车帘,跳下去,转身笑道:“谢谢你,宣公子,再会。”
少年高挑的马尾因回身的动作甩起,褐色的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凝光,神采飞扬,像是要展翅高飞的鹰,乘风而去。
“再会。”
轩辕琨笑着,举起左手挥了挥。
我们会再见的,瞿无涯。
第25章 第 25 章 “他在被人追杀。”……
陶梅逃婚了。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也是最冒险的行动。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一路跑到遥幽的院子外,敲门。
“遥幽!遥幽!”
遥幽不太适应,瞿无涯走后他的门就没有人叩过。
打开门, 一个新娘满脸笑意, 妆容有些花,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道:“我逃婚了!”
嗯, 这是件好事。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奸夫,准备私奔呢。
遥幽道:“挺好, 恭喜你。”
“我们去沧澜城找无涯吧?”陶梅抓着门框, 眼里都是希冀。
“不要。”遥幽讨厌人,讨厌妖, 讨厌人和妖多的地方, “太远了。”
他关上门。
急促的叩门声又响起, 带着女子快速的言语。
“你考虑一下嘛,你天天待在这不无聊吗?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你自己去吧, 祝你好运。”
遥幽蹲下, 查看花的生长状况。
“遥幽,无涯这么久不回来, 你不担心他吗?万一他出什么事了?”
这让遥幽停顿了一下,道:“他身边的妖挺厉害的,他不会有事的。”
陶梅沉默,道:“好吧,那我走了。”
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遥幽保持着动作, 良久,推开院门,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他的花草。
陶梅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也不知会不会出事。若真有个好歹,他良心过意不去。
嗯,毕竟是瞿无涯的朋友,不然他才懒得多管闲事。等路上有机会就和陶梅好好谈谈,把人劝回来最好。陶梅现在刚刚逃婚,情绪高昂,肯定是劝不动的。
“陶梅。”
少女听见声音,惊喜地回头,道:“遥幽?你改变主意了?”
“嗯。”遥幽道,“你这个衣服太显眼了,你没带衣物吗?”
“没来得及,只带了钱。”陶梅笑道,“等到镇上就换一套新的。”
找陶梅回去成婚的都是些人族,遥幽想,他的修为应付些人族还是够的。
山路漫长,陶梅自小活泼好动,体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但普通人族的身体终究是受限。他们不得已在山洞中度过一宿。
这要是被村民看见,自己得被浸猪笼吧,陶梅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遥幽倒是没想什么,在他心中,他和陶梅都不是一个物种,难道一根草和一朵花睡在一起会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吗?
喜服根本不足以在冬日的深山御寒,遥幽往火堆处施法,陶梅蜷缩取暖的身体舒展。他靠在山壁上,睡去。
陶梅到阳镇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新衣,因担心太显眼被村民发现,是让遥幽代买。
随后,陶梅找了一个茅厕把衣服换好。
等她出来时,发现遥幽盯着一旁的告示栏发呆。
“你在看什么?”
“你看这个通缉令,是不是无涯?”
陶梅定睛一看,画像上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道:“好像真是无涯,名字也一样。等等,一千两黄金?”
她瞪大双目,紧张道:“无涯犯什么事了?”
“看上去是得罪妖了。”遥幽分析道,“上面没有写他的罪行,这也不是官府的通缉令,还有妖印。”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出事?”陶梅喃喃道,“出了这事,他肯定会躲起来,我们该去哪找他?”
“你不要急。”遥幽拧着眉毛,“这通缉还在,证明他们应该还没抓到无涯。”
无涯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陶梅偏头看着稀疏的人群,夕阳西下,众人都归家用晚膳。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袭过,而一人在后追赶。
“我好像看见无涯了,是我的错觉吗?”
陶梅狐疑道。
“不,不是你的错觉,那就是无涯,他在被人追杀。”
“我的娘啊。”陶梅发出惊叹。
遥幽语气急促:“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他。”
“等等!”陶梅也想跟上去,奈何她的速度哪里跟得上修行之人和妖,她边跑边喘气。
眼见他们出了镇口,往山中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把手中喜服往地上一扔,道:“跑,跑哪去了,他们。”
瞿无涯已经风餐露宿很多个夜晚,随着通缉范围的扩大,他没办法再到城中行走。好在他开始修行后,体能增进,生存能力也提高。
他尽量走山路,饿了就摘点果子吃,馋了就猎点野禽开荤,实在受不了再进城找地方洗个澡。溪中固然可以洗冷水澡,但人的心灵需要热水浸泡。
等到阳镇,他自觉离家近,不禁放松警惕,进镇要找地方沐浴,结果就被逮捕了。
钟离柏说过,打架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断自己能不能赢,不能赢就跑。
他判断出来了,自己打不过。
而且不能在镇上打,引得人群来,只会有更多人觊觎悬赏金,届时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焦英自认是聪明人,事实上,他确实也比周围的人聪明一大截。而在那场机缘降临之后,他更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十三岁时,井荣真人找地方清修,路过阳镇,收他为徒。不受雇于家族的修道者统称为散修,但真人和散人还是有所不同。
散人是完全自由的修道者,而真人通常和四大家族、王族或是其他较小的家族有关联,只是不隶属于他们。而井荣真人的合作家族是西州诸家,也就是说,跟着真人,以后前途无量,光明坦荡。
自此,他跟着井荣真人去了西州岚霄城。可到了岚霄之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天才遍地走,怪物多如狗。他的天赋在这群天才中只能说是平平,无论再怎么努力忍受枯燥的修行,也没办法比过那些妖孽。
他借口探亲回到阳镇,实则是要逃开压力。果然,在故乡这群土包子中他重获优越感,重整旗鼓回岚霄城。
这次,他改变战略,不再一昧地苦修,而是和岚霄各色有权有势的人物打好关系。终于,他获得了一个机会,接近人族最核心的秘密,尽管只是靠近边缘。
他利用那点皮毛,走了一条捷径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圣都,太子府。
轩辕琨打开一本灵书,书自动翻页,很快,书翻到底,合上。
“凌友,你说这《西州纪事》,为何没写焦英被井荣真人逐出师门的具体原因?”
凌友正是那日车队的首领,他今日是便装,没着盔甲,恭谨道:“属下不知。”
轩辕琨自然也不是指望凌友给出什么回答,只是他如今没什么人能说话。在外人面前他是神秘尊贵的王太子,一言一行必须要有深意。
这个时候还真有些想钟离,他叹气。
“好徒儿叹什么气呢?”
肖张散人墨发红衣,明艳张扬,乍一看像是活泼的少年,唯有仔细看她的容颜,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
这不是说她的相貌不年轻,只是经历的磨炼会在眼睛中留下痕迹。
“年纪轻轻就爱叹气,会容易长皱纹的。”
“师父。”
轩辕琨显然习惯肖张没有长辈样的做派。
“我只是好奇,井荣真人不是在南州收过一个叫焦英的徒弟吗?后来这个焦英被逐出师门,却没有公布具体的原因。想来是家丑不可外扬吧。”
“哎,这事,为师跟你说,为师还真知道些机密。”肖张神秘兮兮地道,声音变小,“听说啊,是修习吸收别人修为的邪功。”
轩辕琨面色不变,没有配合肖张露出惊讶的表情,肖张不满地敲他的额头。
“木孩子,一点都不好玩。”
“还有这种邪功么?”
肖张耸肩,道:“谁知道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逐出师门的时候,他一身修为被废,也不能再修行。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什么人?”肖张很感兴趣,问道,“是姑娘吗?”
轩辕琨失笑,道:“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是男的,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又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出现很奇怪,非常不合时宜也不合情理。”
肖张没听懂,惋惜道:“哎,你真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吗?怎么整天神神叨叨的,为师的潇洒坦荡一点没学到。”
“还是没有无涯的消息吗?”原无名喃喃道,他已经在东州,收到钟离柏的来信,里面写为了避免麻烦,钟离肃被钟离家藏起来。而瞿无涯自那日之后就没了踪迹,也许是一件好消息,证明也没其他人追踪到他。
“看什么呢?”
