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重生后,疯批权臣为她折腰》 第1章 厉鬼 青慈阳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魂魄越来越轻,软绵绵的,难以凝聚。 不过她心情平静,她死后化作厉鬼,在人世间飘荡了许多年,没什么可留恋的。 别误会,她只因生前怨念过重,无法进入轮回,这才归入了“厉鬼”一类,实则没做过什么太坏的事。 恰恰相反,青慈阳整天无所事事,带着其他鬼怪们今天惩治几个人贩子,明天吓唬几个坏男人,这么些年来,竟让她成了这方圆百里的小鬼头子,很有一番威信。 ……倒是比她当人时快活不少。 青慈阳抖了抖已经快要消弭的身体,对身边小鬼道:“我离开后你就是这儿的老大了,照顾好兄弟姊妹,带领我们的队伍发展壮大。” “我做不好的,你别走。”身边小鬼试图拉住她。 他是和青慈阳同一刻死去的,也是彼此陪伴时间最长的伙伴。 只可惜这小鬼似乎没太多怨气,连人形也化不出,一直模模糊糊的一团,青慈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李阿婆说过,有个法阵能换命,我把我的命给你,你留下。” 青慈阳的半个身子几乎都看不见了,她笑了笑,“得了吧,你的命又不好,我才不要。” 好的话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死?还成了一只不入轮回的厉鬼,白白在人间作祟几十年。 “想开点,此番做鬼,我做了不少好事,若转生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咱俩如果还有缘分相见,我定会照拂你的。” 说完,还没等到小鬼的回答,青慈阳彻底失去了意识。 —— 青慈阳做人短短二十五载,过得并不好。 她本是大将军府嫡女,尊荣无限,但在八岁那年被道士批命,说她命犯邪祟,恐祸及家人,正巧那时青家唯一的男人青宏义出兵北伐,已三月没有消息,家中人心惶惶。最后青慈阳的母亲做主,将她送去远在百里外的涂觉寺清修,美名其曰为家人祈福。 这一修就是九年。 九年,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父亲大胜归来,官拜二品,比如母亲思女心切,从岭南娘家接来了表妹养在身边,又比如老太太屡次病危,均被有福气的表妹出手救回…… 表妹不仅占了她的吃穿用度,还占了她的母亲和身份。 府中上上下下将她视为福星,母亲视她如己出,胞弟尊她敬她,就连与青慈阳从小定有婚约的少年郎也倾慕于她。 而十七岁的“灾星”青慈阳,在归家一年后,就替表妹嫁去了陈国公府。 陈国公府表面光鲜,实则内里已经烂透,青慈阳过得十分艰难。 好不容易挨到二十二岁,陈国公因犯事被夺了爵位,一直看不上青慈阳的婆母气得上了西天,丈夫也在不久后病逝,国公府彻底败落。 青慈阳却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偏偏在此时,那云游的道士又来到了陈国公府,说陈国公府的灾祸全由青慈阳一人引起。 青慈阳差点被陈家人沉塘。 她又悲又恨,挣扎求生。也不知是老天听见了她的声音要出手相救,还是惩罚她在涂觉寺九年在佛祖面前心怀怨怼,她被陈家二少爷救下,偷偷养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日日折辱。 青慈阳没有一刻不在求死,硬是等了三年,她才找到机会,趁陈二少爷酒醉,用碎瓷片划开了自己的脖颈。 汩汩流出的鲜血,成为了她短短二十五年寿命中触碰过最温暖的东西。 她太累了。 这样也好,她再也不用在这腐烂恶臭的泥潭中求生。 她清楚地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眼前却越来越明亮,她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无数天光骤然涌入。 …… 康历四年,大雪不断,四处逢灾。 涂觉寺。 骁骑大将军府来人了。 “阿弥陀佛,青小姐诚心礼佛,如今邪祟已消,尽可归家了。”涂觉寺的慧珊方丈笑得和善。 来接人的是母亲杨氏身边的管事袁妈妈,她给慧珊方丈塞了个荷包,“这些年多亏方丈照拂我家姑娘,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 “杨夫人客气了,这笔银子对孤慈院的孩子们很重要,本丈替他们谢过夫人。” 两人又寒暄两句,大门处走来一十七八岁的姑娘,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身姿纤弱如扶柳,仿佛外头的风雪都能将她卷走。 若不是样貌生得格外姣好,还真瞧不出这是官家嫡小姐。 “阳姐儿都长这么高了,”袁妈妈上前,亲昵拉住了青慈阳的手,眼中似含有热泪,“生得可真水灵,老爷夫人看了定是欢喜的。” “这些年来你母亲思念你得紧,可这些年来家中事忙,几次想来看你都不得空,你别怪她。” 青慈阳扯了扯嘴角,喊了句“袁妈妈”。 礼数周全却又疏离。 并没有回应她的解释。 袁妈妈尴尬轻咳两声,“既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回府吧,老爷夫人都盼着你回去呢。” 青慈阳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我还有一卷经书未抄完,莫叫佛祖觉得我不敬。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再起身?” “这……”袁妈妈有些犹豫。 “今日风雪太大,恐不好行路,这一路去得有大半日才能有客栈歇脚,袁妈妈,也不着急这半日。” 袁妈妈最是贪图享乐之人。 她虽为下人,却在杨氏身边十分得力,吃穿用度无不是好的,要是叫她今天在荒山野地里休息,她只会觉得折了半条命去。 “既如此,那就依小姐的。” 青慈阳颔首,回到自己的小柴房。 前世她高高兴兴同袁妈妈回了府,前脚刚走,涂觉寺当天晚上就遭了流窜的叛军,不仅寺庙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更关键的是,有个贵人也丧命于此。 此事后来成了她是灾星的力证之一。 当年先帝亲征战死,几个藩王为了皇位通宫作乱,还是大着肚子的顺怡皇后临危不乱,设局让藩王们自相残杀削弱了势力,才堪堪稳住朝局,扶持了远在西南封地的荣王回宫摄政。 只可惜顺怡皇后因太过操劳动了胎气早产,先帝唯一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而这日前来涂觉寺祈福的就是顺怡皇后。 青慈阳不曾见过这位皇后,只是从这些事迹中不难猜出她是个有勇有谋、又有权势的女人。 这次回府,她必须要有个靠山才行。 前世,她做人时尝遍百苦,做鬼时却肆意潇洒,她总算是知道如何才叫一个“活”字。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世的的机会,那必不会叫那些伤她害她的人好过。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她沉心静气,提笔抄写佛经。 一个“厉鬼”抄写的佛经,也不知佛祖收不收。 第2章 挡箭 寒夜,风雪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冷风呜咽而过,如泣如诉。 许做了多年厉鬼的缘故,青慈阳五感俱佳。 烛火轻摇,她听见了极细微且混乱的脚步声。 她没有犹豫,放下笔,将灰鼠毛围脖拢了拢,提灯出门。 地上的积雪很快将她鞋袜打湿,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灌全身。 但青慈阳浑然不觉,步伐坚定从容。 她的小柴房离正殿不远,不消一刻就见到了正殿中摇晃的烛光和人影。 殿中人听见脚步声,警觉回头:“什么人?” 青慈阳似是吓了一跳,赶紧在大殿门口止步,低头念了句佛号,“不知殿中还有香客,打搅了。” 殿中站了两人,年纪大些的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猜出她可能是寺中清修的哪家小姐,语气稍缓了些:“我家夫人还需打坐片刻,你有何事?” 青慈阳低垂着眉眼,“我见风大,想来将窗户关上,免得夜里下雪吹到殿内污了佛地。” 正巧一阵寒风吹来,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更单薄了些。 一直跪坐在蒲团上的女子出了声:“李嬷嬷,无碍,她做她的,我们做我们的便是。”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你进来吧,动作快些。”李嬷嬷道。 青慈阳应是,这才抬眸看向蒲团上的顺怡皇后。 前世当鬼时,她四处游荡,上到皇宫中的摄政王,下到柳河巷的小乞丐,她都认得。但没来得及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顺怡皇后是何模样。 顺怡皇后如今四十来岁,即便未穿华服依然显得华贵逼人。 她不似其他贵人那般保养得娇美鲜丽,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风霜,可却不显老态,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气和凌厉。 她明明跪坐在高耸的大殿佛像面前,但脊背挺直,气势不输,更像是在与佛祖对坐论道。 顺怡皇后闭眼合掌,嘴里默默念着什么,似有所求。 青慈阳收回目光,刚关上第一个窗户,变故突发。 杂乱的脚步声从大殿四周传来,殿中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群拿着武器的匪徒就将大殿围了起来。 为首一个黑壮男人持剑走了出来,抹了一把络腮胡上结的寒霜,问,“谁是皇后?” 李嬷嬷当即挡在了顺怡皇后面前,“放肆!”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铁塔男人将剑尖指向李嬷嬷身后的女人,“你就是皇后?去,把她绑了。” 身后的匪徒们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 跪在蒲团上的顺怡皇后终于站起了身,她脸上未见慌乱,“我知道你们是何人。绑我没用,不如把你们所求告知我,或许我能替你解决。” 男人不屑一笑,“堂堂顺怡皇后,怎会知晓我们是谁?少诓骗老子。” “你乃田邑,西蜀人,因官府无为被逼起义,如今集结了两万兵士,如今准备继续北上,是也不是?” 田邑怔愣一瞬,“你怎么知道!” 顺怡皇后没有回答,而是道:“西南一带的情况我很熟悉,也就出了你这一支可以叫得上名号的叛军。” 田邑有些得意,他冲身后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继续道:“知道老子的名号就好。还不快乖乖就范,等老子大事做完就把你放了……” “我欣赏你的胆识谋略,这一路来也未曾残害百姓,猜你所图,不过是兵器、或粮草、或银钱。 如今摄政王曾是你们西南地界的荣王,是我一手扶持到如今为位置。若你能归降,我可叫他给你赐地封王,何必还做这风里来雨里去,朝不保夕的叛军流寇。” 言下之意,是摄政王也要听她差遣。 不等田邑回答,顺怡皇后继续道:“如今我大康灾祸绵延,有兵无将,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既知道我是谁,应该相信我能说出口的承诺就绝不会食言。” 角落里的青慈阳默默看着这一切。 顺怡皇后不愧是大康国最有勇有谋的女子,短短几句话就能在困境中给自己闯出一道生机来,而且看田邑的表情,似乎真是有些心动了。 青慈阳知道,顺怡皇后现在的话真假不知,但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成。她的暗卫已经将亲卫带来,正在大殿后侧蓄势待发。 可前世又是为何…… 青慈阳心中的疑惑还没完全道出,就见黑暗中一支箭破空而入,直射皇后面门! 她视力极好,又随时准备着,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多想,扑向了顺怡皇后为她挡下一箭! 箭尖没入青慈阳右肩,力道将两人都摔倒在地。 田邑众人也没注意到大殿中竟然还有第三人,也怪这人灰扑扑的又瘦小,太不扎眼,一时竟没察觉。 “护驾!”李嬷嬷大喊,亲卫瞬间破窗而入,将顺怡皇后护在了中间。 本来已经趋于平和的两方势力瞬间剑拔弩张。 “田邑,你脑子被狗咬了?看不出她在戏耍你?” 一男子骑马从黑暗中走来,马蹄直接踩入大殿,丝毫没有对佛祖的敬畏。 他手里拿着弓,显然刚才的箭是他所射。 田邑醒悟,又羞又怒。 “竟敢戏耍老子!兄弟们,上!” 顺怡皇后看着怀里不顾一切为自己挡下一箭的少女,心绪震荡。那支箭的力道很大,从背后射入,箭尖隐隐在她右胸前闪着寒光,竟是将她单薄的身体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鲜血濡湿了顺怡皇后整个手掌。 “本宫绝非虚言!”顺怡皇后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丝急切,“如若不信,不如给本宫三天时间,我去信一封,若圣旨未来,你们杀了我便是!” “涂觉寺离京城路远,你们人多车重,也需要四五日才能得到回音。叫一信得过之人,只拿我的亲笔信,快马加鞭,一日半就可到达皇宫,三日就可得到准信。” 田邑再次踌躇,他看向马上的男人,显然是在等他拿主意。 男人眼神阴鸷,轻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了顺怡皇后怀里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女。 田邑罕见地看到段泽时怔愣。 他也去看那脸色惨白的女子。 只剩一息尚存,弱不经风的,长了张清丽绝俗的脸。 原来段老弟喜欢这样的? 顺怡皇后察觉到两人目光,赶紧道,“此女在佛祖跟前清修多年,是有大佛缘的,今日为了救我无辜遭难,若是有什么好歹,怕是佛祖也不会饶过在场所有人。” 段泽时顿了顿,收回目光,策马往外走去。 “诶,段老弟,你……” “只等三日。”段泽时留下一句话,消失在黑夜中。 第3章 威风 青慈阳再次醒来时,见到的是金丝楠木制成的车顶。 车架平稳,隐隐有香气入鼻。 “你醒了?可要饮水?”顺怡皇后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青慈阳轻轻叹出一口浊气。 看眼下的情形,她的计划已成。 前世,田家军杀了顺怡皇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粮草和银钱,还未入京队伍就涣散了。最后还是荣王将其招安进京,田邑成了个从三品的将军,不高不低的没什么建树,倒是他的军师…… “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李嬷嬷将青慈阳扶起,“娘娘已经遣太医给你看过,虽然伤重,但未及要害,待回京后好好将养些日子定能痊愈,姑娘是有大福之人。” “放心,你救了本宫,本宫定会记你的情,可有什么想要的?”顺怡皇后语气温和。 青慈阳收回思绪,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民女并无所求,娘娘安好就是民女最大的功德。” 顺怡皇后摆摆手,“在本宫面前,你无需说这些场面话。想要什么都可同本宫说,现在若想不出,以后也可来和本宫说。” 青慈阳欲言又止。 “姑娘不必拘束,我们娘娘是最为宽和之人,你有什么但说无妨。”李嬷嬷开口安抚。 青慈阳犹豫良久,才道:“恕民女冒犯,您与家慈年纪相仿,民女与母亲多年未见,思念得紧,当时情急将您错认……” 顺怡皇后怔愣片刻,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主动握了握青慈阳的手,“你的事本宫都知道了。放心,回家了,便一切都好了。” 顺怡皇后前几年痛失腹中骨肉,如今膝下无一子女,最易为这母女之情触动。 涂觉寺回京须得五日,又因青慈阳伤重行车缓慢,硬是走了八九日,终于到了京城。 一路上青慈阳和顺怡皇后闲话寺中见闻,她谈吐大方,讲起话来也生动有趣,即便被家人弃于寺中也丝毫不见哀怨,可见是个至善至纯的孩子。 惹得顺怡皇后十分怜爱。 马车刚入城门,就见到一辆宽顶马车等在路旁,李嬷嬷掀开帘子看了看,认出这是青家的马车。 “是你家人来接你了。”顺怡皇后拍了拍青慈阳的手。 青慈阳看着陌生的马车,陌生的人,面露犹豫和不安。 顺怡皇后愈发心疼,这孩子被扔在寺中九年,青家人不闻不问,接人时就只派了个仆妇,如今得知了消息,这才亲自来城门接人。 “阿阳,你若是愿意,可随我先回宫用膳。” 青慈阳心中冷笑,前世她的确没有这般待遇,甚至进府时还要被下人贬低,不得不从角门进府。 她只犹豫了半刻,就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照拂,既入京,民女应当先去拜见双亲长辈。改日再来叨扰娘娘。” 这些时日她吃得好睡得好,用也是最上等的伤药,恢复得很好,走动是没问题的。 顺怡皇后也没继续挽留,冲李嬷嬷使了个眼色,“你身子没有好完,让李嬷嬷送你。” 青慈阳冲顺怡皇后深深行礼。 目的达成,不枉费她挨这一箭。 …… 骁骑大将军府,官拜二品,门第显贵。光是立于这朱红大门前,都能感受到青家的显赫巍峨之势。 上一世的同一时间、同一位置,青慈阳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能得到这高门大院的庇护。 却不想这硕大的府邸,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 “小姐,还愣着干嘛?快快随我进去吧,夫人定是等得焦急了。” 袁妈妈从另一辆马车下来,看到青慈阳看着大门愣神,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鄙夷。 她语气热络,却少了恭敬。 “母亲她身体可好?”青慈阳突然道。 “夫人?”袁妈妈没想到青慈阳会问这个,“夫人她一切都好,只是日夜思念您落下心疾,常常半夜惊醒……” “这样吗,”青慈阳打断袁妈妈的话,“那为何不见母亲出来接我?” 袁妈妈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将军府不似其他小门小户,夫人乃一家主母,事务繁多,规矩也多,一家主母到府门口来接人,着实不符礼数。” 到门口来接她不合礼数,可前世,杨氏为了等那位表小姐,巴巴在门口候了半日。 青慈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为何大门紧闭?可是正门不在这儿?” 袁妈妈皮笑肉不笑:“这就是大门,只是将军府规矩,不得大事要事,大门轻易不能打开。我们走这边便好。” 她指了指一旁的角门。 前世,青慈阳自小离家,在家时母亲也没教过她什么规矩,当时以为将军府规矩真是如此,老老实实跟着袁妈妈走了角门,惹得整个府里的下人都瞧不起她。 当了这么多年的鬼,别人看不看得起倒是次要,更重要的是这会让她不痛快。 见青慈阳未动,袁妈妈催促道:“大小姐快随老奴进府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一直坐在马车内的李嬷嬷在此时掀了车帘。 “竟不知将军府还有这样的规矩。”李嬷嬷下了马车,眼眸扫过青家一众下人。 袁妈妈吓一大跳,她不知顺怡皇后竟还派了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送青慈阳归府。 那刚才所说直接等同于落入了皇后耳中。 她吓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不知如何辩解,“李嬷嬷,您怎么……” “怎么?是青家眼界高,看不上我这老婆子,还是看不上咱家娘娘?!” 李嬷嬷是宫中老人,发起火来声如洪钟,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泰山压顶,吓得以袁妈妈为首的一众下人跪伏在地。 这大康国谁人不知,顺怡皇后是可以站在荣王之上的人。 青家一个下人都敢折辱顺怡皇后的救命恩人,往小了说是不把顺怡皇后放在眼里,往大了说就是要反。 造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是门后候着的人听到动静,飞一般地去传了话,没过多时,不仅杨氏带着众人出现在了大门处,还有青慈阳的祖母安氏也亲自出门迎接。 对着李嬷嬷是对上位者的万分恭敬,对着青慈阳是对小辈的无尽关切。 一场闹剧落幕,李嬷嬷又敲打了青家人几句,这才回宫复命。 “阿阳,你好大的威风。” 李嬷嬷前脚刚走,杨氏便阴阳怪气起来。 第4章 归府 将军府人口单薄,安老太太只有骁骑大将军青宏义一子,而青宏义只有一妻一妾,那房妾室早已在青慈阳出生那年就病死了。 众人汇聚在安老太太院中,除了仆妇们,其实也只有杨氏和身边女子三个主子。 “阿阳,你好大的威风。”杨氏接过袁妈妈递来的热茶,浅浅饮了一口。 青慈阳冲母亲杨氏稳稳行了一礼,“母亲说笑了,有威风的自然是皇后娘娘。” 杨氏一噎,还想再说什么,被安老太太打断:“好了,阿阳回府是喜事一桩,你母女二人多年未见,莫因小事伤了和气。” 安老太太神情淡淡,已多年不理家事,况且她身子一直不好,只是方才吹了会儿凉风,就已疲态尽显。 她拍了拍青慈阳的手,“你弟弟璞瑜如今还在书院念书,待他旬假,你们姐弟二人就可一见。” 安老太太目光看向杨氏身边,“这是你母亲的娘家侄女,说来也是有缘,和你同日出生,只比你晚了几个时辰,你可唤她一声表妹。” “你不在时,就是这个孩子一直陪在祖母和你母亲身边,也是个好的。” 表妹杨苒苒忙福身,“慈阳姐姐。” 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和讨好。 青慈阳神情依然冷淡,只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杨氏气闷,忙不迭出来替杨苒苒撑腰:“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在这些年,都是你苒苒表妹在替你尽孝,若不是……” “母亲,我也想尽孝,可惜没人给我这个机会。” “你……”杨氏没想到青慈阳如此牙尖嘴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她要说这一切都是那老道所言,她实属无奈?不行,这便让她堂堂主母落了下风,往后还如何拿捏这个女儿? 且她也不愿再谈起当年的一切。 一室安静,落针可闻。 青慈阳在心中冷笑,前世她回府,即便是走了角门,也被杨氏好一番敲打。她只当母亲严厉,希望尽快讨得母亲欢心,对母亲所说一一应下。 时间一长,她愈发卑微怯懦,更让府中下人们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想想,还真是蠢到家了。 “好了,我也累了。”安老太太再次出声打破尴尬,“阿阳的院子可收拾出来了?” 杨氏身边一个仆妇站出来,“回老太太,都收拾妥帖了,还是大小姐从前住的那间。” 安老太太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没再说什么,“那院子虽是偏了些,但胜在清净。阿阳你先住着,若有哪里短缺的,你再遣人来给祖母说。” 青慈阳没再说什么,乖乖应是,由仆妇领着,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她的院落。 竹笑园。 院子位处将军府最东边的角落里,背靠一小片竹林,风拂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故称“竹笑园”。院落虽然偏僻,但十分宽敞,连着小竹林不说,还有一处小厨房,甚至连着东角门,出了角门,只需翻一道墙就能直接出府。 青慈阳很满意这处院子,祖母说得不假,的确清净。 她对祖母没太多印象,倒是一些依稀模糊的儿时记忆,提醒她祖母对她应该算是不错的。 老太爷走得早,安老太太这辈子只有青宏义这一个儿子,吃了不少苦,于是在杨氏进府三年后,做主给青宏义纳了一房妾室,也是想着青宏义常常一走就是多年,若能多些子嗣,将军府热闹些不说,青家也能后继有人。 她千挑万选寻来了位十分温顺和婉的辛姨娘,不愿叫杨氏难做,只是安老太太没想到自己这一插手,竟是她办的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从那以后,她将管家大权尽数交给了杨氏,自己日日礼佛,也不再过问太多。 青慈阳被送走这些年,老太太只是定期送些银钱吃穿去,想着有杨氏这个亲娘在,总不会亏待了自己女儿,故而并不知青慈阳过得不好。 青慈阳踏入屋内,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显然是常年没人洒扫看顾,最近才拾掇出来的。 “大小姐,这是夫人亲自给您挑的丫头,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您瞧瞧可还中意?” 领头的张妈妈说完,身后走出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六岁的模样,另一个年纪大些。 两人低眉给青慈阳行礼。 “奴婢玉笛。” “奴婢金笙。” “见过小姐。” 青慈阳看着这二人,良久没有说话。 前世的记忆涌来,这两个丫鬟作为杨氏的耳目一直陪在她身边,哄着她做了不少蠢事,金笙更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者。 既然再次送到她跟前来了,就断没有让人好好回去的道理。 张妈妈见青慈阳迟迟不说话,以为是不满,忙解释道:“大小姐可是觉得伺候的人少了些?您刚回府,有所不知,咱们夫人喜静,将军府的少爷小姐们身边伺候的都是两个大丫鬟、四个洒扫丫鬟,玉笛金笙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 “既如此,便留下吧。”青慈阳定定地看着二人,“只是我这院子偏僻冷清,若哪日呆不惯了,你们自来同我说就行。” 说完,她勾了勾唇角。 青慈阳本就生得肤色赛雪,一双眸子浓黑如墨,这样一笑显得古怪至极,竟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寒战。 张妈妈赶紧带着人走了。 院子一下变得更加安静,寒风吹过泛黄的竹叶和院中已经嶙峋枯瘦的玉兰树,发出飒飒声响。 玉笛胆子要大些,稳了稳心神道,“大小姐,您车马劳顿,可要奴婢给您叫水沐浴?” 她的眼珠子转得快,飞快将青慈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夫人已经敲打过她了,对于这位刚回府的大小姐,她并不需要太过敬畏。虽说是救了当今最尊贵之人,但看她一身半旧的素色鱼藻纹布裙,从头到脚没一件首饰,就能猜测贵人也没将她放在眼中。 想到这里,玉笛的胆怯更消散了几分,眼中浮现出一丝倨傲。 “夫人喜洁,小姐您这身衣裙已经旧了,不如让奴婢替您换一件颜色鲜艳些的,免得夫人不喜。” 青慈阳似笑非笑看着玉笛。 玉笛又觉汗毛直立。 她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金笙,示意她也说点什么。 “啊……对,表小姐亲自替您做了好几身衣裳,都是眼下时兴的款式,小姐您一定喜欢。” 金笙胆子小,语气里带着些讨好。 玉笛鄙夷地瞥她一眼。 “哦?衣裙?”谈话间,青慈阳已将屋内上下巡视了一番,这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口茶。 金笙忙道:“是,表小姐绣工一绝,此前得了薛太妃的夸赞,在整个盛京城内,表小姐的绣品都是千金难求的。” 说着,金笙将屋内的箱笼打开,里面果然整齐摆放着几身衣裙。 她取出一条百蝶穿花的长衫,轻轻一抖动,上头的蝴蝶当真如浮光掠影,翩翩欲飞。 青慈阳神色微动,这条裙子煞是眼熟。 金笙玉笛二人仔细观察着青慈阳的神色,见她眸光闪动,心中安定几分,更是多了几分轻蔑。 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果然是个好拿捏的。 “那替我叫水吧,收拾完毕再同我去给母亲请安。”说完,似乎是想起什么,青慈阳又道, “对了,没我的话,我的屋子你们不要随便进出。” 金笙和玉笛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应是。 第5章 请安 …… 扶华院内,杨氏拉着杨苒苒的手轻声安慰着。 “……便是她回来了,也不会改变你在府中的位置。”杨氏温柔抚过杨苒苒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是茂学身上掉下来的肉,因为她,你在外受了八年的苦,是姑母没有护好你,怎么舍得你再受委屈?” 杨苒苒长得温婉明媚,一双杏眼微微下垂,又平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只可惜脸型随了父亲杨茂学,下巴过于尖细,失了些嫡出贵女的大气端方。 “姑母……”杨苒苒扑进了杨氏怀里,低声啜泣,“我是怕老太太……这次一见,我觉得老太太很是喜爱她。” 杨氏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出来,将杨苒苒推开几分,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怎的这样傻?” “那老虔婆已经不管家多年,你看家里谁能被她放在眼里?也就是那小贱蹄子运气好,攀上了顺怡皇后的高枝,这才叫她舍得挪窝出府相迎。” “再说了,那小贱蹄子在庙中九年,无人教她规矩礼法,又背着那不好的名声。你可是被薛太妃亲封的才女,又因你来,我们青家节节高升,谁不说你一句有福气?你俩,是云泥之别。” 杨氏好一番安慰,杨苒苒总算是破涕为笑,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姑母”,靠在杨氏怀里撒娇。 “我的苒苒再忍一忍,待婚事定下,等待我们苒苒的是康庄大道。” 想到这里,杨氏不由得心中憋闷,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又怎会去接那小贱蹄子回府? 不过老太太那边确实也需要敷衍一二,若真如苒苒所说,老太太对这个小贱种起了几分怜爱,反倒坏了她的好事。 思及此,杨氏叫了袁妈妈进来。 “你把库房里那尊血玉观音拿来。”杨氏拍拍杨苒苒的手,“十日后便是浴佛节,你将这尊血玉观音送给老太太。” 袁妈妈却有些犹豫,“夫人,这血玉观音难得,就是献给宫中最尊贵那位也不为过,这送给老太太……” 杨氏不耐地打断袁妈妈,“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 袁妈妈这才应是退下,杨氏又拉着杨苒苒嘱咐了好些,一直到天色将晚,外头又有丫鬟来问是否需要摆饭。 府中人都知夫人与表小姐情同母女,不仅表小姐的院子就在扶华院跟前,每日餐食也是同吃的。 晚膳做得清淡,两碗奶子糖粳米粥,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再有四道时令小菜,最后又上了一盘奶油松瓤卷酥。 都是照着杨苒苒的口味做的。 二人正要动筷,又有丫鬟来禀,说是青慈阳前来请安。 杨氏重重放下筷子,不耐道:“就说我歇下了……” 话音未落,就被杨苒苒止住话头,“姑母,慈阳姐姐刚回府,您若直接不见,难免落人口实。” “我是这将军府的主母,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杨氏想着今日青慈阳对她诸多不敬,心中的怒意还未消散。 杨苒苒挽了杨氏的胳膊,语气绵软,“姑母,今日我瞧着慈阳姐姐也是个直性子的,您何必和她较真?要真有何不是,那也是小辈不服管教、不懂礼数,您说对吧?” 杨苒苒话说的隐晦。 杨氏却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任由青慈阳吵闹顶撞,给她安一个不孝不悌,顽劣粗鄙的罪名。 对一个女子来说,名声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杨氏转怒为笑:“还是苒苒通达。” 随即又冷了音调,“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青慈阳就饶过花屏走了进来,朝着杨氏盈盈一拜。 她换了一身靛蓝暗花长袄,底下着月白色烟笼梅花百水裙,只在鬓角簪了一朵孔雀蓝绒花,明明是老气横秋的一身,却显得她愈发乌发雪肤、明眸皓齿。 杨苒苒眸色一暗。 这是她送的衣裙,除了那套百蝶穿花的,其余的都故意将做小了。放量过小,穿衣服的人自己不觉得如何,但在外人看来就局促小气,若是本身骨架再大些,衣裙紧绷,在人前更是出丑。 就连颜色她也细心考虑过。 偏偏青慈阳生得纤细瘦弱,穿上这衣裙不仅大小刚好,还极为衬她的肤色。 杨苒苒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慈阳姐姐生得好,穿这身衣服真是好看。” 青慈阳淡淡一笑,“表妹手巧,还得多谢表妹送的衣裳。” “你表妹为了赶制这些衣裙,熬了好几个晚上,这么好的料子做工,你应是从未见过。”杨氏端坐桌前,“阿阳,你要懂感恩。” “母亲说得对,正巧我也给母亲和表妹带了礼物,准备得匆忙,希望母亲和表妹不要嫌弃。”青慈阳看向金笙,示意她将东西呈上来。 两个木匣子被放在了桌上。 木匣子朴素老旧,上头也无任何装饰,实在是难登大雅。 杨氏很是嫌弃,但想到杨苒苒的话,还是忍着嫌恶将匣子打开。 匣子中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做得精巧,但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 “女儿在庙中修行时,常见客房中摆放着这样的竹篮,做得小巧精致,有的客人喜爱将随身携带的腰间玉佩,或是手镯环佩暂放其中,随拿随取,倒是有几分野趣。于是女儿便学着做了赠与母亲。” 杨氏啼笑皆非,这样粗鄙的竹篮,也就是乡野农户家会使用。想她堂堂将军府主母,首饰钗环不知多少,小小一个竹篮怎堪放得? 她随意将木匣合拢,去看杨苒苒那边的是什么。 杨苒苒拿出了一面铜镜,这镜子做得倒是精致些,但一看就知是半旧的,雕花宝石都有磨损,就连镜面也模模糊糊照不清人影。 “这是……”杨苒苒面上泛起不解。 青慈阳声音不疾不徐,“这是涂觉寺静室内的铜镜,日日被佛经熏陶,虽不能照形貌,但可照人心、驱邪祟。” 不知为何,杨苒苒只觉这铜镜邪门得很,手一抖,铜镜就落回了匣子里。 “母亲和表妹可是不喜我的这两样礼物?”青慈阳声音依旧平淡,表情却显出几分委屈来。 拿人手短,杨氏也不好在此时拿乔,只好让袁妈妈将东西拿下去。 青慈阳依然稳稳站在屋内,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氏咬唇,又只能耐着性子叫青慈阳坐下一起用饭。 袁妈妈又盛上一碗粳米粥,还未等丫鬟布菜,青慈阳就如饿极了一般,率先动了筷子。 她动作徐缓,吃起东西来也细嚼慢咽,绝对算不上粗鲁,但偏偏一刻也不会停似的,一口接着一口,将桌上所有菜式尝了个遍。 第6章 诡异 屋内伺候的仆妇们面露鄙夷。 杨氏青筋直跳,和杨苒苒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放下了筷子。 “母亲,表妹,你们不吃吗?”青慈阳丝毫不觉,咽下嘴中的胭脂鹅脯,又夹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母亲小厨房的厨子是哪里人?做的不像是盛京这边的菜式,我吃着像是南边的口味。” 杨氏本想发作,被杨苒苒按住了,此时并不想说话。 杨苒苒笑了笑,帮杨氏答道:“是岭南那边的厨子,随我一同到盛京的。” “原来是母亲娘家那边的。” 说完,青慈阳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桌上的菜也没剩多少了,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杨氏和杨苒苒一口未动。 “母亲和表妹可吃好了?”青慈阳拿帕子擦了擦手。 杨氏铁青着一张脸,杨苒苒继续帮答:“嗯,吃好了。袁妈妈,叫人撤桌吧。” “诶,还有这些没吃呢,扔了也是浪费。我院子里来了一只狗儿,母亲若是不介意,我将这些残羹带回院中喂狗。” “你!”杨氏忍无可忍,直觉青慈阳这番话意有所指,怒得一拍桌子,“你这话是何意?!” 杨苒苒忙拉住杨氏,有些不满地看向青慈阳,“慈阳姐姐,你这是……” 青慈阳不明所以:“是有何不妥吗?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狗儿既然来了我的院子,我断没有不管的道理。我院中虽有小厨房,却既无用度也无厨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如母亲将每日剩下的饭菜送至我院中,也算日行一善了。” 青慈阳说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始终平静温和,软绵绵地将杨氏的话口堵了回去。 杨氏气得头晕,拂袖而起,“罢了罢了!我和你真真是母女冤孽!以后你便在你自己院中用餐,愿度谁度谁,别来气我了。” 说罢,转身进了内屋。 杨苒苒笑得勉强,却不忘在中间当和事佬,这样才当得一个懂事和婉的名号。 “慈阳姐姐莫要伤心,姑母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今日说错了话,哪天来给姑母道个歉,她自然就原谅你了。” 青慈阳笑了笑,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好。” …… 青慈阳归家的第二日,竹笑园内的小厨房也有了每日定额。 只是没有厨子,做饭的事就落在了玉笛和金笙头上。 两个丫头虽说是下人,但也从来做的是伺候主子梳妆等事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从来没进过烟熏火燎的厨房。 偏竹笑园这位不仅自己嘴挑,还要她们单独煮一份狗儿吃的。 而且这竹笑园着实太过冷清,一入夜便阴风阵阵,十分渗人,那狗儿不知是未断奶还是什么原因,日日冲着她们屋子叫,根本无法入眠——即便是短暂入睡,也全是梦魇。 玉笛金笙苦不堪言。 第五日,玉笛实在受不住,她娘魏妈妈哭到了杨氏面前。 “我这女儿真是不堪大用,那竹笑园邪门得很,短短几日玉笛已经瘦脱了相,整日胡言乱语的,怕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魏妈妈是扶华院老人了,说着她红了眼眶,“夫人行行好,发发善心,就打发她回来吧,只要是不在竹笑园,就是做那洒扫的三等丫鬟也行的!” 杨氏被魏妈妈念叨得头疼。 当初她选人时是魏妈妈极力自荐,说她姑娘机灵,如今哭闹的也是魏妈妈。 几十年的主仆情分被这一闹抹去了大半,魏妈妈别无他法。 但好歹是把玉笛调回了扶华院,保住一条命来。 那没有依傍的金笙就倒霉许多了。 …… 暮色四合,竹笑园的院中空无一人,竹影摇晃,檐下亮着一盏青慈阳做的血红灯笼。 青慈阳不用人值夜,金笙独自待在下人房里,从前还有玉笛作陪,眼下她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安慰自己不要多想,起身将门窗关好,又拿剪子把灯芯剪短,好叫屋子明亮些许。 檐下那盏红灯笼还亮着,照得她屋子大半都浸在红光之中,宛如阎罗地狱,说不出的诡异。金笙不由得想起,此前青慈阳说浴佛节前阴气最盛,点一盏还魂灯,方能使小鬼安息不来作祟。 玉笛金笙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起先并未放在心上。 ……青慈阳说过,没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她的屋子。她越是这样说,越发让人觉得她有鬼,两人趁她不在时偷偷溜进屋内,看到床下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的瓦罐。 屋内没放几盏灯,光线很暗,瓦罐中黑糊糊的一团,也不知是何东西,只在罐口依稀看着一些乌黑的痕迹,隐隐散发古怪的气味。 玉笛深吸一口气,不顾金笙的阻拦,将手伸向了罐中。 一团带着皮毛的肉块出现在她手中,棕黄色的毛发沾着浓厚的深红色血迹,更加可怖的是,这一团皮肉似乎还有余温。 “……这……这怎么像那只狗儿的……”金笙已经吓得跌坐在地,哆哆嗦嗦地说出她的猜测。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啊——” 玉笛吓得尖叫一声,皮肉落地,金笙也被这声惊叫吓得好歹,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桌边,这才发现来人是青慈阳。 青慈阳静静地看着两人,“我不是说过,没我的允许不准进屋吗?” 两人惊惶不定,舌头也打不直了,一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金笙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目光扫过青慈阳的手,发现她端着一个新的瓦罐,手上不知沾了什么乌红色的液体。 她白着一张脸,已经被吓懵了,下意识问道:“小……小姐这是装的什么?” 青慈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你觉得是什么?” 听到这里,玉笛再次尖叫一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下,那只拿过皮肉的手越发抖得厉害。 “太吵了,别吓到我屋内的客人。”青慈阳皱眉,“你们出去吧。” …… 想到这里,金笙不由得再次打了一个寒战。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狂跳的胸腔。 但或许是没了玉笛,白日里那些活计全落在了金笙一人身上,金笙疲累不堪,裹着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接连几日没睡个好觉,这一晚倒是睡得很沉,只迷迷糊糊听见外头传来狗儿的呜咽叫声。 金笙觉得吵闹,低骂了一句畜生,那狗儿竟然自己跑了进来。 是一只棕黑色的幼犬,脖子上戴了一串银铃,哒哒地朝她跑来,留下一串银铃声。 狗儿冲着她狂吠不止,金笙听得心烦,本想下床去踹,却见狗儿叼了她的一只绣鞋就跑。 金笙忙起身去追,七拐八绕的,竟然追到了一间荒芜的院落里。 狗儿连带着她的绣鞋已经不见踪影。院落里长了半人高的杂草,她刚一踏进院中,一群乌压压的鸟雀哗啦啦掠过她的头顶,月色被浮云遮去,四周愈发暗了下来。 太过阴森,金笙想要退出去,却听见厢房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还……还给我……” 第7章 观音 金笙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推门进去。 “还……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一个妇人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头乌发已被汗水浸透,再往下,是她血淋淋的被剖开的肚皮。 妇人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却死死撑着一口气不肯闭眼。 黑洞洞的眼睛朝金笙看来,若不是那双眼中盛满仇恨和怨毒,几乎和青慈阳一模一样。 金笙吓得连退几步,嘴里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一瞬间,那妇人漆黑的双眸变得血红,倏地冲到了她眼前:“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金笙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屋内烛火已经熄灭,隐隐天光乍现。 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在大冷天里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久远的记忆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的手还在发抖,将藏在枕头下的护身符放于掌心,合十默念:“辛姨娘,你别来找我了,我只是个奴婢,自保已经不易,又能救得了谁呢……” 好一会儿,金笙感觉自己浑身血液终于又流淌起来,打算起身干活,却在下一瞬再次顿住。 床边的绣鞋只剩了一只,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另一只静静落在屋外。 …… 竹笑园的确古怪得很。 前两日玉笛哭着闹着要走,这日金笙也突发高热告假了。 青慈阳身边突然就没了人。 安老太太听闻此事,从自己身边拨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过去。 衔芝和尹妈妈都是平山阁的老人,年纪大些,但胜在稳重谨慎,免得被府里这些闲言碎语乱了心智。 另缺的那个位置,安老太太叫青慈阳自己做主。 青慈阳收了人,看了看日子,翌日便去了平山阁。 平山阁内檀香缭绕。 安老太太信佛,在主内设了佛堂,日日佛珠不离手。 “老太太,大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安老太太念完最后一句经词,才缓缓睁眼,“阿阳?” 段妈妈笑着点头,将老太太扶起,“估摸是来谢恩的。” “是个懂礼的孩子,叫她进来吧。” 青慈阳今日只穿了件白绫素裙,一头乌发松松挽在脑后,素淡清雅,遥遥看去,仿佛山水画中人。 她朝安老太太行礼问安,礼数周全,姿势标准,然后才将手中食盒交给安老太太身边的段妈妈,“祖母,这是我自己做的茯苓山药糕,能健脾润肺、宁心安神。” 安老太太满意点头,这孩子举手投足间都娴雅端方,毫无寺中长大的乡野气,“你有心了。