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彤行事磊落,不卑不亢,吴章然对石语彤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
“我陪你们一道去吧。”吴章然主动请缨,“种树挖土的活儿,你们姑娘家做起来总归不便,我来出力!”
青慈阳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虽说花神庙春会的习俗是小姐们种树,但实际操作都是由带来的下人或庙祝代劳。
她身边只带了衔芝一个丫鬟,也确实不便做这些粗活。让吴章然这个弟弟代劳,倒正合适。
三人一同到了专门为贵人留的空地上,石语彤仔细看了看方位和土质,替青慈阳选了一处光照、排水都颇佳的向阳坡地。
吴章然接过庙祝送来的新树苗,在石语彤的指点下,挥动小锄头开始挖坑。
石语彤与吴章然年纪相仿,此前在书院和宴会上也曾见过几面。
她本就不是扭捏作态的性格,吴章然又是个爽朗少年。两人一边配合着种树,一边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融洽。连带着青慈阳也被这氛围感染,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句。
吴章然挖了一个深坑,将梓树苗埋入。
他就是个尚书令家的金贵小公子,尽管不似其他公子哥儿那般养尊处优,但也不常做这些粗活。他动作笨拙,也不知如何搞的,蹭得额角都带了泥土。
青慈阳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俊不禁,和身旁的石语彤打趣道:“石妹妹你看,我们丰神俊朗的吴小公子,像不像刚从田里爬上来的泥猴儿。”
石语彤也被逗笑了。
青慈阳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十分自然地帮吴章然额角的泥土擦掉。
“种棵树罢了,怎能种得这样狼狈?”
吴章然只傻呵呵地笑着,手上动作未停。
这一幕,恰好落入拿着锄头走来的林九卿眼中。
他颀长的身影定在几步开外的小径上,握着锄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初春微暖的阳光透过新绿枝叶,却无法融化他周身瞬间凝滞的气息。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略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许是失落,许是自嘲,又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
短短一瞬,林九卿强行压下心中的涟漪。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已被眼尖的青慈阳发现。
“林医官?”她喊住林九卿,朝着他这边快走了几步,裙裾在微风中轻摆,“林医官怎么在这里?”
林九卿身形微微一僵,立马整理好表情,可还没来得及组织好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能说是偶然听闻青慈阳今日会来花神庙替皇后种树,故而特意寻了个由头过来,只盼能“偶遇”一眼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狼狈。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中略显违和的锄头。
青慈阳的目光落在他今日打扮和手上之物。
聪慧如她,很快联想到什么:“这花神庙附近……是有什么珍稀药材需要林医官亲自来采看吗?”
这个台阶来得恰到好处。
林九卿心中微微一松,立刻抓住这现成的理由:“啊……哦,对。”
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顺道过来看看。”
所幸,青慈阳的全部心神已被药田吸引,根本没有察觉林九卿那一瞬的慌乱。
“是种的什么药材?可否方便让我也去看看?”青慈阳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光彩。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林九卿颔首,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吴章然,“自然可以,只是这里……”
梓树已经种好了。
吴章然呆呆地看着两人,方才还因青慈阳和他亲近而喜悦的心,一瞬间跌入谷底。
青慈阳过去说了几句话,就要抛下自己走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苦涩难言。
青慈阳顺着林九卿的目光看去,对吴章然道:“阿然,你和石小姐在此处种花吧,我和林医官还有些事情要办。”
她的语气温和,却将他和石语彤划归到“需要自己玩”的弟弟妹妹行列之中。
吴章然气呼呼跑过来,站到两人面前,“你们要去哪儿?何不带我一起,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他说着,眼睛却直直看向林九卿。
林九卿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浅淡,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吴小公子见谅。那片药田乃皇家所设,专为太医院培育一些特殊药材,其中不乏剧毒之物,管理甚严。确实不太方便外人随意进出。”
吴章然被噎得一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资格硬闯皇家药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九卿带走了青慈阳,两人并肩而行,他独留原地。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忿涌上心头,他愤愤地跺了跺脚,对着林九卿的背影低声道:“哼!有什么了不起!等着吧,等我春闱高中,有了正经官身,看你还拿什么借口拦我!到时候我定能带阿阳姐姐去你不能去之处!”
一旁仍在专注侍弄角堇的石语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浅笑。
她没有多言,只是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将一株角堇幼苗植入松软的泥土中,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
花神庙后山不远处,果然有一片高墙围起来的园地,四处都有守卫看守。
空气中弥漫着比寻常草木更为浓郁的气味,隐隐夹杂着一丝辛烈。
“难怪方才远远就闻到些不寻常的烹制之味。”青慈阳看着眼前的药田,目光灼灼地流连在每一株奇特的植物上。
这里栽种的药材,色泽鲜艳,形态怪异,除了曼陀罗、断肠草一类常见的毒物,还有有些她只在医术图谱上见过的致命毒药。
也难怪她前世并未见林九卿频繁出入此地,这些禁忌之物,研究和使用都需极其谨慎,且往往不为外人道。
这些只在传说中听闻的毒物近在咫尺,青慈阳心中盈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她只认得其中一部分特征鲜明的,有些则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更有一些形态诡异、闻所未闻的品种。
如同进入了一个宝库,神秘危险,但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林九卿站在她身侧,指着那些植物娓娓道来。
他声音从容且清晰:“此为‘鬼罂粟’,其汁液有强力致幻之效,炮制需以文火慢焙,去其燥烈之性;此乃‘碧磷草’,叶背有磷光,取其根部汁液,微量可麻痹止痛,过量则致心脉骤停;那一丛是‘七星海棠’,花瓣艳丽,其花粉之毒见血封喉……”
每一样药材的药性、药效、炮制方法,他都如数家珍,甚至还能随口道出几个附方,似乎他的脑子就是一本极全面的医术。
青慈阳听得全神贯注,这些知识太过珍贵也太过庞杂,她恨不得立刻掏出纸笔,将林九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她努力在心中默诵着,秀气的眉头无意识蹙起,嘴唇也轻轻翕动着,反复记忆着那些拗口的名称和复杂的炮制步骤。
林九卿瞥见她这副模样,清冷的眉眼间不由自主染上了笑意,“县主若是想,待我整理一番,过几日,可将这些誊录一份详细的册子给你。”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青慈阳当然不会拒绝,眼中瞬间如星辰闪耀,“如此,慈阳便先行谢过林医官了。”
她郑重屈膝行礼,能得到林九卿亲自整理的秘录,这份礼物的价值,对她而言无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