出声的女子声音低沉,灰褐长衫,长相英气,眉毛浓密锋利,双眼深邃,是非常馥郁的美感,可鼻梁直挺,下颌棱角分明中和这份美,显出几分俊。但神情非常单薄,盖过了多情的长相。
“钟离的信。”原无名递给她,“你要看吗?”
女子很嫌弃,道:“算了吧,整整三张纸,估计有用的话就三句。”
“你这样说话,钟离会伤心的。”原无名笑道。
“那也没有你一趟任务报废两个瞬移器让我伤心。”从景同面无表情道,“遇上什么事了?”
“交了一个朋友,碰到妖王和妖君了。”
从景同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没缺胳膊少腿,道:“跑得挺快,懦。”
“我最多接妖君三招的实力,还是要识时务的。”
一般人会以为这是一句自嘲,从景同了解原无名,听出他的不甘心,也没安慰他,道:“你的眉毛该修了,没修好前别在我面前晃。”
原无名手摸着眉毛,从景同喜欢对称、整齐,他的眉毛天生不太对称,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也没有人仔细看这种东西,但从景同对尺寸、形状很敏感,非常在意。
为此,诸眉人在从景同面前从不带不对称的首饰。
第26章 第 26 章 “你会打架吗?”
废人。
这是焦英被逐出师门后听过最多的话——也许不是最多, 但每一句他都会记住。曾经见过世间之大,又如何甘心窝囊此生?
他不甘心。
阳镇是个小地方,四处充斥着流言蜚语。从前敬他惧他之人都可以来踩他一脚,奉承巴结他的人也远离背弃他, 连至亲之人都不理解他, 认为他不珍惜机遇走邪门歪道, 自食其果。
那群连修炼都不会的垃圾,也配落井下石?
可他失去修为, 不再是天才,也没有其他傍身的东西, 没有能力去惩治这些家伙。重回普通人的生活, 武力不能再解决一切。
但他并没有放弃,那段“品性不端”的日子并不是一无所获, 尽管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个秘方, 改良一下也许能让他重获功力。
经过数十年的研究, 好消息是成功了,坏消息是成功了一半。而他的心气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磨,不再想象重回那段光辉时刻。
如今, 他只想过求得余生的荣华富贵, 至少要在这个阳镇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所以, 在看见通缉令的那一刻,他感到属于他的机遇来了。就和二十年前被井荣收为弟子一般,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一千两黄金,足够他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这些年,他沉迷于研究重获功法的秘方,没有心思在其他繁琐杂事上, 吃爹娘的用爹娘的,还在外欠了些钱。
被那些小喽啰追债的感觉着实让人恼火。但有了这些钱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有更多的财力去研究秘方。他记忆力很好,这个通缉犯,他绝对是在阳镇见过的。
而上天也在庇佑他,真让他找到了通缉犯。
他研究出来的丹药,只能短时间内刺激他已经被废的经脉,让他重回当年的实力。
也够用了,这个瞿无涯,很弱小。
焦英吞下丹药,拔出剑,刺向那个鬼鬼祟祟的通缉犯。
冷风刮得瞿无涯耳朵冻红,但他不敢停下来。杀意,很浓烈。
之前在沧澜城被千瞳府追杀时,也没有这么浓烈的杀意。
很危险。
可是逃不掉了,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瞿无涯停下来,调整呼吸。这次,不会再有原大哥从天而降。
他要,独自面对和战斗。
在钟离柏那学了很多东西,也练过不少次万指变,等真正要战斗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从小到大一直练习的四海剑法。
原大哥评价四海剑法很有意思,看着容易学习,都是非常基础的剑招,用来配合灵力运转也不生涩。一般人大概会以为是随处可见的简单剑谱,但把剑招组合起来,却很刁钻。
可要说是什么绝世武功,也算不上,剑谱能看出创造者的心境。很显然,这么简单的剑招,连招式都没有命名,证明写这本剑谱的人压根儿没上心,只是天赋太高,就这样乱搞一通也能写出一本还不错的剑谱。
“终于不跑了?”焦英眼下青黑,面目憔悴,笑得太夸张反而显得阴森。他身姿有些佝偻,像许久没有拿过剑的模样。
交手时,瞿无涯察觉对方灵力紊乱,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会溢出来,很奇怪。
基本的过招后,他断定对方确实是很久没用剑,只是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根本接不住招。
瞿无涯被焦英剑中蕴含的灵力击退,他扶着树稳住身体,胸口发闷。四海剑法是套连招,他调动体内灵力,感受其在经脉中的流淌,主动攻击。
横刺,直突,下劈,他从未与人正经交战过,只能尽量做到规范。
“太僵硬了。”
焦英的经验比瞿无涯多太多,轻松地接下招式,道:“空有其形,毫无剑意,你会打架吗?”
“这个水平,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但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瞿无涯抿嘴,重新摆好战斗的姿势。
在焦英眼中,不过是小孩扔石头,他也结束对瞿无涯的试探,无趣。
他重新在体内感受到灵力流转,这种久违又熟悉的美妙让他振奋不已。灵力被凝聚在剑上,他往前一挥。
瞿无涯勉强用剑格挡住,却承受不住剑意,步步后退。剑意带风,周围的树枝摇晃,有些枯死的枝掉落下来。
“这招叫顺风意,风云剑法的第三式,以防你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告诉你一声。”
焦英笑道,他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
瞿无涯被击飞在地,捂住胸口,往旁边吐出一口血,黄土深了一块。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一般痛,他挣扎着用手臂撑住想起来,却最多只能做到半躺着。
要死了吗?他手指嵌入泥土中,想用另一只手去捡一旁的剑,可经脉痛得连手难抬起。
死亡竟来得这么轻易。
这就是凤休想要的吗?
啊,自己真的太倒霉了,下辈子一定少管闲事。
都说人濒死前回有走马灯,瞿无涯却在思考问题,若是现在他又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会带回家吗?
大概还是会的吧。
那就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遗憾的事呢?没有带陶梅去北州,甚至自己都还没出过南州,有太多事想做,一时间都不知哪点最遗憾。
焦英走过去,举剑,正要刺向瞿无涯的心脏。
一道身影袭来,握住了剑身。
剑锋正擦着瞿无涯的衣服,血滴在他的胸膛……
焦英一顿。
遥幽空余的手捏着灵力,聚成一团,朝焦英攻击而去。
焦英抽出剑,侧身躲过,道:“你是何人?也是为悬赏金而来吗?”
“不。”遥幽扶着瞿无涯,让他坐靠在树旁,“我是他朋友。”
这是第一次,遥幽承认他们是朋友。瞿无涯欣喜地弯了眼,道:“遥幽”
"人都要死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遥幽一如既往地不吐象牙。
“妖和人做朋友,还真是罕见。”焦英嗤笑道,“令人感动的友谊啊。”
这人废话很多。遥幽右手凝着灵力,他不会战斗,顶多会点自保的术法。
希望他的修为可以胜过这人。
这点,焦英也发现了,这个妖只会蛮横地使用妖力。素来听闻妖族不开化、野蛮,果然是真的。这种战斗方式毫无技巧也没有效率,全是破绽。
很快,遥幽的灵力就要支撑不住,直接用灵力攻击的方法太费力。且焦英越战越有手感,仿佛真回到还在西州的岁月。
“别枝头,这是第五式。”焦英胸有成竹,道,“你这个年纪的妖,就这么点修为,也太不勤奋了。而且,你根本不会战斗。果然,妖都是这般愚蠢野蛮,只知道莽用灵力。”
遥幽喘着气,用灵力凝出一道灵墙,格挡焦英的剑。这是他最后一点气力,灵墙裂开,他被震得后退,嘴角流出血。
“你输了。”焦英下结论,目光转向瞿无涯。
瞿无涯伸手,使了点灵力,剑回到他的手中,握紧。他把剑刺入地上,支撑着站起。
“我感觉我恢复一点了。”
确实恢复了一点,在焦英刺向他心脏时,他尽力挪动身体躲开。刺中了胳膊,他吃痛地叫出声。
焦英拔出剑,鲜血迸溅,几滴飞到瞿无涯的脖颈,再流下。
这让焦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还有力气躲?