归家几日,可还习惯?” “竹笑园很好,阿阳很习惯。”青慈阳乖顺答道,好似对这几日府中的风言风语毫无所觉。 安老太太叫她到自己身边来坐,又询问了她的伤势,听她说行坐饮食均已无碍,才继续道, “如今你是主子,须得身板硬,立好规矩,下人才得用。你才回来,府中和寺中行事有诸多不同,我已叮嘱尹妈妈多提点你,你别怪祖母多事。” 这句话有十足的安抚意味。 安老太太不信那些风言风语,只当是青慈阳性子软,管不住下人,所以才一个两个的偷懒。 青慈阳难得感受到一丝温情,浮在表面的笑容也真切了些。 “阿阳……确有些生疏,多谢祖母提点。” 安老太太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她看向食盒,“刚刚听你说,这茯苓山药糕能安神?” 青慈阳微笑道:“阿阳偶然听在寺中时,跟着老方丈学了些医理。正巧听尹妈妈说您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太安稳,于是在做茯苓山药糕时多加了柏子仁和酸枣仁。若是祖母吃了有用,阿阳又继续给您做。” 安老太太面露惊喜,但也没太太放在心上。府中有府医,开了安神汤也没什么用,更别说青慈阳这个没有正经学过的小丫头了。 小辈有心,她便收着。 又问了些寺庙中事,青慈阳一边捡着些琐事讲,一边又适时道些佛法禅经和祖母谈论,惹得安老太太十分合意。 “祖母若不介意,阿阳每日都来陪您礼佛可好?”青慈阳试探着问,“竹笑园中没有佛堂。” 这话正得安老太太心意,当即应了下来,“你是个有佛缘的孩子,想必在寺中作息都已习惯了,以后便来祖母跟前,跟老婆子我搭个伴吧。” 青慈阳目的达成,又陪老太太用了午膳,正准备离开,就听段妈妈说表小姐过来了。 青慈阳脚步一顿,又留了下来。 杨苒苒一进屋就看到了青慈阳,表情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端庄的笑容。 “慈阳姐姐也在。”杨苒苒温温柔柔朝青慈阳一福身,“我还想着这个时间老太太该午歇了,所幸慈阳姐姐在这儿,老太太还未睡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青慈阳耽搁了安老太太休息。 青慈阳莞尔,“祖母本是要歇了的,表妹来得巧。” 谁打搅了祖母休息还不好说呢。 杨苒苒笑容一滞,忙又道,“我这不是得了好东西,迫不及待想要送给老太太嘛。” 安老太太笑容慈祥,“哦?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苒苒巴巴跑来平山阁。” 平山阁与扶华院之间,几乎是横跨整个将军府了。 倒是竹笑园离得近些。 杨苒苒冲身边丫鬟示意,丫鬟端着的物件上神神秘秘盖了个红绸。 “此物,只有老太太您这样佛缘深厚之人才能打开。” 杨苒苒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自得。 安老太太揭开红绸,一尊通体血红的玉观音出现在众人面前。 红翡本就难得,更别说要雕刻这样大一尊观音,可见是多么完整的原石,竟没有一丝纹裂,通体晶莹润泽,流光溢目,连带着这闭目观音似乎也有了灵性。 “这样好的一尊观音!是如何得来的?”安老太太也忍不住惊叹。 “说来也巧,昨日我去参加涉岵寺的法会,正好赶上净影方丈云游来,带回这尊血玉观音像。” 安老太太亲自将这尊观音桥摆上佛台,又追问道:“又是如何到了你手上?” 杨苒苒的语气中带着掩藏不住的得意。 “净影方丈焚了一炉香,那烟飘向何处,就往何处走,第一个遇见的便是我,于是将这尊血玉观音赠给了我。” 安老太太又惊又喜,看向杨苒苒的目光也有些不同了,“竟有如此奇缘!” 杨苒苒将鬓角的碎发绕到耳后,亲热挽了安老太太的胳膊,“许是苒苒常到您这儿来,沾了您的福气,这才有这段缘分。” 说完,又补了一句,“苒苒也不好空拿宝物,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给涉岵寺捐了一千两银子塑金身。” 这话说得娇俏,连安老太太也忍不住指了指她笑道,“你呀,为了这尊血玉观音,箱底都掏空了吧。” “过两日就是浴佛节,这是大日子,苒苒也想尽一份孝心嘛。” 老太太十分欣慰,对这个表姑娘又多了几分亲近。 青慈阳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此时突然开口道: “表妹这一千两可花的不值,”她竟直接伸手摸了摸那尊血玉观音,“你许是被那净影方丈给骗了。” 第8章 出府 杨苒苒表情莫名:“慈阳姐姐,这是何意?” “血玉既然为玉,无论水头如何好,也应当有色根、石纹,而这尊观音像,色泽过于均匀,颜色又浮于表面,以至于有些呆板。”说完,青慈阳自顾自将血玉观音从佛台上拿了下来,也不顾众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拿在手中掂了掂, “触手无冰凉温润之感,重量也轻了些。” 杨苒苒听到这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慈阳姐姐在寺中多年,竟然对玉器也有研究?” 这话也就是在告诉众人,青慈阳不过是个寺中长大的,平日连个好些的玉器都见不着,又如何能分辨这尊血玉观音的真伪? 或许是无意中听到、看到了,今日特意想在老太太面前露露脸。 “阿阳,净影方丈在京中素有雅名,应当不会做欺诈之事。”安老太太也不太信,“况且这玉跟着净影方丈良久,也有了佛性,玉质成色真伪倒是其次了。” 安老太太发了货,青慈阳也没再解释什么,“祖母说的是,是阿阳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这才托大了。” 青慈阳又将血玉观音放了回去。 杨苒苒眼中笑意更甚,“阿阳姐姐不在京中长大,不知净影方丈也是正常。我瞧着阿阳姐姐应是对玉器有些兴致,正好我那儿有些成色好的,叫人送去竹笑园中,也给阿阳姐姐添几个首饰把玩。” 听着这话,青慈阳也不恼,笑容依然恬淡从容:“表妹有心了。” 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姿态。 杨苒苒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安老太太露出疲态来,青慈阳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告辞,杨苒苒紧跟其后。 “阿阳姐姐。” 青慈阳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杨苒苒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追上,干脆叫了一声。 青慈阳冷淡回头。“表妹还有何事?” “阿阳姐姐的竹笑园住得如何?” 两人单独相处,杨苒苒脸上虚伪的亲近褪下,多了几分尖酸。 竹笑园僻陋,最近又传出了许多怪事,两个贴身丫鬟相继告假,整个将军府都在看竹笑园的笑话。 轻轻一句话,其中的讥刺不言而喻。 “托表妹的福,住得很好。”青慈阳笑得浅淡,“我自小就住在竹笑园,院内角角落落都是回忆。况且去老太太院里很方便。” 杨苒苒唇角微抽。 青慈阳精准地猜中了她在担忧什么。 顺带提醒她,她青慈阳才是那个出生就住在将军府中,代替她当嫡小姐的人。 “老太太性子寡淡,我在府中这么些年才勉强得了老太太几分看重。”杨苒苒似笑非笑,“阿阳姐姐才回府,与其在老太太跟前抓乖弄俏,不如多费些力气把自己院中人管好,也免得姑母操心。” “我院中的事就不劳表妹操心了。”青慈阳说完,又加快了脚步,根本没有要与杨苒苒同行的意思。 杨苒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小姐,这青慈阳也太不把您放在眼中了。”杨苒苒身边的丫鬟山橘很是不平。 杨苒苒停住脚步,转身朝扶华院的方向走去。 “真是不知死活。”她的脸上狠厉尽显,那股乖巧早已消失,忍不住嗤笑一声,心中又起了一计,“去姑母那儿,我有要事和她商量。” 青慈阳听力极佳,自然是把这话听进了耳中。 她唇角勾起,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前一世的自己竟被这种愚蠢的人欺负得体无完肤,真是可笑可悲。 …… 当日下午,杨苒苒果真派人送来了一匣子的玉器。 有钗环耳坠,也有镇纸把玩。 每一样的玉质都是上乘,随意一件都能够得平人们三五年的吃穿用度。 而在杨苒苒眼中,只是将平时看不入眼的东西随意送了人。 衔芝将今日一切都看在了眼中,想了想才道:“大小姐可要将这些东西还回去?”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衔芝在老太太屋里当了多年的大丫鬟,自然能明了。 堂堂一品大将军府嫡女回府,不仅安排了最偏僻的院子,当家主母连银钱用度也不拨。整个竹笑园看着大,却透着简陋,哪里像是官家贵女的闺房? 衔芝也认为青慈阳不是那见识短浅之人…… 青慈阳将匣子合拢,“为何要还回去?” 衔芝愣了愣。 “这可抵不少银钱。”青慈阳笑看衔芝,“走吧,我们出去一趟。”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跟着青慈阳几步出了角门,穿过一条巷子,便到了盛京正街。 时节越发寒冷,本应是百景萧条的冬日,但盛京大街上人头攒动,入眼都是香车宝盖、满街珠翠。能看到冒着热气的小摊,也能看到各式杂戏,还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使臣,将这冬日镀了一层暖意。 衔芝紧紧跟在青慈阳身侧将她护住,既怕有人挤了碰了,又怕小姐人地生疏走错了路。 谁曾想这位刚刚回京的大小姐,似乎比她更为熟悉盛京。 青慈阳先是拐进了一家当铺,将一匣子的玉器都换成了钱,又去两条街后的小摊喝了一碗香辣猪肺汤。 衔芝本不敢吃,但浓郁香味传入她的鼻腔,又见青慈阳吃得香,也试着叫了一碗,谁知这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 没有一点下水的腥气,香辣入味的猪肺下盖着劲道的面片,一碗下肚,周身的寒气似乎都被驱赶,腹中暖融融的。 青慈阳做鬼时就馋这一口,今日终于吃上了。 一碗汤见底,她餍足地吁出一口气。 衔芝忍不住好奇问:“小姐怎知这里的汤好吃?” 青慈阳换完银钱就直奔此处,明显是专为这碗汤来的。 青慈阳张口就道:“回京路上听人说的。” 衔芝点点头,又有些不安,“您的伤还未好全,不知吃这辛辣之物是否有碍,回府后还是叫府医开些清热解毒的药来。” 青慈阳笑笑,“我会医术,不必了。” 衔芝不放心,又道:“天色也晚了,小姐早些归府,免得主母担心。” “别着急,再坐一坐亦无妨。” 衔芝这才发现青慈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的食店中。 第9章 拐子 这是一家面馆,空占了个好位置,店内只坐了两桌客人,甚至比不上这猪肺汤的摊子热闹。 天色渐暗,络绎不绝的人流也变少了,衔芝觉得那碗下肚的猪肺汤带来的热量已经消失殆尽。 而青慈阳还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安定,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衔芝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又催了一次。 就在青慈阳点头起身,准备回去时,那面馆突然传来喧哗。 围墙上突然翻下来一个小姑娘,店主夫妇先后去把人按住了。 “你这丫头!为何想不开要做那私奔的丢人事!”老板娘长了一张长脸,尖尖的眼角下垂着,薄唇涂满口脂,只看面相都觉得刻薄。 说着,她朝小姑娘后背打了几巴掌,很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小姑娘被打得踉跄,却死死咬住牙关,试图睁开男人锁着她的大手。 “我不是!” “还嘴硬!”面馆老板看上去倒是温文儒雅,只一味拉住小姑娘不放手,“当初姐姐将你托付给我,我便要对你负责!绝不会让你做出那无媒苟合的丑事!” 说到此处,围观众人也纷纷猜测是这个小女孩要和男人私奔,被她舅父舅母拦下了。 “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们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俩!”小姑娘眼中噙泪。 面馆老板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我供你吃穿,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若你真心爱慕那李家儿郎,你舅母替你做主上门说媒便是,又何必做这样有辱门风的蠢事!” “你说说媒就说媒?哪有这么容易!那李家是什么家底,我们又是什么家底?人家哪里看得上咱们。”老板娘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帮着将人往回拉,“我看就是你把她惯坏了,一天痴心妄想!” 小姑娘本就生得瘦弱,刚从墙头翻下时又狠狠摔了一跤,在男人手中如被拎着翅膀的小鸡崽,毫无还手之力。 围观的路人也纷纷劝道:“小姑娘年纪小,主意倒挺大。” “无媒苟合是为奔,有聘方为娶,你这是让你舅父舅母难为。” “高老板也是读过几年书的,怎的教出这样的外甥女?” “也不能这样说,我从前也没见过这姑娘,定是才来投靠的,她父母教养得不好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不管那小姑娘的哭闹辩解,眼见着她就要被连拖带拽的拉进去。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俩是拐子!我父母早已离世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瞧瞧,真是养了个白眼狼,高老板最是和善,又是读书人,竟被她说成是拐子。” 小姑娘挣扎着,老板娘见她要继续口不择言,悄悄掏出个臭抹布捂了姑娘的嘴,两人闪身就要往店内去。 姑娘的眼神光一点点变为灰败。 “等等。” 一个女声传来,嗓音冷冽沉着,与那纷杂的吵嚷格格不入,大家都朝开口的人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牙白色斗篷,清冷幽丽,鬓边只戴一朵同色绢花,恍若遗世独立的雪莲。 青慈阳走上前去,盯着高老板的眼睛淡淡开口:“敢问高老板,你说这姑娘是你外甥女,那她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说完,还不等高老板回答,她又看向老板娘,“你俩一起说。” 高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一眼,吞吞吐吐半天,嘴里蹦不出一个字。 老板娘的吊梢眼一瞪,又挺起了胸膛:“你……你是谁?我为何要把我家外甥女的姓名告知于你?” 青慈阳看着就气度不凡,不像是穷人家的女儿,老板娘将她打量一番,显出几分心虚来。 衔芝此时也跟着挤了进来,将青慈阳护在身后,“我家小姐乃骁骑大将军府嫡小姐,谁敢造次?” 衔芝在老太太身边多年,说起话来自有一番威压,更何况搬出了一品大将军府的名号,在场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会审时度势的人立马换了一番说法。 “这位小姐说得对,你说你是她舅父,如何证明?” “既没让你说闺名,又没让你说生辰八字。” “就说姓什么,何方人士,年方几何,这有什么不妥?” 老板娘又和高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思索片刻才道,“她……她姓朱,青州人,今年十六……” “青州?”青慈阳淡淡开口。 “的确!”老板娘看向自己丈夫,想让他再说些什么。 “我听着,倒有些蜀州口音。”青慈阳没给高老板辩解的机会。 恰在此时,小姑娘趁二人不备,已经将嘴上的臭抹布挣脱,“我根本不姓朱,也不是什么青州人。我姓薛!单名一个芳字,今年十五岁,如今蜀州遭灾,我和我父母逃荒到此,双亲已经亡故了……” “我没有籍书印信,找了许多店都不收我做工,只有高老板说不要,我才轻信了他!” “求求这位小姐,求求各位哥嫂叔伯,救救我,这是个黑店!他们今日就要将我卖给逍遥楼!” 说完,薛芳挣脱二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众人连连磕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的舅父!”高老板脸色煞白,但依然嘴硬。 青慈阳笑了,“口说无凭,不如先报官,你们到底是不是亲眷立马明朗。” 一听要报官,高老板立刻脸色大变,“我们自家琐事,何须闹到衙门去!” 众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纷纷附和青慈阳的说法。 高老板和老板娘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然拔腿想逃。 此时的薛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捉住了老板娘的裤脚,老板娘见状,连忙朝薛芳的面部连踢几脚,也就是这一耽误,众人也反应过来,青慈阳已经喊道:“把他俩捉住,我重重有赏!” …… 这食店门口发生的一切全落在了坊间二楼人的眼中。 “这将军府大小姐是有几分胆色,还有些正气,不像是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田邑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咂咂嘴,“这破茶有什么好喝的?一壶竟要我二两银子。” 对面的男人着一身黑衣,发冠高束,薄薄的眼皮上黑睫如鸦羽,让那本就生得倨傲冷淡的脸显得更加矜贵。 “胆色是有几分,正气就算了。”段泽时嘴角扬起几分兴味,“她不过是守株待兔。” 第10章 救人 田邑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什么意思?” 段泽时的目光仍然落在青慈阳身上,“你没发现她早就等在那儿了吗?” “哈?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这食店有鬼?” “不仅是知道这个食店有问题,更像是早就知道这里要发生何事一般,”段泽时端起茶盏,轻轻拂去上面的茶沫,“我们在涂觉寺中时也是如此。” 田邑睁大了眼,“你说这是谁?!” 段泽时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有些鄙夷地看着对面将绿豆眼努力睁得溜圆的大胡子男人。 “那个小尼姑居然是骁骑将军府的嫡小姐?”田邑又连忙改口,“不对,不是小尼姑……哎你说说这事儿办的,怎么能把青将军的女儿伤了呢!” 当时是夜晚,光线昏暗,又穿了件灰扑扑的袍子,田邑只记得这小姑娘生得格外俊俏些,但眼下已过去半月有余,他早就忘之脑后了。 田邑脸上出现懊恼。 当初他有幸被青将军救过一命,虽说后来并无交集,但始终有恩在身,没想到这次伤的竟然是他的女儿。 段泽时的唇角抽动,这个田邑好似始终找不到重点。 “你有功夫懊恼这个,不如想想过两日进宫的事。” 段泽时看那食店门口围着的人乌泱泱去了官府,待在这里也觉得无趣,甩甩衣袖起身离开。 田邑连叹两口气,见段泽时走了,又连忙追上去:“诶诶诶,不是说这顿你请吗!?” …… 等青慈阳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月上梢头。 亮出身份,官府的人根本不敢怠慢,不到半刻钟就查清了事情原委。近来流民变多,这高老板夫妇二人也不是第一次拐卖城中妇女,只是此前从来没有人逃出过,薛芳是唯一一个。 围观的百姓们都觉得自己今日做了好事,喜不自胜,又纷纷夸赞将军府小姐此番仗义执言,出手相助,后又听说这位嫡小姐年纪轻轻便被送去涂觉寺清修,还救了顺怡皇后,更是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甚至有人将此事写成了戏文。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至于薛芳,青慈阳本就是为她而来的。 薛芳这人机敏、勇敢,有一种路边野草的顽强之势。上一世,她被卖去了逍遥楼,却因面容不佳只能从最低级的下处做起。 所谓下处,只需十个铜板就能任人宰割的最低级妓子,进了这里的人就没几个能活过三年的,而薛芳却靠自己本事一路到了逍遥楼女管事,只可惜苍天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就因病离世了。 这些都被当鬼的青慈阳看在眼中,这一世决定帮她一把。 若能为她所用最好,若是不能,也权当是她做好事做惯了。 她顺理成章替薛芳办了户籍文书。 薛芳在青慈阳要离开时再次跪伏在地。 “今日薛芳得救,全靠青小姐出手相助,薛芳无以为报,只求能常伴小姐身边,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青慈阳想了想,道:“不瞒你说,我身边确实缺人。但我多年未在京中,如今才归家,在府中处境艰难,并不如你想象中那般锦衣玉食万事无忧。” 这话没有避着衔芝。 衔芝觉得青慈阳是把她当自己人。 “薛芳愿意跟着小姐,自不是冲着享福去的!”薛芳有些着急,忙解释道。 青慈阳叹了口气,“你跟着我只能放弃平人身份改为奴籍,一个不察恐还会有性命之忧。但我瞧着你是有本事的,做个平人,不怕过不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你可想好。” 薛芳眼眶泛红,她感激青慈阳的出手相助,也动容于青慈阳的坦诚,她深深叩拜:“请小姐赐名。” …… 青慈阳深夜归府,果然被杨氏“请”去院中训话。 “……放眼整个盛京,你看哪家女儿是如你这般夜不归府的!简直离经叛道!”杨氏气得拍桌,“况且我听人说,你还打着将军府的名号,闹到官府去了?我们整个将军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这是说青慈阳作为女儿家却言行无状、伤风败俗,还仗着将军府的名号以势欺人。 几个罪名压上来,换做旁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只可惜青慈阳毫无所惧,目光沉静极了,甚至反问:“母亲这话的意思,是我不可对外自称将军府嫡小姐?” 杨氏像是被猜中了心思,目光微缩,“我何时这样说了?!我说的是你不该以势欺人!” “我何时欺人?”青慈阳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氏。 “你……”杨氏一噎,又生生将语气放软了一些,“你不该去管那闲事!一个贱民,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搬出你父亲的名号?竟还将人买了带回来,真是……” “青家的军功都是父亲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在百姓中威望素著,我今日管了,是青家人深得父亲教诲,都是慷慨仗义之人,若是不管,才叫丢了青家人的脸。” 青慈阳站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向杨氏,“母亲口中的‘仗势欺人’,慈阳不解,难道是说女儿欺辱那拐卖妇孺的恶人?” 杨氏语塞。 “若百姓听见他们敬重的大将军府主母称他们为贱民,也不知如何心寒。恐怕父亲辛辛苦苦积累的名声也要在母亲这儿耗尽了。” 扣帽子谁不会? 杨氏只觉青慈阳牙尖嘴利,她说一句,青慈阳能顶她十句,简直毫无规矩。 杨氏对青大将军青宏义早已没了感情,甚至因为这些年发生的诸多事情,对青宏义多了许多厌恶。 青慈阳一口一个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警示她,让她恼羞成怒。 “父亲父亲……这个家难道只靠你父亲撑起的?若是没有我这些年的辛劳,青家早就散了!你这个丫头,粗鲁无礼,顶撞长辈,来人,上家法!” “杨氏,慎言!” 恰在此时,安老太太的声音从青慈阳身后传来。 杨氏没想到今日安老太太会到她院里来,方才口不择言,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她吓得脸色发白,忙站起身来:“母……母亲,您怎么来了?” 安老太太表情难看,用拐杖狠狠杵了杵地面,“怎的?我这个老婆子还不能来你院子?” 青慈阳收敛了眼中的盛气凌人,轻轻扶住了安老太太的胳膊,“孙女不孝,打搅祖母休息了。” 她一回府,就让衔芝去请了安老太太。 青慈阳知道,这样一个惩治打压的机会,杨氏不会错过。 安老太太拍了拍青慈阳的手,“今日你做得对,没人挑得出半点错来!” “阿阳有胆有谋,是我们青家儿女该有的秉性。” “母亲!”杨氏心口发紧,一半是心虚,一半是不甘,“无论如何,她一个女儿家也不该这么晚才回来,还带了个不清不白的人留在身边。” 这还如何往竹笑园塞人? 都怪玉笛金笙这两个不得用的蠢货。 第11章 落败 “有衔芝跟着,能出什么事?”安老太太直接走到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斜睨了一眼杨氏,“还是你不信我的人?” 安老太太即使是多年不管事,但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又有诰命在身,气势自不必说。 杨氏:“母亲,这不合规矩……” “官府都查过了,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的良家女,感恩阿阳出手相助才甘愿入府做个下人。” “将军府内怎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杨氏不甘。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安老太太一锤定音,“你还是好好反思一下是怎么教的下人,一个两个如此不顶用,传出些风言风语的,惹得家宅不宁。” 杨氏脸色一白,知道今晚不仅一个目的也没达成,还倒蚀一把米。 她只觉胸中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想极力找个地方释放出去。 杨氏的脑海中想起苒苒说的那件事。 此前是她太过优柔寡断。 才回府几日,这臭丫头就能找到仪仗,让自己下不来台,可见她是有几分手段的。若是自己还心慈面软的不给她点教训,以后还如何拿捏她?简直要踩到自己头上去! 安老太太见杨氏只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再多言,交代了几句,就领着青慈阳离开了。 安老太太回了平山阁,青慈阳则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竹笑园中,那盏红灯笼又亮了起来,只是院中灯火明亮,掩映其间,没人觉得可怖,反倒添了几分暖意。 还没踏入大门,青慈阳就听见了一声奶声奶气的犬吠。 一只胖虎圆滚的小黑狗迫不及待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见到青慈阳,它欢快地又叫又蹦,恨不得将尾巴甩飞出去。 “元宝。”青慈阳嗓音柔和,一把将它抱了起来,“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门后站着薛芳,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是我见它着急,擅自做主开了门。” 如今薛芳不叫薛芳,叫簪蕊。 元宝似是听懂了簪蕊的话,又轻轻叫了一声,拿脑袋去拱青慈阳的手,要她摸摸它。 青慈阳一边笑着揉揉它的脑袋和下巴,一边问簪蕊,“尹妈妈可带你去屋子看了?有什么缺用的?” 竹笑园院子大,下人厢房不止一间,外院的洒扫丫鬟去了从前金笙和玉笛住的那间,里面的就收拾出来给了簪蕊衔芝和尹妈妈。 簪蕊低眉垂首,“多谢小姐,我已经许久没有住过这样好的屋子了。” 尹妈妈恰好从小厨房出来,“小姐回来了?夫人那头……” “多亏有祖母照拂,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青慈阳对尹妈妈很尊敬。 尹妈妈平日里不苟言笑,看着十分严厉,旁人都不敢亲近,但她是青慈阳前世回府后,唯一一个肯教她的嬷嬷——无论是老太太的授意还是如何,她都做得万分尽责,立不起来的是青慈阳自己罢了。 “那便好,”尹妈妈将托盘中的一碟牛乳菱粉糕放到青慈阳跟前,“忙到这么晚,小姐简单吃两口,免得夜里饿。” 尹妈妈做得一手好点心。 青慈阳喜甜这件事,尹妈妈刚来就发现了,正巧今日得了一篮子新鲜桂花,以桂花入饼,清香鲜甜,拿来给小姐做点心刚好。 青慈阳没有拒绝的道理,她如今身子虚,正是应该多吃一些。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尹妈妈说着府中这半日发生的事情。 安老太太在府中多年,耳通目明,杨氏院中也有她的人,只不过是老太太此前懒得管,如今到了青慈阳这里,自然也要启用了。 “……表小姐和您分别后就气冲冲去了扶华院,和夫人在屋中待了许久,出来时看着已经消气了。” “新的厨娘明日就来,是老太太亲自用过觉得好的。” “金笙老子娘说她病得厉害,带回老家养病去了,玉笛还在下人院里,这两日好似还烧着。” “那我明日去看看她,好歹有一场主仆缘分。”青慈阳慢悠悠吃了小半碟点心,拿帕子擦了手,“对了,簪蕊,你坐下我替你把把脉。” 簪蕊不敢坐下,从前只听说过富贵人家如何苛待下人的,从没听过还有主子给奴才把脉治病的。 “岂能麻烦小姐……” 青慈阳抬眼,“我医术不精,正巧缺人练手。” 簪蕊:…… 这才敢坐下伸手去。 衔芝在一旁捂嘴笑,小姐的医术她已经见识过了,前日尹妈妈身上不得劲个,青慈阳一副药下去就大好了,当时把脉开方时用的也是这理由。 尹妈妈也忍不住表情松动,但又立马严肃起来,带着衔芝去给青慈阳准备热水去了。 簪蕊本就逃荒而来,身子虚弱,又被关在食店中好些时日,青慈阳就给她开了扶气固卫、养血调和的温和方子。 前世她身体这么差,又被送去了逍遥楼,难怪年纪轻轻就病故了。 “明日叫人拿了药,你好生吃着,”青慈阳又嘱咐了句,“隔一日你来找我看脉,别吃出什么问题来。” 簪蕊连忙应是。 她刚进府中就感觉到了下人对竹笑园的不善。 小姐一回府就被叫去训话,又听见了竹笑园中的几个洒扫丫鬟私下议论,说小姐把表小姐送的首饰变卖了换钱……她很快知道了小姐口中的不易。 她不愿给青慈阳添麻烦,自己身子好着呢,休息两日,能吃饱就已经很好,哪里需要花钱吃药? 但小姐既然说需要练手,那自己当然不会退缩的。 …… 次日,青慈阳去平山阁陪老太太礼佛,用完午膳,就去了玉笛的院子。 玉笛是当初乔姨娘一事中仅剩的知情者了。 青慈阳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故意将两人留在身边。 金笙心高气盛,做事难免急功近利,青慈阳故意说不要进她的屋子,金笙肯定会带着玉笛进去,于是将几坛子药罐藏于床边,很快金笙就被吓得丢了魂。 而玉笛这边,她虽胆小怯懦,但比金笙稳重许多。于是她在玉笛屋里的熏香中加了致幻的药物。 玉笛本就心中有鬼,自然也就梦到了深藏心中之事。 第12章 玉碎 玉笛还在烧着,半梦半醒的,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已经烧了三日了,吃了药也不顶用。大小姐莫待的太久,小心过了病气。”和玉笛同住下人房的婆子笑得谄媚,是尹妈妈的人。 衔芝赏了她一个荷包,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容更加灿烂,忙道,“大小姐您忙,我替您守着院子。” 衔芝跟着婆子一起走了出去。 屋内光线昏暗,又因门窗常闭,空气中悬浮着混浊腐朽的气息。 青慈阳居高临下地看着玉笛。 许是威压太盛,玉笛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青慈阳今日穿了一件韶粉色薄棉长裙,乌发斜梳成髻,一缕垂于胸前。除了那支极为素净的银簪外,周身再无其他装饰。 和那辛姨娘几乎是一模一样。 玉笛吓得一激灵,捂着被子往床角连连倒退。 “你……你是谁!辛姨娘!你是辛姨娘!?”她本就烧得脑子糊涂,再被一吓,变得口不择言起来。 青慈阳冷冷地看着玉笛,半晌才道:“辛姨娘是谁?” 玉笛瑟缩了一下,似乎分辨出来人是谁,一边摇头一边喃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青慈阳坐到了她的床边,朝玉笛伸出手去。 “你病了,我来替你看诊。” 玉笛浑身发着抖,只躲了一下,最后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青慈阳手中。 一开始反应强烈,现在又表现得无比乖顺。 青慈阳心中冷笑,难怪这个玉笛活到了现在,她心中最是清楚如何扮傻充愣的。 她执手把脉,语气十分和善:“怎就病成了这样?你放心,咱俩好歹主仆一场,我会尽力医治你的。” 不知为何,玉笛的手猛地一缩,却被青慈阳死死反握住了。 “你躲什么?”青慈阳拿出一旁箱笼中的银针,“还没给你施针呢。” 玉笛瞳孔微缩,浑身的汗毛直立,她望向面前的女子,分明眉目婉约,仙姿玉貌,却在昏暗灯光下犹如那判人生死的索命恶鬼。 玉笛猛地挣扎起来,她想要逃,无论如何,先逃离这个地方! 但她动作没有青慈阳的针快。 只扎下一个地方,玉笛只觉得浑身一软,浑身上下再无力气。 “你怎么这么怕我?”青慈阳有些苦恼地蹙眉,“抱歉啊,我只能先让你不要乱动了。” 说完,在玉笛惊恐的目光下,她又继续施针。 “不过依我看,心病还需心药医。”青慈阳动作平缓而迅速,“再过几日就是浴佛节了,若是你有所求,不如去求一求拜一拜,各殿菩萨各司其职,定是有那专门捉鬼除祟的。” “我在庙中多年,这比其他人清楚。” 说完,青慈阳的针也停下了,她细细擦拭放好,关切道:“玉笛,你好生休息。若是熬不到浴佛节,神仙也难救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昨日刚下了一场雪,今日又刮起风来。 浴佛节后就是除夕,按照大康国惯例,除夕一过便又要祭祀。 还有两日就是浴佛节。 这是宫中最忙的时候,但顺怡皇后还是每隔三日送来滋补的珍贵药材,还有随行御医来给青慈阳看诊。 青慈阳顺理成章地请御医给老太太瞧一瞧,也十分“巧合”地让老御医看到了她给安老太太做的食补方子。 老御医颇为赞叹,说她“析症精准,开方老道”,听闻她都是自学,又感叹她天资聪慧,竟生出想收她为徒的想法来。 但青慈阳本身身份高贵,不可能真的去做那行医的行当。安老太太只觉得脸上有光,谢绝了老御医的好意。 老御医连连感叹:“若是男儿就好了,就凭你的天分,与林九卿一决高下也未尝不可能。” 林九卿,无比熟悉的名字。 上一世,青慈阳死后漫无目的地游荡,偶遇林九卿,觉得这人古板得有趣,便悄悄在他身边待了许多年。 她的医术就是从那时候学会的,说起来,林九卿算是她的师父。 “多谢王御医抬爱,我只是多读了几本医术,怎能和林医官相提并论。”青慈阳很谦虚。 “若是王御医不弃,我若有药理医经上不懂之处,能否向您讨教?” “自然!你尽管遣人来问我。”王御医目光发亮,他世代从医,如今一把年纪了,满门弟子,却一个都比不上那半路出家的林九卿。 经过此事,满府皆知青慈阳医术不差,老太太吃了她的药膳面色越发红润,就连那众人都以为药石无医的玉笛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杨苒苒和杨氏眼热得紧。 “我还当贵人把她忘了,竟一直念着她。”杨氏咬牙。 杨苒苒也嫉妒得发疯,好像这青慈阳一回来,属于她的光芒全被夺走了。 但她嘴上却不肯承认,“贵人只赏了些不值钱的药材,其余什么也没有。如果贵人真感激她的舍身相救,无论如何也应当给我们青家一些奖赏。” 杨苒苒往杨氏身边靠了靠,“若是我,即便再不济,也会给您求个诰命。” 没有诰命,是杨氏一直以来的心病。 青宏义打了如此多的胜仗,却只给安老太太一人求了诰命,让她成了整个盛京的笑柄。 杨氏气得抓紧了帕子。 “那件事可安排好了?”杨氏目光幽暗,“明日就是浴佛节了。” “放心吧姑母,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杨苒苒扶了杨氏的胳膊,“咱们去平山阁看看?” 杨氏冷笑:“这是自然。” 两人早就穿戴好了,瞧准了时间,立刻动身去了平山阁。 还未踏入平山阁的院子,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 杨苒苒和杨氏对视一眼,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位妈妈,里头发生何事了?”杨苒苒拉住一个快步往外走的婆子。 “表小姐来得正巧,老奴正要去请您过来呢。” “是祖母身子有恙吗?”杨苒苒一脸焦急。 “这倒不是。”婆子摇头,“是您送的那尊血玉观音,今日竟碎了,老太太正在查问此事呢!” “什么!?”杨氏音调太高,更多下人注意到了平山阁的动静,“那可是净影方丈相赠的,价值连城不说,还是有灵性的!好端端的怎就碎了?” 杨苒苒也脸色发白,“对啊,明日就是浴佛节了,老太太准备将此观音供去宫里的!” 婆子忙摆手,“哟,这我可不清楚了,您快进去瞧瞧吧。” 第13章 谁干的 平山阁内下人多,此时正围在小佛堂外七嘴八舌地议论。 杨氏轻咳一声,丫鬟婆子们连忙散开来些。 杨氏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红翡碎片。 不用猜,都是那尊血玉观音的。 她心里一阵心疼,但很快,兴奋盖过了这股不舍。 “天菩萨!”杨氏提高嗓子一喊,冲进了佛堂内,“好好的怎就碎了?!是谁干的?” 安老太太被她吓一跳,蹙眉不耐,本想说什么,却察觉到一丝不对来,噤了声。 “今日是谁在守佛堂?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来,坏了我青家的运道,乱棍打死也不为过!”杨氏似乎气得狠了,也不管这下人是不是老太太屋里的、随意打杀会不会拂了老太太面子。 一个小丫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饶命!奴婢一直看着这尊观音像,一直未有闪失!” “未有闪失?未有闪失怎就摔碎了?”杨氏指着小丫鬟的鼻子骂,“你的意思是天意如此,我们青家近来会有不妥?” 丫鬟吓得一哆嗦,忙磕头求饶:“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还不说实话!”杨氏冷哼一声,“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 二十大板下去,不死也要废了。 老太太没有出声阻止,眼见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要将小丫鬟拖下去。 小丫鬟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只有大小姐来时我离开了片刻!回来后观音像便碎了!” 杨氏听了,抬了抬手,“等一下,让她说完。” 小丫鬟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是……是早上大小姐来陪老太太礼佛,大小姐总会比老太太先来一些,准备好要用的物件,今日缺了一条佛珠,大小姐便叫我去取……” 杨氏皱眉,目光冷峻地看向青慈阳,“她说的可是真的?” 青慈阳站在老太太身边,神色坦然,未见半分慌乱。 “的确如此。” “这么说来,这丫鬟一走,血玉观音便碎掉了?”杨氏厉声质问。 “没错。”青慈阳脸上甚至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混账!”杨氏一拍桌子,“此前你就对你表妹多番出言不逊,嫉妒她得了净影方丈的青眼得了这样珍贵的观音。你如此善妒狭隘、目光短浅,简直毫无高门嫡女的气度。” 青慈阳扬眉:“恕女儿愚钝,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你还想狡辩吗?” “慈阳姐姐,我知道,是我霸占了姑母,在她跟前侍奉多年,你心中埋怨于我,我毫无怨言。”说着,杨苒苒的眼眶已经红了,“但这血玉观音世间难得其二,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将老太太明日准备送入宫内的血玉观音砸了,这不仅是让老太太难堪,更是将整个将军府都陷入窘境。” 大康国的浴佛节上,贵戚权门们都要供奉祭品,礼单早就呈入宫内了,青家还上哪去找另一尊血玉观音来? 杨氏气得脸色一白,捂着胸口踉跄了几步,被身边婆子扶住坐下。 “孽障!孽障!”杨氏欲哭无泪,“当初高人为你批命,说你命中带祟有碍青府,我本是不信的,如今你一回来就因嫉妒姐妹、闯下这样的祸事,你让我如何……” “母亲,”青慈阳声音森然,“您和表妹二人真是奇怪,无凭无据就要定我的罪,就像是早就想到了似的。” “你说什么?!”杨氏再次震怒。 “母亲既然不信那游僧批命,又何必要将我送去涂觉寺修行多年?这不是自相矛盾?” “我那是无奈之举!”杨氏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我没看出母亲的无奈,倒觉得那日情景和今日如出一辙——母亲难道在事发前就知晓些什么?还是说本就是你安排的?” 杨氏心神俱震,又惊又怒下,两步上前,抬手朝青慈阳甩下一巴掌。 可惜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尹妈妈捉住了。 “夫人,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何必心急。”尹妈妈表情严冷。 她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杨氏再嚣张,也不敢对尹妈妈蹬鼻子上脸。 “母亲,事到如今,您还要护着阿阳吗?”杨氏甩开手,转身不解地看向安老太太。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是我太久不理家事了,”安老太太撑着拐杖慢慢起身,“让我青家家风变得如此随声是非、独断专横。” “杨氏,你应当时时想起自己是何身份,你如今是我青家儿媳,不只是杨家的女儿。” 说完,她看向一脸泫然欲泣的杨苒苒。 杨氏吓得后退一步,哪里还敢打青慈阳,“母亲这是何意?” 安老太太一双眼直勾勾看向杨氏与杨苒苒二人,良久才转到那守佛堂的丫鬟身上。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青慈阳淡淡开口:“母亲,我忘了,这小丫鬟说得对也不对,不是我叫她去拿遗落的佛珠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当时祖母也在。” “什么……”小丫鬟惊叫出声,“不可能!老太太分明不在……” 杨苒苒看向老太太,知晓青慈阳不是说谎。 局势急转直下,她忙道:“可……可这血玉观音的确是碎了,难道真是自己掉下来的不成?” 青慈阳淡淡看了杨苒苒一眼,走向佛台,伸手往那原本放置血玉观音的地方蹭了蹭。 她将手指上蹭的东西给安老太太看。 “是蜡。”安老太太身边的梁妈妈说。 红色的蜡油融化复又半凝固。 “佛台上供奉的香火多,温度也高些,有人放了一块蜡在观音像底部,又将它置于佛台边沿,只需蜡块融化,观音像自然就摔了下来。” 事情究竟如何,已经明朗。 “来人,将这吃里扒外的丫头拖下去打了发卖吧。”安老太太冷冷开口。 “不是……不是这样的……夫人,夫人救我!” 杨氏气得想立刻将这丫鬟打死,但硬是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我竟没想到这丫鬟是个坏心肠的,竟然陷害起主子来。”杨氏似是松了一口气般坐回了椅子,“阿阳,你才回家这几天,这是发生了何事?让这小丫鬟对你如此怨愤。” 杨氏变脸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许是受人指使。”青慈阳的目光与杨氏相对。 如同利刃在空气中刮擦。 “好了,一个下人而已,打发了便是。”安老太太脸上浮现倦容。 她一心向佛,只愿家宅安宁。 只是今日之事,不由得让她多想了一些。 第14章 有毒 只需片刻,杨氏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 “无论如何,这尊血玉观音是因你而起。阿阳,我虽为你的母亲,但也不会偏袒于你。送上去的礼单,明日交不出来,你来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杨氏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极了一个严厉的母亲想要教导女儿。 青慈阳忽然轻笑了一声。 “母亲在说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诮,“你堂堂一个将军府主母,发生这样的大事,自己不拿主意,反倒叫我一个刚归家的女儿想办法?” “母亲如此信任我,不如把掌家大权也交予我好了。” 青慈阳没给杨氏半分情面。 “你……”杨氏那端庄的面具险些再次崩裂,指着青慈阳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是我教女无方,竟生出你这个讨债鬼来。” 青慈阳的刻薄尖酸,在场众人都没料到。 只有青慈阳神情毫无波动,对于杨氏的话,前世她或许还会伤心难过,但如今又怎能伤她分毫? 前世她唯唯诺诺,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自己的言行是否稳妥合礼,但没人给她半分好脸色。 还是杨苒苒出声,试图缓和气氛:“慈阳姐姐,这事关青家上下,你于顺怡皇后有恩,只能你去替青家说说情。”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我找来这尊观音像,定是能为青家挣得几分脸面的,但现在只能但求无过了。” 青家虽官拜一品,但大康国重文轻武,在同品级的官员面前,青家总是那个位置最低的。 “表妹把自己、把这血玉观音想得太重了。” 青慈阳嘴角依然含笑,杨苒苒的脸却腾得红了。 眼看着杨苒苒的眼泪又要落下。 “慈阳姐姐如此看不上我,我还不如回岭南算了……” 杨氏忙厉声呵斥:“阿阳!你真是太过顽劣!” 青慈阳没有回应,自顾自走到佛台前,拿帕子包着一块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 “还好这观音碎了。” 她捏着碎片走到了杨苒苒面前,玉片里的红色液体粘稠,缓缓流下,青慈阳手中的帕子很快被染红。 鲜艳如血。 而那玉片根本不是什么红翡,而是最廉价的玛瑙。 这样成色的玛瑙,连送给下人都显得小气。 只是这里面的红色液体又是何物?染料吗?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诧,就又听青慈阳道:“这里头有毒。” “什么!?”安老太太吓得从太师椅上坐起。 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以观音碎片为中心,四下散开。 “阿阳!快快放下!”安老太太惊得站起,用鸠杖打掉了青慈阳手里的碎片,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你知晓是毒物还拿着作甚!”安老太太急得不行,“快去叫府医来!” 青慈阳沉默了一瞬,开口道:“祖母,无碍。这红色汁液名为凤头赤,误食会使人昏迷,皮肤沾染不会有事。” 虽不是剧毒,但这是送入宫的东西。 “这……这怎么可能呢!”杨苒苒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吓得小脸惨白。 杨氏拉住杨苒苒,脸色也十分难看:“阿阳,你怎知这是什么?莫不是胡说八道。” “母亲,我又不是疯了傻了,怎能拿这来胡说?凤头赤并不罕见,书中皆有记载,随意请位大夫来一看便知。” 杨氏总算是泄了气,如溺水之人丢了手中的浮木,和杨苒苒二人吓得瘫倒在座椅上。 送进宫的东西有毒…… 这是多大的罪名。 青慈阳目光灼灼盯着杨苒苒,“表妹,你赶紧说说,这尊观音像是从何得来?” 杨苒苒还欲挣扎,说话都带了颤音:“是……是净影方丈……” “啪——” 安老太太将茶盏猛摔在地。 “还不说实话!” 杨苒苒吓得一哆嗦,求救般看向杨氏,安老太太从未如此发过脾气,杨苒苒的眼泪终于是止不住地落下。 “表妹,母亲,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这尊观音像只是伪造还罢了,要是这有毒之物本就是有其他目的,表妹被有心之人利用,将这观音送入宫内,到时东窗事发,背锅的可是我们青家满门。” “到时我们整个府的人都要掉脑袋。” 青慈阳语气冷淡,仿佛要掉头的不是她。 杨苒苒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坐在地,“是陈小公子赠予我……” “是陈国公府送来的……”杨氏打断杨苒苒的话,“我们与陈家本就有婚约,此前听闻要接阿阳回府,他们就送来了一些节礼。” “陈国公府?”安老太太挑眉,“我们两家早就不来往了,儿时的口头许诺怎能算婚约!” “母亲,我也是想着阿阳坏了名声,又多年不在京中,怕她婚事艰难,这才先收了陈家的礼,可我并未答应什么!”杨氏着急解释道。 安老太太气得脑袋发晕,青慈阳见她脸色难看,忙扶她坐回太师椅上。 青慈阳替安老太太揉着虎口,垂眸掩去她眼中的笑意。 总算引出来了。 陈国公府,这个让她陷入地狱的地方。 “陈国公府什么情形你岂能不知!?一个痨病鬼,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是陈国公也是难立起来的,你竟然替阿阳相看这样的人家!你真是太糊涂!” 安老太太气得直拍桌。 “母亲,我……”杨氏还想说什么。 “好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无论这陈家是何心思也断断不可往来了,你将礼都送还回去,不可再与陈家有任何接触。” “母亲……” “听清楚了没有?!”安老太太的尾音带着颤,是气的狠了。 “是,儿媳明白了。” 安老太太闭了闭眼,又狠狠敲打了一番,最后遣退屋中众人,只留青慈阳陪她回了屋。 今日之事,在安老太太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她此前只当杨氏和阿阳母女情分浅了些,八字不合,所以总是斗嘴。可天下哪有母亲不疼子女的?她一个老太婆没必要管太多。 但今日她不由得思虑深了些。 哪怕是杨氏想要给阿阳立规矩,也不该是以如此极端的方式。 若是今日阿阳没有先去请她,她不在场,这样一个罪名压下来,青慈阳恐怕又会被送走。 再者,杨氏竟然在阿阳还未回府就开始给她相看婚事。 阿阳今年才十七,大康国内女子嫁人嫁得晚,二十一二成婚的大有人在,又何必急在现在? 就如阿阳今日所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杨氏刻意为之。 她虽然老了,但没糊涂。 第15章 进宫 “阿阳,是祖母对不住你。” 青慈阳一愣。 她看向安老太太,老人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这句道歉,迟到了很久。 青慈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忙垂下眼睫,“祖母为何这样说?折煞孙女了。” “你这些年过得定是不易。” 未等青慈阳说什么,安老太太先一步落了泪。 泪水打在青慈阳的手背上,有些灼热。 活了两世,青慈阳对这样的感情很陌生。 她知晓如何做局,如何反抗,如何讥讽,如何利用人心。却不知如何与亲人相处。 她好像没有过亲人。 前世老太太不问家中事务,对她最多也就是派个妈妈来提点一二。 而青宏义,青慈阳回府不到一年就嫁了人,甚至没来得及见过这个父亲。 遗憾吗?没什么可遗憾的。 恨吗?那点恨意早就在做鬼几十载后消磨尽了,更不要说青家在三年后宁王逼宫造反后举家倾覆,青慈阳就算要恨也找不到人。 她这次突然重活一次,更觉得自己像操控皮影戏的幕后之人,杨氏,杨苒苒,陈国公府……这些人在她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捉弄的皮影人。 她本就刻薄又恶劣,她想看到这些人丑态毕露,把他们暗藏心中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她就觉得心里舒畅。 顺便再过一过不一样的人生,至少活到六十岁吧? 可这次回来,和安老太太日日相处,竟然生出几分对亲情的好奇来。 青慈阳稳了稳心神,良久后才答道:“祖母,都过去了。” 淡淡的一句话,落入老太太耳中却是无比艰涩,她的嫡亲孙女,定是吃了许多苦,然后自己默默咽下了。 离府近十年,无人教导,无人疼爱,却长成了这样好的孩子。 她忍不住将青慈阳单薄的身子搂入怀中。 “你放心,以后有祖母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青慈阳脸埋在祖母颈间,闻到了一股干燥的,混着药香的味道。很像盛京西街头烤的白面炊饼,也像药房中泥炉里咕嘟冒着泡的甘草药汤。 祖孙二人静静坐了许久,安老太太才平复了心情,道:“就是明日供品一事,还得着人去办才行。” 此事也不是无解,她常年不去宫中,明日大不了舍下老脸去亲自告罪,宫中总能卖她个面子,最多就是惩戒一二。 青宏义还在外行军作战,宫中不会太过苛责他的家人。 “祖母不必忧心。”青慈阳想了想道,“我在寺中之时,习得些占卜之术。卦象上看,明日不送反倒是好的。” 安老太太不太相信青慈阳的占卜之术,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梁妈妈在外头禀告:“老太太,宫里来人了。” …… 顺怡皇后下旨,召青慈阳进宫。 还要在宫中休息一日,明日和顺怡皇后一同参加浴佛节。 这是莫大的殊荣。 宫中浴佛节只有三品以上官员、一品诰命夫人才能入席,就连顺怡皇后的母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的。 顺怡皇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连如今的摄政王也要礼让三分。 如今青慈阳却受顺怡皇后亲自相邀,明日一同入会。 安老太太喜得连连称好,夸青慈阳有福气。 她叫梁妈妈去取箱笼中的钗环头面来,又给青慈阳塞了三荷包的金瓜子。 “宫中不似外面,人人鼻孔都朝着天。你虽有顺怡皇后的照拂,但也要处处小心,那些嬷嬷宫人的,你尽打赏多些。” 安老太太又给青慈阳细说宫中有哪些人,又有哪些青家的对头,需要小心防范着。 说完,安老太太还有些不放心,“不如你还是明日一早随我一起进宫,我去给顺怡皇后说说,她应当不会怪罪。” 青慈阳忍不住露出笑来,“祖母,我是去宫中觐见顺怡皇后的,除了明日浴佛节,我哪里也不去,不会有事的。” 安老太太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是,我们青家儿女不应怕事。你且去,有什么事,我们将军府有人给你兜着。” …… 青慈阳陪老太太吃了午膳,又哄着她午歇,这才回了自己院子收拾东西。 按照规矩,今日最亲近的皇戚都会前往宫中留宿。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顺怡皇后身亡,青慈阳还活着,所以宫中发生何事她并不清楚。 这一夜,注定不会安稳。 青慈阳装好了她的医箱。 除了以防万一之外,她还想着,万一一夜无事,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给顺怡皇后或是其他贵人看诊。 青慈阳手中的银钱太少了,除了每月五两的月例银子,就只剩当初当掉杨苒苒的那盒玉石换的银子。 她需要有一个别的收入来源。 青慈阳收收捡捡,听见门被敲响。 是簪蕊。 不到十日,簪蕊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看着脸颊都红润了。 “小姐,这次进宫,让我陪您去吧。” 她已经知晓当初青慈阳说练手是骗她的,她吃了药,好得很快,明显感觉自己从前那些毛病好了大半。 青慈阳她本来没想带人去宫中的。但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了,“也好。” 簪蕊歇息了好些天,青慈阳一直没给她什么事做,每日就是吃喝休息、学规矩。总劳烦衔芝和尹妈妈,她自己也有些坐不住。 更何况听说今日一早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簪蕊总觉得这府里都是豺狼虎豹,更别说宫中。万一有什么变故,她也好舍身顶上去。 小姐去哪,她便要紧紧跟着。 “宫中规矩森严,你多看多学,”青慈阳坐下喝了一口茶,“说不定以后咱们能常去宫里。” 簪蕊慎重点头。 简单收拾好,衔芝就来禀告青慈阳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动身前往宫中。 将军府离皇宫不远,马车出来,不需一刻钟就到了皇城。 只是青慈阳没想到这个时间,竟然有好几辆马车进宫。 临近浴佛节,宫门口守卫森严,几辆马车只能排成一路接受查验,前进得十分缓慢。 青慈阳的马车刚停到队伍最末尾,就又有一辆马车跟了上来。 “前面是何人挡路,还不快让开!” 那辆马车的车夫扬鞭喊道。 青家的车夫解释道:“并非挡路,我们也要进宫。” “我叫你让开听不见吗?” 青家车夫见那人如此霸道,也来了脾气:“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吗?且后面排着去吧!” “嘿!”那车夫看着青慈阳的马车又小又普通,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第16章 路窄 青家车夫“啧”了一声,跳下了车。 “我管你谁家的,有本事自己长翅膀飞进去啊!堵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把后面的都堵住了。” 队伍最后又缓缓行来一辆马车。 青慈阳听见争执,掀开车帘往后看去,正巧后面那辆马车上的人也掀开车帘往这儿望。 四目相对,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青慈阳面前。 陈国公府的小公子,陈稷。 陈稷生了一张纯良无害的脸,桃花眼总是含情,他又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俘获了京中许多少女的芳心。 只有青慈阳知晓在这张粉白面皮下,是多么恶浊污秽,令人作呕。 放在她刚死的时候,看见陈稷或许还会战栗,但眼下不会了。 她直勾勾地看向陈稷,乌黑的眸子如无尽深渊。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小爷我竟从未见过。”陈稷语气轻佻,“小姐马车如此小,不如来与我同坐。” 说完,陈稷跳下马车往这边走来。 他穿了一身紫色绣金长袍,腰间玉带镶满宝石,走来时如同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放肆!”簪蕊掀开车帘就怼了回去,“我们小姐是骁骑大将军府嫡女,岂能容你冒犯。” 陈稷显然愣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那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青家弃在破庙多年的大小姐啊!”陈稷丝毫不惧,拿扇子挑了青慈阳的车窗,“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想把你嫁给我那痨病鬼兄长呢。” 他的眼中全是恶劣的笑,想等着看车中女子慌乱无措,或是恼羞成怒。 可惜青慈阳只是静静坐在车中,神色宁静,看他如同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国公府没出息的小儿子。”青慈阳声音幽冷,将陈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凭你,也有资格今日进宫?” 陈稷轻慢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你说什么?”他目光阴冷。 “竟还是个聋子,难怪爵位给你那快病死的兄长也不给你。”青慈阳有些怜悯地摇摇头,然后转身对自家车夫道,“是个耳聋眼瞎的,就别和他耽误工夫了,走吧。” “得嘞!”车夫狠狠出了一口气,扬声答了,准备驾车继续向前。 陈稷待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哪怕陈国公府不如从前势大,但也是国公府。他又生得讨女子喜欢,谁见了他不是曲意逢迎,承欢献媚的? 青家算个什么东西,青宏义一介武夫,见了他爹也要好声好气说话,更何况青慈阳还是个被青家厌弃的女儿。 陈稷的小厮恰在此时跑了过来。 “少爷,后面的车堵了,我们可要挪一挪……” 尚未来得及说完,就被陈稷一脚踹中了心窝。 “贱人!贱人!”陈稷又对着地上的小厮连踢几脚,转头吩咐他的车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你们,去把那马车给我砸了!” 还未进宫,陈稷的随从还跟着。 其中一人点头应是,立马掏出袖箭,箭头直指青家的马,在下一瞬便破空而出。 这样狭窄的宫道,若是马受惊,定会将前面贵人的马也惊了,严重些恐会两两相撞。 陈稷根本不考虑这些,他气得发疯,只想先把青慈阳狠狠惩戒一番。 袖箭小而锋利,陈稷笑容越发阴狠,眼见着就要射中青家马首。 “铮——” 不知何物从更后方射出,直接将袖箭打歪,扎进了地面。 陈稷定睛一看,是两粒石子。 随从不敢置信。 陈稷的笑容再次凝固在了脸上。 “谁!?又是谁?” 恰巧一阵风吹起,队尾那辆黑金马车车帘掀起,露出里面人的赤色衣角。 “这大康皇宫,竟然能随意携带兵器箭羽?”语气散漫,“早知我也带了。” 远比陈稷更加狂妄。 陈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警觉来。 他是张狂,但不是傻子。 “这人是谁?”陈稷低声问身边的随从。 “回公子,是此前顺怡皇后招安的蜀军统帅。” “区区一个叛军首领……”他嘴上如此说着,实则心里已经打起鼓来。 他知晓蜀军。 数月前蜀地动乱,在众多不成气候的流寇中,这支匪军势如破竹,撕裂了蜀地的冻土,所过之处皆是溃散的敌军,未尝一败。 当时盛京人人自危,生怕这支叛军直捣京城。 陈稷听说他们当时试图劫持顺怡皇后,还好顺怡皇后有勇有谋,劝降了蜀军首领,不仅换得大康国的一时安定,还为大康招揽了一员大将和数量可观的兵士。 不然凭借这支军队的架势,江山易主也未尝不可能。 “陈小公子?”黑金马车中的男人挑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来,“拦在此处是何意?不让我进宫?” 年轻男人着一身朱红云缎锦衣,外披玄色暗纹大氅,腰间的皮质蹀躞带泛着冷光。 陈稷起了一身冷汗。 “不、不是。”陈稷思索着措辞,只是还没来得及想好,就被段泽时堵了回去。 “那就滚开。” 段泽时狭长眸子中透着狠厉,明明嘴角带着笑,那股阴鸷气息却扑面而来。 战场中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气场,和京中纨绔截然不同。 陈稷哪里还敢多言,心中再是觉得屈辱,也只能挥手叫自己车夫挪开位置。 他隐隐感觉,若是今日自己敢堵在这位蜀军统领面前,他将自己砍了,荣王也不会多说一句。 安坐马车中的青慈阳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 簪蕊还在斥骂陈稷。 “他算什么东西!连您也敢调戏,我见那人第一眼就觉得浑身恶心。” 青慈阳笑笑,“你看人倒是准。” 簪蕊:“我一路行来,也见识了不少恶人。” 逃荒路上,最能见到人心险恶。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家人,今日我们得罪了这位陈公子,得多加留意些。” …… 青家马车按例接受查验,顺利进宫。 待青慈阳进入凤仪宫内时,顺怡皇后这儿已经坐了好些人了。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青慈阳行礼。 礼数周到,姿势标准,甚至比许多贵胄小姐们都做得更熟练漂亮。 难以看出她是多年养在寺中的。 “好孩子,坐到我身边来。”顺怡皇后满意点头,直接叫她坐到自己身旁的位置,随后看向在场众人,“这就是那个替我挡了一箭的青家小姐,在寺中修行多年,是个极有佛缘的。” 青慈阳复又给在场众人俯身行礼。 抬眼看向诸位,不错,都是认识的人。 第17章 施针 凤仪宫内分别坐了陈贵妃、于嫔和杨太师的夫人薛氏、尚书令夫人钱氏,以及桑媛、惠宜二位公主。 因太师和尚书令都需要留在宫中准备明日的浴佛节,故而两位夫人也有资格提前一日进宫。 除了几位王爷,像陈国公这样不太重要的贵胄,今日只需拜见荣王露露脸,然后就要灰溜溜回府。 青慈阳的殊荣是独一份的。 听见顺怡皇后这般介绍青慈阳,各位夫人们纷纷也夸赞青家养了个好女儿。 青慈阳的目光从陈贵妃身上滑过。 陈贵妃是陈国公的庶姐,比顺怡皇后年纪大些,眉目算不上美丽,但看上去谦卑恭顺,在宫中对谁都和和气气的,颇有种与世无争之感。 像极了陈国公府如今不上不下的地位——后继无人,但地位还算稳固。 可惜会咬人的狗不叫。 上一世青慈阳活着时与陈贵妃无甚交集,也是死后在宫中游荡,才揣摩出点端倪来。 那时宁王起兵,摄政王荣王被杀,而这位陈贵妃却不声不响地活到了最后。 再看桑媛、惠宜二位公主。 她们的生母早已离世,依附着顺怡皇后长大,惠宜公主今年才八岁,桑媛公主与青慈阳年龄相仿。 桑媛公主一身芙蓉绣金芙蓉茜红裙,粉面桃腮,乌发如云,前额上用珍珠点了花钿,衬得她像朵带着露珠的牡丹,富贵娇艳。 且她不仅生得美丽动人,才情也是顶顶好的。 前世桑媛公主被顺怡皇后许配给了那位风极一时的权臣,在民间也被称作一段佳话。 只可惜桑媛公主刚嫁去没两天,那位权臣突然暴毙而亡…… 想到那位权臣,青慈阳模糊记得,上一世他似乎也是在浴佛节前后归安的。 不过这些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顺怡皇后叮嘱完明日佛会诸多事项,话题又转为家常琐事。 “……今年格外冷,我这痹症又有些闹得厉害了。”钱氏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前几年吃几服药也还能忍,今年却是一点用也没有,到底是年纪大,不中用了。” 钱老夫人今年五十多,已经两鬓斑白。 她的夫君吴尚书令更是年过古稀,乃大康三朝元老,人人敬重。 “别看这些是小病小痛,发作起来也能要了人半条命去。”太师府薛夫人附和道。 青慈阳心念一动,开口询问:“钱老夫人可有尝试针灸?” 钱老夫人摇头:“未曾用过,都是以热敷之法。刚热敷完确有几分作用,但没多时就又如寻常一样了。” “痹症主要病机是气血痹阻不通,筋脉关节失于濡养所致,以针灸疏通,实则是最快最有效之法。”青慈阳答。 钱老夫人目光一亮,但又很快熄灭,“宫中御医众多,但皆为男子。女医官们难得有会针灸之法的。” 顺怡皇后看向青慈阳,见她目光沉着自信,于是道:“阿阳,你可会针灸?” “回娘娘,会。” 钱老夫人面露惊诧。 一个官家小姐,哪里习得的医术? 况且还是武将之家。 并非钱老夫人看不上武将,而是青慈阳实在是太过年轻,很难让人信服。 “此前阿阳因我受伤,回京后我便叫王御医每隔三日去为她看诊,”顺怡皇后道,“没想到如王御医那般严苛之人,竟想收阿阳为关门弟子。” 有了顺怡皇后这番话,钱老夫人立马信了大半:“青小姐竟有如此本事?” “可惜这孩子的祖母舍不得放人,气得王御医回来和我絮叨了许久。”顺怡皇后笑看着青慈阳,复又道,“若是钱老夫人愿意,今日可在我宫中,让阿阳为你施针。” 这是在给青慈阳撑腰。 钱老夫人已经心动,痹症不是什么大病,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况且有皇后娘娘在,她还怕这小姑娘把她医坏了不成? “那……那便麻烦青小姐。”钱老夫人实在是疼得没法子了。 青慈阳随钱老夫人去了凤仪宫内阁。 顺怡皇后的寝殿布置得并不奢华,色调沉稳,檀香袅袅,十分古朴典雅。 钱老夫人躺在贵妃榻上,解了外裙,外面用屏风又挡了一层。 青慈阳熟稔地打开随身医箱,垫了软布在钱老夫人手腕下,指尖搭脉。 “夫人近期可是有些风寒?”青慈阳开口询问。 钱老夫人没想到青慈阳看痹症,竟然问起了她的风寒。 “是,这两日已经大好了。” 青慈阳又看了看钱老夫人的舌苔。 “您苔薄白,脉弦紧。是否痹症发作时痛有定处,遇寒痛增,得热痛减?” “的确如此。” “那便是寒痹之症。”青慈阳放开钱老夫人的手腕,给她盖好毯子,然后才从医箱重拿出银针来。 “我先替您施针,随后会开几服温经散寒、祛风除湿的药来调理风寒。” “从前还未听说有人将痹症分门别类的。”钱老夫人听她说得仔细,心中已经放下了担忧,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府医说我风寒已经痊愈了,为何还要治疗风寒?” “您外感风寒,又正气不足。风寒湿三气杂至,这才导致经络阻滞严重,得先养好正气才行。” 青慈阳的嗓音温和清透,说起话来如春风拂面,让人不自主地放松下来。 钱老夫人还未注意,青慈阳就已缓缓施下一针。 “我会给您加肾俞、关元二穴,另还会在您背脊两侧和病痛部位辅以刺络之法。” “会出一点阻滞的瘀血,您不用担心。” 顺怡皇后在屏风后听着,冲身边的李嬷嬷点了点头。 李嬷嬷也放心大半。 钱老夫人不似其他贵夫人,不仅是因为吴尚书令身份尊贵,且她本身就才华出众,顺怡皇后幼年时曾受过她的教诲,对她也要比旁人多三分敬重。 若是青慈阳逞强给医坏了,顺怡皇后还得伤脑筋。 屋内檀香继续燃着。 刚进宫时还是正午时分,待钱老夫人出来从寝宫内出来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众位夫人还在殿中。 一来顺怡皇后还未发话,二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青家大小姐是否真如顺怡皇后所说医术了得。 第18章 朋友 钱老夫人走路看着比初到宫中时步伐轻盈了许多,就连面色看着也更好了。 她慈爱地拉着青慈阳的手:“青宏义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呀!” 顺怡皇后也笑道:“我就说这孩子好,当初舍身救我时我便看出来了。” “说起来,我和你祖母也许久未见了,”钱老夫人回忆起往昔种种,有些感慨,“你祖母年轻时也是个妙人。” 青慈阳笑着:“祖母明日也会进宫,届时您二老又能一叙了。” “哦?今年她竟然肯挪动步子?”钱老夫人诧异,“她已许多年不问外事了,一天天就窝在自己小佛堂中,真如出家当姑子了似的。” 钱老夫人身子舒畅了,说话也爽朗起来。 说到这里,青慈阳顿了顿,又跪在了顺怡皇后跟前。 “娘娘赎罪,这次浴佛节青家本要进贡的血玉观音,在今日一早被摔碎了。” 顺怡皇后没想到青慈阳会突然跪下,忙前去将她扶起,“好孩子,你伤未好全,别动不动就往地上跪。” “那不过是个物件,碎了便碎了。” 青慈阳愣了一瞬,仔细看着顺怡皇后的脸色,很快反应了过来:“您都知晓了?” 顺怡皇后没有瞒她,点了点头。 青慈阳反倒松了一口气。 万人之上的顺怡皇后,想要知道什么不行? 她知晓了,反倒澄清了青家并无二心,许是陈家设计陷害。 钱老夫人见状,知晓她们二人有话要说,也不便再多留,几位夫人们也起身告辞。 “钱老夫人,您的痹症还需长期医治,若您觉得有用,此后我每隔三日来为您看诊。” 钱老夫人当然乐意之至。 待人都离开后,顺怡皇后才拉起青慈阳的手,低声道:“你刚回青家之事,李嬷嬷和我说了,我放心不下,但又分身乏术,只好安插了耳目在青家。” “今日已经撤走了,你不必害怕。” 青慈阳冲顺怡皇后深深行了一礼:“民女知晓,您都是为了护我周全。” 顺怡皇后见她如此识大体,更是怜爱了几分, “我膝下无儿无女,初见你时就觉得投缘,待这厢琐事忙完,你多来宫中陪陪我。” 青慈阳目露感激,“娘娘已经帮我许多了。” 皇后娘娘给她撑腰,叫青家不得再低看她。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顺怡皇后拉她继续在身边坐下,“一会儿还有人来觐见,你就在这儿陪我吧。” 这是要给青慈阳造势了。 今日不仅见了几个要留宿宫中的重要人物,又相继在前来拜见的外命妇们面前露了脸。 不出明日,整个盛京都会知晓青家真正的大小姐回府了,且颇受顺怡皇后喜爱。 青慈阳始终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一场会见下来,无人不称赞青家好福气。 倒是没人称赞青家主母教导有方,毕竟来觐见的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都知晓青慈阳被扔在寺中多年,如今在皇后要抬举她,却不提青家,什么意思一看便知。 …… 一直到夜色沉沉,宫中落了锁,青慈阳才被送去了顺怡皇后安排的偏殿休息。 而此时的顺怡皇后依然无法休息。 荣王还要来凤仪宫亲自拜见。 不仅是为着明日的法会,也是因为顺怡皇后才是那位实际掌权人。 青慈阳不由得感叹,顺怡皇后如此忙碌,还能顾及她的琐事,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只看这为她安排的偏殿,就比竹笑园不知好了多少。 虽为偏殿,但独占一隅,甚至可以称为一个独立的宫殿了。 似乎本来就是给皇后的子女居住的。 她谢过引路的宫女,推门进去,发现簪蕊一脸焦急地候在里面。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簪蕊小脸惨白,有些慌张地将寝殿门关好。 青慈阳顿时警觉起来:“发生何事了?” 簪蕊不敢说话,只是目光往西边的窗户那瞧。 青慈阳面色一冷,先从药箱中取了一根银针藏于在手中,这才往西边窗户那走去。 窗户是紧闭的,只能听见外面呼啸而过的冷风。 青慈阳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窗户推开。 寒风哭嚎着从窗外刮来,像是要将这屋内暖气统统裹挟。 西窗外正对着内院,院中正巧也有一棵玉兰树,只是和竹笑园的不同,这株玉兰被精心养护,枝干粗壮,满树玉兰花开,香气扑鼻。 月色流转间,青慈阳见到一个身影半躺在玉兰树的枝杈上。 赤红色锦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短刃泛着森然寒光,如同鬼魅。 只一眼,青慈阳就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 “段统帅,”青慈阳主动开口,“哦不,如今应该称您为段小将军。” 段泽时闭着的眸子倏然睁开,转头望向青慈阳的方向。 站在窗内的女子眉眼清幽,神色冷淡,看向他时带着十足的戒备。 可段泽时的心口忽地一紧。 这是他能看清的,唯一的一张脸。 是的,他自出生以来就辨别不了人的长相,幼时他因此被家中嫌恶赶出家门,后来在乞丐流寇中求生,习得了见微知著的本领。 但依然改变不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成不变的事实。 今日进宫,不论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都换了一身装束,他必须努力观察才能分辨出对方是谁。 这令他烦躁。 于是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脑海中浮现那张唯一能看清的脸。 打探青家小姐的事情很简单,甚至不用他问,席间就有人讨论。 今日她要留宿宫中。 段泽时拿着酒壶,避开人群,“躲”进了这个偏殿。 “青小姐,好久不见。”一霎的失神之后,段泽时笑盈盈地看向屋中人。 青慈阳依然警觉地看向段泽时:“段小将军何故来访?” 段泽时拿起酒壶欲饮,却发现里面已经一滴也没有了。 “这偏殿风景好,我来醒醒酒,没想到和青小姐竟如此有缘。” 说完,男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往青慈阳的方向走去。 随他走近,淡淡的玉兰香气混着美酒的醇香袭来,平添了几分妖冶。 青慈阳往后退了一步。 段泽时也在窗户一步之外停了下来。 “你很怕我?”段泽时嘴角的笑意浅淡,“我以为,今日我帮了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第19章 名声 “段指挥使说笑了。”青慈阳皮笑肉不笑,“您当初射我那箭还未好全,我怎敢和您成为朋友。” 说完,她又有些不解:“您说今日帮了我,是何时?” 不明不白的恩情,她可不会随意乱认下的。 段泽时轻笑:“你倒是记仇。” 却没有解释在何时何地帮了她。 冷风冽冽,两人隔窗而望。 青慈阳突然想起上一世自己还活着时,看到他凯旋的样子。 那时北关打了一场大仗,顺怡皇后派了段泽时前往北境支援青宏义,最后大胜。 她那时已嫁作陈家妇,去替丈夫陈康取药,偶然遇见了回京复命的玄甲军。 段泽时身骑黑马,一袭战甲衬得他身形修长如利刃。冷白如瓷的脸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一道疤痕贯穿他的左眼,越发让人觉得他如深渊里爬出的恶鬼,美得令人胆寒。 她站在二楼窗户处往下望,段泽时也恰好看向这边。 两人四目相对,段泽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仿佛在看猎物,吓得青慈阳忙退至窗户,不敢再上前去。 自那场战事后,青宏义告老还乡,段泽时成为了最年轻的骁骑大将军,却不似青宏义那般,而是利用滔天权利,肆意杀了不少官员贵胄,陈国公就在其列。 也不知他当初经历了什么,反正眼下看来,段泽时还没那么疯。 青慈阳没有将人请进去的意思:“今日段指挥使是要留宿宫中?” 段泽时挑眉:“怎么?你留得,我留不得?” “自然不是,”青慈阳始终保持着疏离,“天色已晚,外面天寒地冻的,段指挥使饮了酒,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得好。免得气血逆乱、脑脉痹阻,到时口歪眼斜的对您容貌有碍。” 这是说他小心得了中风病。 段泽时轻笑:“让青小姐费心了,我的确感觉头有些晕。” 说着他走近了些,双手在窗棂上一撑,整个人便坐了上来,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屋内。 如同猛兽一步步朝猎物靠近。 簪蕊忙挡在了青慈阳身前,“段将军,请您自重,这对我们小姐名声有碍!” 她敏锐地察觉出这位段指挥使对自家小姐没有恶意,这才敢如此说。 段泽时又拿起酒壶来,想起已经没了,有些不耐地舔舔唇。 他将手伸向青慈阳。 青慈阳不知何意。 “这是宫中,到处都是耳目,您……”簪蕊其实很害怕,但依然脑子飞速旋转着,试图请走段泽时这尊大佛。 “啧,”段泽时歪头去看被挡在身后的青慈阳,“怎么,青小姐不愿屈尊给我这样的人看诊?” 青慈阳感觉他的目光没有一刻从自己脸色挪开过。 奇怪的感觉。 “当然不是。”原来是看诊。 青慈阳拍了拍簪蕊,示意她不必担心,然后走上前去,一只手直接执起段泽时的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腕上。 没有避讳。 这反倒令段泽时惊了一下。 女子的手温热而柔软,与他这骨节分明又生了茧的形成鲜明对比。 况且他在寒风中坐了多时,手冷得刺骨,青慈阳的手一触上来,似乎就不自觉地想要更贴近一些,摄取更多的暖意。 段泽时倏地将手收了回去。 “还没听完……”青慈阳蹙眉看他,却见段泽时又翻身下窗,几息之间,已经坐上了墙头。 年轻男人硬挺的轮廓在月色下越发分明。 “不必了。”段泽时没再回头,转瞬间消失在黑夜里。 青慈阳站在窗前,活了这许多年,一时间竟也没有想通段泽时是什么目的。 “小姐,小心着凉。”簪蕊忙去把窗户锁上了。 青慈阳怔愣片刻,忽地想起方才段泽时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红色印记,乍眼看像是伤疤,但其实是胎记。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青慈阳摇摇头,心想以后还得再离他远些才好,这样的人她无法把控,没必要招惹出别的乱子来。 …… 一夜无梦。 次日,天还黑着,就有宫人前来叩门。 “青小姐,皇后娘娘命人送来了药汤。” 按照规矩,浴佛节这日,人人都要以扶正祛邪的药汤沐浴,洗去邪祟,以示敬重。 青慈阳眼睛都未睁开,任凭宫女们伺候着沐浴更衣,净面。后又有一群侍女鱼贯而入,是皇后娘娘给她准备了几套衣裙。 青慈阳如木偶般被穿戴整齐,这才缓缓清醒了些。 身后的簪蕊看得呆愣。 小姐生得淡雅清丽,平日里也爱着素衣,发饰也越简单越好,今日皇后娘娘送来的衣服、发饰都是在符合规制下尽量华丽的,青慈阳穿上竟毫无违和,若芙蓉出水,娉婷秀艳。 特别是那只赤金衔红宝石步摇,衬得青慈阳腮凝新荔,找不出任何华丽辞藻能与之相配。 “青小姐生得好,便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给青慈阳梳头的宫女忍不住夸赞。 青慈阳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觉得有些陌生。 许多年未曾这样打扮过了。 还好不奇怪。 她冲给她梳头的宫女一笑,“是姐姐手艺好。” 话音刚落,簪蕊立刻送上了一袋金瓜子。 小宫女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悄悄道:“这支步摇还是当初皇后娘娘戴过的,今日特意嘱咐我将它带上。” 青慈阳又谢了一遍皇后娘娘。 穿戴一新,青慈阳顶着寒风前往凤仪宫拜见皇后,等到钱夫人众人到齐,一行人便前往封禅台观礼。 万籁俱寂。 皇城依然沉睡于浓墨之中,唯有封禅台灯影摇晃,人影绰绰。 青慈阳跟在顺怡皇后身边,走向封禅台大门前。 寒风依然凛冽,站得久了,像是想要穿透层层衣衫,吹进骨子里。 有人开始瑟瑟发抖,发出上下牙齿相碰撞的声音。 青慈阳却似无所觉,目不斜视,腰背挺直。 有心人从身后看去,那身段仪态和顺怡皇后如出一辙,只好默默感叹,不愧是入了顺怡皇后眼的女子。 终于,寅时三刻至。 一声雄浑钟声骤然响起,如惊雷般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九重宫门次第打开,封禅台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下一刻,三千盏琉璃灯同时点燃,簇簇光点,如万千星辰落地。 檀香烟雾缭绕成云海,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僧侣们的绛红僧袍在云中翻涌。 顿时,喃喃诵经之声响彻云霄。 第20章 起火 饶是青慈阳觉得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也不禁为这样盛大的场面震撼了一瞬。 梵唱之声如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每一个观礼者的心魄。 钟声再次长鸣,共计九十九响,由顺怡皇后带领众人踏入大殿。 仪仗队伍肃穆登场,闪烁着银光的金吾卫盔甲反射着灯火。长戟如林,护送着各个世家大族送上的各类宝物法器——金刚杵、九环锡杖、玉如意……在僧侣们手中高高捧起。 摄政王荣王身穿十一章蟒纹袍,立于高台之上。 这是青慈阳再一次见到荣王,却差点没认出来。 当时她的魂魄游荡,看到的那位摄政王脸色灰败,须髯凌乱,连脊背都是佝偻着的。明明不到四十的年纪,却如一位花甲老人。 如今的他,比当初看着年轻了不知多少。 青慈阳下意识悄悄看了一眼顺怡皇后。 嗯……说起来,这位摄政王可是爱慕他的嫂嫂多年呢。 也不知顺怡皇后是否知晓。 青慈阳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随众人进行繁琐冗杂的仪式。待闪着金光的佛像真身被请出,摄政王与皇后带领众人深深伏拜,额头触地之际,一轮红日恰如神迹般破云而出,万道金光直射而下。 不知何人高声喊了一句:“万仞霞峰开宝相,千寻雷鼓撼山岳。金鳞逆浪朝天阙,始信苍生有奇托!” “大吉也!!” 万千霞光如巨手般稳稳罩住了整个大地,在场众人都心潮澎湃起来,认为这次浴佛定能为大康带来吉兆。 可就在下一秒,变故突发! 置于佛台上的法器宝物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火,点燃了底下的红布,在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顿时火光四起,火舌翻腾着绕上真身佛像。 “潜火兵!”荣王大喊。 众人乱作一团,青慈阳下意识护住了顺怡皇后,又目光私下搜寻安老太太在什么位置。 好在安老太太就在不远处,和身旁的钱老夫人互相挤靠着。 看到青慈阳在寻找自己,安老太太给了青慈阳一个无碍的表情,叫她暂不用轻举妄动。 禁军很快冲了进来,立刻将在场众人团团围住,带头的殿前指挥直使手持弯刀,闪身出现在荣王身侧。 在真刀真枪面前,慌乱的场面几乎立刻被控制住。 “臣护驾来迟。” 熟悉的嗓音。 青慈阳抬头,发现这位威风凛凛的殿前指挥直使竟然是段泽时。 荣王竟然一来就给了他这样的职务,还真是看重。 正巧段泽时也抬眸看来,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青慈阳立马挪开目光。 怪人。 大殿四周都摆放有水缸,潜火兵随时候着,火势也被逐渐扑灭。 发生这样的事,接下来的仪式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天光大亮。 佛台上的供品要么被烧毁,要么脏污,就连佛像真身也不再金光熠熠。 荣王怒意翻腾。 “查!”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在场众人,“此事必在人为,查出来是谁捣鬼。” 荣王此话一出,意思就是他不想听见今日之事传出些不祥的鬼神之说来。 而今日在场众人,暂时也不得离开半步。 殿前司和大理寺的人开始搜查整个大殿。 世家贵族们花尽心思准备的供品被损毁,如今还要被当做呈堂证供。 心中无比叫苦不迭。 唯有安老太太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想起昨日青慈阳说的话,又有些惊异。 阿阳说她会占卜之术,难道是真的? 她看向青慈阳,见她正低头和顺怡皇后说些什么。 顺怡皇后低眉垂目,看着青慈阳的眼中充满赞许。 安老太太心中升起几分骄傲来。 她的孙女如此优秀,顺怡皇后看重她也是应当的。 “你这孙女教得好呢,费了不少心吧?”钱老夫人见安老太太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孙女,忍不住促狭道。 安老太太睨她一眼:“你就莫来洗涮我这老太婆了,谁不知阿阳八岁就被送走了?” 钱老夫人收敛了笑容:“当时是为何要将人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这祖母怎么当的。要是我,我可不会容许自家娇滴滴的亲孙女被送到那苦寒之地去清修。” “该不会是你被谁蒙骗了吧?”钱老夫人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安老太太,“你莫不是念经念糊涂了。” 本以为安老太太会反击,却见她眼中闪现一丝懊悔和落寞。 “许真是我糊涂了,这么多年不理家事,让阿阳受了许多委屈。” 安老太太只说了这样一句,钱老夫人就知晓了其中定有些弯弯绕绕。 都是高门大院里经历过来的人,谁会不知晓深宅之中有许多身不由己?其中艰辛不必多言。 况且这是青家家事,她不好再追问。 见昔日好友如今如此低沉,钱老夫人主动开解道:“放心吧,如今她回来了,我自会帮你照拂着你家宝贝疙瘩。”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腿:“还好昨日让你家阿阳给我施针,不然今天可要遭罪了。” 一大早就杵在这里,早就吹了个透心凉。 还好她的小孙子机敏又孝顺,将卵石烤得热热的,用厚棉布包了塞袖子里,不然今天也是难以支撑到现在。 想到她家小孙子,钱老夫人又道:“说起来,你家阿阳和我家阿然只差了两岁吧?” 安老太太心念一动,钱老夫人说的“阿然”是她家大房最小的嫡孙吴章然。 今年一过,明年就是十六了。 年岁是小一点,但这孩子灵慧好学,她也在青永丰那听说过吴章然的名字,似乎书院夫子总是夸赞。 学问好脑子好,又有祖父尚书令的教导,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们两家也好久未见了,不如何时来府上一聚?”安老太太问。 “好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生辰就是下月吧?”钱老夫人笑着,“那我可等你下帖子了,你啊,就等着收我的礼吧!” 两个老太太聊得起劲,与周围人脸上的烦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此时的青慈阳全然不知自己祖母起了想给自己说亲的心思。 她似乎瞧出了今日起火的原因。 第21章 意外 顺怡皇后和荣王低语了几句,荣王看了青慈阳一眼,点头:“段卿,你去陪青小姐查一查。” 段泽时应是,径直走到了青慈阳身边。 青慈阳正低头查探佛像底部,拿手指蹭了蹭,放在鼻尖嗅闻。 “青小姐可是查出什么了?”说着,段泽时也低头凑近来看。 青慈阳侧头见是段泽时,将手上蹭的白灰给他看。 段泽时捏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鼻尖闻了闻。 青慈阳觉得指尖痒痒的,想收回手,却被段泽时捏得紧。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几乎可以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和青色的血管。 这人生得实在是很好,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睫毛密而长——比青慈阳这近百年间看到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 青慈阳这样想着,实际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下一刻段泽时就放开了她。 “硝石?” 青慈阳收回手,拿帕子擦净指尖上的白灰,“段指挥使好眼力。” “可这样一点硝石,不至于起火。”段泽时收回了漫不经心的笑。 青慈阳不置可否,抬眼看着这高耸的佛像,很想上手去摸一摸。 可佛台又宽又高,她只能勉强够到金身底部。 垫了垫脚,还是不行。 于是她开始搜寻周围,看看有没有能当垫脚踩在脚下的物件。 可还没找到,她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掐腰抱了上去。 “诶……” 身子腾空的一瞬间,青慈阳感觉脑子空空的。 但她不知这是什么感觉。鉴于自己有当鬼的经验,应当不至于不适才对。 青慈阳僵硬着脸。 段泽时低低地笑起来,“青小姐莫怕,这里被人围住了,无人看见,对你名声无碍。” 竟是还记得当时簪蕊情急下说的话。 青慈阳:…… 祭台这里已经被团团围住,又拿屏风遮掩了,的确除了在场的大理寺军士和殿前司守卫,没人看见。 不等她说什么,段泽时也翻身上了佛台。 整座佛像有八丈高,通身塑以金漆,阳光照射之下,更加的雄伟辉煌,颇有一种俯瞰众生的肃穆。 站在不远处搜寻的大理寺军士们惊讶地看着这两个跳上佛台的大不敬之人。 只是让他们惊讶的事远不止于此。 青慈阳发现佛像底座有空洞的声响。 “这好像是中空的,是向来如此吗?”她像是问段泽时,又像是自言自语。 段泽时当然不知,他双手抱胸,“大康穷成这样了?” 语气中竟是有些后悔归安了。 青慈阳围着底座走了一圈,“好似只有此处是中空的。” 许是里面藏有东西。 但她有些为难,破坏佛像是大不敬之罪。 就在她还没想到比较好的方法时,就听“砰”的一声,只见段泽时拿着他长月弯刀的刀柄,对着青慈阳所说的地方一砸。 那处金身如纸皮一般被捅出个窟窿来。 段泽时蹲下身来,朝里面看去,发现看不太清,于是又将窟窿扩大了一圈。 饶是青慈阳这样的人,也为这人的肆无忌惮心惊。 “段大人!您您您这是……” 大理寺卿吓得话也说不清楚了,抖着胡子在佛台下团团转,“这可是佛像真身……佛像真身!怎么说砸就砸了呢?这这这,这让我如何交代?” 段泽时蹙眉,定睛看了一会儿下面的人,才道:“严大人是不想查出是谁包藏祸心?” 