这次,一定了结他,焦英又举起剑。
一声狼啸,让焦英的动作顿住。
狼的本性是战斗、凶狠。遥幽素日里是一个侍弄花草,不喜斗争的狼人,这和一般狼妖不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难道世上还有不许有温良的狼吗?
可是那些血,那些溅出来的血,让他的视线变得迷蒙,他没办法阻止
要是他是一个好斗的狼,要是他好好学武,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连朋友都保护不了。
他是人妖的后代,生来就不被认可,浑浑噩噩地长大。没有谁对他施与善意,经常因控制不好人形被驱逐、殴打,流落到碧落村。
他也对这个世间失望,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孤单、寂寞都让他安心,他一个半妖,就这样平静地过完这一生,也很好。
但他还是有了朋友,唯一的朋友,不会歧视他、畏惧他、利用他的朋友。也许他们相处并不多,也许他总是很嫌弃瞿无涯,可在他思考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受磨难时,他会想起瞿无涯。
看,总还是有人把他当朋友,在意他的,这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遥幽握紧拳头,变回了妖形。通体雪白的狼,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凶横地盯着焦英,冲他嘶吼。
这是雪狼?焦英眼睛一亮,这种狼很是罕见,皮毛及其御寒又光洁明亮,因而卖得相当昂贵。
狼疾跑而来,扑倒焦英,想咬断焦英的脖子。焦英用剑卡着狼的牙齿,左手聚出灵刃刺入狼的肚皮。
血染红了洁白的毛发,狼痛苦地嚎叫。
“遥幽!”瞿无涯心脏疼得难受,眼泪一下便滑出,捂住胳膊的伤口,泪水和血水湿咸地混在一起。
“变成畜生也一样不会打架。”焦英阴狠地笑道,“白瞎了狼这么好的作战天赋。”
狼纯凭本能,爪子划破焦英的衣服,刺入臂膀。焦英皱眉,这点疼痛,还可以忍受。
焦英抬拳,击打狼的腹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狼失力,顺着力量在地上翻滚几下,一双眼还瞪着他。
“爪子还挺利索的。”他检查了一下胳膊的伤口,不算很深,“等下再来收拾你。”
焦英毫不在意,起身就要往瞿无涯那去。
狼不甘心地站起,因失血过多,站得不稳,缓慢地移动着。
焦英感到脚上不知哪来的阻力,他低头一看,狼正咬着他的裤腿,眼神涣散,意识模糊也要阻止他。
他一脚踹开,狼仰躺在地上,气息越发微弱。
“不要!遥幽!不要,不要伤害他,你不是要我的命吗?你杀我吧,你杀我吧,你不要伤他。”
瞿无涯失神地看着遥幽,泪水浸润土壤,喃喃道:“我求你了,别打他。我不反抗了,你杀我吧,我求你放过他,行吗?”
他摇摇晃晃地往遥幽那走,想给遥幽疗伤。
“是他自己送上来找死的。”焦英哈哈大笑,“虽然我没打算放过他,可你现在说也晚了。我刚才打他用的是钢骨拳,他经脉已经碎裂,马上就要死了。”
雪狼的妖丹和皮毛,甚至眼睛都值钱。趁药效还在先废了经脉,也省得这雪狼还有力气来阻拦自己的好事。
死?遥幽要死了?瞿无涯一激灵,狼逐渐没有生息,像是睡去一般安静,只是那双眼还睁着。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黑暗中狼瞳亮着,却没有转动。
第27章 第 27 章 “别杀我,求——”……
“原大哥, 这剑法我学了,也能使出来,为何总有一种还是不会的感觉?”
“这个练习是练习,战斗是战斗。任何功法, 都是在战斗中熟悉, 你能使它, 不代表你和它熟。这就和小孩背书一样,他们背的那些典籍, 其实自己也未必懂其中的意思。不过呢,多加练习肯定是会精进的。”
“哦, 那我是不是该和人对练?”
“这倒是, 可惜钟离不喜欢打架,我最近没空和你练习。等有机会, 我们可以试试。”
“好, 谢谢原大哥, 那我继续练了。”
“无涯,虽然我没学万指变,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下万指变的源头, 有助于你理解这个功法。钟离人基本是用刀, 万指变比较特殊。你先说一下你的想法。”
“我感觉这个功法的主人,是在灵仙山上看风景来的灵感。”
“哈哈,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都是灵仙山的风景。但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美好,这是葬骨川之战中一个幸存的钟离先人开创的。那场战争,钟离去了很多医师救治伤者,但死的肯定要比活下来的要多。
先人回山后,虽尚有亲朋好友在旁, 他却难以在感受到喜悦这种情绪。他每日就在山崖看海,万指变这套剑法随之出世,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用刀。有人问他,为何不是刀法,他说,刀死了。”
瞿无涯没去过灵仙山,想象不出青山下、潮水归、晚云落是什么画面。他一直以为是歌颂美景,叹世事无常的寂寥。
直到方才,他才领悟,这不是歌颂美景,也不是寂寥,而是悲伤,彻底的悲伤。
望着世间罕见的美景,却彻底失去感知的能力,这是死剑。千千万万的事物都在改变,唯有先人停留在过去,出不来。
晚云落,未必是灵仙山的晚云,也可以是苍阳山的晚云。
瞿无涯止住眼泪,舍弃无助。他总是这样,轻易地让别人掌控他的命运。竟然还寄希望于追杀他的人能留遥幽的性命,多么弱小又多么可笑!
钟离柏说过,由于经脉的不同,比起妖族,人族能更有效地利用灵力,这也导致人族比妖族更依赖功法。优秀的功法,能将每一点灵力都发挥到极致,可以帮助人族战胜强大的敌人。
所以,用着启天剑法的原无名杀魇箬有些麻烦。但若原无名用更强势的功法,两个魇箬也随便杀。
他不知道风云剑法是多上乘的功法,但他已经别无他选,只有赢,只能赢。
四海剑轻轻震动着,泛出青青光影。
青山下!
瞬间,周围好似枯木逢春般充满生机,在剑招结束后又重回凄凉。
焦英吃力地接过这一击,警惕起来。药效差不多要到了,他必须赶紧解决。
这个功法很厉害,他几乎要接不住其中的悲意。
潮水归!
周围浮起雾气,水蒙蒙中瞿无涯一剑刺去,他从未觉得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得如此畅快过。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也感知不到外界,心中唯有剑,剑。
焦英额头冒汗,被击退,剑在地上滑行,稳住脚步。
第六式,下巫山。
晚云落!
漆黑的夜空中浮现晚霞,照亮周围,瞿无涯凝神静气,全神贯注这最后一击,剑挥出去,带着晚霞的残影。
火红的光芒刺在瞿无涯灰暗的面容上,也刺进焦英的眼瞳。
这不可能!焦英震惊地迎战,方寸大乱。这个瞿无涯方才明明连战斗都不会,使的招数生硬无比,连杀意都没有,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融会贯通这么厉害的功法?
难道他这一生,成也在天才,败也在天才吗?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就要输给这个毛头小子的天赋吗?
他不甘心。
晚霞消失,焦英手中的剑也跌落在地,他嘴中涌出血,药效其实还没消失,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用了。
“别杀我,求——”
话音还未落,四海剑刺入心脏中发出“噗嗤”一声。
焦英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少年冷冽的脸,泥血混在那张脸上,黯淡又肮脏,唯有那双薄凉的桃花眼中带着恨意,如同爆发的火山。
陶梅顺着痕迹在山中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看见天空乍起晚霞,她疑心是无涯他们,便匆匆赶来。
地上躺着一只狼,雪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泥染脏,她心中一惊,难道是遥幽么?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看见相持的两人。
月光下,冬风中,瞿无涯的剑刺在焦英的胸口。
陶梅从没见过这样的瞿无涯,锋利得像刚被锻造出的剑,滚烫又蓄势待发。她知道瞿无涯的冷脸唬人,但这不是冷脸,是痛苦,是悲伤,是愤怒。
一片雪花飘落,落在瞿无涯握剑的虎口上。
啊,下雪了。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杀人,没什么感觉。他扔下剑,到遥幽身旁,跪下查看遥幽的情况,遥幽的眼睛已经闭上。
他探鼻息的手颤抖,还好,还有一口气。
滥用灵力让他反噬,血似漱口水般从嘴中流出,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施法给遥幽治疗。
要先止血。
“无涯!”