严大人气得跳脚:“我自是要查的!” “佛像已经损毁了,还怕多几处?您还是速速去搜查吧。” 段泽时满不在乎,严大人就是气得脸色通红,却到底也不敢多说一句别的。 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手握兵权,又颇得荣王看重,他一个要告老还乡的大理寺卿哪里敢多说什么。 他在心中默默咒骂,年轻气盛,轻世傲物,迟早要摔跟头! 青慈阳见此,也跟着俯身去看那佛像底座。 她五感高于常人,虽然底座的中空处漆黑一片,但她还是勉强看到了一处凸起。 青慈阳也不嫌脏污,提起裙子蹲到段泽时身侧,朝那处凸起伸手探去。 “咔哒” 略微用力,传出什么声音。 像是什么机括交叠。 青慈阳蹙眉,她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晃动起来。 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刻,她所处那处佛台猛然松动,青慈阳身子一空,直直朝里面坠了进去。 “小心!” 她听见段泽时的惊呼。 下一刻头便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青慈阳不知自己晕过去多久,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一阵,才逐渐适应了黑暗。 “醒了?” 身边出现男人的声音,是段泽时。 青慈阳感觉左侧额角一阵疼痛。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没有破皮或是出血的痕迹,只是肿起一块,一碰就如针扎般疼痛。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剧烈的眩晕感和恶心反胃的感觉,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撞到什么尖锐的东西。 她还不想这么快就交代在这里。 段泽时看她如此淡然,忍不住问:“你不怕?” 段泽时坐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 青慈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扶墙起身。 “这不是有您在吗?”青慈阳随口答道,“段指挥使武艺高强,又是荣王殿下亲自指派的您来协助我,定然遇到什么危险也会护我周全的,对吧?” 段泽时轻笑:“你倒是理所当然。” 青慈阳不置可否。 她沿着墙走了几步,时不时敲打一下。 “我试过了,都是封死的。”段泽时道。 青慈阳叹了口气,又靠墙坐下,储存体力。 “我晕了多久?”青慈阳问。 “不到半刻钟。” 只是短暂的晕厥。 “我们掉下时有不少人看到,为何现在都没人下来营救?”青慈阳疑惑。 “这不止一条甬道,”段泽时道,“要找也需要费些时间。” 青慈阳和段泽时默默静坐了一会儿。 这没有光线,除了他二人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青慈阳怕这里是密闭的,时间太长,会被窒息困死在里面。 她又开始敲打地面的砖石。 第22章 梦中人 段泽时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额角青红了一块,精致的钗环松散,衣裙也脏了。 有些狼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比青慈阳狼狈千万分。 方才青慈阳不慎触碰到机关掉下之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一股熟悉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凭借他的功夫,即便地面塌陷,他也完全有能力自保。 但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下意识地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然后就看到青慈阳晕倒在地。 心倏地一疼,他的脑子里好像涌入万千思绪,但又太过繁多,无法抓住。 只有梦里那张常常出现的人,脸猛然清晰了起来。 青慈阳? 为何他会一直梦见青慈阳? 直到怀里女子轻哼了一声,段泽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她。 她注重名声,要是醒来发现肯定要恼的。 段泽时赶紧将她靠着墙放好,自己退至一步外。 “我找到了。”青慈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 青慈阳已经寻摸到了他身边,摸着地上的一块砖,毫无形象地跪趴在地上听了听,“这里面有风声。” 发梢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背上,痒痒的。 “你听听?”青慈阳也不敢随意按动什么地方了,怕触碰到别的机括。 段泽时这才收敛心神,也低头去听。 “怎么样?”青慈阳又靠近了一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亮的,像是星辰闪烁。 段泽时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什么也没听见。” 青慈阳“啧”了一声,犹豫一瞬,道:“你退开些,我要按了。” 当机立断。 段泽时:“我来吧,你往后退。” 青慈阳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段泽时常年在外打杀,一身功夫不说,反应能力也比自己强多了。 而且他不会死在这里。 青慈阳依言后退,背靠着墙。 段泽时:“我按了。” 语毕,一阵轰响,地面缓缓打开了一个新的甬道入口, 石阶一路往下延伸,其间隐隐有微光晃动,不知通往哪里。 青慈阳开始思考应该往下走,还是继续在此处等待救援。 段泽时:“我先下去看看。” “等等!”青慈阳叫住他,生怕他自己一个人跑了。 既然让她找到了新的通道,为何不走? 青慈阳不会再做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她跟在了段泽时身后,“我和你一起。” 这人是她目前唯一能倚靠的了。 而且段泽时对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即便前世的他被百姓传成了五步杀一人的活阎王,但至少目前来说精神状态尚算稳定。 段泽时见她一副警惕的表情,无奈笑着摇了摇头,“随你。” 段泽时走在前面,青慈阳紧跟其后。 两人拾级而下,青慈阳耳观鼻鼻观心,仔细听着周围的响动。 段泽时则是一手扶墙,半挡在青慈阳前面,一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刚往下走了一段距离,头顶的甬道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段泽时忍不住吓唬她,“这下好了,本来我们两人中还能有一人接应的。至少能活一个。” “这里燃着油灯,肯定会有出口,”青慈阳扯扯嘴唇,“你该不会觉得我会害怕吧?” 段泽时笑道:“别的官家小姐都是皮娇肉嫩的,你倒好,看着仪态端庄,其实眼中毫无规矩章法,也无甚畏惧,莫不是连鬼也不怕。” 听完这话,青慈阳心中倒减轻了几分戒备。 “我是被弃养在乡野的女儿,本就粗俗不堪,没学过,也没有官家小姐那些教养。” 这下倒是换段泽时顿了顿。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段泽时道:“当初涂觉寺那一箭,抱歉。” “还好你箭上没毒。”青慈阳讽刺了一句,遂又小声嘟囔:“我倒要谢谢你那一箭。” 要不是那箭,她还抱不上顺怡皇后这个靠山。 段泽时没有听见后半句,只道:“我段泽时从不做那无能之人才做的阴险招数。” 青慈阳心中暗想,的确如此,您老人家后来想杀谁不是一刀的事。 两人说着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青慈阳觉得小腿都有些发酸时,终于看到了一处新的密室。 密室中的油灯显然更多,火光闪烁,吸引着人前往。 两人来到门口,只见四周墙面画着暗红色壁画,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四四方方的东西。 暗红色壁画如喷溅的血浆,又摆上这样一口像棺材一样的物件,很难不让人胆寒。 段泽时下意识看了看青慈阳,却发现她一脸镇定,毫无惧意。 甚至她抬步就要往里走。 “等等。” 段泽时拦住她,然后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往里面扔了进去。 “咻——” 顿时,飞箭四射, 若是段泽时方才没有拦住她,恐怕已经被射成筛子。 青慈阳有些后怕,乖乖退后一步,等在了段泽时身后。 段泽时又观察了一阵,这才先一步走了进去,却没有直接走到屋子正中,而是靠墙走到第二盏油灯处,摸索片刻,扭动了灯芯。 没有任何反应,但青慈阳却听见有什么机关停止转动了。 “你怎知这里有机关?” 青慈阳怀疑地看向段泽时。 “我曾认识一个摸金校尉,跟着他下过几个墓穴,和这儿很像。” 段泽时说。 他以为青慈阳会嘲讽他行为卑劣,再或是可怜他身世多舛。 总之在这些贵女们眼中,定是听也没听过这样的事的。 墓穴这样肮脏阴气的地方,是穷成什么样才会去盗窃。 却没料到青慈阳道:“竟还有这样的经历,可有收获?” 语气中满是好奇和羡慕。 段泽时一愣,这才道:“那是个不入流的摸金校尉,我跟着他下到最后一个墓室时误踩了机关,他想推我出去挡,被我一刀杀了。” 说完,他恶劣地笑着,仔细观察着青慈阳的表情:“我最后是靠吃他的肉活下来的。” 青慈阳看他一眼,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谎言,“这样吗,那你很厉害哦。” 段泽时一滞,竟然有些急了:“你不信?” 青慈阳忽然发现了这位未来权臣的幼稚。 段泽时是个疯子没错,但他心比天高,就算是那摸金校尉要推他去挡刀,杀了也杀了,他只会当他是块烂泥,宁愿饿死也不会吃的。 第23章 私兵 青慈阳没再理他,走向了屋子正中间的棺材。 还真是连鬼也不怕。 段泽时见自己无论如何也吓不到他,有些恼。 青慈阳心想,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鬼,怎会怕这玩意儿。 世人皆谈鬼色变,闻鬼则惧。其实鬼魅能力有限,即便是阴气至盛的厉鬼,最多掀得一阵阴风,比其他鬼怪晚一些如轮回罢了。 鬼远不及人可怕。 青慈阳到棺材旁,转头问段泽时:“这个可以动吗?” 段泽时也走过来查看一番,这才颔首,“这里的机关已经被我关掉了,其他都是障眼法。” 青慈阳这才敢推动棺材板。 “青小姐竟然如此信我。” “放心,要是我有什么大碍,一定拉你垫背。”青慈阳淡淡看他一眼。 说完,段泽时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一直被青慈阳引着在前面挡箭。 段泽时咬了咬后槽牙,但又很快想到,这或许也是一种信任? 信他有能力可以自保,也可以护住她。 段泽时想到这里,竟一点也不恼了。 棺材板被青慈阳轻而易举推开了。 混杂着腐朽霉味的风扑面而来。 青慈阳躲了一下,嗅到里面还有一股什么别的味道。 似乎是铁锈味。 青慈阳低头查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一定是个更宽敞的空间,才会有这样大的风。 青慈阳提起裙角,想要踏进棺材。 段泽时“啧”了一声,“我来吧。” 青慈阳挑眉:“为何?” 难道他又想先跑? 段泽时揉了揉眉心,这个女人就这么忌惮自己吗? “你忘了刚才差点被乱箭射死了?”段泽时说着,已经翻身跃进了棺材之中,“还是说青小姐连死也不怕。” 这次换青慈阳不说话了。 棺材很大,似乎能合葬两人。 段泽时四处踩了一遍,才走向青慈阳。 这次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抬手,将人从外面拎了进来。 青慈阳:!!! “我能自己进!” “你一天都不吃饭的吗?一把长戟都比你沉。” 段泽时无视了青慈阳的恼怒。 青慈阳懒得和他多说,在心里把这无礼之徒骂了三遍。要不是知道他不会死在这儿,她一定离他远远的。 段泽时侧头就看见平日里素来冷静沉着的青小姐一脸怒容,但又不得不憋着不发。 他突然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两人在棺材中摸索,果然发现了一个新的机括。 青慈阳立马靠近段泽时,和他背靠背站好,段泽时才拨动了机关。 “轰隆”一声,棺材猛地一颤,青慈阳险些没有站稳,被身侧的段泽时一把捉住了胳膊。 整口棺材缓缓下沉。 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 两人皆是一愣。 眼前的密室足有两个宫殿大小,里面竟然密密麻麻摆放着各式兵器战甲。 私藏铁器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还是兵器战甲。 “是荣王?”段泽时蹙眉。 若真是当今摄政王,不满于这个虚衔,想要登基为帝也是正常,但名不正言不顺就为篡,此事被他们二人发现,怕是活不过第二天了。 “不是荣王。”青慈阳语气肯定。 从青慈阳做鬼时的观察来看,荣王根本无心皇位,他满心满眼都只是自己的嫂嫂。 顺怡皇后死了,他也没了生志。 段泽时不知她为何如此肯定,但他很快想到,如果是荣王,今日不会让自己和青慈阳一起查案,也不会立马让大理寺的人进入,而是将次直接归因为不祥之兆。 “何人如此嚣张,竟敢直接在皇宫底下私藏兵器。” 青慈阳不由得想到宁王。 是了,上一世他逼宫造反前无人察觉,只因铁器矿源都在皇室手中,他就算囤积私兵也难以有所为,这才让荣王轻敌。 看样子早已有所预谋了。 青慈阳心中有了猜测,但面上不表。 段泽时本就能见微知著,见青慈阳的表情,有些惊异。 这青家大小姐,是如何能回京不到一月就对宫中事务一清二楚,还能立刻猜出其中关窍的? 但这些他并不关心。 地位,权利,只要他想,就能得到。 他只是个活在世间的活死人,能活则活,不能活则死。唯一想弄清楚的,不过是梦中那些细碎的片段到底是何意,似乎冥冥之中一直指引着他。 …… 两人在大殿中搜寻,发现除了兵器战甲外,还有许多私银。 没有官印,无法流通。 青慈阳正想问段泽时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快,看看有没有人闯入。” 下一刻,有大门开关的声音。 段泽时立马拉着青慈阳闪身躲进一旁的甬道内。 火光摇晃,一行八人持刀走入。 “大哥,主子莫不是太谨慎了,”其中一人低声道,“且不说那甬道近百条,就真是恰巧掉入那真正的那条,还要恰巧能找到机关走入暗室、躲过了暗室的重重暗器……想想都不可能。” “闭嘴,”为首那人低声骂道,“主子的命令你都不听了?” “不是,我就是发发牢骚嘛,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 “好了,少说几句。”另一人的声音传来。 一行人开始四处搜查,很快就要到青慈阳和段泽时藏身之处。 青慈阳皱眉看向段泽时。 这处甬道还未修葺好,不仅四周只有简单的土墙,连最尽头也未打通,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段泽时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看向青慈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躲好。” 他嘴型示意。 青慈阳一愣,刚想再说什么,就见段泽时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冲进了八人之中,只有手中弯刀如新月寒光乍现。 “有人!” 如一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杀意四起,只留刀刃相接之声。 青慈阳躲在甬道内,小心地朝打斗处看去。 只见段泽时手中弯刀如银蛇吐信,精准舔舐过对方的咽喉,几乎是一瞬间,三人倒地,血与铁的腥味混杂而来,刺激着段泽时的刀刃更快,快得超过了目光所能捕捉的极限。 呛人的尘土弥散开来,青慈阳心中稍定,看来这八人对段泽时来说并不足为惧。 可在下一瞬,为首那人发现了青慈阳的身影,飞身朝她袭来。 “还有一人在这儿!” 第24章 受伤 青慈阳暗道不好,下一刻男人的刀刃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她闪身勉强躲开,顺势从头上拔出发钗,对着男人的眼睛狠狠扎入。 可惜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只堪堪划破眼皮,就被男人伸手挡开。 男人怒骂一声:“贱人!” 随后刀刃再次直逼她脖颈。 青慈阳下意识用手去挡,勉强躲过,只觉小臂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犹豫,当即抬腿朝男人下腹一踢。 男人没想到青慈阳会突然从下路袭击,狠狠吃痛,手中刀刃落地。 下一秒,段泽时的弯刀亦至,他手腕一翻,沾着无数猩红的弯刀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男人来不及反应,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弯刀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段泽时眼中狠厉的杀意。 “诶……”青慈阳本想出声阻止,但还是迟了一步,“怎不留他一条命,问问是谁的人?” 段泽时眼中的杀意未褪,嗓音沙哑得可怕,“都是死士,不会说的。” 说完,他看向青慈阳的小臂。 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涌出,滴到地上,很快就形成一小团血污。 青慈阳见人已死尽,顿时卸了力气。她靠墙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始处理伤口。 外衫已经脏污了,内衫要稍微干净一些。 青慈阳开始撕扯自己的内衫袖口。 扯了一下,没扯动。 又扯了一下。 ……顺怡皇后上次的料子实在是太好了,青慈阳本就一只手不便,竟是扯了几次也没撕开。 “冒犯了。” 只听段泽时轻声道,伸手将她的外袍衣袖掀起,弯刀锋利,很快从内衫上割下一块布条来。 方才杀人不眨眼的利器,眼下似乎变得细致乖顺。 做完这一切,段泽时转身背对青慈阳。 青慈阳愣一下,反应过来女子身体不便在外男面前展现。 这人,有时毫无规矩,有时又守礼得紧。 青慈阳掀开染血的衣袖,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显现——皮肉翻卷处深可见骨,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样长的伤口,若不及时上药可不行。 她咬着唇,将布条缠得紧一些,希望尽量将血止住。 此时左臂已经因失血过多有些发冷了。 “好了。” 段泽时这才回头。 青慈阳今日上了妆,却依然明显能感觉到她脸色惨白,嘴唇也不似刚才那般红润。段泽时低头,发现她左手指尖轻轻发颤。 但青慈阳一声未哼。 段泽时心里一阵钝钝的疼。 她这样瘦弱的女子,受这样重的伤怎受得住?还不如让他受了,反正他皮糙肉厚的,也不差这一刀。 “我们现在去他们进来的地方,定有出路。”青慈阳声音有些发虚。 段泽时却道:“不可,入口处定有人把守接应,这里应该不止一个出口,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找。” 说完又补充道:“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路。” 青慈阳被拆穿了心中想法,有些心虚的笑笑。 段泽时转身离开,青慈阳靠着墙缓缓坐下。 不用想,她此时一定是极度狼狈的,浑身血污,额角的伤也隐隐发疼。 她做鬼时做了那么多好事,这次重生怎么不让她的运气稍微好些? 老天真是吝啬。 也不知现在安老太太和顺怡皇后是何反应。 会担心吗? 想到这里,青慈阳又自嘲地笑了笑。 重生才几日,自己就有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奢望。 手臂的血没能止住,裹好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慈阳觉得浑身发冷,有些困倦。 她在心里默默祝祷段泽时快些找到出口,她要晕厥过去了。 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先不要睡着。 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还是做鬼好呢,随风而行,自由自在,也不会受伤。当时还有个小弟天天使唤,真是好不惬意。 也不知小弟入轮回了没。 “找到了……” 段泽时的声音恍惚传来,青慈阳松了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顺怡皇后一夜未眠。 青慈阳和段泽时被救出,大理寺的人连夜彻查,一切证据都指向永王。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着这次浴佛节的变故青慈阳才受了重伤,而且此番受伤又是因她而起,顺怡皇后心中更是愧疚。 一开始时,顺怡皇后只是觉得她与自己投缘,为着舍身相救的恩情她愿意抬举她几分。后来数日观察,发现青慈阳机敏聪慧,又心智坚定,像极了她年轻时候,所以顺怡皇后忍不住又心生怜爱。 她请来王御医为青慈阳亲自上药。 王御医说当时地穴之中尘土过重、呼吸受阻,衣衫上又沾了铁锈,虽然得到及时处置,但因用药太迟,青慈阳还是发起高热。 “能熬过这三天,当无大碍了。”王御医说得委婉。 因受伤过重、高热不退,就此身亡的也不少。 顺怡皇后轻轻叹气,一口茶水也喝不进去。干脆就将青慈阳留在了自己宫中养伤——送回青家她不放心。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她又去偏殿看了一回青慈阳。 床上瘦弱的姑娘小脸惨白,额上裹了白纱,本就羸弱的身子看上去更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掉。 “那位段大人,你可查出什么?”顺怡皇后声音冷淡。 本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出现,恭敬答道:“查过了,并无异常。从地穴逃出后段指挥使也在荣王面前多番为青小姐邀功请赏,对她的伤势很是关心,不似作假。” 青慈阳与段泽时一同掉入地穴,段泽时却毫发未伤。 她不由得多想。 “哦?田邑不是说他是个断情冷性的人吗?”顺怡皇后摸着手中佛珠,“怎的现在对一个曾经差点死于自己箭下的女子如此关切?” “这……”影卫被问住,不知如何作答。 “继续查,你查不出便换人。” 顺怡皇后语气冷傲,“青家那边呢?” 安老太太知晓青慈阳出了意外,一直想要求见,但都被皇后拒了。 “安老太太回去后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就起了,现在已在入宫路上。” “杨氏并无什么举动。” 顺怡皇后冷笑一声,“她这个做母亲的倒是心大得很。” 第25章 林医官 她看向床上一直昏迷的青慈阳,心中不解。 “怎会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冷漠?我若是有这样的女儿,心都要疼死了。” 顺怡皇后替青慈阳掖了掖被角,又摸到她滚烫的额头。 “去请林医官来。” 顺怡皇后吩咐。 “林医官?”影卫有些迟疑,“您一直重用王御医,若是另请林医官看诊,他定会心怀芥蒂,这……” “叫你去就去,”顺怡皇后看向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王御医老了,许多诊治方法不如林医官大胆。” 林九卿很快来了凤仪宫。 他为开国元勋林国公家独子,祖父乃桃李满天下的翰林大学士,一家子大儒,偏他醉心医术。家中人以为他去考科举,他却过了太医局的考学,一路走到现在,已经是仅次于王御医的太医局副院使。 顺怡皇后觉得他年轻,只称他为医官,只因他天资过人,怕他过几年后悔想要从政也不是不可。 “参加皇后娘娘。” 林九卿身姿如松,目秀眉清,浅青色的医官服穿在他身上也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起身吧,昨日之事你也知晓了,”顺怡皇后亲自扶他起身,“青小姐于我有恩,请林医官再替本宫看一看。” 林九卿只略微犹豫了一瞬。 “是,这是臣职责所在。” 隔着帘子,他替青慈阳把脉。 “王御医诊断精准,开方也合理,并无不妥。”段九卿不卑不亢地说出结论。 顺怡皇后以手扶额,“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九卿沉默片刻,“娘娘是否容许臣看一眼青小姐的伤势?” 青慈阳伤在手臂内侧,伤口很长,并不便对外人看。此前上药也是女使上的。 顺怡皇后蹙眉,最终还是答应了。 宫女替青慈阳拉起了一半床帘,又替她将衣袖挽起。 少女苍白如纸的脸出现在林九卿面前。 衣袖半褪至肩,露出一截细弱手臂,纤纤如风中花枝。 一道长而深的伤口狰狞盘踞其间。 林九卿怔了一瞬,才道:“伤口已有些炎症了。” 顺怡皇后大惊:“这该如何是好?” 林九卿再次沉默。 “林医官但说无妨,本宫自有判断。” “需以刀刃清除腐肉,再以针线缝合。” “什么!?”顺怡皇后从未听过用针线缝制皮肉的,“不可!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九卿垂眸:“这只是微臣认为最快最有效之法,若是继续持用保守疗法,就只能看青小姐是否能撑过这三天了。” 顺怡皇后一愣,正巧此时有人来禀:“娘娘,安老太太求见。” 顺怡皇后叹气,“容本宫再想想吧,多谢林医官了。” 林医官还未退下,安老太太已经被请进来了。 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孙女和那暴露在外的伤口,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还是林医官眼疾手快扶住了,又给她嘴里塞了一颗凝神的药丸。 “老太太注意身子,青小姐伤情看着重,其实已经稳定许多。” 顺怡皇后不由得感激看向林九卿。 “臣先给青小姐重新上药。”林九卿道。 顺怡皇后点头。 “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家孙女!”安老太太说着,又俯身跪了下去,“阿阳命苦,如今才回京,还没享几天福……老身舍下这张老脸,也要求娘娘,一定要救救阿阳!” 安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常年体弱,今日特意穿着诰命服前往,跪拜在地时,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压倒。 顺怡皇后将人扶起。 “老太太何必如此,阿阳对本宫也有恩,本宫定是要救她的。” 顺怡皇后不忍地看向床那边。 “不瞒您说,我如今也是为难……” 顺怡皇后又给安老太太说了一次林医官的诊疗方案。 安老太太亦是大惊失色。 脸色变换几息,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决定。 “……请……请林医官医治。”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 “阿阳?”安老太太捕捉到这一丝轻微的声音。 林九卿也没想到青慈阳会突然醒转,“青小姐说什么?” “……请林医官但治无妨。”青慈阳努力睁开双眼,却只能勉强维持这片刻的神志。 “我信你……” 说完,她又晕死过去。 “如何?可是醒了?”顺怡皇后走过来,可惜青慈阳已经再次晕沉沉睡去。 她期待的神情再次被失望代替。 林九卿神色变了变,又替青慈阳把了一回脉。 “娘娘,臣自请为青小姐诊治,愿以性命担保她无碍。” …… 夜雪沉沉,天地俱白。 万籁凝寂中,只能听见积雪压枝的细碎声响。 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烟火气息。 杨苒苒天还未亮就已经起床梳妆。 今日初一,顾砚声会来青家拜年。 “换我那支凤蝶累丝八宝钗。”杨苒苒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始终不太满意。 今日她穿了条蜜粉色警金海棠花鸾尾裙,娇俏明艳,但她的首饰总觉得素净了些,显得头轻脚重。 妆台上已堆满了各式钗环,却没有一件能搭配上的。 杨氏正好打了帘子进来。 “我的苒苒穿这身可真好看。”杨氏满脸骄傲地看着杨苒苒。 “是姑母这料子挑得好。” 杨苒苒身上的鸾尾裙是彩晕锦所制,织纹华贵,色彩明艳,是十分难得的供品,整个大康也就只有顺怡皇后和陈贵妃有。 “再名贵的料子,还是得人撑得起来才行。”杨氏点了点杨苒苒的鼻尖,“今日那顾家二郎定要为你倾倒。” “姑母……”杨苒苒有些害羞,娇嗔一声,复又惆怅地看着镜中人,“可我找不到与之相配的首饰,就连这支凤蝶累丝八宝钗也压不住。” 杨氏左看看右瞧瞧,叫来袁妈妈,“去把我箱笼里那支金海棠珊瑚珠步摇拿来。” 袁妈妈笑着应是,“那可是夫人您当初压箱底的嫁妆,定是能配上表小姐这身衣裙的。” 杨苒苒听了,一头扎入了杨氏怀里,“我就知道,姑母对我最好了。” 杨氏笑着拍了拍怀中的小姑娘,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狠厉,“苒苒放心,你只管拿捏好那顾家二郎,叫他不要坏了我们的好事,其他一切自有姑母替你安排。” 第26章 难以抉择 顾家二郎顾砚声乃户部尚书家嫡次子。 户部尚书顾华清和青宏义是故交,两人都是平人出生,一人从文一人习武,两人靠自己才能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幼时顾砚声常常与青慈阳玩耍,青宏义还曾有意给两人定亲,被杨氏阻拦。 好在这个顾砚声不是什么痴情郎,当初和青慈阳相处时又太小,就算有那么几分情愫也被中间这几年消磨掉了。 再说家中又来了个娇滴滴的小表妹。 杨氏目光晦暗。 顾家家风清正,虽少了些根基,但顾家二郎有才华有样貌,再如何也比陈国公府的好。 还好这次浴佛节青慈阳受伤,也免去了两人相见发生什么差池…… …… 青慈阳夜里已经醒了。 她的伤口是林医官亲自缝的,处理时用银针封住了几大穴位,让她免受一些皮肉之苦,但之后就要全靠自己硬抗了。 她被生生疼醒,即便在料峭冬日,额上也覆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簪蕊哭得两个眼睛像桃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她。 “小姐,您再忍一忍。” 青慈阳笑她:“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何故让你哭成这样?” 簪蕊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一次进宫,旁的人免不了谨慎胆怯,但青慈阳一出事,簪蕊就想法子给安老太太送了信。 安老太太当天求见了许多次,可碍于案子未查清,顺怡皇后没有见任何人。 昨日一大早安老太太又穿了许久未动的诰命服,亲自去求皇后娘娘。 青慈阳的手臂虽然很疼,但心里似乎被什么充盈着,暖融融的。 “小姐还笑,”簪蕊说着,眼睛又红了,“好在林医官是个好人,走的时候给您留下许多生肌玉容膏,时日一长,定然不会留下疤痕的。” 青慈阳看向桌案,整整齐齐摆满了一桌子的生肌玉容膏。 林医官的生肌玉容膏满盛京也难求一瓶,如今倒是便宜她了。 她这一身医术本就是偷学的林九卿的,眼下又受他照拂,以后得找法子还了这些恩情才是。 “今日是初一?”青慈阳问。 “是,昨日小公子已经回府了,要到初七再去书院。”簪蕊看了看青慈阳的神情,低声道,“听说今日小公子和书院的友人去醉仙楼饮酒,喝得多了些,调戏了一位良家妇。” 青慈阳漠然看向头顶纱帐。 她这个“弟弟”青璞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懒惰,顽劣,目中无人,满口谎话。 前世她回府,她还真心实意想当一位好长姐,试图引导青璞瑜用心学业、不要在外厮混,却惹得他怨恨。 毕竟这位好弟弟,和杨苒苒才是真正的姐弟连心。 为了他的苒苒表姐,他可以让青慈阳在冬日里落入快要结冰的水池,在顾砚声面前丑态百出。 说起来,顾砚声今日也要来拜年。 真是好久不见了——时隔太久,青慈阳都快要忘记这位曾经的竹马。 青慈阳揉了揉眉心,“簪蕊,扶我起来洗漱吧。” 躺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 …… 安老太太听闻青慈阳醒转,早膳都未来得及用就过来了。 平山阁和竹笑园离得近,左右不过半刻,但还是带着一身寒气。 安老太太确认她没再烧着,连连念叨“佛祖保佑”。 尹妈妈正在摆饭,笑盈盈看着祖孙俩,默默多放了一副碗筷。 “又是衔芝这丫头,大冷天将您请来。”青慈阳忙要起身,“祖母为了我受伤之事费了许多心力,孙女不孝。” 安老太太红着眼眶将她按下,把她上上下下好好看了一遍,“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结果转眼就又在鬼门关里闯了一次。” “祖母,这伤看着骇人,其实没有那么严重。”青慈阳安慰道。 安老太太看她白着一张小脸,哪里像是她说的那么轻松。 “还嘴硬,林医官说了,还好没有伤及筋络,不然恐怕会落下病根。”安老太太将一碟血燕粥端到她跟前。“今日府中人多,你就不用来前院了,免得那些乱糟糟的没长眼碰到你。” 这就是她不必待客的意思。 大年初一,和将军府走得近的人家都要来上门拜年。 顺理成章的,青家就会留饭,也算是家宴。 “祖母命人给你制了一桌席面,清淡滋补,到时直接送到你院里。” 只可惜安老太太有心让她静养,顺怡皇后却想要借着今日将她高高捧至众人面前。 …… 将军府内少有的热闹。 穿戴一新的仆役们忙着收拾昨夜未扫尽的炮竹红屑,捧着鎏金食盒的丫鬟在回廊间碎步疾行。 正厅里,蜜饯金橘在琉璃盘中堆成小山,后厨飘来八宝蒸鸭的香气,与庭院里早梅的冷香混在一处,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氛,连将军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活泛了几分。 杨氏和杨苒苒喜气洋洋地在前院待客。 杨氏今日穿着妃红色攒绣锦缎长袄,和身边的杨苒苒站在一处,像是一对亲母女一般。 人人见了杨苒苒都少不得要夸赞一句。 杨氏一族虽是岭南商贾,但杨苒苒是被太后夸赞过的,就算只是暂居在将军府的表小姐,大家也要给太后面子。 再把话说回来,杨苒苒今日的确是娉婷秀艳,年岁尚好,如刚出水的芙蓉一般。 杨氏自是喜不自胜。 今年来青家拜年的人比超出往年许多,就连那些平日不常往来的贵客也来了。 最让杨氏诧异的,还是尚书令吴家大房的于氏。 尚书令为文臣之首,向来少与他们这些武将为武。 于氏先把节礼送上,主动和杨氏攀谈起来,眼神时不时瞟向身旁的杨苒苒。 “……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些亲缘关系呢,以后常来往才是。”于氏笑得热络。 连她都这样说了,杨氏自然连连应是。 “你家姑娘养得好,难怪人人都夸。”于氏笑看向杨苒苒。 杨氏怎能猜不出她的意思?心中惊喜交加,忙将杨苒苒拉到于氏面前来。 “你这丫头,还不给于夫人行礼。” 杨苒苒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含羞带怯地给于氏行了一礼。 于氏十分自然地将手上那支翠绿玉镯脱下来套在杨苒苒手上。 “好孩子,这权当是咱俩第一次见的见面礼了。” 杨氏连忙拉着杨苒苒谢过。 于氏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屡次提到自家小儿子,这才去了正厅休息。 杨氏和杨苒苒对视一眼,皆是明白了于氏此番拜访的用意。 “尚书令家倒是比那顾家好,”杨氏低声道,“只是不如顾二郎知根知底,也不知那吴家小公子是个什么秉性。” 杨苒苒摸着手上那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脸上浮现出挣扎犹豫,“姑母,这可如何是好?” 一边是户部尚书家的顾砚声,一边是尚书令家的吴章然,真是难以抉择! 第27章 县主 将军府的早梅开了,雪中红梅,煞是喜人。 于氏懒得去前厅和那些夫人们凑热闹,带着贴身丫鬟自在院中闲逛。 “夫人,这青家小姐生得不错。”丫鬟子沐轻轻扶着自家夫人。 于氏却有些迟疑。 “婆母将她夸得天上少有,我却觉得言过其实。”她目光淡淡掠过不远处正与杨氏攀谈的杨苒苒,“我瞧着有股小家子气,不够爽朗大方。” 子沐安慰于氏:“许是刚归家,还不习惯京中的大场面。” “是吗?那怎入了顺怡皇后的眼?”于氏面露不解,遂又轻轻叹了口气,“婚姻大事,终究要看阿然心意。他那跳脱性子,怕是与我不谋而合,未必中意这般扭捏作态。” 娇俏有余,端方不足。 “婆母怕是要失望了。” 主仆二人信步而行,没要青家丫鬟带路,不知不觉间竟越走越僻静,周遭竟不见一个仆妇。 又走了一会儿,只见不远处有一院落,其间竹影婆娑,颇有雅致。 时辰尚早,于氏便想过去瞧瞧,寻人问问路。 还未走近,正巧院门开了。 竹影摇曳间,药香隐隐。一素衣少女独坐院中,手持书卷。她肌肤莹白如玉,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间流转着一份超乎年岁的宁静淡远。 玉兰含苞,树下人素净清雅,恍若画中仙。 “这是何人?”于氏素喜丹青,见此景不由心生欣赏。 子沐也不知,只能猜测:“听闻青家有位前来投奔的表小姐,许就是这位。” “表小姐?”于氏惋惜道,“倒比那嫡小姐更出尘,可惜没托生个好娘家。” 子沐自是附和,“……不是说杨夫人极喜爱这位表小姐吗?怎么今日这样的场合,也不让她去露露脸?” “到底不是亲生的。”于氏了然低语,调转了步子,“走吧,莫扰了这份清静。我们原路返回便是。” …… 正厅内宾客满座,其乐融融。 青璞瑜拜见过众夫人,便去外院招呼男宾。 “青小公子少年持重,前途无量啊。”一位夫人赞道,引来一片附和。 上首的安老太太含笑点头:“老身有福,孙辈皆好。出息与否尚在其次,持身清正果毅,方是我青家家风。” 这位随夫征战沙场的一品诰命难得露面,众夫人对她都是尊重有加。 听安老太太这么一提,众人又把青慈阳拿出来夸了一遍。 “听闻青小姐归府那日救驾有功,深得皇后娘娘青眼,浴佛节亦随驾同行呢。” 一些家世较低的夫人们无法参加浴佛节,自是不知晓这件事。 那些有身份有人脉的夫人,虽没亲自到场一见,但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何止,”有消息灵通的夫人压低声音,“听说还替娘娘查清了节上变故……” 安老太太立刻轻咳一声打断:“小女儿家略尽本分罢了,不足挂齿。” 这件事涉及颇深,怕被有心者利用,安老太太点到即止。 再者说顺怡皇后也将受伤之事瞒得很好,自然是不愿让外人知晓其中细节的。 众人虽意犹未尽,却已将青慈阳捧至话题中心, 杨氏和杨苒苒被完全冷落在一旁。 “今日怎不见青小姐?”终于有夫人问起。 聊了这么久,话题中心的主角还没得以一见。 杨氏心念一动,忙接话:“这孩子身子弱,前两日受了风寒,正歇着呢。” 她绝口不提长辈特许,话里话外倒显得青慈阳恃宠而骄,不屑与众人周旋。 当着杨氏和安老太太的面,夫人们虽不好发作,脸色已见悻悻。 杨氏又忙将话题引至杨苒苒身上。 “苒苒年前绣了几方帕子,饭后园中有小戏,权当给夫人们做彩头。” 夫人们又叽叽喳喳谈论起杨苒苒的绣工来。 安老太太瞥了杨氏一眼,目光深沉。 “杨姑娘身上这件衣裙可真是别致,可也是自己绣的?”有人问。 “是,”杨苒苒轻轻福身,那裙角的海棠花随着她的动作摆动,似随风摇动,影影绰绰,像真的有香气袭来,“这料子难得,苒苒不敢假手旁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眼尖的夫人看出来,“这是最近时兴的彩晕锦吧?” 杨氏笑着点头,“是我娘家那边送来的。”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艳羡。 不乏有些夫人开始感叹杨氏命好,虽为商贾出身,但娘家家境优渥,夫家清净,婆婆又省心。 杨苒苒与几个常来往的世家小姐们一处,俨然成了几人中最让人羡慕的那个。 “杨姑娘发间珊瑚珠真真夺目,定也是价值不菲呢。” 杨苒苒摸着自己头上的金海棠珊瑚珠步摇,“李姐姐什么没见过?快别笑话我了。” 李尚书家的小姐正色,“我可没笑话你,这样的成色这样的工艺,宫中也难得。” 言下之意,杨家豪富。 “倒与皇后娘娘册封大典时那支形神相仿,贵气天成。”又有一人道。 杨苒苒颊飞红霞,颈项微扬,胸脯也不自觉地挺起几分——与皇后步摇相类,何等荣耀。 谈笑间,杨氏吩咐传菜开席。 有丫鬟仆妇们引着众人前往院中。 院中红梅点点,中间用雕花屏风隔开,男客坐于左侧,内眷则坐右侧。 杨苒苒从镂空的雕花屏风地里瞥见了顾砚声。 他今日穿了宝蓝的纻丝直缀,下半身绣工笔山水暗纹,显得既华贵又文雅。 正巧顾砚声也朝这边张望,看到杨苒苒,目光都有些呆愣了。 竟是看直了眼。 杨苒苒拿帕子捂嘴浅笑,挪开了视线,随着众人一同入席。 凉菜上桌,还未喊开宴,就听有人高声喊道: “懿旨到!——” 一白面无须的公公捧着明黄旨意踏入。 众人惊诧片刻,纷纷回神下跪行礼。 “……骁骑大将军之女青慈阳,钟灵毓秀,禀性柔嘉。忠性纯孝,救驾有功,又聪慧果敢,屡获奇功,居处无惰慢之容,应对有雍和之度,诚为宗室之懿范,闺阁之楷模。……念亲亲之谊,特加宠命,册尔为清原郡主。锡以金册,申之茅土,增其封邑,以彰殊礼。” 第28章 赝品罢了 满座皆惊。 顺怡皇后竟然封了青慈阳县主之位。 这样的殊荣,没有给杨氏或者青家任何一人,是独独给青慈阳一人的。 杨氏和杨苒苒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传旨的是荣王身边的管事大太监伍公公,他笑容可掬:“安老太太,娘娘特意嘱咐,清原县主因查案负伤,不必亲自接旨,要劳您代为受礼了。” 受伤? 原是受伤,根本不是杨氏说的风寒。 众夫人面色各异,目光微妙地扫过杨氏。 于氏更是疑惑看向杨苒苒,青小姐受伤?莫非…… 安老太太连忙再拜谢恩,又让身边的婆子奉上红封。 “此乃娘娘赏赐,”说罢,伍公公扬手示意,身后的十二抬朱漆箱笼次第开启,各式绫罗绸缎、金银细软琳琅满目,还有不少医典古籍,“另外还有娘娘亲赐之物。” 伍公公打开手上的圈金螺钿漆奁,一支金钗静静躺在其中,流光溢彩。 赫然便是那支赤金衔红宝石步摇。 这支步摇不仅仅只是价值连城,更是代表着地位与权势。 见到此物如同见到顺怡皇后本人。 更令人瞠目的是,如此隆恩,皇后竟免了青慈阳亲谢之礼。 “待县主康复,自当亲赴宫门叩谢天恩,”安老太太忙道,“伍公公传旨辛苦,不如留下在府中吃个便饭?” 安老太太也只是客气一二,毕竟伍公公是怎样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在臣府用饭的。 “既如此,那杂家便叨扰了。”伍公公依然笑呵呵的,看着像与青家熟络得很。 众人再次惊叹,青家原与顺怡皇后关系如此亲近了吗? 杨氏见状,强扯笑意,吩咐仆妇,“还不快把娘娘的赏赐收起来。” “且慢,”伍公公眼缝微眯,笑意未达眼底,“娘娘吩咐了,这十二抬赏赐直接送去竹笑园。” 满场俱寂。 这分明是越过主母、不入府库,径直赐予青慈阳之意! 宾客们脸色骤变,暗流涌动。 青家这是……? 杨氏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杨苒苒亦如坠冰窟,方才还簇拥身旁的小姐们,此刻已悄然退开数步。那些恭维赞美,此刻听来尽是刺耳的嘲讽! 什么形神相仿,贵气天成……这让她像个赝品!像个笑话! “为何?青慈……大姐姐再尊贵亦是青家人,按规矩赏赐本该入库才是。” 青璞瑜见杨氏和表姐脸色如此难看,忍不住出声维护。 “璞瑜!”安老太太厉声呵斥。 青璞瑜涨红着脸,还想说什么,却被伍公公那诡谲笑意慑住,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青公子小小年纪,竟如此克己奉公。” 顾砚声见此,也起了维护青璞瑜之心,帮其开脱:“青家小公子向来如此,直言快语的,伍公公莫怪……” “哦?既如此,那昨夜醉仙楼之事,年后开堂会审,想必公子亦当秉公直言了?” 伍公公皮笑肉不笑。 杨氏几乎要魂飞魄散——此事怎会闹到御前去了!? 安老太太的目光如刀子般扎过来。 杨氏与青璞瑜俱是一颤。 四下私语窃窃,皆在揣测“醉仙楼”所指何事。 “罢了,杂家不管此事,杂家只管把娘娘的差事办好,”伍公公拂袖,十二抬箱笼被鱼贯台里抬离前院。 送到何处,不言自明。 旁观的于氏心中豁然,百转千回,总算弄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青家真正的大小姐不受杨氏待见,不仅院落偏僻,连这样的宴会也被关在屋中不能见客。 而杨氏捧在手心里的,只是个杨家来寄居的表亲! 难怪透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于氏想起方才竹影中的素净身影,于氏心头蓦地一松,心中也暗喜道:可太好了,杨氏对她如此苛待,我自然会好生待这个儿媳的。 一场宴会下来,男宾处不敢吱声,女眷处气氛尴尬。 原本宴会后还准备了戏曲杂耍,午膳后几乎走了一半的宾客。 于氏亦在其中。 杨氏连忙拉着杨苒苒去送客,委婉提及日后登门拜访,没想到却被于氏直言拒绝了。 “尚书府开年诸事繁杂,怕是无暇待客,”于氏态度冷淡,与早上判若两人。 杨氏愕然。 杨苒苒见状,又巴巴送上自己的绣品,“今日蒙夫人厚爱,收了如此贵重的见面礼,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安,这是小女所绣百福图,只愿夫人长乐常安,岁岁无虞。” 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氏未置可否,只示意子沐接过。 太后娘娘夸赞的绣品,竟然过的是一个下人之手。 从前哪家得了不是亲自捧接、珍而重之的? 