陶梅唤他。
瞿无涯茫然地转头,甚至都没在意陶梅怎么会在这里,道:“阿梅,遥幽会不会死?他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陶梅一抹眼泪,“不会的,我们把他送去陈爷爷那治,陈爷爷医术那么好,他不会有事的。”
雪逐渐变大,落在瞿无涯的眉梢发尾间,又融化在黑夜里。
“可是这个血止不住啊,为什么止不住?”他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怪我,是我太没用,才会连累遥幽,现在连愈合术都做不好。”
“我应该多跟钟离学一些医术的。”
陶梅半跪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不忍移开目光,她摸着那道伤口,道:“无涯,这好像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到不太对劲。”
经陶梅提醒,瞿无涯才仔细看,发现那个灵刃竟还没散,卡着伤口才不能愈合。陶梅没有修为,自然是看不见这东西。
他才想起,原大哥跟他提过。因妖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强,所以凡是用灵刃攻击,都是特殊的灵刃,能在伤口维持一段时间不灭,让伤口无法自我愈合。
他太蠢了,竟然会忘记这个。
取出灵刃后,瞿无涯终于把血止住。他抱起遥幽,道:“阿梅,我先回去找陈爷爷医治他。”
“好,你不用管我。”陶梅道,“快去吧。”
瞿无涯在回来的路上试过几次御剑飞行,效果都没有很好,而且十分消耗精力。
不行也得行,他唤起四海剑,站到上面,默念口诀。一开始还行,半路实在是没有灵力支撑,跌到地上。
好在离碧落村已经不远了,他看见遥幽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道:“抱歉,有点颠簸。”
也不知道遥幽还能不能听到,但遥幽若是有意识,肯定是要骂他是不是想晕死自己。
“遥幽,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陈爷爷那了。你不是说过,妖的身体都很强悍吗,说你不需要我来担心。”
“就当我求你,千万不要死,好吗?”
风雪堆在狼的皮毛上,洗掉一点污渍。瞿无涯的脸被风雪冻住,惨白而冰冷。
瞿无涯抱着遥幽一路奔跑,到了陈爷爷家门口。已经是深夜,屋内熄灯。他顾不得会不会被村民们知晓,急促地敲着门。
“陈爷爷,陈爷爷!”
没人答应,他又喊了几声。
这才听见一句“来了”。
屋内亮起烛火,陈爷爷拿着蜡烛,打开院门,道:“大半夜的真有精神——无涯?你,你这是?”
旁边的屋舍也响起声音,显然,被吵醒的不止陈爷爷。
“陈爷爷,求求您,救救他。”瞿无涯抓住陈爷爷干瘦的手腕,语速快到像是怕陈爷爷一口否决,“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您,救他一命。”
眼见大伙就要出来看热闹,陈爷爷叹气,不忍道:“这孩子,上来就说这种话。先进来吧。”
瞿无涯抱着遥幽随着陈爷爷进屋,他能坚持到现在,纯是吊着一口气,进屋后松了这口气,便直直地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
“无涯,无涯!”陈爷爷一惊,见瞿无涯失去意识,一人一狼就这样躺在地上,不由得道,“造孽啊,造孽。”
自己的命也是个未知数,倒是全心全意地担心一只妖。
瞿无涯醒来时,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哦,他胳膊受伤了。他从塌上起身,想找遥幽,看见遥幽躺着一旁床上,他正要过去看。
陈爷爷端着一碗药进来,道:“别乱动,伤这么重还想跑哪去?”
“陈爷爷。”瞿无涯目光担忧,道,“遥——妖怎么样了?”
“先喝药。”陈爷爷把碗递给他,“他伤太重,偏偏经脉碎裂,体内灵气没法运转修理。现在用药吊着一口命,变回了人形,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瞿无涯一口喝完滚烫的药,道:“那没有办法治吗?”
“经脉碎了,就算有幸能醒来,也是废了。”陈爷爷摇头,道,“更何况,光靠药物无法让他醒来。遇到病痛,身体会做出应对去抵抗病痛,药物只是引导辅助作用。他经脉既碎,身体就相当于死了,又怎么反抗?”
瞿无涯走到床边,蹲下。妖要濒死时都会变回妖形,现在变回人形,证明命保住了。
遥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灰的,呼吸也十分微弱。他想起灵书上的治疗功法,尽管灵力还没恢复多少,他把灵力输进遥幽体内。
“无涯!”陈爷爷注意到他的动作,制止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做没有用的,他利用不了这些灵力,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的身体。”
看见遥幽脸上有了点血色,瞿无涯轻轻地笑,道:“我知道。”治疗功法的原理是拿灵力当药用去帮对方梳理伤口,但遥幽已经“死了”,灵力也只能短暂地在他体内游走,很快这点血色还是会散去。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老夫能力就到这了,也许找钟离家的人,他们会有方法修复经脉。”
钟离、沧澜城、凤休,瞿无涯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床榻上,捂着脸笑。
这一起都太可笑了,不是么?
妖要杀人,变成人杀人,再变成人杀妖,最后的结局是人杀了人。
大人物轻轻的不高兴,就得让小人物漫长的痛苦与不幸来买单,他和遥幽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曾想,也许有一天凤休会不在意自己,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就撤下通缉令。
一个人族,也没什么值得妖王大动干戈的地方吧。
或者有一天,他能变得强大,可以以平等的地位和凤休对话,不再需要狼狈逃窜。
他不会再痴心妄想,不要再当一个小石头,提心吊胆地移动着,生怕咯得凤休不舒服,而是要成为一把利刃刺穿那颗傲慢的心脏。
哪怕只是蒲柳之姿,无法长出利齿,他也不会再逃避。
第28章 第 28 章 “神仙骨可以救他吧。”……
“君上, 该启程去王都了。”
魇瞳面前是一口冰棺,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冰棺里的女子闭着眼睛,嘴角还含着笑意。魇瞳想,阿箬一向爱美, 比起用狐形, 还是更爱能穿戴首饰的人形。
“基本都已经抓获处死, 只剩下一个紫妍还在外逃窜。”
魇瞳摸着冰棺,缓缓道:“总是这么不争气, 连手下不会管束。主子都殒命,他们不殉葬也就罢了, 还敢逃。”
“钟离肃呢?钟离家还是不肯放人吗?”
“是的, 钟离家声称自从少君掳走钟离肃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钟离肃, 想来他们是不愿把钟离肃交出来殉葬。那日闯进幻境中的三人, 一个是北州的剑客, 剩下两个动手太少,没有信息。”
“但北州剑客的身份基本确认,赤影剑的主人, 只用一套启天剑法, 通缉榜上悬赏没断过,之前几乎不在南州活动。相貌不知, 姓名不知,关于他的消息很少,因只用一套剑法,众人称他为‘一剑’。只是,他通常都是独自行动,不知为何这次竟然有三人。”
这让魇瞳思索了一会, 才道:“这个一剑,先是独身刺杀了阿箬两次,再是三人一同行动。证明这次目标对一剑来说有些特殊,他肯定和钟离家有关系。阿箬做过最张扬的事就是掳走钟离肃,这是和他之前目标有区别的地方。”
“给本君盯紧钟离家,再把一剑涉及的案卷整理出来。事过必留痕,本君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
“谲凰妖君和此事应当没有关系。少君说王上在沧澜城养了一个人族情人,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王上走了,情人不知所踪。谲凰妖君是寻王上踪迹才来此,而后王上居住的院落被火烧,谲凰妖君给一个人族下了通缉令。”
“属下以为,大约是王上和情人不欢而散,谲凰妖君是在给王上收拾残局。”
“真有意思,王上对人族有了兴趣,去查一下这个人族什么来历。”魇瞳深深地看一眼魇箬,道,“阿箬,父君先走了,你就在这千瞳府等着,等着你的情郎来和你殉情,等着父君把那些人的头颅拿来祭奠你。”
杀人容易抛尸难,陶梅不知是什么情况,怕这尸体被人找到给瞿无涯带来麻烦。
她捡起尸体的剑,开始刨坑。
月黑风高,挖坑藏尸,四周只有风声悉簌簌,陶梅若是胆子再小一些,只怕已经被吓死。
忙活了一晚上,她才把人埋好。
大雪缤纷,掩盖掉地上的那些龌龊。天都要蒙蒙亮,她累得想就地一睡,但还是向碧落村而去。
无涯一定很难过,这种时候,她不能让无涯一个人待着。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在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赶山路能这么快。
等到傍晚,她才到村中,她小心地避开人群,到了陈爷爷的院子。为方便看病,门白日都是不关的,她顺利地进去。
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陈爷爷,您听说过神仙骨吗?”
“神仙骨?”陈爷爷停顿一下,才道,“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瞿无涯平静地道:“神仙骨可以救他吧。”
“这个,传闻中神仙骨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陈爷爷摸着胡须,“也许是可以的,只是这又不是大白菜,说有就能有的。”
“遥幽怎么样了?”
陶梅扶住门框,问道。
这又让陈爷爷一吓,这真是,怎么陶梅也来他这了,两人一妖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梅丫头,你怎的在这,爹娘找你都要找疯了。”
“命保住了,但不知能不能醒来。”瞿无涯这才有精力思考陶梅昨夜的出现,“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逃婚了。”陶梅昂首挺胸,道,“我爹娘逼我嫁李奇胜,我不想嫁。”
陈爷爷训道:“既然回来了,还不先去给爹娘报平安。”
“我才不,到时候他们又要逼我嫁人。”
瞿无涯疑惑:“为何突然逼你嫁给他?”
陶梅耸肩,道:“还不是因为李奇胜他自己倒霉,要去给妖当奴隶了,着急留个后呗。谁要给他留后?”
“哎,梅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陈爷爷吹胡子瞪眼,“你爹娘早后悔了,把你逼走,他们说只要你回来,不逼你嫁人了。”
“真的?”陶梅先是一喜,而后拿乔道,“哼,谁让他们先逼我的。”
“那李叔?”瞿无涯担忧道。
“他啊,头发都愁白了。”陈爷爷摇摇头,“无涯,你既然回来了,也去看看你李叔吧。今早你昏迷着,他来问半夜的动静,见了这半妖也没说什么。”
“你也别怨你李叔,他驱逐妖也是为了村民的安危。”
瞿无涯点头,道:“我知道的,我这就去跟李叔道歉。”若是凤休是在碧落村恢复记忆,也许真会伤害到村民,李叔也是为大家着想。
是他之前太天真了。
陈爷爷一挥袖,道:“行行行,都走吧都走,在这闹腾死了。”
去村长家和陶梅家的路有一部分是共同的,瞿无涯和陶梅走在路上,上一次这样仿佛是前世的事一般。
“你还好吗,无涯。”陶梅踌躇地问道,“阿休呢?”
“还好,别担心我。”瞿无涯没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发生了很多事,我明日再同你说吧。”
“好,你走后,我在山上碰到遥幽,和他聊天,发现他其实挺好的。”陶梅垂目,“后面,我逃婚,就拉着他一起去找你。我也没想到其实这都怪我吧,要不是我这么任性。”
“他是为了保护我,这不怪你。”瞿无涯自嘲道,“我到昨日,才知他是狼妖不是狗妖。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也不值得他为我这样。”
等到分岔口,陶梅抱住瞿无涯,带着哭腔道:“无涯,这不怪你,也不怪我。该死的是那具尸体,这一切都怪他。”
不,这也不怪他,人为财死。瞿无涯拍拍陶梅肩膀,道:“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明日见。”
陶梅松开手,挥手道:“明日见。”
到村长家时,里面炊烟袅袅,正在做晚饭。李婶红着眼,端上一盘烧鸡,见着他,惊道:“无涯?”
村长闻声而出:“无涯。”
“李婶好。”瞿无涯恭敬道,“李叔,我是来同您道歉的,我给村子添了不少麻烦。我从前太幼稚,没为村民们考虑。您放心,我会带半妖走,不会让他留在村中。”
“唉,你这孩子。”村长目光复杂,“先别说这些了,来吃饭吧。”
瞿无涯一瞬间想流泪,道:“好,谢谢李叔。”
多少钱可以买一条人命?村长不知道,但他确信他买不起。但奇胜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奇胜去送死。
若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在他身上吧。他给瞿无涯夹了一块鸡,道:“来,吃肉。”
瞿无涯笑着道谢。
他想起无涯幼年时,也总是这样道谢。明明是放养大的孩子,却这么知感恩懂礼数。
李婶盛饭,又往上添菜,送到李奇胜的屋里。
瞿无涯的目光随之看过去。
“奇胜已经很多天不出房门了。”村长解释道,“李叔是恨自己老了,不能替他去。”
瞿无涯问道:“这个可以替吗?”
“年龄相仿就行,使团会看骨龄的。”村长解释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我这个当爹的也没多大出息,没有那么多钱。”
正当瞿无涯还想再说什么时,头一阵发晕,困意袭来,恍惚道:“李叔,我好像有点困。”
他甩甩头想醒神,却一头扎下去,伏在桌上。
“没问题吗?”李婶担心地盯着熟睡的瞿无涯,“不会醒来吧。”
“不会的。”村长摇头,“我下了三人的量。陈叔说无涯受了重伤,再加上有药剂,不可能醒那么快。趁天黑,我抓紧时间把他送过去。”
李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滑落,道:“真是造孽啊。”
翌日,陶梅到瞿无涯的院中没看见人影,以为他是去看遥幽了,便到陈爷爷那问。
一问才知瞿无涯没回来过。那应该是宿在了村长家,她便鬼鬼祟祟在一旁看情况——毕竟是逃过婚的关系,直接上门有些尴尬。
没逮到瞿无涯,倒是逮到李奇胜。
面对长辈会尴尬,但她对上李奇胜可毫不心虚。她拉住李奇胜,问道:“喂,李奇胜,无涯呢?”
“他走了。”李奇胜神情慌乱,想甩开陶梅。
要知道李奇胜从来是巴不得缠着她,这肯定有鬼,她手上用力抓紧,语气严肃:“他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李奇胜烦躁道,“可能又去找哪个妖了吧。”
妖?这倒提醒陶梅了,她质问道:“你不是要去妖界吗?我记得日子也要到了吧。”而且李奇胜那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闭门不出,今日怎么有心情出门了?
本以为这村里只有陈爷爷和他们一家知道无涯回来的消息,不知这陶梅怎么又回来还知道了。
李奇胜把陶梅的手拽开,吼道:“关你什么事!”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陶梅脑海里,她颤抖道:“你们对无涯做了什么?你们把他送去使团那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人会来追究责任是吗?所以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做着牙人的行当?”
李奇胜崩溃地喊:“我也不想,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这一切都太恶心了,陶梅“呸”一声,骂道:“你们这群孬货,自己不想死就送别人去死。”
对,遥幽,谁知道他们会对遥幽干什么。
“对了,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我就看不起你这种小人,知道吗?”