这对杨苒苒来说不异于奇耻大辱。 她脸色青白交加,眼睁睁看着于氏登车远去,指尖掐进掌心,羞愤得几乎落泪。 “姑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氏似乎对她不喜了。 杨氏又怎会不气?一把攥紧杨苒苒的手,“都是那青慈阳!” 今日都怪青慈阳风头过胜,压垮了苒苒,才让于氏改了心意! 她让自家小儿子相看的,本是她的苒苒! 煮熟的鸭子飞了,杨氏对青慈阳的恨意翻涌如沸。 她却从未想过,若无青慈阳,今日这满堂宾客,连同那位于氏,又怎会踏足将军府? …… 而竹笑园的青慈阳,对前厅风波浑然未觉。 她查看了一早的医术,又在自己调制的伤药里,多添了几味镇痛的药材,也不知是否有用。 书到用时方恨少。 青慈阳都在思索,自己这半吊子医术,要不继续跟着林医官深造一下…… 药刚熬好,就发现有人来了。 她静静看着十二抬朱漆箱笼鱼贯入院。 绫罗生辉,金银耀目,皆是可解燃眉之急的实利。 尤其那封地与岁俸,更如及时甘霖——至少自此行事,再不必为银钱掣肘。 青慈阳心情大好,药汁入喉,辛辣中竟品出一丝回甘,仿佛这药立马奏效,自己又活过来了似的。 “衔芝,”她搁下药碗,眸底寒光微闪,“随我去园中走走,消消食。” 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被陷害落水的。 那次落水,让她落下不少病根,且药石罔效。 这一世,当然要还回去了。 第29章 落水 今日是个好天气,午后出了太阳,碎金般透过枝杈洒落,积雪莹莹生辉。 青慈阳从树梢上拈了一团雪,拿到元宝鼻尖让它嗅闻。 元宝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拿舌头舔了舔,立刻冻得缩回小脑袋,直往衔芝臂弯里钻。 衔芝见它都哆哆嗦嗦的,劝道,“小姐,且莫贪凉,您伤还未好,化雪时分最冷。” 此时已经走到了梦鲤池边。 将军府的梦鲤池是花了许多心思建造的。 青宏义是个粗人,但杨氏却最爱富贵奢华,单独请了工人设计建造,池子周围是一条蜿蜒的扶风水榭,阳光透过花窗,就有百般变化。 沿着复廊一路前行,就能到池中央的八角亭中。 青慈阳坐下,衔芝立刻给她拢紧大氅。 “我们就在这儿歇一歇,赏赏景。”青慈阳倚栏而坐。 衔芝放眼望去,池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夏日种的荷花也已经残败,满目萧条,哪有什么景色可赏? 衔芝向来谨慎,本想再劝,但尹妈妈轻咳一声,道:“衔芝,你去准备一炉炭,煨壶热茶来。” 小姐一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衔芝见此,只好应是。 青慈阳见状,似乎来了兴致,“尹妈妈,烦你去帮我准备些果子蜜饯吧,最好还有些软糯的点心,咱们一起烤来吃。” 尹妈妈含笑应下,左右这儿清净,又有簪蕊在身边照顾,于是和衔芝二人一起离开。 青慈阳身边只剩簪蕊。 簪蕊敏锐察觉到小姐似乎是想把尹妈妈和衔芝支开。 “小姐这是……” 青慈阳笑容浅淡,“有些事,暂不便让老太太知晓。” 至少目前来说不行。 哪怕她真对自己是真情实意的爱护,青慈阳也不敢赌——在安老太太心中,嫡孙青璞瑜与她这个孙女,孰轻孰重? 青慈阳目光看向远处。 元宝本躲在她的大氅下睡觉,突然蛄蛹了几下,朝一个地方狂吠起来。 青慈阳看向那走来的宝蓝色身影。 终于来了,顾砚声。 顾砚声也望见了亭中的身影。 只着素衣,乌发半披在肩头,苍白的脸被雪白的狐毛簇着,即便未施粉黛,却依然觉得仙姿佚貌,清丽无双。 顾砚声一时怔住,看着青慈阳久久移不开眼。 还是青慈阳轻笑一声,率先打破沉寂:“顾二哥哥,别来无恙。” 顾砚声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前不久刚归府的青慈阳。 想起刚才苒苒表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头那点遐思也消失了。 “阿阳妹妹。”顾砚声本想迈步离开,但想了想,终是驻足在亭外,“还未贺你得封县主之喜。” 青慈阳笑盈盈看着他,“多谢。” 顾砚声踌躇片刻,忍不住道:“今日你虽未露面,但风光无限,让苒苒表妹吃尽冷眼。她年纪小,又心思敏感,回头你也好好哄哄她。” 顾砚声这好为人师的毛病,还是没变。 青慈阳挑眉,似是不解:“我人都未到,表妹如何与我何干?” 顾砚声向前两步,“她是你的表妹,做姐姐的本就自当照拂谦让。更何况你今日受赏无数,赠她一二首饰又何妨?她寄人篱下多有不易,今日连件像样的钗环都无,你何须如此吝啬。” “寄人篱下,诸多不便……”青慈阳倏然笑开,“顾二哥哥这么怜惜表妹,何不自赠钗环,解她燃眉之急?” “你……”顾砚声脸色涨红。 外男给未出阁的女子送钗环首饰,那是私相授受,乃毁人名节之举! “怎么?顾二哥哥是有心无力,还是吝啬那点银钱?” 顾砚声怒道:“青慈阳,你怎变得如此冥顽不化,粗俗不堪!” 青慈阳神色骤冷,“放肆!” 她缓缓起身,站在八角亭的梯级上,居高临下看着顾砚声:“顾家二郎,念及两家昔日情谊,本县主已经给足你颜面。如今你一无官职二无功名,是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顾砚声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青慈阳一身月白,唯有发间那支赤金衔红宝石步摇泠然摇晃,似乎在宣告她与自己的身份差距。 顾砚声的脸色青白交加。 想起从前儿时的种种,青慈阳就如他身后的小尾巴,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看他眼神中也尽是倾慕,怎的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忽然,如福至心灵一般,顾砚声猛地反应过来,青慈阳如今这样,一定是嫉妒苒苒表妹和自己亲近,又对自己余情未了,这才因爱生恨。 想通这一点,顾砚声心中底气又多了几分:“青慈阳,你我二人缘分已尽,幼时戏言作不得真!莫不是你还痴心妄想?” 他冷笑一声,复又走近两步,“我如今心中唯有苒苒表妹,你莫要对我死缠烂打!若是你敢对她有半分欺辱,就算你是县主,我也……啊——” “哗啦——” 华为说完,青慈阳已经一脚将他踹入池中。 “救……救命!” 顾砚声落水一刹那,只觉全身如被万针攒刺,他是会凫水的,但此刻浑身僵硬,被冻得无法动弹。 青慈阳站在岸上,冷冷看着他,毫无所动。 顾砚声挣扎着,呛了一口又一口腥冷冰水,眼看便要力竭。 青慈阳这才慢悠悠道:“簪蕊,快,我们去找人,顾公子落水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平山阁去了。 簪蕊看着还在池里扑腾的顾砚声,啐了一口,“顾公子,池里凉,您还是快些站起来吧。” 顾砚声又挣扎了好久,无人来救,心中一片寂然——难道他今日要丧身于此? 青慈阳胆子也太大了,谋害官家弟子,可是重罪! 这蛇蝎妇人,好恶毒的心……等等…… 顾砚声已经力竭,却在下一刻触碰到了池底。 他猛地想起方才青慈阳身边那小丫鬟说的话,手一撑地,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池水才到他的膝盖。 “少爷!少爷!” “快来救人!” “在那边!” 顾砚声身上全是泥污和不知名的水草,狼狈不堪站在池水中。 “少爷,您……”顾砚声的小厮乐上跑近,见此情景颇为不解,“您这是在做什么?” 第30章 毒妇 一下来了十余仆从,还有午膳后未离开的夫人公子们,将顾砚声落汤鸡般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他本想立刻说出自己是被青慈阳踹下水的,但被风一吹,浑身如坠冰窟,牙关战栗不止,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快快快,送去暖阁中!”有人喊着,几个小厮用棉被将顾砚声囫囵一裹,如抬一件物件般匆匆架走。 暖阁地龙烧得滚烫,仆役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顾砚声塞入浴桶。 其间有小厮一直用帕子给他反复搓洗身上,也不知换了几次热水,顾砚声只觉得身上皮子都快脱掉一层,这才被人从浴桶中捞起来。 双手双脚滚烫灼痛。 他被安置在软榻上,又被灌下滚烫的姜茶,这才觉得稍微缓过来一些。 “我的儿……好端端的,你怎掉入池中去了?”顾砚声的母亲葛氏哭着冲上来,抱着顾砚声就开始嚎哭。 顾砚声口舌还不太活泛,只能含混嘶喃:“青慈阳……青慈阳……” 葛氏一愣,心思一转,陡然拔高嗓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清原县主!怎生养出你这痴情种子!” 她刻意将“痴情”二字咬得极重。 恰在此时,安老太太步入暖阁。 见满屋是人,又闻葛氏话中有话,老太太眉心骤蹙。 这葛氏素来口无遮拦,她绝不愿阿阳此刻被牵扯进来。 杨氏也在一旁道:“葛夫人,当下之急是先为砚声治病。” “阿阳也只是路过,幸而瞧见,不然顾二郎可要遭罪。”安老太太淡淡一句,将那暧昧的“痴情”撇得干净。 “府医可看过了?” 葛氏忙道:“诊过了,说是寒气侵体,需好生调养,恐留病根……” 说着,葛氏又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儿,你还这样年轻,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目光频频扫向安老太太与青慈阳,是要他们负责的意思。 青慈阳唇角微勾,“我来替顾二哥哥看看。” 安老太太拦住,“你伤还未好,如何诊治?还是让府医来吧。” 葛氏却是知青慈阳医术得了皇后娘娘首肯的,又存了攀附之心,哪肯放过? 而且两人多相处相处,也有利于增加感情不是? 她不顾儿子投来的惊惶眼神,一把拉住青慈阳:“好阿阳,念在往日情分,你定要救救砚声!” 安老太太欲斥,却被青慈阳轻按手腕:“祖母宽心,我的左手亦可施针。” “左右是在我们将军府出的事,我们理应治好。” 葛氏连连道谢,立刻位置让开,请青慈阳来看。 顾砚声看到青慈阳近前,眼中恨意迸射。 青慈阳似无所觉。 顾砚声只觉青慈阳冰凉指尖搭上他腕脉,如毒蛇缠腕,悚然欲呕。 “青慈阳……你……你……”顾砚声还是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在齿缝间挤出破碎字句。 青慈阳拿出了银针。 “顾二哥哥这是骤冷血液凝滞,若不及时疏通经脉,日后恐成謇吃之症。” 青慈阳神色凝重。 葛夫人大惊失色,她的砚声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怎能患謇吃之症! “好阿阳,求你救救砚声!”葛氏哀求已带真切的恐慌。 “若葛夫人信我,施针可助他速愈。”青慈阳将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正正摆在顾砚声眼前。 “不……不要……”顾砚声挣扎起来,似是看到什么恶鬼。 青慈阳叹息摇头,“估摸是发高热惊了神,都说胡话了。” 葛夫人厉声:“你们二人,去把少爷按住,让青小姐施针!” 若是一开始只是想让青慈阳与顾砚声二人拉近关系,眼下此刻她只求儿子无恙。 顾砚声想挣扎反抗,却被两个婆子死命按住,本就虚弱的他根本无法动弹。 青慈阳下针极快,又稳又准,瞬息间银芒尽入穴道,施针就已完毕了。 “青慈阳!青慈阳你要害我!”顾砚声猛然嘶吼出声——竟字字清晰连贯。 连顾砚声自己都愣了愣。 青慈阳淡淡看他一眼,自顾自将银针收好。 葛氏脸色尴尬。 “砚声!你胡说什么呢,是青小姐救了你!” 顾砚声还欲反驳,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顾二哥哥”从门外传来。 一席粉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杨苒苒。 “顾二哥哥!你可安好?”杨苒苒泪眼盈盈,也不顾青慈阳还在榻边,身子一拧便将她挤开。 “苒苒!”安老太太怒喝,唯恐她碰着青慈阳伤处。 好在青慈阳伤的是右臂,而杨苒苒撞的是左边。 青慈阳顺势退至安老太太身后。 安老太太面罩寒霜,葛氏更是脸色铁青。 一个表小姐,商贾出生,也肖想进他们尚书府的门! 此前青慈阳还没回来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她的面,还在这儿轻浮做派勾引她的儿子,真真不知廉耻! 杨苒苒也自知失态,哭哭啼啼从床边站起,目中关切不似作伪。 “顾二哥哥,听闻你落水了,苒苒心急如焚……” 杨苒苒这一打岔,让顾砚声也冷静几分,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没有顾得上回应杨苒苒,而是指着青慈阳道:“青慈阳这个毒妇,是她,把我推下水的!” “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杨氏惊呼出声,“砚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砚声,你魔怔了不成!”葛氏急得不行,想要上前去把顾砚声的嘴堵住。 青慈阳可是御封的县主! 青慈阳看着顾砚声,冷声开口:“顾公子,我和你如今纵无情谊,亦无深仇,到底为何扣如此大的罪名在我头上?” “我句句属实,你是否推我入水,心知肚明!” 不待青慈阳开口,安老太太已拍案怒斥:“荒唐!阿阳重伤未愈,伤在手臂,昨日才退高热,孱弱之躯如何推得动你这七尺男儿?!” “且你一落水,阿阳就四处找人救你,如今又不顾自己伤势施针医治,你不感念她的恩情就罢了,还反咬一口,真是枉读了这圣贤书,也有辱你父亲的教导!” 安老太太从未说过如此重话。 葛氏也道:“砚声,你怕是烧糊涂了,赶紧歇着吧!” 第31章 疯子 “顾二哥并未撒谎,我也看见了。”青璞瑜从外间走入。 青慈阳冷笑。 这一幕何其眼熟。 她以为早已淡忘的记忆携着恨意,如冰冷的池水汹涌而至。 上一世,她在池边偶遇顾砚声与杨苒苒二人。 两人离得很近,亲昵低语着什么,而那时的她青慈阳倾慕顾砚声。 那时她刚刚回府,受尽冷眼与轻贱,以为最亲近的母亲对她严苛打压,老太太不管庶务,父亲从未见过一面……她表面上是尊贵的将军府嫡小姐,却连个下人都不如。 而顾砚声,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来自过往的温暖浮木。 小时候是这样,如今她长大了也是如此。 所以,当她亲眼目睹顾砚声眼中对杨苒苒毫不掩饰的情意时,情绪崩溃,当着两人面哭闹指责。 “表妹,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为何还要抢走顾家哥哥!”她失声痛哭。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乞丐,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生生剜去。 顾砚声眼中却只有不耐:“阿阳,你莫要蛮不讲理!我和苒苒表妹清清白白,你休要胡言污她名声!” “我都瞧见了,难道还能作伪吗!”青慈阳指着顾砚声手上的荷包。 是杨苒苒所绣。 荷包是什么意思,在场之人谁不明白? 小小的物件如烙铁般灼得她心口剧痛。 杨苒苒惊呼一声,飞快地从顾砚声手中夺回荷包,眼中也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这……这是我给自己绣的,顾二哥哥方才看着样式新鲜,方才才拿过去瞧一瞧。” “……阿阳姐姐,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杨苒苒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和青慈阳的嘶声指责比起来犹如天籁。 青慈阳的心沉入冰窟。 她不瞎,顾砚声看向杨苒苒时,那眼神里的温柔与怜惜,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那目光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眼里。 顾砚声似乎也被杨苒苒的委屈激怒,也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阿阳,幼时戏言作不得真,我如今心悦苒苒表妹千真万确!你莫要再胡搅蛮缠,失了体统!” 他字字清晰,把青慈阳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青慈阳愣在当场。巨大的羞辱和被抛弃的恐慌让她口不择言:“我……我才是将军府堂堂正正的嫡小姐!你为了她……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商户女,就要舍弃我?!” 杨苒苒瞬间眼泪滑落,朝池边后退半步,像是承受不住这身份带来的屈辱打击:“阿阳姐姐……我知你向来瞧不上我……是,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个商贾之女,寄人篱下……可感情之事,本就无关身份贵贱,讲求你情我愿。纵使你是嫡出小姐,尊贵无比,难道就能强按着顾二哥哥的心,逼他倾慕于你吗?!” 杨苒苒轻轻一句话,掩去了青慈阳内心深处用身份维系自尊的可悲,却将她推入仗势欺人、蛮横无理的深渊。 顾砚声见杨苒苒这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保护欲瞬间爆棚,心中对青慈阳的厌弃更添十分。 他本就血气方刚,平日里和杨苒苒走得近些,杨氏也从未阻止,他当即一把拉住杨苒苒的手腕,决然道:“苒苒莫怕,不就是身份吗?我这就去请杨夫人做主,将你我二人婚事敲定!省得再有人纠缠不清,以身份地位说事!” 婚事?!青慈阳脑中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样定下终身!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顾砚声!你不能……” “放手!你疯了吗!”顾砚声怒喝,伸手就要用力掰开青慈阳抓着杨苒苒的手。 混乱拉扯间,青慈阳清晰地看见,杨苒苒低垂的眼睫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本来她就离池边极近,电光火石间,她身体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口中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的池水方向倒去! 而那时的青慈阳年纪尚小,本性也良善,本能一时压过了愤怒。她下意识地松开抓着顾砚声的手,倾尽全力想要去拉住杨苒苒。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杨苒苒衣袖的刹那,杨苒苒的身体竟极其隐蔽地一拧、一换。 拉扯的力道骤然改变方向,青慈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向前一推。 “哗啦——!!!” 刺骨的冰寒瞬间吞噬了她。 冰冷的池水呛入口鼻,她在水中狼狈不堪地扑腾着,挣扎着,冰冷的绝望比池水更刺骨地包裹了她。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力气,每一次沉浮都带来更深的窒息感。耳边是模糊不清的岸上人声,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 等她终于被七手八脚地拖上岸,浑身湿透,她扑在闻讯赶来的杨氏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岸上同样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杨苒苒,泣不成声地控诉:“是她……是她推我下水的!母亲!是她推我的!” 就在这时,她的亲弟弟青璞瑜,拨开人群,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清晰又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母亲,我看见了。是大姐姐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滑落池中的。她……她不该攀咬表姐。” 那一刻,岸上所有人的目光,杨氏的审视、顾砚声的鄙夷、杨苒苒那藏在湿发后无声的得意、青璞瑜的“公正”、以及周围宾客或同情或看戏的眼神……都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彻骨的寒冷和灭顶的绝望。 所有人都很冷静,唯有她,像一个无理取闹、诬陷好人的,歇斯底里的疯子。 …… “是大姐姐推的顾二哥下水,我就在旁边。” 青慈阳回过神来,现实与记忆中的情景重合,青璞瑜拨开人群站了出来。 “你说什么?”安老太太一脸不可思议。 青璞瑜垂眸:“事关人命,璞瑜不敢扯谎。” 第32章 扯谎 杨氏此时却不管自己的女儿如何,默默拉过杨苒苒,将她脱离了事件的中心。 “阿阳”杨氏看向青慈阳,努力堆砌起眼中那薄薄的关切之意,似乎真的只是想要弄清真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从头到尾再说一次。你弟弟他向来性子刚正,不会信口胡言的。这其中会不会是你看岔了,或是有什么旁的误会?” 试图把这脏水泼得更实在些。 葛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有些摇摆不定,但她终究不敢直接质问青慈阳,只得再次询问:“阿阳,这是怎么回事?” 青慈阳似笑非笑看着青璞瑜:“璞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暖阁的嘈杂,“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果真亲眼看见我,亲手将顾公子推下去了?” 她刻意放慢语速。 青璞瑜挺直了腰板,努力维持着那份正义凛然,朗声道:“千真万确!即便你是我的大姐姐,我也不该为亲者讳,隐瞒真相,眼睁睁让顾二哥受这横祸。” 他心底其实有些发虚,但想到母亲平日的维护,和昨日回府时,母亲与表姐姐所说青慈阳的诸多不敬,那份底气又强行支撑着他。 只要咬死不放,有母亲在,总能糊弄过去。 顾砚声闻言,心中大石落地,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报复的快意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青慈阳,嘴角忍不住上扬: “青慈阳,看你还如何狡辩。” 青慈阳冷眼扫过顾砚声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又落在强装镇定的青璞瑜身上。 “我没做过之事,为何要辩解?”青慈阳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 她走到青璞瑜面前,在他头顶发髻上极其自然地轻轻一抚,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昵。 “璞瑜,你下午还在西苑斗鸡取乐,兴致高昂,又怎会同时出现在东侧院的梦鲤池边,恰好目睹了我推顾公子落水呢?” 说罢,她摊开手掌,一片色彩斑斓、明显属于斗鸡的翎羽,赫然躺在掌心。 青璞瑜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这欲盖弥彰的动作瞬间暴露了他的心虚。 “璞瑜!”安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大姐姐所言,是真是假?!” 青璞瑜酒醒了大半,吓得几乎站不稳,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杨氏最恨他斗鸡赌博,前前后后已不知为他填补了多少亏空,祖母更是对此毫不知情。 今日也是趁着年节热闹,酒喝多了些,呼朋唤友的,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开了一把赌局。 但那些人都是自己好友,不可能给青慈阳通风报信……青慈阳是如何知晓的? “这……这许是……许是我路过园子时,不小心粘上的鸟……鸟羽……”青璞瑜的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荒谬可笑。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氏,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母亲!我……我午间贪杯,多喝了些,记、记不清这羽毛从何而来了!母亲,您信我!我真的没有再斗鸡了!”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杨氏身上。 “哦?”青慈阳冷冷打断他,声音冷淡,“记不清了?昨夜你在醉仙楼借着酒劲,当众辱及那清白人家的娘子,事后是否也是这般推脱?‘酒喝多了记不清’,这等信手拈来的借口,你倒是用得纯熟!”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所有宾客都震惊万分地看向青璞瑜。 “青璞瑜!”青慈阳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痛心疾首的指责, “你如今谎话连篇,劣迹斑斑!我作为你的长姐,不能一步步见你堕落至此,亦不能再替你隐瞒了。” 她目光扫过杨氏瞬间铁青的脸,继续道,“虽说昨晚母亲已经命人拿着银钱去打点,但那良家妇的夫君,乃是清正刚直之士,更是有功名在身,视名节如性命,岂是区区银钱能收买的?早已闹到官府去!” “如今正值年节,衙门封印不开,可你以为这就能高枕无忧?待开印之日,你又要如何自处?” 青璞瑜彻底懵了,他不仅惊骇于青慈阳连这等隐秘之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更万万没想到她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遮羞布! 她可是自己亲姐姐,怎么能这般不顾他的颜面!? 青璞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青慈阳没打算结束。 “母亲对你太过宠溺了,平日的百般袒护,才将你纵容至此!从前逗猫惹狗、欠下赌债时,你就以‘买书进学’为名遮掩;在外惹了祸事,也总有母亲替你善后摆平。可眼下,你犯的是触犯律法的大错!如今皇后娘娘都已知晓,青璞瑜,你是将整个青家置于何地?!是要将祖父、父亲用鲜血挣下的清名毁于一旦吗?!” 在场的宾客们此刻豁然开朗。 原来这位青家小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品行卑劣的纨绔子弟,也是杨氏宠溺无度才造成的此番局面,安老太太一概不知。 这与那臭名昭著的陈国公小公子是一路货色,青家的门楣,恐要被此子玷污了。 杨氏被女儿当众如此指责,脸上再也挂不住,尖声呵斥:“阿阳!你住口!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你弟弟的清白!” 她试图用母亲的威严强行压下局面。 青慈阳却只是惨然一笑,“母亲,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吗?” 话音未落,早已候在门边的衔芝立刻上前,将一叠纸张呈到安老太太面前:“老太太,这是在后厨堆放杂物的小库房找到的。” 安老太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一张张看来,白纸黑字写着青璞瑜的名字,欠下之债竟有三千两之多。 不算此前杨氏替他补的窟窿,这个数字已经是整个将军府半年的嚼用。 “好!好得很!”安老太太怒极反笑,将欠据砸到青璞瑜脸上,纸张纷飞,“孽障!我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鬼话!” 第33章 不了了之 青璞瑜被砸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噗通一声跪下:“祖母,祖母,您听我解释……孙儿……孙儿是被人骗了……祖母饶命啊……” 青慈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求饶的弟弟,“这些欠据,想必你也不敢告诉母亲吧?所以你今日才要这般攀咬于我,是眼红我才得了娘娘的赏赐,想让我拿出那些金银来替你填这无底洞?还是想让我这个新封的县主,去替你压平那桩欺辱良家、触犯王法的丑事,好让你逍遥法外?!” “阿瑜啊!你糊涂啊!”杨氏见事已至此,知道再硬扛只会更糟,立刻转换策略,作势要打青璞瑜,被婆子拦住了,“我早已教训过你,你怎这样冥顽不灵!说,是有人教唆你,还是被人蒙骗了!?” 她哭得捶胸顿足,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痛心疾首到了极点,直接拿了一个瓷盏砸到他面前,“去,拿家法来!让他自己滚去领罚!给我狠狠地打!十鞭……不!二十鞭!让他长长记性!” 看似严厉的责罚,实则是想抢先一步,将事情在她手中了结。 都是抽鞭子,力道不同,伤的也不同。 执鞭的自然是杨氏的人。 “够了!”安老太太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她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眼神狠狠剜了一眼还在惺惺作态的杨氏,宣判道:“青璞瑜!你给我立刻滚去家祠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此事,我亲自审问!” “我看谁敢再插手求情!”老太太的威严不容置疑,彻底断绝了杨氏想草草了事的念头。 青家闹出这样的丑事,暖阁内的其他夫人们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同葛氏一起,匆匆告辞离去。 顾砚声的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青璞瑜撒谎成性,没人会相信他的说辞,就连带着顾砚声的指控也变成了无理取闹。再说下去,在外人看来,只会是顾家不知分寸,想要攀附新晋县主而胡搅蛮缠,徒惹笑柄。 待宾客散尽,安老太太亲自坐镇,严审了青璞瑜, 一层层谎言拨开,这才发现青璞瑜逃学溜号、流连赌坊、狎妓饮宴……桩桩件件都已是积年累月的恶习。 而每次东窗事发,都被杨氏压下了。 老太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心口越发绞痛难当。她和青老太爷一手立起来的青家,竟然变成了如此模样。 青璞瑜足足跪了三个时辰,又被打了十五棍后禁足院中。 杨氏也被拿了管家对牌,更被严令,在今年春结束之前,不得踏足青璞瑜院门半步。 杨氏如遭雷劈。 发生这一通事,不仅让她成为整个青家的笑柄,更是让她母子二人分离。 她看着青慈阳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怨恨越发浓郁。 青慈阳自回院中休息,安老太太处置好一切后,翌日清晨又来竹笑园看她。 老太太带着一身疲惫,连声音也苍老许多:“阿阳,我多年未管家,没想到竟纵得杨氏把青家唯一男丁教养成了这副德行。” 安老太太痛心疾首,也忧惧于青家的未来。 今年青璞瑜已经十五,筋骨已硬,心性已歪,彻底长歪的苗子,也不知能不能掰得过来。 青慈阳回握住安老太太的手,“祖母本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却因孙女归来,屡屡劳您费心伤神,是孙女不孝。” “这怎能怪你?”安老太太立刻打断,语气中是真切的疼惜和后怕,“若不是你心思缜密,屡次替自己化解困局……这府中,还不知要被那些糊涂人搅合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模样!” 青慈阳适时低头垂目,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在安老太太面前露出难得的小女儿家的委屈来。 “祖母……孙女只是觉得……母亲她,似乎……真的很厌恶我。” 她语气落寞。 安老太太心头猛地一揪,立刻强笑着安抚:“傻孩子,莫要胡思乱想!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厌恶自己孩子的,你母亲她……” 老太太顿了顿,试图斟酌更合适的说辞,“她只是遇事拎不清轻重。加之你们母女分离多年,未曾朝夕相处,情分自然淡薄了些。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这番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青慈阳抬起她幽静如泉水般的眸子,仿佛只是随口抱怨:“可孙女觉得,表妹更像母亲的孩子,长得也更似母亲。”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安老太太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 “长得也更似母亲” ……安老太太心头剧震,杨氏生得娇媚艳丽,是小家碧玉的美,下巴也更尖削些。 而阿阳……安老太太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孙女清冷端丽、骨相分明的侧颜,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疏离感的清贵气质。 两人之间,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反倒是那杨苒苒,眉眼间流转的风情,确与杨氏如出一辙。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安老太太的心神。就在这时,青慈阳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对了,祖母。前几日我给玉笛治病时,听她迷迷糊糊提了一句什么‘辛姨娘’……那是何人?府中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 安老太太一怔,辛姨娘,如此久远的名字,没想到会在青慈阳这里再次听见。 辛姨娘是她为青宏义精心挑选的妾室。 她记得那是个极好的女子,不仅容貌秀丽、落落大方,更重要的是家世清白,父兄皆是饱读诗书的士子,只可惜家道中落,只剩她孤苦一人。安老太太念其可怜,才做主纳进府中,本意是给青家开枝散叶,添个知书达理的贤惠人…… 安老太太看着青慈阳,辛姨娘那本来模糊的脸突然清晰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心中扎根发芽。 安老太太猛然想起,浴佛节前夜,梁妈妈前来禀报:玉笛深更半夜在佛堂偷偷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对不住辛姨娘”、“救不了她和她的孩子”、“求她早日轮回”之类的话…… 第34章 真相 当时她还只当玉笛是糊涂了。 安老太太心中念头一起,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嘱咐青慈阳好生养伤,亲自去了一趟下人厢房。 玉笛如今只做一些杂活。 从风光的一等大丫鬟被贬至最末等的杂役,她不得主子欢心,府中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仆妇们,又怎会放过她?眼下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她,过得可算是凄惨。 要不是青慈阳亲自来给她治了病,恐怕现在已经化作一缕孤魂。 寒冬腊月里,玉笛双手浸泡在冰冷的皂角水中,早已冻得红肿溃烂。 “玉笛,老太太要见你,快些收拾干净过来!”一声不耐的传唤响起。 玉笛这才连忙冲洗干净手上的皂角,慌忙前往。 逼仄的房间里,安老太太端坐着,目光如炬,审视着眼前形容憔悴的玉笛。 “玉笛,你在将军府多少年了?” 玉笛不是家生子,是三岁就被买入府的。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卑微的颤抖:“回老太太的话,奴婢入府已是第二十一个年头了。” “二十一年……”安老太太缓缓重复,“也是老大不小了,该是放出去配人的时候了。” 玉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得罪了主子的奴婢,被草草配个最不堪的下人或是发卖出去,便是最好的归宿,哪还能指望什么好出路? 她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老……老太太宅心仁厚,玉笛还不想嫁人,只愿生生世世都留在青家做牛做马!求老太太开恩!” 安老太太见她识趣,心知火候已到,这才道: “你到底是府中老人,有些话陈年旧事,我要问个明白。你若肯据实相告,一字不落,我自会为你寻一条真正的活路。届时,是风风光光出府嫁人,还是另谋一处安稳,全凭你心意。” 玉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十七年来的所有恐惧与重压。 短短三日,青慈阳发生了诸多变故,再未给她任何新的指示。她心中也曾彷徨,不知自己孤注一掷的投靠与吐露,究竟是对是错。 安老太太今日来问,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压了她整整十七年的秘密……终于到了见天日的时候了 “奴婢……”玉笛深深叩首,“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过了年关,日子变得清净了许多。 青慈阳心中始终记挂着钱老夫人的痹症。 她精心配了热敷药包,命人稳妥送去尚书令府上,又亲笔修书一封致歉。信中言辞恳切,言明自己伤势未愈,本说好的三日去府上施针,如今食言,心中有愧,还望老夫人原谅,待伤势好些她定去施针。 钱老夫人不仅收下了药包,更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谢礼,并附言道这热敷药包效用甚佳,让青慈阳安心静养,不必挂怀,待开春再行施针也不迟。 拜帖亦是送到了安老太太处。 这番往来,礼节周全,应对得体,安老太太看在眼里,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越发添了几分由衷的满意与欣慰。 这些时日,安老太太开始手把手教导青慈阳掌家理事。 庶务繁杂,青慈阳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安老太太本以为她需费些时日才能上手。没想到青慈阳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无论是账目核验、人事调度,还是人情往来、物资采买,她处理起来竟能条理分明,颇有章法。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老练,让安老太太在赞许之余,心底又不免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看着孙女专注拨弄算盘的侧影,安老太太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恍惚。 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日玉笛所言。 那时玉笛才六岁,目睹了辛姨娘被活活剖开肚子……那未足月的婴孩,被血淋淋地抱出,随即送去了扶华院杨氏的房中。 杨氏残害妾室,恶毒至此…… 但玉笛当时年幼,被吓坏了,所以知晓的只有这些。 安老太太思索许久,只能猜测是杨氏为了争宠假孕,而恰逢青宏义即将远赴沙场,生死难料。为了稳固地位,她才铤而走险夺走了辛姨娘腹中骨肉,充作己出。 但她却想不通,杨氏即便没有身孕,辛姨娘也动摇不了她将军府主母的位置,何至于要用如此灭绝人性的手段? “祖母,”青慈阳清越的声音响起,“这本庄子的账册已核算完毕。孙女发现了几处数目上的错漏,出入虽不算巨大,但累积起来也非小数。是否要传唤庄头前来问话?” 安老太太的思绪被打断。 她定了定神,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青慈阳所指之处,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阿阳聪慧,连这样隐蔽的错处都找到了。” “可水至清则无鱼,管家之道,在于张弛有度。留些微利让他们沾手,反倒能收买人心,令其更加尽心竭力。这些错漏不必深究细查,免得寒了下头人的心。” 青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孙女明白了,谢祖母教导。” 安老太太欣慰,遂又忧虑起来,“可惜你父亲远在边关,未能亲眼瞧瞧你如今这般懂事能干的模样。” “也不知那边战事如何,年都快过完了,竟连一封平安家书也不曾寄回……” 青慈阳见状,立刻笑盈盈挽住安老太太的胳膊,语气笃定,“祖母,我悄悄算过了,此次战事是大捷之兆!父亲他啊,定会平平安安,凯旋而归的!” 嗓音清脆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安老太太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笑着搂住她,“好阿阳,还是你会宽祖母的心。” 祖孙二人又闲话了一阵,直至日影西斜,暮色四合,青慈阳才辞别祖母。 过完年,寒意收敛了许多。 青慈阳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感受着右臂伤处的变化。 林医官的伤药果然名不虚传,如今伤势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不能使力,但新肉生长带来的隐隐刺痒感,都清晰地传递着愈合结痂的态势。 她的伤已好了许多,虽说还是不能使劲,但已经有隐隐发痒结痂的态势了。 她缓步走在回竹笑园的石径上,心中思忖: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去太医院好好谢一谢那位妙手仁心的林医官了。 第35章 再遇 元宵节一过,青慈阳进宫谢恩。 年节的余温尚在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的红纸间萦绕,京城的寒意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沉寂好些天的街市活泛起来。年前连绵的大雪终于停歇,暖融融的日头洒落,驱散冬末阴冷。 人人都称今年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青慈阳乘坐着符合县主规制的马车,平稳宽敞,和当初刚入宫时轻巧的油壁车比起来,不仅坐着舒适了许多,更让她深深切切感受到身份带来的不同。 在路上与其他马车交错时,远远瞧见她的徽记,便早早地避让开来。 倒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拥堵与麻烦。 她正感慨于这份便利,忽地,一辆黑漆锦蓬的马车从一侧飞快驶过,饶是主街宽敞,青家的车夫也不得不猛拉缰绳,险险避开,车身剧烈一晃! “小姐当心!”簪蕊惊呼一声,连忙扶稳青慈阳,又朝着外头的马夫,“怎么回事?” 马夫伸长脖子朝前张望了一会儿,看到前面马上四角悬挂的奇特铜铃,“咦,不像是咱们盛京的马车啊。” 青慈阳掀开车帘望去,正巧,那马车的异兽纹车帷随着车身晃动的节奏掀起一角,正巧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赤着双足、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 电光火石间,青慈阳突然想起了什么。 年后,番邦使臣进京纳岁贡,随行的便有若干舞姬美人,而这些妖娆性感的异域女子,实则是身怀凶器的刺客,目标直指荣王。 当初若不是段泽时在,荣王恐会命丧当场。 青慈阳心头警铃大作,“跟紧前面的马车。” 不因有他,这次刺客进京,刺杀的目标肯定不会是荣王,而是手握实权的顺怡皇后。 顺怡皇后对她多有照拂,是她此刻在权力漩涡中好不容易寻到的倚仗。 她绝不能让皇后有任何闪失。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快要进宫前,那辆黑漆马车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青慈阳想了想,独自跳下马车。 簪蕊本来想跟,被青慈阳拦住:“人太多,容易被发现,你们原地等我。” 小巷幽深狭窄,青砖斑驳,青慈阳凭借过人的耳力远远跟着,不多时便见到一处房门紧闭的宅院。 青慈阳迅速隐入拐角阴影中,只见六个赤脚舞女下了车,身影无声地闪进了那宅院,门扉随即合拢。 确认马车上再无他人,青慈阳才谨慎地走出来。 她深知自己有伤在身,又无武艺傍身,潜入宅院无异于自投罗网。但线索就在眼前,她不能空手而归。 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马车上,她迅速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后,攀上了那辆番邦马车。 这顶马车比她的县主车驾更为宽敞奢华,别说坐六个舞女绰绰有余,中间竟还置有一张小案几,四周坐凳下皆是隐蔽的储物暗格。 青慈阳心中暗忖,番邦是九年前被父亲青宏义率军平定,年年进贡,姿态都十分恭顺,想必正是这份恭顺麻痹了众人,上一世才没有盘查出什么异常。 青慈阳不敢耽搁,在车厢内壁、坐垫、暗格处摸索敲打,指尖触及坐垫与暗格夹缝处时,一丝微不可察的触感传来,她手指小心探入,指尖一勾,勾出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一把极其精巧的短刃。 