陶梅本要走,临了又回头补上一句。
“陈爷爷,陈爷爷。”陶梅喊道,“我把遥幽送回他家,借一下院子里的推车。”
陈爷爷迟疑道:“可是他现在这样,不方便移动吧。而且下了大雪,山路不好走。”
“没关系,谁知道留在这人面兽心的村里会遭遇什么。”陶梅冷笑道,“死在外头也比死在这好。”
陈爷爷皱眉:“疯丫头又说什么疯话呢。”
“您想知道我说什么疯话呀,去问尊敬的村长大人吧,问问他无涯去哪了。”
“无涯不是说去找药医治半妖了吗?”陈爷爷道,“村长刚来这和老夫说的,而且村长还同意半妖留在村里医治了。”
“哇,那真是谢谢他,那您再问一下李奇胜怎么还没去给妖当牛做马吧。”
陈爷爷神情凝重:“你的意思是”
“无涯的事我是管不到了。”陶梅眼眶发红,“但遥幽,我要照顾好。”
陈爷爷长叹一口气,道:“好,我写个药方,你每日按照药方给他熬药。”
越往山上走越冷,积雪也越多,陶梅艰难地推着车,脸冻得通红。好在狼不太怕冷。
硕大的山脉中,他们就像一个小黑点,缓慢地移动着。
雪天的到来,昭示着除夕将近,陶梅不由得悲观,也不知何年能再见到无涯。
还有遥幽,若是他一辈子也醒不来,那她死了,谁来照顾他呢?——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感觉行文上节奏和感情线还是有一点问题,下一卷感情戏应该会多一点。
最初的预设是写一篇感情流,在人间的事略写的——如果当初有好好打算写人间的故事,就应该把凤休的头衔定为“妖帝”,而不是“妖王”这种听上去就不够高大上的头衔(笑)。
但定大纲的时候,总觉得不好好写攻的成长就没办法更好地写出这个故事。写得很杂乱,哎。性冷淡就算了还慢热。实在是写得太无聊了。
时常感叹自己定的主角太单薄了,原教旨主义角色。
如果能蹭点热词,那应该会更吸引人一点吧。
但就是放不下这个故事,我一直都很想写的(因为想写的时候太早了那个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多热点),一个普通人的仙侠故事。如果他出身名门如果他是天之骄子如果他从小有受过更好的教育,也许他就能更好地去应对这一切。
可偏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他迷茫挣扎痛苦犯错,重蹈覆辙,吃一堑再吃一堑。
当然写作过程中我还是习惯性地给主角赋魅,让他没有那么普通。
至于凤休,他是一个挺复杂的角色吧,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他。
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总之这篇文按大纲来还有很长很长,也不知道得写到啥时候[可怜]
第29章 第 29 章 “王都好吗?”
除夕夜, 瞿无涯是在囚车上过的,和其余的九个奴隶,他靠在车壁上紧紧抱着膝盖取暖。
他醒来时,手上脚上全被镣铐锁住, 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 这个锁链还有封住大半灵力的效果——就算是非修道者, 也有可能会使用灵力,只是高不到哪去罢了——剩下一些灵力可以辅助干活。对修为高的人来说, 可以强行突破桎梏,但他做不到。
周围都是和他一般被铐住的人, 在他的询问下, 有人好心告诉他这是使团。
瞿无涯并不傻,他一下就想通其中关窍。爱子心切的李叔把他卖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 他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更多的是疑惑, 这也是他天真的报应吗?关照了他十几年的李叔, 变成青面獠牙的恶人。
可是,他怎么会对李叔生出提防之心呢?那是从小到大疼他、爱他的长辈。
若这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李叔吗?李叔对他的好不是假, 卖了他也是真。只是, 李奇胜是李叔的独子,李叔不想儿子就那样倒霉地去赴死。
那李奇胜又做错了什么吗?他固然不是什么多善的人, 却也称不上是恶人,他为何就要遇到这种倒霉的事?
瞿无涯感到无力,那该怪谁呢?怪残忍霸道的妖族吗?几百年前,人族势盛时,遍地都是捉妖师猎杀妖族,只不过如今的地位翻转。
妖族有什么对人族宽容的理由吗?
可是他有不能走的理由, 遥幽还沉睡,他得带遥幽去求医。他的叫唤引来侍卫,但他说出自己根本不是李奇胜后,换来的是一顿教训。
瞿无涯生生地受了三脚,他擦干嘴角的血。
回答他问题的好心人告诉他,这儿多的是说自己是误押的人,谁知真的假的。使团的人也根本不管这些,来了就算人头,总之人头对得上就行。
他们交换了姓名,对方叫越卓。
接下来,他和越卓上了同一辆囚车,往妖界而去。在两界相接处时,奴隶们开始被分类,往不同的地方而去。
他和越卓因年轻、相貌好,被分为上乘的奴隶去王都,所以他们还是跟着使团。
分完后,越卓的冷汗都流下来,道:“幸好是王都。”
“王都好吗?”瞿无涯问道。
“相对好吧。”越卓苦中作乐,道,“王都是人族化较高的地方,起码不会被当作食物吃了。而且由于妖王推崇人族文化,那儿的妖明面上也不会太野蛮,少受点苦吧。”
“凤休推崇人族文化?”瞿无涯讶异,凤休那副看不起人族的模样他可是记得。
“欸!你小声点,别直呼妖王名讳。”越卓解释道,“对,你要知道,在妖王还不是妖王的时候,妖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毫无秩序,一团乱麻。随后,妖王号集了众妖的心,仿人族一般建立起文明。”
瞿无涯很不屑,道:“那凤休不就是窃取我们人族的智慧吗?小偷,无耻。”
看见越卓一脸惊恐,他又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有什么好忌讳的,凤休凤休凤休,我偏要叫。”
这段时间,在越卓印象中的瞿无涯都是沉默冷淡,笑都不怎么笑,更别提有什么情绪。除却一开始说自己是被人下药送过来时情绪有些激动,后被踹了三脚仿佛把他踹成哑巴了一般。
乍一提妖王,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越卓赶紧捂住他的嘴,道:“这可是妖界,乱说话小心连王都还没到就死了。”
瞿无涯不想死,闷闷地闭上嘴。
侍卫甩着鞭子,吼道:“拉拉扯扯干什么呢,还不快回去!”
葬骨川的风阴冷,还带着一丝陈旧的血腥味,皑皑白雪铺满荒原,深深浅浅的脚印。平心而论,使团也没有苛待奴隶,他们可不想奴隶死在半路上没法交差。
瞿无涯有些冷,其实这个冬日很冷,但他今日才感觉到。浑浑噩噩地进妖界,身陷囹圄,他又是担心遥幽,又是茫然于长辈的算计。
越卓的一句“妖王”点醒了他,他不能再麻木下去,当下的状况是很糟糕,他才更需要打起精神去应对。
他伸出手虚握着胳膊,伤口已经结痂,新的血肉和疤痕将会生长。
妖族并不像人族有除夕夜的说法,对人族来说新年值得庆祝,但对妖族来说往后还有几百年。
因而王都大会才更像他们的除夕,所以这一路周围也有点喜庆的意味在。
每日定期都会有人给奴隶施净身术、净衣术,镣铐是完全没机会解开的。其实跑出去也没用,一个人族在举目无亲、完全陌生的妖界,活下去的可能性说不定比奴隶还小。
只不过为了保证人头,侍卫们还是看得很紧。若是能跑,瞿无涯也不是毫无自保手段,他不怕在妖界中行走。
王都大会是三月,但从十二月开始,王都便众妖云集也包括人族的使者。因是特殊的年份,使者都是从四大家族中任选一家为代表。
使团因人数繁多,如押送的奴隶、进贡的美人还有献艺的舞姬等等,所以是在使者之后才到达。今年的西州使者是诸家家主诸文义,携其女诸眉人已经到达王都。
相比越卓的积极向上,就算当奴隶也要当过得好的奴隶,瞿无涯并不想太引人注目。
在最后会选时,瞿无涯把脸抹得黑不溜秋,被安排去马房——在人族叫马厩,但妖嫌“厩”太生僻不好念,就管叫马房了。而越卓如愿去了王宫,不管什么地方,总归是越接近权力中心越好,就算是当狗,当养马的狗和妖王的狗还是不一样的。
在一开始,瞿无涯抱过希望,能不能借钟离的关系请诸眉人帮忙,尽管很厚脸皮,但总不能就这样无所作为。他要找到机会。
只是奴隶根本没有人身自由,且每日的活压得他筋疲力尽,从喂养马匹到清洁马房、工具,还要搬运草捆、谷物袋。
伙食也很差,这倒不是妖族刻意苛待,只是妖无需像人族一般讲究进食,只有有地位的妖才会去弄人族的菜品去招待客人。
甚至有妖认为人吃草就能活。对,他们的马监就这样抱怨过人太难伺候,马吃草能活,为何人不可以?
妖族本也是没有骑马的习俗,只是妖王喜欢,就建了一个马房,冷清得很,基本上没有妖会来。
对于马房的奴隶来说,不用和太多妖打交道,小命保住的机率大,脏、苦一些也是可以忍受的。
“乌鸦,今日竟然有饭。”
对,现在瞿无涯有了一个奴隶名叫“乌鸦”,每一个奴隶都要抛弃原来的名字,取一个低贱上口的名字供主人叫唤。马监的原话是“什么去无牙,就叫乌鸦”。
说话的正是他的同僚鹦鹉,说实话比起叫“鹦鹉”,他还是宁愿叫“乌鸦”。
对于鹦鹉发出是感叹,他也深有同感,妖族和原始人似的,天天就给他们吃果子。
准确来说,这也不算饭,而是一堆白粥。瞿无涯添了一碗,尝一口,道:“半生不熟的。”
鹦鹉十分知足,道:“有就不错了。我已经一年没尝过米饭的味道了。”
“你是去年来的?”
鹦鹉点头:“嗯,这里虽然饿一点,苦一些,好歹伺候的是马。也是平安活过了一年。”
“那这一年,有什么妖来过?”
鹦鹉沉思一会,道:“想来学习骑马的妖,也就萱少主一个吧。”
“萱少主?”瞿无涯眨眨眼,“她是谁?”
“就是王都城主的女儿乐萱。”
“王都城主?王都的主人不是妖王吗?”
鹦鹉夸张地咂舌:“哇,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瞿无涯诚实地点头:“对,我不太了解妖界。”
“这么说吧,妖王以下是妖君,妖君麾下是妖将,妖将镇守各城,然后就是妖尉、妖兵。城主就是特殊的妖将,他隶属于妖王麾下,因而也被称为第十三个妖君。”
鹦鹉人如其名,叨叨道:“这次王都大会,不止妖君,各地的妖将也会过来。萱少主大约是要招待客人,所以最近都没空来了。”
“萱少主是怎么样的妖?”
鹦鹉想了想,道:“性情还可以,不暴躁。王都的妖相对来说,脾气确实好上一些。”
“她会骑马吗?”瞿无涯若有所思地盯着马棚。
“不太会,但妖界也没什么妖会骑马。”
“她的马是哪匹?”
鹦鹉一指一匹赤白相间的马,道:“喏,那个叫红雪的。”
此后,瞿无涯对红雪多有关照。
冷清的马房终于来了客人,但不是瞿无涯以为的萱少主,而是妖王凤休。
远处,行事粗暴蛮狠的马监正点头哈腰,谄媚地笑,和凤休交谈。
瞿无涯靠在马棚的草堆上,掰断手中的树枝,冷淡道:“鹦鹉,你知道妖王的马是哪匹吗?”
鹦鹉刚清洗完水槽,一指,道:“墨影。”
那是一旁通体黝黑的马,双眼炯炯有神,瞿无涯捡起地上的铁钉,悄悄往手掌一划,鲜血流出来。
他靠近墨影,把手放在马鼻的旁边,故意急促地呼吸。果然,马被鲜血和喘息干扰了判断,焦躁不安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远离墨影,往一旁的井口走去,打水清洗伤口。接下来他的手会痛上好些天,也许还会因为要干活伤害到伤口,但那都无所谓。
凤休没察觉异常,他和这任“墨影”没见过,他都十几年没回过王都。他的每一匹马都叫墨影,是马监从人族进贡的汗血宝马中挑选一匹黑色的,墨影的狂躁被他以为是脾气暴。
等这一次王都大会结束,再回王都就不知是何年何月,至少得看看这任“墨影”才行。
凤休踩上马鞍,坐好,抓着缰绳,在马场试骑。
可墨影却越发狂躁,他毫不在意地尝试驾驭墨影。
算起来,凤休也很久没骑过马,一时不察,马后仰,他被甩在空中,如墨的长发倒垂下来,几乎要和土地亲吻。
目不转睛的瞿无涯差点笑出声,等着看凤休出糗——但也没指望真能出糗,一个妖王难不成还能被马摔了,只是降伏不了区区一匹马有失妖王威严吧。
果不其然,凤休手中出现穿云枪,枪头被他钉在土地上,他借力稳住身形,在空中把颠倒的身体翻转正,站定。
凤休松开手,土中的穿云枪震动。
他皱眉,道:“又干什么?”
瞿无涯笑不出来了。
因为穿云枪拔地而起,直直地往他而来,枪头刺在他脚尖一寸的土地上。
一时间,整个马房的人和妖都看向他。
第30章 第 30 章 “乌鸦。”
这是在?
我招你惹你了, 你要这样害我?
瞿无涯瞪着穿云枪,迅速装作被吓到的模样瘫坐在地上,再双手伏地,低头跪下。
穿云银光闪闪, 凤休不知穿云又犯什么病, 道:“回来。”
听见没, 叫你回去。瞿无涯目光上抬,怒目而视。这总不能发现是他搞鬼吧, 这只是一把枪。
穿云继续银光忽闪,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是因为这个奴隶吗?凤休抱着手臂, 走到穿云面前, 道:“你想干什么?”
随着凤休的靠近,瞿无涯心如擂鼓, 恨不得头埋到地里, 视野里是深紫色、绣着银纹的下摆和褐色的筒靴。
乍听这句话, 他还以为在问自己,还好他方才去马粪旁边熏了一下,保证凤休觉得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穿云插秧似的往地里插了三下, 凤休闻到一丝血腥味, 以为穿云是想见血,聚起灵刃往手掌一划, 滴到在枪身上。
他又施法将伤口愈合,低头道:“把手伸出来。”
瞿无涯莫明,做贼心虚地抬起没受伤的手,组成锁链的铁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另一只。”
凤休的语气不耐烦。
这是发现了吗?瞿无涯老实地伸出手,泥土混合在伤口上,修长的手指, 清晰的骨节,原本是一只称得上好看的手,但泥泞让手显得脏兮兮。
凤休抬手,一团红光融进瞿无涯的手掌中,伤口霎那间愈合。
一人一妖一枪心思各异。
这是何意?凤休有这么好心吗?帮一个奴隶治疗伤口?瞿无涯脑袋中三连问,似乎也说得过去。凤休做事随心所欲,但在相关的事情上还是愿意多花精力——相关,一个马奴有什么相关。
凤休当然不是出于好心,伤口愈合,这下穿云不会对这点血腥味恋恋不舍了。
对于这个结果,穿云也很满意。穿云虽开灵智,但思维简单。
主人和夫人吵架了,得帮他们和好。
夫人来了,提醒一下主人。
夫人怎么受伤了,主人帮夫人医治,主人和夫人和好了。
穿云乖乖地回去,凤休也没在意瞿无涯一言不发,只当这奴隶吓坏了。毕竟妖王威名在外,一个人族的小奴隶失态也是正常。
事后,浑身冷汗的瞿无涯被马监骂了一顿,念叨了一堆“要不是王上宽仁,你这等轻慢王上,早该千刀万剐”之类的话。
他左耳进右耳出,等马监走后,他挠挠头发。
鹦鹉心有戚戚,道:“我听说妖王性情残暴,今日一见,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不讲情理。”
“那你想错了。”瞿无涯道,“只是你没见到他草菅人命的时刻。”
好消息是,在凤休来过之后,乐萱也想起在马房还有一匹马。
一身粉红裘衣的乐萱牵着红雪走向马场,瞿无涯在红雪的视野盲区和视野内频繁地游走。
红雪发出几声嘶鸣,乐萱奇怪地抚摸红雪的头,想让它放松。红雪却越发暴躁,马监见了直冒汗,红雪的性情温顺,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说是马监,实则一点也不了解马。
“萱少主,定是伺候马的奴隶们不上心,惹红雪气恼。”马监怒道,“下官这就替您教训他们。”
马监拿出鞭子,就要去抽离得最近的鹦鹉。
鞭子挥在空中,鹦鹉下意识闭上眼。
瞿无涯抓住鞭子,这鞭是带了灵力的,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道:“大人,萱少主,息怒,让奴试试。”
马监正要发作,乐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来。”
瞿无涯的手放在马髻甲处,指尖安抚,呼吸平缓。慢慢地,红雪安静下来,半闭上眼,鼻子上的褶皱也舒展开。
“你叫什么名字?”乐萱问道。
瞿无涯半低着头:“乌鸦。”
乐萱指尖聚着红光,往他脸上一拂,褪去灰头土脸,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分到马房?”