这短刃薄如柳叶,入手极轻,也不知使了什么机关巧术,刀柄藏有的机括,只需轻轻一按,锋利的刀刃就瞬间缩回,变成一枚可随意佩戴于腰间或发间的华美饰物。 青慈阳刚想将其收入袖中,突然感觉马车一晃。 有人上来了! 青慈阳一惊,千钧一发之际,慌忙掀开身下坐凳的暗格盖板,矮身躲了进去。 帘子落下,黑暗中,青慈阳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屏息凝神。 只上来了一人,那人气息沉稳,脚步也极轻,悄无声息进来,在马车中寻找着什么。 青慈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莫非是来寻这凶器的? 她心中哀叹,自己的运气不会差到如此地步吧? 忽地,脚步声朝她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青慈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对方停在暗格上方。 应该是在翻找她头顶的位置。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脚步渐渐移向车帘方向。接着,是车帘落下的细微声响。 四下重新恢复安静。 应是走了? 青慈阳紧绷的神经稍松,却丝毫不敢大意,她不敢在此处多逗留,若那些番邦使臣回了车上,想走也逃不掉。 想到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极其缓慢地顶开暗格盖板。 可眼睛才看到光亮,下一瞬,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咽喉。 死亡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青慈阳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袖中短刃向后刺去! “青小姐?”一个低沉的熟悉声音在头顶响起。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入,青慈阳看清了对方的脸。 眉眼冷峻,薄唇却总是轻轻勾起。 “段指挥使?” 青慈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太好了,还好是你。” 段泽时也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收回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愉悦。 “你怎在这儿?”青慈阳扶着车壁站起,定了定神。 “青小姐,我身为殿前司指挥使,排查使臣、护卫宫禁,自是职责所在。”段泽时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女子,“倒是青小姐,真是哪里危险哪里就有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青慈阳沉默不语,片刻后,摊开了手掌,露出那把精巧的短刃。 “我找到了这个。” 段泽时目光一凝,刚想拿去取,青慈阳却迅速将手一收,短刃重新隐入袖中,“是我找到的。” 她抬眸直视段泽时,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执拗。 段泽时先是一愣,随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虽淡,却瞬间冲散了他周身的冷冽。 “没想抢你功劳。” 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第36章 是我送的 两人迅速下车。或许是方才的惊吓犹在,青慈阳下意识地拉住段泽时,不容分说地将他拽上了自己那辆宽大的县主马车。 车内的簪蕊:“!!!”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条件反射般将青慈阳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段泽时,如同一只护崽的母鸡。 段泽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也是一怔,不过很快恢复常态:“这可怪不得段某,是你家小姐硬拉我上来的。” 话是对着簪蕊说的,人却是戏谑地偏头看向青慈阳。 他一边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青慈阳受伤地手臂上,“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簪蕊抢在青慈阳之前答道:“幸得林医官妙手,又蒙他赠予生肌玉容膏,小姐的伤如今已大好了!” 她特意强调了“林医官”,显然因段泽时此前夜闯宫中的事耿耿于怀,试图拿林医官来压他。 青慈阳轻轻拍了拍簪蕊紧绷的手臂,示意她安心,“本也要多谢段指挥使当日相救,不然我也不能出那地穴。” 然而,段泽时脑海中还盘悬着簪蕊那番话,青慈阳的道谢完全没有听进耳中。 段泽时的脸色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林医官?”他扯扯唇角,语气添了一股莫名烦躁,“你倒是在意他。” 说完,他自顾自揭开一旁放着的精美食盒, 食盒内,十二枚形态各异、玲珑精致的点心躺在细白瓷盘中,色泽诱人,一股莫名的清甜香气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段泽时看着这盒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点心,只觉得无比刺眼。 受伤了还费心折腾这些?他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几乎是赌气般,随手拈起一枚,看也不看就塞入口中。 “这是你送与他的?” “诶……你这人!”簪蕊气得忙夺过食盒,想说什么,却见段泽时脸色古怪。 “这是什么味道?” 青慈阳看着他强忍不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慢悠悠开口道:“哦,这是我准备赠予皇后娘娘的药膳点心,有活血化瘀、温经散寒、补益气血之用。” “皇后娘娘此前生产时不顺,宫内受寒,须得温补,里面添了些温补的药材,如益母草、当归、艾叶、姜黄……” 青慈阳故意停顿一下,上下打量一番段泽时,“怎么?段指挥使莫非也每月有腹痛之症?或是……气滞血瘀?不若让小女子替您把把脉?” “咳咳咳——” 段泽时被青慈阳的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冷脸难得涨红,手中那半块点心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已抵达宫门,须得下车步行入内。 段泽时如蒙大赦,略显狼狈地“哗啦”一声掀开车帘,长腿一迈就要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但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的瞬间,似乎想到什么,脚步又停住了。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青慈阳,带着几分恼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那生肌玉容膏——是我送去的!” …… 竹笑园内,白瓷瓶装着的生肌玉容膏整整齐齐摆放在桌案上。 药膏用得慢,近半月才消耗一瓶,于是衔芝小心翼翼地将剩余的药膏归拢,收入稳妥的多宝匣中。 此药膏难得,若是磕碰了,实在暴殄天物。 “夫人,您怎么来了?” 外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衔芝闻声,眉头蹙起,下意识地将多宝匣合上。 珠帘轻响,杨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昔日的雍容光鲜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憔悴与刻薄。 再华丽的衣裙穿在身上,也显得空空荡荡,失了气势。 “夫人。”衔芝屈膝行礼。 自小姐回府,杨氏可是头一遭踏足竹笑园。 她一入屋内,就毫不客气地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一遍。 青慈阳的住处装饰极为简素,与她当初腾出来时变化不多,却又截然不同——一桌一椅,一花一木,都透着别致巧思,颇有一种洗尽铅华,超脱淡然之感。 与杨氏钟爱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她不由得在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来。 装模作样!故作清高! 然而杨氏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带着些许关切:“衔芝,怎的不见阿阳?” 衔芝恭顺回道:“回夫人,小姐今日去宫中了。” “宫里?怎么又去宫里?”杨氏眉梢一挑,语气中带着酸意,“阿阳这孩子,总这么不知分寸地去叨扰皇后娘娘,次数多了,怕是会惹贵人厌烦的。” 杨氏极其自然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却仍在屋内游走。 尹妈妈正巧进来听见,淡笑着道:“夫人多虑了,皇后娘娘邀小姐常去宫中坐坐呢。” 杨氏眼神微闪。 “呵,真没想到阿阳这般粗枝大叶的丫头,竟讨了皇后娘娘的欢心。”她干笑两声,话锋一转,“不过啊,这宫里规矩大,人心也复杂。苒苒那孩子比她机灵,更会讨人喜欢。下次阿阳再要进宫,让她提前来知会我一声,我叫苒苒陪她一同去。姐妹俩在一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省得阿阳不懂事,冲撞了贵人。” 向来沉稳持重的尹妈妈,此刻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隐去了。 “夫人,无召不得进宫,这恐怕不是小姐能说了算的。”尹妈妈语气已经变得十分淡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杨氏被尹妈妈直白的拒绝刺得心头火起,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连她身边那个低贱的丫头都能跟着进去,皇后娘娘分明是不介意多带个人的!怎么到了苒苒就不行了?定是阿阳没在娘娘跟前好好提!” 同为丫鬟的衔芝听了,也是心中不爽。 尹妈妈见她如此胡搅蛮缠,也不愿多费口舌,收拾完手头的东西,下了逐客令,“夫人若是专程来看望小姐,可晚些再来。” 杨氏万万没想到,在这竹笑园里,连一个下人都敢不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她本想发作,但瞥见尹妈妈那沉稳如山的神情,想到她背后站着的是安老太太,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憋得胸口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端出侯府主母的架势,总算是道出了今日来意。 “罢了,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今日来,是听闻阿阳得了许多林医官秘制的生肌玉容膏,”杨氏顿了顿,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璞瑜前几日因她遭了大罪,身上棍伤至今未愈,我这做母亲的,看着实在心疼。阿阳身为长姐,也该体恤幼弟,我来替璞瑜拿几瓶去用用。” 第37章 讨药 衔芝冷声道:“夫人怕是听岔了。这生肌玉容膏,当初林医官便是按着小姐伤愈的疗程定量配给的,一瓶不多,一瓶不少。何来‘许多’之说?” 杨氏哪里肯信,“胡说!我分明听说她得了一大堆!藏着掖着作甚?莫非连一瓶药膏也舍不得给亲弟弟用?” “竹笑园内,除了老奴与衔芝、簪蕊三人贴身侍奉,其余人等,便是洒扫的三等丫鬟,未经传唤亦不得擅入,夫人是听何人说的?” 尹妈妈目光锐利地看着杨氏。 杨氏一噎,被尹妈妈盯得竟有几分心虚。 贴身丫鬟她安插不进去,只能买通些外围的粗使丫头。可那些丫头连主屋的门槛都摸不着,这消息也不过是洒扫时,瞥见桌上似乎摆着好些白瓷瓶子罢了,是多是少,是何种药物,根本无从确认。 杨氏强子镇定,又道:“总该有一两瓶富余的!你先拿一瓶给我,应应急。待下次阿阳见到林医官,再多讨要几瓶便是!这有何难?” 杨氏说得理直气壮,她至觉得这是给青慈阳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番厚颜无耻的话,连向来稳重的衔芝都忍不住心头火起。 “夫人说得倒是轻巧!这药膏本就难得,若非夫人知晓它有价无市,也不会到小姐院里讨。且不说下次林医官按诊开方,是否还会配给此药。就算会给,那也是全看皇后娘娘的面子。” “夫人方才不也说了吗?贵人的恩情是有限的,讨要得多了,次数频繁了,难免惹人生厌!” 衔芝将杨氏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尹妈妈轻轻拍了拍衔芝紧绷的手臂,示意她冷静。衔芝愤愤一跺脚,抱着那沉甸甸的多宝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杨氏并不知晓衔芝抱走的是什么,只当是寻常物件。 见一个小丫鬟竟敢如此无视她,还出言顶撞,气得指尖发颤,声音也愈发尖利:“反了!反了天了!一个下贱的丫鬟,竟敢对本夫人如此不敬!定是阿阳治下不严,纵奴欺主。如此刁奴,青家是断然容不得的!我定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发卖出去!看谁还敢如此放肆!” 衔芝的脚步丝毫未停,背影挺得笔直,杨氏的咒骂如同耳旁风。 她心中冷笑:发卖?这青家后院,如今哪里还轮得到你做主? 尹妈妈冷冷注视着气急败坏的杨氏,声音不高:“夫人息怒。不过如今府中中馈由老太太亲自掌管。夫人若想发卖小姐屋里的下人,无论缘由为何,恐怕都需先禀明老太太,得了老太太的首肯方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规矩,就是规矩。” 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杨氏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是了,管家对牌早已被收回,这青家内院,已不是她杨氏说话能算数的地方了。 巨大的羞愤让她浑身发抖,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最终却也只能狠狠一甩衣袖,将满腹怨毒化作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咒骂,脚步踉跄地冲出了竹笑园。 扶华院内,杨苒苒正焦急等候。 杨氏被夺了管家权,又不得见青璞瑜,如今传递消息、安抚弟弟,全靠她这个贴心的“表姐”。 青璞瑜和杨苒苒是真正的情如姐弟,而青慈阳,不过是横亘在他们富贵路上的绊脚石。 当初青璞瑜受罚,杨氏和杨苒苒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青慈阳头上。 脊杖看着皮开肉绽甚是吓人,实则行刑的婆子手下留了情,又有好药养着,伤势早已大好。不过是青璞瑜借机撒泼,整日哭天抢地喊疼,杨苒苒再去杨氏面前添油加醋地转述一番,杨氏便心疼得肝肠寸断,越发憎恨青慈阳。 “姑母!如何?可拿到药了?”一见杨氏脸色铁青地回来,杨苒苒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 杨氏气得胸口发堵,抓起桌上的冷茶便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邪火。她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摇了摇头。 杨苒苒立刻问:“那青慈阳竟如此吝啬,连一瓶药也舍不得给弟弟用?她怎敢如此!” 杨氏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屈辱和恨意:“不是她!是竹笑园里那群刁奴!见我失了势,一个个狗眼看人低,全然不把我这主母放在眼里。连一瓶药都不肯给!我如今在这府里……竟连一个下人都指使不动了!” 她在杨苒苒面前卸下了所有强装的镇定,整个人颓丧而无力。 杨苒苒心中掠过一丝对杨氏无能的鄙夷,杨氏实在是有些外强中干。 但她面上却不得不强装出愤慨,柔声宽慰:“姑母,您消消气。咱们何必争这一时的长短?那青慈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您忘了?她迟早是要嫁去陈国公府的!那陈国公府的小公子……” 她刻意停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们可以等,姑母,下月就是老太太的寿辰了。” 杨氏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咀嚼着杨苒苒的话,“你说的对,她如今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树敌颇多。而且那老太婆居然要她来管家哼,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懂什么管家宴客?到时场面混乱、纰漏百出,丢人现眼是必然的!” 杨苒苒笑着拉住杨氏,“我们只需稍稍动些手脚。” 杨氏眼中怨毒的光芒闪烁不定。 “姑母,这都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您看,如今顾二公子对我已是死心塌地,尚书令家的李公子似乎也对我颇有些好感……以我的容貌才情和如今在京中的名声,何愁找不到显赫的姻缘?” “待到我风光大嫁,定要为您挣个诰命回来,让您扬眉吐气,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杨氏一听,被这番锦绣前程激得心花怒放。 “姑母这辈子,最不后悔、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你和璞瑜这一双好儿女!” 她将杨苒苒的手攥得生疼。 …… 凤仪殿内,暖香浮动。顺怡皇后也温柔拉着青慈阳的手:“阿阳,我大康有你,真是大幸。” 第38章 探究 顺怡皇后语气真挚。 她看着手中那把青慈阳呈上的短刃,又不由得柳眉紧锁,忧心忡忡。 大康立国已逾二百载,从昔日的万邦来朝,到如今的强邻环伺,衰颓之势已如沉疴难起。 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勉力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其中的艰难与孤独,不足为外人道。每每思及国土沦丧之危、黎民涂炭之苦,她便觉肩上重担如泰山压顶。 也不知能否挽救国土,挽救整个国家的百姓。 青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后眉宇间深藏的忧虑与疲惫。 她反手轻轻回握皇后微凉的手,声音清越而坚定:“娘娘切勿忧思过度。您以仁心治国,泽被苍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荣王殿下与您上下一心,北境有我父亲坐镇,朝中又招安了玄甲军,军心可用。假以时日,大康定能扫除颓势。” 青慈阳语气恳切,顺怡皇后似有触动:“你呀,惯会安慰本宫。” 随即,顺怡皇后又话锋一转,“说到这玄甲军,你觉得段指挥使,如何?” 青慈阳一愣,没想到顺怡皇后会提起他。 她脑海中浮现前一世,段泽时率军一夜之间血洗西街,大康半壁勋戚大臣丧命于他的那把弯刀之下。 传闻中段泽时先踏平了宁王府,最后刀指陈国公府,偌大府邸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戮……据说嘉定大街的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血水,三日都未冲刷干净。 段泽时之杀名骇人听闻。 可今生的段泽时…… 青慈阳不由自主想起段泽时与他一同坠入地穴,寒光闪烁间连杀八人救她于刃下,以及他掀开车帘,气急败坏喊着“那是我送的”时那副恼羞成怒的别扭模样……虽然行事依旧乖张,时常不讲规矩,但实在与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杀神”判若两人。 青慈阳抛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段指挥使武艺高强,又有谋略,我认为可以一用。” 她并不介意在此时做个人情,毕竟他能力的卓绝是事实,而且他本也是要被荣王提拔重用的。 顺怡皇后若有所思,随即又长长叹息,“国之根本,在于储君。可荣王对那把龙椅毫无兴致。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顺怡皇后在青慈阳面前直言皇位传承之事,这份信任,显然已经十分深厚。 “若我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如今也只比你大上两岁。说不得也能如你这般聪慧机敏,为哀家分忧解难。” 青慈阳心头一紧,忙斟酌着用词:“娘娘说笑了,臣女微末之身,岂敢与先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说罢,她忽地抬起脸,带着些孩子气的模样:“况且娘娘您风华正茂,待臣女为您仔细调理好凤体,到时找几个模样、脑子样样都好的,到时再诞育麟儿,享尽天伦。” 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无疑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不因有他,皇后的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若真在深宫豢养面首甚至诞下子嗣,必将引来滔天巨浪,动摇国基。 就是荣王那边,也定会发疯…… 可青慈阳一脸理所当然,神情坦荡自然,落在皇后娘娘眼中却十分顺眼。 “孩子话!”顺怡皇后被她说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来,“这怎能说生就生?” 青慈阳却是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小委屈:“臣女可不是说笑!您不知道,我今日原本精心做了一炉温补滋养的药膳点心,就是想着对您凤体有益。谁知竟被那段指挥使半路抢走了一个去!” 她气呼呼地控诉,随即又眼睛一亮:“不过这样也好!那一炉点心药效恐未尽善尽美。今日让臣女为您请个平安脉,细细诊断一番。待我回去,定为您重新制一笼更对症、更滋补的来!” 见她如此时刻将自己的身体挂在心上,连自身重伤未愈都顾不得,顺怡皇后心中暖流涌动,“你啊,心思总用在哀家身上,怎不多关心关心自己?” 话虽如此,她还是顺从地将手腕递给了青慈阳。 青慈阳随身携带医箱,凝神诊脉,片刻后提笔写下详细的脉案,“臣女待会拿给林医官瞧瞧,正好去谢过王御医和林医官。” 皇后的凤体关乎社稷,用药需万分谨慎,平日开药都须得两人看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青慈阳表面说着是要去答谢,其实是要两位医官过目。 做事妥帖,滴水不漏。 顺怡皇后听到耳中,眼中的赞赏与喜爱更浓,又起了些别的心思。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林医官也是奇怪,他这人,向来是出了名的冷淡疏离,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可那日替你诊治时,竟愿意以自身性命作保,采用那等凶险之法……你二人此前可曾相识?” 她眼中含笑,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的探究。 青慈阳仔细想了想,前世今生,与这位林九卿林医官确实毫无交集。 “不曾,”青慈阳认真答道,“许是林医官医者仁心,我当时求他替我诊治,他便无了顾虑。” 顺怡皇后是什么人?历经深宫沉浮,世事洞明,林九卿那日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坚决,她岂会看不出端倪? 只恐怕当局者迷,青慈阳虽聪颖,但对男女之事上似乎还懵懂未开窍。 青慈阳替顺怡皇后诊完脉,依言去了一趟医官院。 王御医当值,却未见林九卿的身影。 她恭敬地向王御医行礼致谢,呈上早已备好的谢礼。礼数周全后,她又拿出近日研读医书时遇到的几处疑难向王御医请教。 王御医起初心中尚有些芥蒂。 他总觉得皇后娘娘同时请了他和林九卿,是对他医术的不信任。尤其最后林九卿以那般激进冒险的法子治好了青慈阳,更显得他当初的保守是为无能。 他暗忖青慈阳心中定是更感激林九卿的。 未曾想,青慈阳今日言辞恳切,谢意真诚,更难得的是,病了这些时日依然勤奋用功,远比他那些弟子们强上百倍! 第39章 登徒子 王御医那颗惜才之心顿时被点燃。 谁会不想要一个勤奋刻苦、懂事知礼又天赋极高的弟子?管她是男是女,如此良才美质,不容错过! 他立刻端起了师傅的架子,对青慈阳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然而王御医在教授过程中却发现,青慈阳提出的某些见解和开方思路,竟与林九卿那小子如出一辙!都偏好用猛药、下重手,追求立竿见影之效。 “行医之道,首重一个‘稳’字!宫中行走,尤需如此。宁可无功,切莫有过!每一味药的增减,都需慎之又慎,反复权衡。你看看你方才想的这几个方子,药性过于霸道猛烈,稍有不慎便是回天乏术!此等离经叛道之法,断不可取!日后万万不可如此孟浪!” 王御医恨不得撬开她的脑子看看,是不是和林九卿长得一模一样。 青慈阳低头应是,看着十分乖顺。 王御医看着她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这丫头,究竟听进去几分? 无奈之下,他只得又布置了几道课业,才放青慈阳离开。 因当晚宫中设宴款待番邦使臣,恐生变故,顺怡皇后并未留青慈阳在宫中用膳。 即便如此,待青慈阳乘车回到将军府时,暮色早已四合。 尹妈妈不知在寒风中伫立了多久,一见车驾停稳,立刻迎上前来,将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青慈阳身上,声音里满是心疼:“小姐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老太太一直在平山阁等着您呢,特意吩咐小厨房温着饭菜。” 平山阁中,灯影摇晃。还未走近,饭菜的香气便已穿透清冷的空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青慈阳这段时间都在平山阁与祖母一同用饭,只是没想到今日进宫了,老太太还在等她。 暖融融的烛火将整个院落温柔地包裹。 青慈阳脚步放缓,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快把这糖蒸酥酪再去热一热,阿阳爱吃甜的,待会儿肯定第一口吃这个。”老太太的声音传来,“还有这酒酿蒸鸭和脊髓笋,火候要看好,别老了。” 听到祖母絮絮叨叨地记挂着自己的口味,青慈阳鼻尖蓦地一酸,心头那点飘忽的不安瞬间被熨帖得温暖踏实。 她定了定神,这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快步进了屋内。 “祖母,我回来了。” …… 第二日一早,宫中赏赐又一流水地送入了竹笑园。 昨日宫宴果然生变, 番邦使臣狼子野心,遣舞女行刺,幸而青慈阳与段泽时二人提前察觉,顺怡皇后早已有准备。 行刺的舞女当场毙命,随行使臣亦被一网成擒。 青慈阳又立大功。 青家跟着沾光。 与此同时,青宏义的家书也回来了。 青宏义在信中言道,北境战事暂缓,敌军被其率部打得溃不成军,元气大伤。他业已启程,不日将班师回京。 安老太太捧着家书,几乎要喜极而泣。 青宏义已经三年没有归家了。 离她的生辰还有一月半光景,青宏义来信时已是月余,快马加鞭,此时路途已行至一半,说不定能赶回来给她贺寿。 “阿阳,”安老太太揉了揉眼角,拉着青慈阳的手,“祖母这次寿宴,想交予你来操办。你心思缜密,行事也稳妥,定能办得周全体面。你可愿意替祖母分忧?” 青慈阳欣然应下,她前世在国公府当了多年主母,执掌中馈、操持大宴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有些担忧的是青宏义。 按照前世轨迹,北境战事胶着,至少要到年底方能停歇。为何这一世,父亲能提前这许多回京? 难道是北境发生了什么变故?抑或是……京中有什么牵引他提前归来之事? 青慈阳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刺绣。 安老太太见她眉宇间似有顾虑,只道她是初次操办寿宴,心中忐忑,忙拍着她的手背温言安慰:“好孩子,莫怕。凡事总有头一回,祖母会遣府里最有经验的管事婆子从旁协助你,断不会有什么问题。” 青慈阳看着祖母,将心中那份对父亲提前归京的隐忧瞒下。 此刻说出来,无凭无据,徒增祖母忧虑。 她打算下次入宫时,寻个机会,旁敲侧击地向顺怡皇后探听一二。 只是这探听的计划还未及施行,答案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她面前。 …… 是夜,竹笑园内药香袅袅。 青慈阳独坐院中石桌旁,守着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灯笼柔和的光晕映照在她脸上,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她翻阅着王御医留下的医书,神情专注,坐在那时,气质比平日多添了几分柔和妩媚。 “小姐,夜已深了,灯下看书最是伤眼,您可别看得太晚。”衔芝轻声劝道,拿起银剪,将灯芯上结出的灯花剪去。 灯火“噼啪”轻响,骤然明亮了几分,驱散了桌案一角的阴影。 青慈阳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书页上,口中敷衍应道:“就好,就好。” 白日里筹备寿宴的琐事繁杂,没有时间看书,过两日又得进宫,到时回答不了王御医的问题,定要被他责问。 正看着,只听墙头一声“喀嚓”脆响。 “青小姐好雅兴,月下烹药,灯前夜读。”一个低沉含笑的嗓音倏地响起。 “谁?!”衔芝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来了歹人,下一瞬便要扯开嗓子呼喊护院。 “衔芝,无碍。”青慈阳叫住衔芝。 她合上书册,抬眸望向墙头暗影处,“衔芝,你们先出去吧。” 衔芝惊魂未定,自然是不肯,“这是哪来的登徒子,竟敢夜闯小姐闺阁。” “登徒子”段泽时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金线绣着狻猊暗纹,虽不似从前那般张扬,却让周身气势更显凛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迫人。 他姿态闲适地坐在墙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垂下,仿佛坐在自家院墙上。 第40章 告别 衔芝顶着那威压,依然不肯离开。 “放心,是自己人。”青慈阳安抚,“我自有分寸。” 衔芝看看小姐镇定的神情,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咬着唇,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院子,“小姐,奴婢就候在院外,若有什么,您只需唤一声!” 青慈阳颔首。 待脚步声远去,段泽时轻笑一声,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青小姐,您这丫鬟怎么一个两个都视我为豺狼猛虎。” 青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书册放在一旁,“段指挥使次次夜闯我的院子,不走正门,专翻墙头,这等梁上君子般的行径,不叫人防备才真是奇怪了。”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亮如星,虽话中带刺,但眼神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怒。 段泽时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连束发的玄色缎带都随着夜风轻轻飘动,为他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少见的生动。 “青小姐莫怪。今夜前来,是与你告别的。” 青慈阳一怔:“告别?” 段泽时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嗯,你们青家高门显贵,门禁森严。我一个小小三品安远将军,无帖无召,怕是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实在难以登门拜会啊。” 他刻意强调了“安远将军”四个字。 青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官职,心头一动:“安远将军?” 她上下打量着段泽时身上那套明显是新制的、品阶不低的官服。 段泽时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笑容加深,带着几分促狭和毫不掩饰的得意,微微倾身靠近,声音压低:“这还要多谢青小姐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美言啊。” 夜风中,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玉兰花香愈发清晰,带着侵略性地拂过青慈阳的鼻尖。 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爬上青慈阳耳根,她几乎是本能地默默退后一步,与他拉远了些距离,声音清冷如初:“段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皇后娘娘要用谁,自有裁定,我哪能左右。” 段泽时对她的退避似乎毫不在意,反而极熟络地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上次地穴一案,已经查清了。” 他啜了口茶,眉头紧了紧,“好甜。” 青慈阳不欲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之中,故而也一直无心探查,但眼下段泽时都把消息送到她跟前了,她还是想知晓,想杀她之人是谁。 “是永王。”段泽时放下茶杯,一双锐利的眸子却始终锁着青慈阳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青慈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果然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她淡淡道。 段泽时却低笑一声,带着洞察一切的玩味,目光更深地探入她的眼底:“青小姐,你根本不信是他。” 青慈阳心头一凛,收敛表情,将那份被看透的不安化作疏离,“段小将军,”她加重了称呼,带着明显的抗拒,“我说过,我不愿掺入朝局争夺,也请您莫要再试探于我。我不过乡野长大的粗鄙女子,见识浅薄,永王殿下身份尊贵,岂是我能妄加揣测、信与不信的……” 段泽时却果断打断她的自贬:“我也认为是宁王所为。” 毫无顾忌,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段泽时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本来朝中永王与宁王分庭抗礼,势头最劲。此番地穴之事,所有证据都直指永王,未免太过顺畅,顺畅得反常。” “皇后娘娘起初亦心存疑虑,然而永王竟亲自认罪了。” 此案疑点重重,却因永王认罪而戛然而止。顺怡皇后纵有万般疑虑,也如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永王和宁王虽为兄弟,却并非一母同胞,当年顺怡皇后留下二人,本意是互相制衡。这些年,两人早已斗得如火如荼,势同水火,颇有鱼死网破之势。 永王怎会甘愿为宁王顶下这滔天罪责? 其中定有猫腻。 青慈阳心中亦是百转千回,无数念头翻涌。但面对段泽时,她依然保持着拒人千里的漠然:“段将军所言朝堂风云,波谲云诡,与我一个闺阁女子何干?将军不必再费心告知了。” 段泽时看着她强装的镇定,嘴角却勾起弧度。 “当然与你有关。经此变故,朝中失衡,山雨欲来。皇后娘娘忧心京畿不稳,于是叫我即刻起程,去北境戍边,接应骁骑大将军回朝镇守。” 青慈阳心中一直盘旋的疑云瞬间被拨开。 原是如此! 竟是因她揭开了地宫之下的秘密,才引发了这一连串的蝴蝶效应! 她本欲冷眼旁观,做那隔岸观火之人,却不曾想,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她牢牢缚于这漩涡中心,身不由己。 若是这一世,青宏义提前归京,那宁王兵变是否会发生,是否会因此提前爆发?抑或走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段泽时此行北境,深入权力倾轧之地,又是否会遭遇不测?或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上一世的那般模样? 见青慈阳秀眉紧锁,毫无喜意,段泽时心中掠过一丝诧异,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父亲即将从苦寒之地回京,她无半分喜色,难道是在为他忧心? 但很快,这个念头又被他扫过。 段泽时无奈苦笑,青慈阳明显不是为他担忧。 他收敛了惯有的戏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此次一行不知何时才会归京,你我……也算共历过生死。我视你为知己好友,今夜前来,只为告别。只愿……”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终是将那份深藏的情愫化作一句克制祝愿,“只愿归来之日,见你一切安好。” 青慈阳心头微震,侧眸看向他。 眼前之人,素来是张狂不羁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时候? 这陌生的段泽时,让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说完,段泽时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此乃我贴身之物,自幼佩戴,从未离身。田邑会留在京中,京中若有任何难处,凭此玉佩寻他,他必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第41章 寿宴(一) 白玉无瑕,玉质温润,在摇曳的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青慈阳接过时,上头仿佛还带着他胸膛的暖意。 未来权臣之诺,青慈阳没有理由拒绝, 她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疏离与防备,语调真挚:“多谢。” 见她收下,段泽时眼底深处那抹紧绷才悄然放松。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素色荷包,然后一股脑儿地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石桌上——赫然又是五六瓶熟悉的生肌玉容膏! “哦还有,我又取了些生肌玉容膏来,”说完,他从腰间荷包里尽数掏出,一共有五六瓶,“应当是够你用了。” 他心知她伤处未愈,更怕她这肆意妄为的性子再添新伤。 月光如水,夜风萧瑟。 段泽时凝视着青慈阳在灯火下愈发清丽却也笼着轻愁的侧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刻入心底。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甸甸的四个字,融在凉凉夜风中: “望自珍重。” …… 二月春雨如丝,绵绵不绝。杏子梢头花苞绽放,被雨一洒,显出犹如胭脂染过般的红晕来。 今日,是安老太太的六十寿辰。 将军府内,两列朱红灯笼高悬,宛若两条灼灼燃烧的火龙,将门楣上那方“福寿康宁”的鎏金匾额映照得辉煌夺目,喜气直冲云霄。 宾客如织,较年前拜年时更多了几分,朱红大门前车马不绝,衣香鬓影交织。 今日的主角虽是安老太太,但已被变相禁足许久的杨氏与杨苒苒,铆足了劲打扮,几乎将压箱底的珠翠华服都堆砌上身。 今日来宾众多,不乏勋贵子弟,正好为杨苒苒相看。 杨氏因前番变故消瘦不少,所谓相由心生,此刻越是浓妆艳抹、珠翠满头,越显得头重脚轻,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 杨苒苒则选了不易出错的松叶牡丹红织金长裙,衬得她面若三月桃花,娇艳欲滴。 瞥见杨氏头上摇摇欲坠的繁复钗环,她本想劝杨氏取下几样来。但转念一想,杨氏贵为主母尚且如此浮夸,她站在杨氏身边,不正能反衬出她的得体? 遂又将话咽了回去。 临近巳时,管家挺立阶前,一声声清亮悠长的唱喏声次第响起,报着各府名号,引着人流如织鱼贯而入。 果然,杨苒苒甫一露面,那抹亮丽的红便吸引了众多年轻公子的目光,或是惊艳,或是倾慕。 杨苒苒十分享受。 她爱极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故意在院中多逗留了一会儿,这才施施然跟着杨氏进了正厅。 然而这份得意很快被嫉妒刺破。 青慈阳作为本次宴会的操办者,正代替杨氏在正厅前迎接内眷贵女,一直到开席才能回到女眷处。 不知要接触到多少世家子弟、青年才俊! 这份瞩目本应是她的。 为了压下青慈阳的风头,杨苒苒前两日可是煞费苦心。 她故意让杨氏安排的浣洗丫鬟洗坏了青慈阳的衣裳,只留那条百蝶穿花裙。 此裙颜色素雅,但百蝶图样色彩纷繁,极难搭配上装。若配得鲜艳,易流于俗艳吵闹;若配得过于素净,又恐在寿宴上显得不够喜庆,惹老太太不喜。 这本是杨苒苒的精心筹备,可此刻看着宾客盈门,杨苒苒心中那点笃定又开始动摇。 青慈阳生得一副好皮囊,万一真叫她穿出花来,岂不是要抢了她的风头去? 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的绣工太好。 在杨苒苒自顾自的矛盾焦灼中,青慈阳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她果然穿了那件百蝶穿花的长裙,上身未按常理搭配繁复艳色,而是着了一件明珠织锦衣。 都是素净的月白色,但明珠织锦衣衣料本身光华流转,颗颗米粒大小的莹润珍珠点缀其间,金线织就的暗纹浮动。 无需半点喜庆之色,那份低调内敛的贵气已扑面而来。 青慈阳本就生得清骨玉肌,今日略施粉黛,更显容色照人。一颦一笑间,仿佛连这霏霏苦雨带来的凄恻都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清丽与缠绵,叫人挪不开视线。 青慈阳和众位夫人见好。 短短月余,她已经记得所有贵人的名号、喜恶,待客接物面面俱到,坦然从容,一点也不像一个才十七的少女。 杨氏与老太太一起坐于正厅,眼神却一直粘在厅前那抹清雅身影上。 她心中也一直期许着能发生些什么。 直到看到青慈阳与往来宾客谈笑风生,整个人如同明珠,熠熠生辉,她眼中的那点期许彻底化作失望,只能强撑着笑容。 明明是被自己弃置偏僻庙中的女儿,是如何长成这副模样的? 安老太太曾经也是风靡京城的贵女,如今许多年不出现在人前,今年寿宴便办的隆重些,请的宾客也更多些。 钱老太太与吴尚书令果然亲自到场,身后还跟着吴大老爷和其妻子于氏。 青慈阳的伤已然大好了,期间又去了三次尚书令府为钱老夫人诊治。 钱老夫人最重规矩,没有带着小孙儿在安老太太面前看过前,是不会让二人见面的。 因此,今日才是于氏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这位婆母看上的“儿媳”。 于氏看着青慈阳,是怎么瞧怎么满意。再看向站在杨氏身侧的杨苒苒,不由得觉得自己可笑。 这样两人,云泥之别,当初怎能看错呢? 见是尚书令到访,老太太和杨氏都亲自到厅前迎接。 “老姐姐,可算把你盼来了!”安老太太满面红光,亲热拉了钱老夫人的手,“这可又是许久未见了。” 钱老太太打趣:“那是你懒怠了,不肯出门。我倒是连你家这宝贝孙女都见了好几回了。是吧阿阳?” 青慈阳特别受这些老人家喜爱。 几次相处下来,青慈阳也摸清了这位钱老夫人的性子。虽年事已高,却比安老太太更为开朗健谈。 她便亲亲热热挽了钱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这几日可有按时服药?我可是特意把那几味最苦的都想法子换了,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可不能再耍赖了。” “听听!你教的这伶俐丫头,如今她倒成了我的监工,天天变着法儿哄我吃药呢!”钱老夫人笑着点了点青慈阳。 第42章 寿宴(二) 安老太太自然开怀,“得了罢!我家阿阳自个儿伤都没好利索,就巴巴地往你府上跑,你若再不乖乖吃药,我可真要拘着她,不让她去了!” 一旁的于氏适时笑着插话:“您可千万别,眼下啊只有县主能哄着老太太好好吃药了,这些时日下来,我瞧着婆母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县主的医术果然了得。”另一位夫人听了,感叹道。 说话的是光禄大夫的夫人严氏。 青慈阳谦和一笑:“严夫人谬赞。不过是仗着同为女子,给夫人老太太们瞧病方便些罢了。” 严氏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笑容:“县主过谦了。” 杨氏见几人聊得热络,青慈阳俨然成了焦点,心中焦躁,忍不住推了一把杨苒苒。 上次宴会,于氏对她可是青眼有加的。 杨苒苒却凭直觉感到于氏今日对她态度微妙,甚至有些冷淡,本不欲上前自讨没趣。被杨氏一推,她踉跄半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见过钱老夫人、于夫人。”杨苒苒屈膝行礼。 方才其乐融融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甚至有些尴尬起来。 杨氏强笑着道:“这孩子,自打上次宴席见了夫人一面,心里就一直挂念着,直说夫人气度不凡。就是胆子太小了些,扭扭捏捏到现在才敢上前来给夫人请安问好。”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拉起杨苒苒的手,十分巧妙地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是那支翠绿的玉镯。 杨氏此举,意在提醒于氏旧日“情分”。 钱老夫人侧眸看了一眼于氏。 于氏只觉尴尬与恼意。 她回去后没说自己认错人的事情,此刻被杨氏母女当众点出,还特意展示那“信物”,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她立刻撇开目光,亲热地拉起青慈阳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县主,上次宴席未能得见,心中一直遗憾。今日特意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 说完,子沐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鎏金银匣。 匣盖开启,里面竟是一套精致小巧的金镶宝石头面,挑心、分心、掩鬓、花钿、鬓钗、小插、耳坠,整整八件。 虽分量不大,但胜在设计精巧,花样又新颖别致,最最适合年轻姑娘日常佩戴。 “呀!这是望江亭刚出的‘蝶恋花’新品吧?”一位眼尖的小姐惊呼出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听说限量就出了三套,我托了好些人都没买到!” 望江亭的首饰,向来是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的珍品。每每新品上市,必引得众人争抢,通宵排队亦不鲜见。能得此一套,非但需要财力,更需要极硬的门路。 于氏笑容矜持,大方承认:“望江亭的东家与我有些旧交情,以后县主想要什么,只管来给我说。” 这话既是抬举青慈阳,更是向众人宣告她与这位新晋县主的亲近关系。 杨苒苒看着那套流光溢彩、价值远超自己玉镯不知多少倍的头面,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将戴着玉镯的手猛地缩回袖中。 那镯子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的手几乎发抖。 简直自取其辱。 她死死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钉在青慈阳身上那条百蝶穿花裙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哼,再她青慈阳如今有多少御赐珍宝,仓促间也赶制不出一件比这百蝶裙更出彩的衣裳。像她这样的乡下来的丫头,目光短浅,也只配穿精心挑选剩下的东西! 也不枉费她在这上面花费了许多心力。 青慈阳将杨氏与杨苒苒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又陆续拜见了几位老熟人。 顾砚声的母亲葛氏,一如既往地对她奉承备至,另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陈国公夫人,她前世的婆母,申氏。 申氏生就一张狭长脸,薄唇涂着厚重的口脂,因肤色偏黄,平日喜好浓妆艳抹,此刻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刻薄算计。 她一进正厅,那双三角眼就毫不避讳地将青慈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反复流连,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和价值。 粘腻而充满恶意,这样的视线让青慈阳无比熟悉,背脊瞬间绷紧。 青慈阳敏锐,立刻感觉到有一丝怪异。 与其被动地忍受这窥探,不如主动出击。 她脸上扬起得体的笑容,径直走向申氏,目光却清冷如冰,直直迎上对方打量的视线,“申夫人,您在瞧什么?”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寒暄。 申氏没料到青慈阳会如此直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但她到底是深宅妇人,何等场景不曾经历过?瞬间便调整好表情,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夸张的赞叹:“哎哟,县主这话说的!您今日明艳照人,旁人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沾沾福气,更何况是我呢?”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依旧在青慈阳腰腹间打转,那笑容浮在表面。 青慈阳当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无非是在评估她这“器皿”是否足够肥沃,能否为陈国公府诞下健康的嫡孙。 青慈阳心中冷笑,面上笑容不变: “申夫人说笑了。今日满堂芳华,各家小姐皆如娇花照水。夫人何必独独盯着我一人瞧?莫非我脸上有花不成?” 她点破申氏的刻意,又不失礼数,让申氏无法反驳。 “夫人还是快快请入席吧,吉时将至,宴席就要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语中的“吉时”二字,话音刚落——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哗,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喜庆的烟火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将军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侍从从外豁然用力推开,所有人都被这响动吸引。 只见一人一马,巍然矗立在府门之外。马儿浑身蒸腾着长途奔袭后的热气,上面的人高大健硕,一身玄色铁甲冰冷沉重,似乎还沾着北境的沙尘与霜雪。 “将军!是将军!大将军回来了!!!将军凯旋了——!!!” 门房喜得手脚并用地从门槛处滚爬进来,安老太太手中的白玉酒盏“哐当”一声失手跌落。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无比熟悉的身影,“吉时!是吉时!天佑我儿,吉时归来!” 第43章 扶不起 青宏义赶在开宴前一刻归府了。 他回京的第一时间,不是入宫觐见述职,而是策马直奔家门给自己母亲祝寿。 这份孝心,带着北境的凛冽与战场上未散的肃杀之气,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大步流星踏入正厅,朝安老太太直直跪下,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母亲,儿子不孝,来迟了。” 安老太太喜极而泣,颤抖着双手,忙将他从地上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布满皱纹的手拂过儿子满是沧桑的脸,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青宏义今年四十有三,生得比平常人更加魁梧高大,站在那时,宛如一尊饱经战火淬炼的铁塔。 长途奔袭,未来得及梳洗,发髻微散,胡茬也凌乱,沾染着北境的尘土与霜雪,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敛去,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便带着无形的威压,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青慈阳与青璞瑜这对姐弟,此刻必须上前拜见久别的父亲。 青慈阳心中并无太多孺慕之情,只有片刻审视。 她上前一步,姿态端庄大方,声音清晰而平静,“女儿慈阳,拜见父亲。” 安老太太立刻像献宝般,拉着青慈阳的手推到青宏义面前,语气满是骄傲与急切:“宏义,快看看!这是阿阳,阿阳回来了!你是不知道,这孩子聪慧伶俐,行事稳妥,跟你年少时那性子可真是一模一样!” 青宏义的目光落在青慈阳脸上时,怔愣了一瞬,随即才道:“阿阳。” 虽他掩饰的极好,青慈阳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也有恍惚,还有一丝愧疚。 “阿阳……”青宏义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想表达关切,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能笨拙地问道,“回京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这干巴巴的问话,与他面对千军万马时的挥斥方遒判若两人。 青慈阳神色淡然,仿佛感受不到那份尴尬,只平静答道:“劳父亲挂心。幸得祖母悉心照拂,女儿一切都好。” “那便好,京中诸事,为父亦有所耳闻。”青宏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归于无言。 随即,父女二人之间陷入沉默。 安老太太看着这父女相顾无言的场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揉揉湿润的眼角,目光转向一直瑟缩在人群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青璞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孽障!躲在后头做什么?还不过来拜见你父亲!” 青璞瑜对父亲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 父子常年分离,情分本就稀薄,又因他顽劣不堪,常常瞒不过慧眼如炬的青宏义,随之而来的便是雷霆般的惩戒。 禁足、罚没月例已是家常便饭,重则鞭笞杖责,毫不留情。 青宏义想要用军中的规矩训练自己唯一的儿子,但偏偏这个儿子最不争气,越是如此,青宏义越是怒其不争,越是一看他就来气。 “扭扭捏捏,成何体统!给我滚过来!” 此刻青璞瑜被点名,立刻如惊弓之鸟,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爹!我错了!儿子知错了!您别打我!我身上的伤……伤才好利索啊!” 此前醉仙楼一事,若非安老太太豁出老脸亲自登门赔罪,又花了数倍银钱才勉强压下,他此刻怕已在牢狱之中。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青家刚因青慈阳受封县主而挽回的颜面瞬间扫地。 父亲岂能饶他? 但青宏义没傻,自然知道要教训他也不是这个时候。 青宏义看着跪在地上如软脚虾般的儿子,额上青筋暴跳:“你给老子起来!” 他上前一步,如拎小鸡般一把将瘫软的青璞瑜从地上提溜起来。 偏偏青璞瑜吓得抖如筛糠,刚被提起,又像一滩烂泥般滑下去,死死抱住青宏义沾满尘土的铁靴,涕泪横流:“爹!爹您饶了我吧!别打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的儿!”杨氏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响起,她本就许久没见青璞瑜,此刻听到哭嚎,以为丈夫真要当众动家法,疯了一般扑上来,一把将青璞瑜搂进怀里。 又对着青宏义尖声哭骂:“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母亲的寿宴!满堂宾客!你怎能如此不顾体面……他还小!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有些事本就是被人引诱带坏的!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知道打骂?!” 她搂着怀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儿子,多日不见的思念与此刻的心疼交织,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青宏义看着杨氏那副不分是非的模样,再看看烂泥般只会哭嚎的儿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恨不得真在此刻抽出腰间马鞭,将这孽子狠狠抽上几十鞭! 怎就生了这样一个愚蠢、顽劣的儿子?!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青宏义还要再骂,却被安老太太按住了。 “够了!”安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杨氏,还不快带璞瑜下去!” 杨氏母子如蒙大赦。 “宏义!莫要再生事端惹人笑话,有什么事,宴后再说。” 青宏义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滔天怒火,猛地一甩手,将紧抱他腿的青璞瑜狠狠推开:“滚!立刻滚回去更衣,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青璞瑜被推倒在杨氏怀中,杨氏忙不迭地搂紧他,一边替他拍背顺气,一边低声细语地安抚,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青慈阳冷眼旁观完这场闹剧,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打破了这难堪的僵局:“祖母,父亲,吉时已到,宾客也已久候,是否该开席了?” 青宏义满腔的怒火与憋闷,在看向这个陌生却异常沉静懂事的女儿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他紧绷的面皮稍稍松弛,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探寻。 看着母子二人走远,他才点了点头。 第44章 阴谋 青慈阳得了首肯,轻轻击掌。 鼓乐再次奏响。 安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仪容,重新挂上雍容得体的笑容出现在众宾客面前,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早已候命多时的仆役们训练有素,手捧珍馐美馔、美酒点心,鱼贯而入,穿梭席间。 安老太太在青宏义与青慈阳的左右搀扶下,率先举杯,向满堂宾客致谢。随后,祖孙三代人开始逐桌敬酒寒暄。 此次寿宴,并未严格分席,只大致以性别为界,女眷居左,男宾居右。席间每隔十步,便摆放着数盆开得正盛的牡丹。 在这百景尚显萧瑟的初春,这些牡丹竟能绽放得如此娇艳,不知是何等名贵品种培育而成。花朵虽非硕大无朋,却也个个花团锦簇,异香扑鼻,引得宾客称奇。 既能畅饮美酒,又能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春色,为寿宴增色不少。 待走完所有席面,青慈阳早已饥肠辘辘,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座位。 待走完整场,青慈阳这才得以落座,往嘴里塞点东西填肚子。 她夹起一块冰酥酪,刚递到嘴边,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一丝异样。 清甜的奶香之下,混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苦涩草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酥酪,又端起面前那杯色泽诱人的果子饮,凑近鼻尖轻嗅。 果然,同样的气味。 青慈阳眼波流转,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杨氏与杨苒苒所在的方位。 那杨氏二人,看似正与邻座贵妇谈笑风生,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这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如同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青慈阳心中冷笑。 如此拙劣的下作手段,药味都未能完全遮掩,除了这对被逼急了的姑侄,还能有谁? 图谋为何,青慈阳心知肚明。 前一世她太过乖顺,早早嫁入陈国公府,自然无需她们多此一举。 这一世,她锋芒毕露,步步紧逼,早已将杨氏母女逼至悬崖边缘。惹得她们狗急跳墙,竟在寿宴上使出这等昏招。 ——倒也不枉费她一番苦心刺激。 青慈阳的目光掠过男宾席。 陈稷上次在浴佛节被她当众羞辱,此番自然称病未来。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陈康身上——她前世的丈夫,陈国公世子。 许久没见了。 前一世她虽嫁于陈康,但陈康对她视若无物,且在她之前,房中早已有一房美妾,那美妾善舞,陈康喜笛,两人是真正的伉俪情深,当初陈康病故,那美妾也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随他一起去了。 青慈阳与陈康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清,并无太多交集。 故而青慈阳甚至觉得,陈康算陈国公府中唯一正常些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低眉看了看自己的百蝶穿花裙。 这可是那美妾最爱的款式。 …… 此时的陈康独坐一侧,没人愿意和这个痨病鬼说话。 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病弱模样,整个人仿佛被阴霾笼罩,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 似乎感受到青慈阳的注视,他缓缓抬起那双空洞冰冷的眸子,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毫无温度地回望过来。 那长久的凝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和说不出的怪异。 青慈阳却毫无所觉,她淡淡一笑,遥遥举起手中的果子饮,朝着陈康的方向颔首,然后仰头作势饮下。 实则唇瓣紧闭,酒液丝毫未沾。 陈康没料到青慈阳会主动问好,眼中闪过错愕,随后撇过脸去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影。 青慈阳浑不在意。 她放下酒杯,重新夹起那块冰酥酪送入口中。 借着广袖遮掩,舌尖微动,巧妙地将含在口中的食物吐入袖中早已备好的暗袋。动作流畅自然,无人察觉。 酒过三巡,她抬手轻轻扶额,眉头微蹙,眼神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迷离与不适。 “簪蕊……我有些头晕,扶我去歇息片刻。” 簪蕊立刻稳稳扶住青慈阳的手臂,担忧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手背传来小姐的轻微暗示。 青慈阳低声道:“无碍,陪我演一场。” 簪蕊立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果然恰在此时,一个穿着厨房粗使衣裳的丫头急急跑了过来,“小姐,您快去看看吧,厨房里备好的鳜鱼竟都翻了肚皮……松鼠鳜鱼可是今日压轴的菜式啊,眼看就要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青慈阳揉着愈发“疼痛”的眉心,不动声色拍了拍簪蕊。 簪蕊立刻心领神会。 “小姐眼下身子不适……”她面露为难之色。 那丫鬟立刻恳求,“事出紧急,奴婢实在没了主意!簪蕊姐姐向来得力,不如姐姐替小姐先去查看……小姐这里,自有我来看顾,簪蕊姐姐放心。” 簪蕊犹豫,看看仿佛已昏昏昏欲睡的青慈阳,又焦急地望向廊下端着第八道菜式正鱼贯而入的小厮们。 “好姐姐,您快去看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丫鬟催促道。 簪蕊这才将青慈阳的手交到小丫鬟手中,“也罢!你务必好生照看小姐,寸步不离!小姐若是有半分闪失,唯你是问!” “是!” 待簪蕊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丫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小姐,奴婢扶您去醒醒酒。”她的声音放得轻柔,搀扶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慈阳顺从点头,昏昏沉沉地被引向后院,她脚步虚浮踉跄,裙裾随着她紊乱的步伐翻飞,那几只栩栩如生的彩蝶仿佛真的要挣脱束缚,翩跹欲飞。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却悉数落入了不远处的陈康眼中。 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暗芒,仿佛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阴谋气息。 今日他桌上的酒,属实是有些太烈了。 …… “成了。”杨苒苒低声对杨氏道,语调中是藏不住的兴奋和不怀好意。 杨氏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陈国公家中之事,早就由陈稷之口尽数告知了杨苒苒。 第45章 计划 杨苒苒与陈稷相识于去年的一场春日宴。 陈稷初见她时,便对她有了兴趣,奈何杨苒苒像一尾狡猾的鱼,始终若即若离地吊着他。 凭他陈稷流连花丛、无往不利的性子,怎能忍受有拿不下之人?于是他反倒被吊起了胃口。 杨苒苒深谙此道。 只需偶尔施些小恩小惠,一个温婉的眼神,一句欲语还休的关切,便能轻易从陈稷那里引出许多好东西。 不说旁的,那时兴的钗环首饰、精致的江南点心、精巧的西洋玩意儿,但凡陈小公子觉得新鲜有趣的,总会第一时间巴巴地给她送去。 包括那尊后来惹出祸事的“血玉观音”。 因前些日子血玉观音出事,哪怕杨小公子赌咒发誓他没有旁心,杨氏也责令杨苒苒不能再与他往来了。 直到杨苒苒被青慈阳逼急,寻了个时机,在城郊一处幽静的茶楼雅间里又去与陈稷见了一面。 她略略垂眸,用绢帕轻拭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隐忍,添油加醋说了些在府中被青慈阳欺辱的遭遇,便轻易勾起了陈稷的义愤填膺。 “不是我不愿见你,实在是我在府中过得实在艰难。” 陈稷捏着酒杯,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愤怒,“你那表姐当真可恶至极……” 陈稷又顺势将当初宫外,青慈阳如何不识抬举冒犯于他的旧事说了一遍。 杨苒苒在一旁安静听着,适时推波助澜几句,将陈稷的愤怒激到顶点。 末了,她才抬起水盈盈的眸子,意有所指道:“姐姐她……行事确实是有些太过分了,步步紧逼,不留余地……可有……可有我能帮到你之处?” 陈稷闻言,眼睛骤然一亮:“你真愿意帮我?” 杨苒苒低眉垂目,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的算计,“我也是被逼无奈。若能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她知道收敛,我在府中的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些。” “教训?”陈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小打小闹的算什么本事,不痛不痒。” 他眼中闪烁着恶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反正你那高高在上的县主姐姐,不日就要嫁给我那病入膏肓的大哥了。不如,我们来帮他们一把。” 杨苒苒故作不解地望着他。 陈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压低声音:“早日促成这桩好事,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这个念头一起,陈稷心中便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爱美人,府中搜罗的姬妾无数,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却独独缺了杨苒苒这种看似乖巧实则暗藏心机的,更缺青慈阳那样呛口又高不可攀的。 一想到青慈阳那副高高在上、对谁都不屑一顾的清冷模样,最终却要嫁给他那个痨病缠身的大哥……再想到洞房花烛夜,他大哥身边还有个出身烟花之地却备受宠爱的美妾。 不知到时青慈阳看到自己夫君与那低贱妾室“琴瑟和鸣”会是何等表情? 陈稷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觉得血脉偾张。 再说了,他那大哥本就时日无多。等陈康一死,青慈阳成了寡妇,再被消磨掉一身傲骨锐气,那时……还不是任他揉圆搓扁,好好尝尝这朵高岭之花的滋味? 杨苒苒面上适时地浮现出犹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轻声问道:“你、你想如何做?” “我那大哥,虽是个病秧子,却也是个痴情种子。” 陈稷半靠在椅背上,眼神轻浮地扫过楼下戏台上身段婀娜的花旦,语气带着嘲讽,“他府中其实已藏了一房美妾,琴瑟和鸣,恩爱甚笃。那美妾有个怪癖,酷爱蝴蝶,衣裙钗环皆以蝶入纹样,起舞时更是如蝴蝶穿花,翩跹欲飞,把我那大哥迷得神魂颠倒的,魂儿都丢了。” “你从前和我说过此事,”杨苒苒故意装作听不懂,“可这不是在说我姐姐和你大哥的婚事吗?” “你呀,还是太单纯。”陈稷笑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得意。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杨苒苒的耳畔,说话也带着酒气,“男人嘛,本性如此,哪有真的只守着一个的?我大哥虽病弱,却也好饮。待到你家宴客那日,你只需……” 他声音压得更低,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如何将陈康酒换成后劲极烈、极易醉人的,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青慈阳的饮食中下入催情的药物,又如何让青慈阳穿上蝶纹衣裙,吸引醉酒后神思恍惚的陈康的注意…… “到时,你只需派人将他二人引到那僻静的院子里,再将那院门一锁,静待佳音便是。待到宾客齐聚,撞破好事,众目睽睽之下,这桩婚事,还能有变数不成?你那县主姐姐,饶是地位再高也只能乖乖嫁过去,还能有什么选择?” 杨苒苒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声音微颤:“那……那为何不干脆给你大哥也下点药?这样……岂不是更稳妥些?万一他……他神志尚清,不肯就范呢?” “愚蠢!”陈稷立刻打断她,故意板起脸吓唬道,“我大哥那身子骨,风吹吹就倒!给他下药?万一药性猛了些,直接死在你们将军府的喜宴上,那麻烦可就大了!沾上人命官司,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按我说的做,醉酒的男人,见到穿蝶衣的心上人,哪还有理智可言?”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真……真能成吗?”喧嚣的宴席之上,杨氏紧挨着杨苒苒低语,手中的锦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如坐针毡,一遍遍地问着身边的杨苒苒。 没给陈康下药,她心里总像悬着一块巨石。但陈稷说得对,若是药量失当,陈康真死在将军府中倒是个大麻烦。 语音未定,杨苒苒便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她看向陈康的方向。 果然,杨康面颊上已浮起不自然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涣散。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青慈阳离席的背影,不多时,便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第46章 同类 杨苒苒面上依然维持着浅笑,甚至还能与邻座的夫人交谈,其实内心也有些打鼓。 “母亲宽坐,女儿去去便回。”杨苒苒决定亲自跟过去查看。 杨氏心头一紧,连忙抓住她的衣袖,低声叮嘱:“千万小心!离得远远的瞧一眼就好,莫要靠近叫他发现了端倪。” 杨苒苒点头应是,抽出衣袖,心中不屑,杨氏就是太过胆小,不能成事。 不远处,杨康的脚步亦是紊乱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手中的酒壶随着他的摇晃叮当作响,醉态不似作伪。 杨苒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只是随意散步,目光紧紧跟着杨康的身影。 最终,她亲眼看着杨康与青慈阳前后脚踏入了布置好的院落。 保险起见,杨苒苒寻了个不远处的凉亭坐下,远远看着此处。 …… 青慈阳被那丫鬟半扶半架着进了厢房。 甫一踏入屋内,一股若有似无、甜腻得发闷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青慈阳一闻便知,是极浅淡的催/情香,专门为此刻助兴所用。 她越发显露出晕沉乏力,任由那小丫鬟将她往床榻方向引去。 小丫鬟并未警惕,正欲将她推倒,青慈阳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借着身体倾倒之势,手腕一翻,将早已藏在袖中的银针精准刺入了丫鬟颈后的穴位。 那丫鬟连哼都未哼一声,立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青慈阳顺势将她安置在了本来为自己准备的床榻之上。 做完这一切,青慈阳立马拿出帕子覆面。 刚把纱幔放下,就听见身后紧闭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缓缓推开了。 青慈阳心头一紧,想寻个角落躲起来,就听见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熟稔的男声响起:“好久不见了,青慈阳。”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青慈阳耳中轰然炸响! 什么意思?! 这一世,他们二人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她眉心狠狠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青慈阳猛地转身,警惕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人影。 屋内光线昏暗,烛火在角落跳跃,将陈康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但青慈阳却清晰地感觉到,陈康那双黯淡了无生气的眼睛,此刻正穿透昏暗,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阴冷、湿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正悄然无声地将她缠绕包裹。 仿佛被毒蛇盯上,阴湿而窒息。 “陈大公子,”青慈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私闯女眷歇息之处,口出妄言,这是何意?” 陈康短促地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别装了,我知道你已不是原来的青慈阳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熟络。 陈康走近,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匿在了暗处。 “巧了,”陈康的嘴角在光影交错处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幽深如古井,“我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他几乎与青慈阳只有一步之遥,药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重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青慈阳脑海中炸开!青慈阳大惊,她瞳孔骤缩,只一瞬,拔下头上发簪就朝陈康的脖颈刺去。 寒光闪烁,带着决绝的杀意。 陈康却躲也不躲,只是被青慈阳这突然的冲力撞得向后踉跄,“砰”地一声闷响,瘦削凸起的脊骨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发簪的前段,尖利危险,距离他惨白泛着青色血管的脖颈只有不到一根发丝的空隙。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陈康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微微侧过头,仔细地看着青慈阳的脸,倏地笑了。 “重活一世,你倒是精明了许多。”陈康轻咳一声,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和嘲弄。 “可还是那般,狠劲不足,优柔寡断。” 话音未落,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指犹如毒蛇般缠上了青慈阳的侧脸。 “啪——” 青慈阳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大步,将他的手狠狠拍开。 她刚才那一刺确实存了试探之心,想看看他究竟是真知道什么,还是故弄玄虚。 杀他?在将军府内,她绝不会做此授人以柄的蠢事。 然而眼下看来,陈康的反应和话语只有一个解释。 陈康,同她一样重生了。 见青慈阳只是瞪着自己,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陈康不再逼近,反而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将酒壶中的酒尽数饮尽。 “重活一世啊……”他抹去唇边的酒渍,声音带着宿命般的疲惫和嘲讽,“你怎么还是这般容易就着了别人的道?今日这精心设下的局,是为你我二人量身定做的陷阱。” 青慈阳的心念转动。 陈康的重生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搅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利弊得失在她脑中飞速盘旋:他是敌是友?是变数还是可利用的棋子?他此刻揭露身份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康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难道说,你我二人前尘未了,今生还要……” “闭嘴!”青慈阳厉声打断他,“你有你的双双姑娘,此生我不嫁你,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陈康听到“双双姑娘”这个名字,神情明显怔忡了一瞬,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 “我本是将死之人,拖着这副残破躯壳,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琢磨那些情情爱爱,镜花水月。”他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语,“倒是你,正值大好年华,眼前这困局,你打算如何破?”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青慈阳前世就与陈康无甚交集,甚至未曾同床共枕过,但今生阴差阳错的却成了“同类”。 陈康此刻流露出的状态,分明就是对重活一次依然是将死之人的绝望与疲惫,对她也并无侵犯之意的态度。 这让青慈阳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几分。 此人,或可勉强一信?至少暂时不会搅局。 第47章 娶了她 青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目光投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丫鬟。 原本的计划是将计就计,待陈康闯入,再设法引来杨苒苒。 她手中有银针,很轻易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放倒三人,待宾客尽来,就可营造出一场“三人淫乱”的场面,杨苒苒自食恶果,只能嫁去陈家。 但如今,闯入者是同样重生,又清醒无比的陈康……这计划显然行不通了。 “呵,”陈康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床上的丫鬟,立刻明白了青慈阳的意图。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莫不是想把你那位眼高于顶、心思歹毒的表妹塞给我吧?省省力气,此女令人作呕。” 说着,他眉头厌恶地拧紧,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青慈阳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眸中寒光一闪,一个更加彻底的报复念头瞬间成型。 她缓缓放下幔帐,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如冬月寒冰: “你不想娶?无妨。那就让你那位情深义重的好弟弟陈稷,娶了她罢。” …… 杨苒苒在外面凉亭坐了一会儿。 小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风一吹,她才觉得自己背后都被汗濡湿。 看着屋内一直没有动静,送人进去的小丫鬟也始终没有出来,心中愈发不安。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将耳朵小心贴了上去。 刚靠近,便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这声音落入杨苒苒耳中,无异于天籁! 她那颗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直起身,吩咐身边丫鬟去叫人,自己则伸手利落地摘下了虚挂在门环上的那把铜锁。 木已成舟,这锁便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证据,只会引人怀疑,不如拿走。 丫鬟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回廊拐角处就闪过另一抹身影,看清来人,原来是陈稷。 杨苒苒立刻装出一副胆小怯懦之态。 陈稷将她的变脸尽收眼底。 他摇着扇子,心中嗤笑,杨苒苒这人惯会装模作样,表面如小白兔般纯洁乖顺,其实一肚子坏水,偏偏以为他不知。 他就是想看看,把这只一肚子坏水的小白兔扔进自己后宅,会是怎样精彩的场面。 “事情进展得如何?” 杨苒苒担忧地看向屋内,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呐,“应……应该是成了。只是这能行吗?动静似乎有些大了……” 陈稷闻言,得意地勾起唇角,扇子“唰”地一收,指向房门:“放心!这两人如今困在里头,如同瓮中之鳖!况且本公子花重金买来的这西域秘制催情香,药力霸道,任她是贞洁烈女,也难逃其惑!”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紧闭的房门内又清晰地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和挣扎的响动,伴随着衣料撕裂的细微声响。 杨苒苒想起方才那声清晰的撞门巨响,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你这大哥……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行起房事来竟如此……如此凶悍狂浪……” 陈稷听了,目光却猛地一沉。 “凶悍?”陈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眉头猛地蹙起,“什么凶悍?” “啊?”眼苒苒被他骤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方才动静很大啊,连门板都被撞得‘砰’一声巨响。” “不对……””一股不祥的预感缠上陈稷的心头。 仿佛是为了彻底击碎他的侥幸,屋内突然响起断断续续的微弱呼救声: “救……救命……救救我……”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杨苒苒和陈稷都听得真切,那绝不是青慈阳清冷镇定的声音,而是那小丫鬟! “说,谁让你干的?”青慈阳的声音随后传来。 小丫鬟吸入了许多催情香,已经意识模糊了,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表……表小姐……救命啊……表小姐……救救我……” “表小姐”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杨苒苒耳边炸响,她脸色一白,哪里还沉得住气,径直推门而入! 陈稷本想拦她,却没拦住,只好暗骂一声“蠢货”,也跟着进了屋内。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青慈阳既然清醒着,那就必须让她永远闭嘴,凭他的身手,再加上杨苒苒,制住一个青慈阳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打晕了再重新布置现场。 陈稷这般想着,还未看清屋内情形,下一瞬就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再无意识。 …… 青慈阳看着抬了两人上床,累得气喘吁吁的陈康,“你这身子……还是靠那些药吊着?” 陈康再次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想要饮酒,却发现酒壶中早已空空。 “药?”陈康自嘲般笑笑,“我从小就泡在药罐中,早已药石罔极。就连我这好弟弟亲自准备的催情香也不能侵扰我半分,哪里还需要吃药?” 他说的没错,国公府寻遍天下名医,奇珍异草、虎狼之药用了不知凡几,吃得多用得多了,陈康就如药人一般,寻常药物对他毫无作用。 青慈阳即便今日蒙了浸药的帕子,也觉得脑子有些晕沉。 她没多说什么,只道,“今日多谢你。此地不宜久留,一会儿就要来人了,早些回去吧。” 陈康猛烈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半晌才道,“你先走吧,我今日是走不动了。” 