她说这话也不是让人回答,笑眯眯道:“这下让我捡到漏了,你等下跟我回府。”
“多谢少主垂青。”
瞿无涯心情复杂,他费尽心思想引起乐萱注意,结果一张脸就直接解决了?那他的努力算什么?
这倒也是,他自小因相貌好,招长辈喜欢,才能顺利地吃百家饭。
只是,从他走出碧落村,就很少有相貌优势的时刻。毕竟,生死关头谁关心相貌。
就这样,瞿无涯顺利进入城主府。乐萱给他布置了一大堆衣物,让他每日不重样地穿。
日子比在马房轻松,但仍然没有自由。他想,一步步来吧。
相处下来,瞿无涯也对乐萱有了大概的了解。乐萱脾气一般,但对下人称不上苛刻。只是当她的追求者纠缠她时,言语行动都会很不客气。
简单来说,就是别惹她。
她平日里没什么正事,经常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修炼的事也不算上心。尽管带回瞿无涯,也从不带他出府,在府内倒是会让他在身边服侍。
在妖族眼中,奴隶只是用来取乐的,和贴身侍从还是有区别的。
只是有一点,乐萱不太理解人族文化。
“三人成虎?三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老虎?”乐萱拿着一本书,问道,“乌鸦,你是人族的,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少主,这是一种比喻。比如街上三个说有老虎,那大家都会误以为真有老虎,是形容流言的可怕。”
瞿无涯虽算不上知识渊博,但基础的东西还是知晓的。
“哦。”乐萱诚实道,“我不太懂这个,但王上喜欢有文化的妖。我爹就让我多学习。”
瞿无涯笑道:“那若少主需要,我可以为少主解答。”乐萱也不太在乎尊卑,没有一定让他自称“奴”。
这之后,乐萱就常常来请他解答,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崇拜,这让他心虚得不行。
要知道,他的水平在人族里再普通不过,谁让这妖界根本没几个读书人。
如今,王都城中传开了一个消息,萱少主养了一个奴隶,天天待在一起,喜欢得不行。
“一派胡言。”乐萱用了刚学的成语,甜甜地笑,“这就是一派胡言,三人成虎,无稽之谈,空穴来风,对吧?”
乐萱倒没觉得和一个奴隶传绯闻被羞辱了,据她观察,乌鸦和一般的奴隶不同。乌鸦尊重她却不惧她。
她见过的大多数奴隶都是毕恭毕敬,头也不敢抬,偶尔也有出格、大概是活腻了的奴隶。乌鸦介于两者中间,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和她地位平等一般,却不冒犯。
这很有意思,乌鸦和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乌鸦的这份坦然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自信,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他相处很舒服。
瞿无涯点头:“对。”
偶尔,乐萱会让他想起魇箬,也许妖族的女子是一脉相承的明艳大方。只是乐萱并没有魇箬那么疯癫,大概是读过书的缘故,他略有刻薄地评价着。
当事人知晓是假的,但乐萱的追求者可不这么觉得。城主手下的妖尉有不少倾慕乐萱,有些是爱慕乐萱的相貌,有些则是冲着城主女婿的身份来。
“你就是那个乌鸦?”
说话的正是妖将天瑞,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正翼和飞獐。之前瞿无涯见他们来找过乐萱——天瑞送猎物给乐萱。
瞿无涯在扫地,乐萱倒没有给他安排杂事做,妖族也不需要杂役,这些事物都可以用妖力解决。只是他有点闲,乐萱最近似乎有些忙,学习的时间也变少。
他也不用端茶倒水,陪读陪聊。
“不是。”
这话一出,三个妖都有些发愣。
飞獐反应最快,道:“你撒谎,你就是乌鸦。”
“这不是知道吗?”瞿无涯捏着扫柄,不咸不淡地道。
正翼怒道:“大哥,你看他,仗着少主宠爱,无法无天了!”
天瑞冷哼一声:“少废话,区区一个奴隶,也敢和本尉叫嚣。”
又不是人族的将尉,妖界的将尉和批发差不多了,一个妖将手下至少有几百的妖尉。
瞿无涯自知是个奴隶,尽管和乐萱相处得挺好,但这不代表他在乐萱那的分量有多重。在经历这么多事后,他不会再妄想能和妖交朋友,还是在身份悬殊的前提下。
若他真出什么事,乐萱未必会替他做主。
正翼一脚踢向瞿无涯的腿弯,想迫使他跪下。他侧身躲过,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们这样,不怕少主生气吗?”
“哼,萱萱今日有事,可不会那么早回来。”天瑞也不傻,道,“我就是要把你杀了,难不成萱萱还会为了你一个死掉的奴隶来责罚我吗?”
原以为这三只妖都不太聪明,才会武力来解决问题。没想到这是一出秀才遇到兵,是的,尸体是没有价值的。乐萱就算恼怒,也挽回不了他的性命,天瑞也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奴隶的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瞿无涯冷着脸,他的性命就是如此轻微。连小石头落入河中都会有声响,他却总是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一般。
天瑞知晓乐萱的行踪,也就是说乐萱身边有人通风报信。跟在乐萱身边的侍从是一男一女,男子叫璘玟,女子叫辛觅。
现在的灵力连干马房的活都吃力,别提唤出四海剑了。瞿无涯双手握着扫帚,抬起,道:“我要清扫垃圾,你们不走,看来是自我认知存在错误。”
“说什么废话呢。”天瑞双手握拳,摆出攻击的姿势,“给我上!”
飞獐是唯一一个听懂瞿无涯在说什么的,怒道:“大哥,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垃圾。”
“什么?”正翼怒了。
妖族大多数是不爱用武器,面前这三个就是肉搏派。瞿无涯想象着自己握着一把剑,迎着天瑞的拳头。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高人能使废铁如宝剑是因为修为高深。
扫帚头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割裂着,四处飞溅,足以可见这拳的威力。
瞿无涯当机立断,放下扫帚,拿锁链横在中间。拳头与锁链相击,锁链出现细小的裂缝。
他一喜,天瑞拳头的力量真的能对锁链造成影响。
接下来他每接的一招一式都用锁链去挡,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拳头擦到几下。
红肿迅速附上他的脸,他往一边“呸”出嘴中的血。
扫好的垃圾被打散,瞿无涯皱着眉。
天瑞被瞿无涯接了几招,正恼火,看见俩小弟还在一旁观战,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
三打一本就劣势,何况对方还是妖族。好在他们明显没有经过训练,打架的招式可以说出自本能,瞿无涯吃力地闪避着,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承受他们攻击中蕴含的妖力。
腰腹、小腿都被击中,手撑着地才不至于躺在地上,他敢笃定腰上肯定青紫一块,也顾不得这些了。
飞獐和正翼也没把瞿无涯当回事,以为只是这个人族身体敏捷一些,像往常一样一妖在一边按着瞿无涯的手臂,让天瑞能尽情地发泄殴打。
天瑞得意一笑,抬脚就要踩下去:“受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