强行灌下的烈酒在体内翻江倒海,又强撑着搬动两人,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元气。 青慈阳蹙眉,“待会你如何脱身?” “脱身?”陈康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癫狂的笑声,“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痨病鬼,名声?清白?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横竖也没几天活头了。” 他眸子看向凌乱不堪的软榻,床上一片狼藉,三人皆是衣衫凌乱、脸色潮红。 那小丫鬟只醒了片刻,又被青慈阳一针扎晕了过去。 “不如你也扎我一针,晕过去就什么都清净了,也省得麻烦。”陈康看向青慈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第48章 捉奸 青慈阳只当他是玩笑。 上一世他形如枯木,但好歹存了一丝生志,人虽然不苟言笑,但至少不如现在这般……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对世间万物都无所谓的空壳。 罢了。 想到此处,她真的掏出了银针。 陈康侧了侧身子,露出自己的后脖颈。 青慈阳却瞥他一眼,在另几处施针。 她动了动耳朵,外头已经隐隐有人声传来。 “这几针会让你提一口气起来,有些力气走动。”青慈阳下针极快,一边施针一边道,“一会儿你先从后院离开,我在前面去应付。” 陈康只觉得几股微弱却奇异的热流瞬间从针刺处窜入体内,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沉默不言,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青慈阳。 “何必浪费时间救我。”陈康声音冷淡,仿佛还在责怪青慈阳多此一举,打破了他渴望的清净。 “聒噪。”青慈阳冷冷看他一眼,“别给我添麻烦,今日一别,望你我能永不相见。” …… 杨氏带着众人抵达那偏僻小院时,脚步却猛地一顿,如遭雷劈。 青慈阳正在院门口守着。 她不仅安然无恙,而且神色清明,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哪有一丝一毫狼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杨氏脚底窜上头顶,她心中那点得意狂喜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她的苒苒…… 她猛地扭头,用淬毒般的眼神死死盯住身旁那个报信的小丫鬟,是她来叫的人,现在怎么回事? 小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对上杨氏吃人般的目光,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来? 见杨氏僵在原地,身后的几个官家夫人们奇怪:“杨夫人,怎么不走了?” 刚才小丫鬟大张旗鼓来报,说在后院听得有人呼救。 她当时心中暗喜,以为计划顺利,立刻故作焦急地引着众人前来“捉奸”。青璞瑜听闻妹妹出事,心急如焚也要跟来,却被杨氏以“后院阴私,男儿不便”为由强硬拦下。 一旁的于氏听了却是心中一动,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表小姐杨苒苒,素来就不是个安分的,此刻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动声色,悄悄吩咐身边的心腹嬷嬷去寻吴章然。 吴章然脑子活泛,听得母亲如此,立刻找了个近路。 他不知母亲起了要他与青慈阳相看之意,而是想到青慈阳数次为祖母施针治病,效果显著,于情于理都该照拂一二。 方才宴会上,青小姐似乎脸色不大好,晕晕沉沉被人扶走了,也不知眼下如何…… 刚想到这里,他抄近路刚绕到院侧的回廊,就见青慈阳从一间厢房内退出来,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吴章然心中讶异,下意识闪身躲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一个圆脸小丫头急匆匆从另一头跑来,见到青慈阳好端端站在门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簪蕊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拉着青慈阳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我当然没事,”青慈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谁亲手种下的恶因,今日便由谁来品尝这苦果。” 簪蕊心领神会,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惊疑,“是表小姐?” 青慈阳微微颔首,眼底一片霜寒,“想毁我清白,我便将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三言两语,将今日之事告知簪蕊。 簪蕊素来聪慧,知晓其中关节也好做事。 簪蕊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小姐今日没有准备,就遭了他们的道了!”她后怕地攥紧了拳头,随即涌上怒意,“就该让她自食其果!这样还便宜她了!” 青慈阳看着簪蕊气鼓鼓的样子,反倒笑了,“何必为了一条咬人的疯狗,反去咬它一口?平白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当。” 她做了太久的孤魂野鬼,看尽了人间冷暖,心湖早已波澜不惊。 她无意主动招惹是非,却也绝不怕麻烦找上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自有手段护自己周全。 如今重活一世,她只想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新生,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 此刻,杨氏一行人已浩浩荡荡地行至近前。 青慈阳稳稳行了一礼。 杨氏越发不安,想掉头就走,可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还能找到理由劝退这些想看热闹的夫人? “各位夫人,”杨氏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此乃我青家后宅些许琐事,实在不敢劳烦各位在此耽搁。” 她这说辞,显得格外突兀和心虚。 “杨夫人此言差矣,既已到此,何不进去一探究竟?” “是啊是啊,若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姐妹几个也好搭把手,做个见证。”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内宅妇人,谁没见过几出腌臜戏码?杨氏越是遮掩推拒,她们心中那点窥探欲便越是旺盛,更想看看这热闹究竟有多大。 杨氏的劝阻苍白无力,反倒激起了夫人们更大的兴致。 于氏见此,又见到青慈阳好好地待在门口,心中放心了许多,朗声道:“诸位夫人说得在理,都到门口了,还等什么?万一真闹出人命,岂不悔之晚矣?” 她率先迈步,径直朝院内走去。有她领头,其余夫人再无犹豫,纷纷跟在后面涌入院中。 于氏目光在屋内停驻,又看向青慈阳,眼神示意她一切可好。 青慈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于氏这才转向众人,正色问道:“青小姐,方才丫鬟来报,说这院中有人呼救,此事当真?” 青慈阳:“当真,我也隐约听见动静才过来守着,但不敢冒进,怕惹了歹人。于是和丫鬟一直守在此处。” 杨氏脸色惨白如纸,拨开人群踉跄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阳!你……你可看见你苒苒表妹了?方才来报信的,是她的贴身丫鬟!” 第49章 误会 她紧紧盯着青慈阳,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青慈阳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摇摇头,语气疑惑:“表妹?表妹不是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吗?女儿自离席后便在此处守着,未曾见过苒苒表妹一面。” 杨氏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暗自庆幸杨苒苒没在里面。 她略略松了口气,追问道:“那……那期间呼救的是……” 青慈阳目光微转:“女儿方才在席间,似乎瞥见陈国公府的公子离席了,看他步履,像是饮了不少酒,或许是来寻更衣之所?” 簪蕊立刻适时添补道:“方才负责后厨的小丫鬟来找我,似乎她和陈公子前后脚都往这边来了。” 两人故意没说是陈大公子还是陈小公子。 杨氏心中疑惑,难道阴差阳错,是那个小丫鬟和陈康……? 她心中正七上八下地自我安慰着,忽听紧闭的房门内,清晰地传出一声女子的呻吟! 不是杨苒苒的声音! 杨氏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子里一半。只要不是苒苒就好! 众位夫人也听见了,不禁面露嫌恶之色。 “这青天白日的,竟有人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有人拿帕子捂了口鼻。 于氏目光扫过众人,率先道,“杨夫人不进去看看吗?” 杨氏此刻的脸色黑如锅底,心中恨极了那个背主求荣、一心想要攀高枝的小丫鬟,认定是她坏了大事。 她一言不发,带着一股狠戾之气,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扇紧闭的房门用力推开! “哐当”一声门响。 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淫靡气息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门口几位夫人连连后退。 屋内光线昏暗,但能清晰地看到床榻上纱帐剧烈摇晃,两条人影在里面纠缠起伏,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和呻吟。 听见大门打开,里头的人似乎还不知停歇。 地上散落着女子的衣裙,样式颜色,果然像是丫鬟的穿着。 杨氏嫌恶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强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厉声对身边一个粗壮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帘子给我掀开!” 那婆子战战兢兢应了声“是”,硬着头皮上前。 这一掀可不得了,吓得婆子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她指着床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氏啐她一口,索性自己上前,一把将碍事的纱帐彻底扯开! 帐内的情景,毫无遮拦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陈国公府的小公子陈稷,满面潮红,眼神迷乱,正沉浸在情欲的癫狂之中,直到门被撞开,光线涌入,他才迟钝地抬起头,眼底的情色尚未褪去。 而他身下压着的女子,衣衫凌乱,露出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那张脸,赫然正是杨苒苒。 而在床榻角落,还有一个衣衫被撕破的小丫鬟,正脸颊红肿,满脸泪痕。 “混……混账东西!”杨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往下瘫去,幸亏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了她。 巨大的震惊和羞愤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死死盯着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把扯开的帐子再拉回去。 但一切都晚了。 所有站在门口、院内的人,夫人、丫鬟、婆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正在行苟且之事的,是陈国公府声名狼藉的小公子陈稷,和杨氏娘家那位素来以“才貌双全”示人的表小姐杨苒苒。 “真是……不知廉耻!”有夫人忍不住低声斥责。 “竟敢在老太太寿宴上做出这等事,简直骇人听闻!”于氏也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大门敞开,屋外的冷风灌入,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 陈稷被冷风一激,加上骤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神志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饮了酒,又吸入了催情香,方才他还当自己正在梦中。 账内两个妙龄女子,一个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杨苒苒,另一个则是长相一般的小丫鬟。 说什么他也要一亲芳泽的。 他迷迷糊糊地去解杨苒苒的衣衫,身边的小丫鬟却醒了,作势要来阻挡。 被陈稷两巴掌打开,“滚开!不知好歹。”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未停。 “你安分些,若是一起伺候本公子,本公子可将你一同纳入府内,保你荣华富贵。” 他眼神迷离,情色涌动,身下的那股燥意止也止不住。 早已把什么计划、筹谋抛之脑后,直到现在。 青慈阳此时也走了进来,“怎么样?可有发现歹人?” 杨氏肝胆俱裂,几乎要站不起身来,见到青慈阳完完整整站在此处,像个没事人一样,心中恨意爆发。 她作势要去掐青慈阳的脖子。 “你这个毒妇!是你!是你陷害了我的苒苒!是你毁了她!” 可惜动作被上前来的吴章然拦住了。 “杨夫人这是何意?”他今年虽才满十六,但生得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身少年郎的锐气,“明明躺在床上的是表小姐,你怎来责备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说这其间……杨夫人知晓些什么?” 青璞瑜忙去把杨氏扶住,心中虽然不解母亲为何如此,但也为杨苒苒今日的丑事胆颤。 而且怎的让吴章然看到了? 他一直想要拉拢吴章然,却一直没成。 母亲这般,可不就让吴章然认为他也是这般刁蛮之人吗? 青璞瑜都没发现,自己竟然生出几分对母亲的怨怼。 吴章然此话一出,众位夫人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杨氏这才回神几分,但眼中似还有血泪,她盯着青慈阳,“你不是说,你没见过苒苒吗?” 青慈阳点头,“女儿确实没有见过……女儿又没进这屋子。” “你胡说!”杨氏尖声质问。 正在此时,安老太太与青宏义也赶来了。 “发生了何事?”青宏义沉声问道。 安老太太看着屋中这一幕,心中已是了然,闭目稳了稳心神,才吩咐杨氏身边的婆子,“不成事的东西,还不快拿衣服去让人穿好!” 第50章 中毒 那吓得腿软的婆子这才慌忙上前。 那缩在床角的小丫鬟知晓自己应当是活不过明日了,已经哭晕了过去。杨苒苒此时还是神志迷离,唯有陈稷已经清醒了七八分。 但他毫无所惧。 短暂的错愕后,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涌了上来。他陈稷恶名在外,怕什么?不过是睡了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大不了收进后院当个妾,于他而言,反倒添了桩风流韵事,何惧之有? 他自行合衣坐起,毫不在乎地甩了甩发间的缎带。 他阴鸷的目光越过人群,像毒蛇的信子,阴狠而贪婪地舔舐过青慈阳的全身,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和未得逞的怨毒。这次失手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总有一天,他要将这朵带刺的高岭之花狠狠折下,碾碎在掌心! 然而下一秒,一道晴山蓝色身影便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青慈阳面前,隔绝了他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吴章然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凛然正气,声音清亮:“陈小公子当真好大的威风!竟敢在骁骑大将军府邸行此禽兽不如的苟且之事!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我吴章然定当具本上奏,请皇后娘娘圣裁,治你一个藐视法纪、秽乱内宅之罪!” 陈稷闻言,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至极,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在说傻话。上奏?皇后?真是天真得可笑。 此等小事,说出去都嫌脏,怎会劳烦皇后娘娘。 且不说陈国公那不会让这奏章上呈,就是青宏义也不会让这等丑闻置于朝堂之上。 安老太太将青慈阳拉至身后,瞧见她没事,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再看屋内情景,老太太心中已然雪亮,怒火中烧之余,也迅速盘算清楚:出事的终究是杨家女,非她青家骨血,这丑闻虽污了将军府名声,但尚可切割。 青宏义铁青着一张脸。 他身后跟着的,正好陈国公也在其列。 陈国公一眼便看清了屋内情形和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顿时眼前发黑,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几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稷脸上。 “孽障!”陈国公气得浑身发抖,他虽知儿子荒唐,却万没想到竟敢在青宏义回京、将军府寿宴的当口闹出如此丑事! 万幸床上的是那个表小姐,若是青慈阳……他简直不敢想象暴怒的青宏义会做出什么! 陈稷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却只是歪了歪头,用舌尖顶了顶被打麻的腮帮子,脸上无半分恼怒羞愧。 他吊儿郎当地一掀袍子,给青宏义跪下。 此事,他熟络得很。 “小侄今日酒后失德,铸成大错,任凭青将军责罚。”陈稷看向似乎已经回过神来的杨苒苒,唇边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来,“为弥补过错,小侄愿纳杨小姐为妾,以全其名节。” 语气仿佛施舍。 “你休想!痴心妄想!”杨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的苒苒!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从小精心教养,又花了大把银子在京城造势,怎么能去给陈稷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做妾? 那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指望,岂不全成了泡影?该去的是青慈阳!应该是青慈阳这个贱种才对! 巨大的落差和绝望让她彻底失控。 她哭嚎着跪倒在青宏义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袍角:“苒她年纪尚小,她长姐尚未出阁,她怎能越过姐姐先……先……这不合礼数啊!” 说着,她又去求安老太太,“婆母,求婆母开恩,苒苒她是被人陷害的……您想想她平日里在您跟前是多么孝顺体贴的孩子,她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定是有人陷害!定是有人陷害!” 她猛地抬起头,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直直射向青慈阳,“今日来报信的是苒苒的丫鬟,可守在这里的却是阿阳!这事,跟阿阳脱不了干系!是她!一定是她陷害了苒苒!” “你给我住口!”安老太太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她已知晓青慈阳非杨氏所出,更清楚杨氏的心狠手辣。 今日这局面,分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杨氏眼见陷害不成,竟想拉她青家的嫡亲孙女一起下水! 青慈阳是她青家血脉,而那杨苒苒,不过是个依附将军府生存的杨家女。 孰轻孰重,老太太心里明镜一般。 一直冷眼旁观的青慈阳,却在此时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母亲息怒。我看苒苒表妹此刻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与平日大不相同,倒像是……” 她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目光都集中过来,“像是中了迷药或……催情之药?” 杨苒苒此时正被人扶着坐在原地,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只默默落泪。 听闻此言,杨氏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对!阿阳说得对!一定是有人给苒苒下了药!你们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神志不清,定是药性未退!” 她将所有矛头疯狂指向陈稷。 青慈阳笑笑,“不如让我来给表妹看看。” 她走上前去,看向杨苒苒。 杨苒苒只透过她,像是看向别的地方。 青慈阳搭脉,“从苒苒表妹的脉象来看,阳热炽盛,但无其他症状,恐是中了什么催情的药物,但比较轻微。” 青慈阳的医术有目共睹,大家都不会怀疑。 而且方才杨氏那样对她,她依然愿意为自己表妹作证,实在是心善。 于氏暗暗点头,觉得青慈阳颇有当家主母的派头。 杨氏几乎已经疯了:“她是被强迫的!是陈稷!是陈稷这个畜生害了她!” 说着,她径直走到已经熄灭的香炉旁,“定是这香有问题,一查便知!” 陈国公闻言,心头那股怪异感陡然升到了顶点。 先不说杨氏为何如此激动,先是一口咬定青慈阳,又一口咬定是他的儿子。 就如疯狗一般。 第51章 商贾女 就说现在,怎就这么快地锁定是那炉香有问题? 这情形,简直像是她早知道内情,此刻在慌乱地攀咬推脱!他陈国公府纵然不如从前煊赫,可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撑腰,岂是能任人随意污蔑拿捏的软柿子? “青将军,你家夫人无凭无据就如此断言,不合适吧?”陈国公脸色铁青,不再理会状若疯妇的杨氏,直接向青宏义发难。 青宏义从进门起就察觉老太太对杨氏的极度厌恶,再结合眼前情景和杨氏的疯狂攀咬,心中早已疑窦丛生,明白此事必有内情。 但此刻众目睽睽,维护青家的体面和威严才是首要。 他目光锐利如刀,冷冷扫向陈国公,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弥漫开来:“陈国公!今日是你儿子在我府上欺辱女眷在先!我夫人痛心侄女遭难,情急之下有所揣测,亦是人之常情!你这话是何意?莫非是想推诿责任,不想认账?” 青宏义的气势逼人,吓得陈国公语塞。 “这炉香的确有问题。”青慈阳正好假意拿起香炉来闻了闻,适时道,“此事倒也简单。催情药物乃大康明令禁止之物,尤其这炉中残香,气味独特,并非市井易得之品。只需派人细查此香来源,从何处购入,又经何人之手流入府中,最终到了这间屋子……顺藤摸瓜,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陈稷阴冷地盯着青慈阳装模作样地查验香炉,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却冷静得可怕的脸,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疯长。 连带着对床上那个蠢笨如猪、反害了自己的杨苒苒也充满了鄙夷和厌弃。 愚蠢的女人,根本连青慈阳的一根汗毛也比不上。 怎和她斗? 这次也是他大意,这才落入青慈阳手中。 “若真是陈小公子所为,那我表妹便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岂能再将受害者嫁与加害者为妾?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青慈阳迎上陈稷的目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杨氏没想到青慈阳会顺着她的话锋帮腔,但此刻她已顾不得多想,只想抓住一切机会抬高杨苒苒的身份,绝不能让她做妾! 她立刻道:“阿阳说得对!我家苒苒品貌端庄,才情出众,配哪家的正头娘子做不得?怎能……怎能嫁给这等下作之人为妾!断断不可!” 她毫无所觉,自己已经顺着青慈阳的话去抬高杨苒苒,却没想过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在暗示要陈稷以正妻之位来补偿。 陈国公一愣,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这分明是设好的局! “荒谬!杨家不过岭南商贾,我陈家乃堂堂国公府邸!纳其为妾已是抬举,岂有以商贾女为宗妇之理?断无可能!” 他越发觉得这是一场局。 青慈阳闻言,轻轻挑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陈国公此言差矣。我母亲亦姓杨。听国公之意,是说我镇国将军府的门楣,还比不上你陈国公府高贵?” 她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两家门第之争。 陈国公心头一突,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县主误会!老夫绝无此意!” “那又是何意?”青慈阳步步紧逼,“待到真相查明,若真是陈小公子作恶在先,我青家绝不会坐视自家亲眷受此奇耻大辱!该上达天听便上达天听,该移交官府便移交官府。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陈国公真有些被唬住了。 青慈阳贵为皇后亲封的县主,青宏义更是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皇后与摄政王明显都站在青家一边。 陈家他这一脉只有陈稷和陈康两个儿子,陈康已经是个废人,难道真要把陈稷折进去? 青宏义早已不耐烦看他这副嘴脸,大手一挥:“够了!此事,我青宏义必会彻查到底!” 他环视院内看足了热闹的众人,沉声道:“今日让诸位受惊了,府中出了这等腌臜事,实乃家门不幸。请诸位先行移步正厅用茶,稍后本将自会处置清楚。” …… 青家接连两次设宴,竟都横生枝节。 这偌大的将军府,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好在今日青慈阳安排得极为妥帖周全,不仅流程紧凑,更特意请来了盛京城里正当红的小花旦觉伊入府献艺。 戏台子就搭在临水的亭子前,地势略高,坐在亭中的贵客们视野极佳。此刻,觉伊正水袖轻扬,咿咿呀呀地唱着《彩楼记》中“彩楼配”一折。 她扮相俏丽,嗓音清亮婉转,将那相府千金刘翠屏演绎得活灵活现,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总算勉强维持住了宴会的体面。 慈阳端坐亭中,目光虽落在台上那抹倩影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陈康。 她自己重活一世,一为挣脱陈国公府那吃人的牢笼,避开前世悲惨的命运;二为清算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怨,让害她之人付出代价;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挣脱所有枷锁,真正自由自在地重活一次,享受这失而复得的人生。 她如今是县主,就算一辈子不嫁,也足以保后半生富贵无忧,逍遥自在。 但陈康呢? 这个同样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他重生的图谋又是什么? 按照前世轨迹,他会在五年后撒手人寰,按照方才的样子,他似乎已经了无生志……还是用于迷惑世人的伪装?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做许多事情。 青慈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泛起一丝焦灼。 前世,她与陈康几乎毫无交集,对他的一切都知之甚少,更无从猜测他心底是否埋藏着什么执念。 此刻的她,只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会斩落。而她却连那刀柄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不行,她必须尽快行动,得抓住陈康的某些把柄,哪怕只是什么微弱的线索,也好过在这盲目摸索。 “县主,”一个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青慈阳的思绪。 青慈阳蓦然回神,收敛起眼底的深沉。 循声望去,只见光禄大夫严大人的夫人严氏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局促。 “叨扰县主了,不知县主是否得空?” 第52章 神药 “严夫人?” 严氏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谈笑风生的其他人,手中丝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县主恕罪,不知……不知县主此刻是否得空?能否请县主移步片刻?” 青慈阳心思微转。 这位严夫人自来到将军府,就时不时向她投来探寻的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此刻单独找来,想必是有所求,且是难以在众人面前宣之于口的隐情。 严夫人此前就一直心事重重,应当是有所求,但又难以启齿。 “您看,雨已停歇,西边那片杏林开得正好。花香袭人,又幽静雅致,不如我陪严夫人去那边走走,赏赏花,也透透气?” 青慈阳笑容温和。 严氏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来:“如此甚好,有劳县主了!”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湿润的青石板小径,缓缓走向远离戏台喧嚣的西苑杏林。 果然如青慈阳所言,雨后初霁,粉白的杏花缀满枝头,累累叠叠,远远望去如云似霞。清甜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弥漫,四周静谧,只闻鸟雀偶尔的啁啾,将前厅的喧闹彻底隔绝。 待二人行至僻静处,严氏这才迟迟开口:“冒昧打扰县主。实在……实在是听闻县主医术卓绝,妙手回春。妾身心中有一桩困扰已久、难以启齿的痼疾……”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呐,眼神也躲闪着,“不知能否斗胆求得县主屈尊……为妾身……诊看一二?” 青慈阳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轻视或探究之意,直接以医者的口吻道:“严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医者仁心,为病患解忧是本分。夫人有何不适,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定当尽力相助。”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严夫人嗫嚅半晌,最终还是说出心中忧虑。 她今年二十有六,嫁与光禄大夫李大人已经五年,但一直未有所出。 青慈阳对这位李大人并不陌生。 他秉性端直,才华横溢,是皇后娘娘倚重的近臣。前世顺怡皇后骤然薨逝,荣王殿下痛不欲生,一蹶不振无心朝纲,还是李大人将荣王殿下痛骂一通,才将荣王拉回来几分。 他官途虽坦荡,却在子嗣、姻缘一事上异常坎坷。他的第一任夫人嫁入李家不过两年便香消玉殒,严氏是他五年后续弦的妻子。 如今李大人已年逾四十,膝下犹虚,朝堂上下,皆能听见他的政敌或同僚们的嘲讽议论。 流言蜚语如细密针尖,虽不致命,但仍会时时刺痛,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但青慈阳却知道,前世轨迹中,严夫人正是在今年怀上身孕,其后更是接连为李家诞下三个孩儿,足见夫妻二人身体并无大碍。 症结在于李大人一心扑在朝政上,无心亦无暇顾及闺房之乐,而严氏则因长年无子,内心焦虑不堪,过度紧张反而不好受孕。 青慈阳并未多言,只给严氏把脉开方。 指尖下,脉象虽略显细弱,却并无根本性的阻碍,印证了她的判断。 “此方不过是些寻常滋补气血、调和阴阳的药材,药性温和。”青慈阳将药方递给眼含期盼的严氏,继续道,“但要使其发挥奇效,尚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严氏拿到药方已经喜不自胜,立马洗耳恭听,生怕错过一个字。 “乐泽山顶,有条溪流,溪流以北的崖壁处,常年生长着一种名为‘蛇尾藤’的灵草。”她说着,又取过一张纸,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株藤蔓的形状,“此藤通体碧绿如玉,藤蔓蜿蜒盘绕,其末端分叉卷曲,状若青蛇吐信,形态独特,极易辨认。你需得与李大人一同前往,亲手采摘。切记,采摘回来后,需用陶罐盛装,以文火细细熬煮满四个时辰,取其精华药汁服用,方有效验。” 严氏如获至宝。 她对着青慈阳深深福了下去,口中千恩万谢,这才满怀希望地告辞离去。 待严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杏林小径尽头,一直侍立在旁的簪蕊才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低声问道:“小姐,那蛇尾藤……当真有如此神奇的助孕之效?” 青慈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傻丫头,这世间哪有什么凭空让人受孕的神药?纵是华佗扁鹊再世,也无此等本事。” 簪蕊惊讶,“那您这是……” 青慈阳抬眸,望向亭外被春雨洗刷得愈发青翠的庭院,微风拂过,带来新叶清香。 “你看,春日已至,绿杨芳草,东风染柳,”她转身沿着小径缓缓往回走,“乐泽山山势不高,景致清幽,正适合夫妻二人结伴同游,远离府邸喧嚣,漫步山野溪涧之间,心绪自然开阔,情意亦能悄然滋长。这,才是真正的‘药引’。” …… 安老太太的寿宴最终还是热热闹闹办完了。 杨氏和杨苒苒一直被严严实实地关在偏僻的院落里,无人问津。 杨苒苒中了药力,又遭受巨大打击,已然病倒。 直到深夜,府中喧嚣彻底平息,仆役们收拾完残局,安老太太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命人将杨氏提来问话。 这等龌龊腌臜的丑事,安老太太自然不愿让青慈阳再沾染。一来是怕污了她的耳朵,二来也是深知杨氏此时如同疯犬,徒增困扰。 果然,杨氏依然梗着脖子,一口咬定是青慈阳设局陷害了杨苒苒,言辞激烈,充满了怨毒。 安老太太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几案:“你是真的当我老得脑子不灵醒了吗?任由你在这里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我已命人彻查!那引路的丫鬟,分明已被你院中收买!阿阳席上饮下的果饮子,也是被你的人暗中调换!如今机关算尽,反害了自家侄女,闹出这等天大的丑事,只能说是老天有眼!” 老太太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针,句句戳破杨氏的谎言。 这点伎俩,安老太太若真有心去查,根本无处遁形。 第53章 秘密 她怒于杨氏做事太过狠毒,即便青慈阳与她并无母女情分,那也是他们青家的孩子,竟敢对一个姑娘家的清白下手! 尤其想到对方还是陈国公府那个病入膏肓、没几年活头的陈康,老太太更是气得手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今日正好,宏义也在这里做个见证!”安老太太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一直沉着脸坐在一旁的儿子,“你倒是亲自问问你这位贤惠的夫人,她究竟是为何要如此丧心病狂!为何要处心积虑,要害阿阳至此地步!她到底存的什么心!” 老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安老太太积威之下,杨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几乎站立不住。 难道……难道老太太已经知晓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杨氏,”青宏义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迫人的煞气,“我知你对我纳辛氏入府心存怨怼,对我诸多不满!但阿阳!阿阳她是我青宏义的女儿!也是你的亲生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你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双目圆睁,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与痛心。 他虽不擅后宅弯绕,但眼下人证物证齐全,杨氏又种种反常,他早已疑窦丛生。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杨氏竟会狠毒到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杨氏被这怒吼震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却也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她心神稍定,连忙矢口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害阿阳!” “阿阳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我怎么会害她!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还想狡辩!” 安老太太怒极反笑,面色却是一片灰败,透着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当初青家尚未显达,青老太爷随军出征,还是个小小六品昭武校尉,安老太太千挑万选,为儿子青宏义求来了岭南巨富杨家的这门亲事。 看中的,正是杨家虽为商贾,却重文教,设族学,子弟皆读书明理,一心想要改换门庭。 这样的家族教养出来的女子,应是知礼懂事的。 她本以为替儿子寻了门好亲。 青宏义与杨氏成婚初时,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倒也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直到后来辛姨娘进门……安老太太心中苦涩,她如何看不出,儿子对那温婉解意的辛氏,分明是动了真情。 这份真情,或许正是杨氏心中怨恨与扭曲的根源。 “杨氏!”安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双眼如两道利剑,直刺杨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你骗了所有人!整整十六年!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阿阳——她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也不是?” 杨氏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她不敢直视安老太太和青宏义的眼睛。 安老太太只要敢说,就一定是有了证据。 杨氏这副模样,青宏义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如遭雷劈,颤抖着声音问:“母亲,您这是何意?” …… 夜色沉沉如墨,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静谧之中。 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 竹笑园内,廊下只悬着几盏昏黄的小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檐青瓦,越发显得清冷孤寂。 青宏义在门口驻足良久,仿佛一尊沉默的巨石。 他已卸下盔甲,换了寻常布衣,却显得更加壮硕,以至于在竹笑园那扇原本并不算矮小的院门,在他面前都显得局促。 青宏义抬手,想要推开院门,指尖在几乎要碰到那扇门时,又悬在半空。 霏霏春雨濡湿了男人的肩膀。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廊下小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那悬着的手又颓然垂落。 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融入了门外更深沉的雨幕与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青慈阳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昨天发生的事无法影响她分毫。 多睡了一个时辰,待她洗漱完走出房门,就看到院内堆放着许多箱笼。 “宫中又送赏赐来了?”青慈阳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 衔芝连忙上前,一边仔细地为她系好外衣的带子,一边带着几分欣喜道,“这些都是老爷特意从北境给您带回来的礼物!昨儿夜里就悄悄送来了,怕扰了您安歇,就没惊动。” 青慈阳闻言,眉梢微挑:“给我的?” 前世也没这事儿。 衔芝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奴婢还听说,昨儿夜里,老夫人和将军审了夫人,动静不小。将军大发雷霆,隔着院子都能听到。今日一早夫人就被下令禁足了,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少爷想去求情都被挡了回去。” 衔芝的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也带着对小姐处境好转的欣喜。 青慈阳笑笑,浅淡如清晨薄雾。 玉笛那条路走通了,但这真相,也只是冰山浮出了水面,更深沉的黑暗还潜藏在水下。 “表小姐那边呢?” 她一边问着,一边走向那些堆叠的箱笼。 箱盖次第掀开,映入眼帘的多是些华美之物:流光溢彩的江南云锦、苏杭软缎,成套的赤金镶宝头面、点翠步摇,还有几匣子玉镯玉佩……无一不是女孩子家喜爱的上品,精致昂贵。 然而,青慈阳的目光扫过,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这些东西,精致是精致,却带着京中气息,怎么看,也不像是千里迢迢从风沙凛冽的北境带回的心意。 青慈阳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仓促间在京城采买来的“父爱”,有几分真情实意? “表小姐从昨日起就病了,说是水米难进,整个人都蔫了。”衔芝麻利地帮青慈阳清点散开的箱笼,“少爷心疼,想去探望,也被老太太院里的人拦下了,说是怕过了病气,也怕再起什么风波。” 她顿了顿:“奴婢还听老太太院里的姐姐私下说,老太太的意思,是等表小姐身子‘好’些了,就寻个由头,将表小姐送回岭南老家去。” 第54章 北境 青慈阳轻轻颔首。 祖母终究是心慈。 杨氏罪责难逃,但杨苒苒年纪尚小,又刚经历如此打击,祖母这是想给她留些余地,不必去陈国公府蹉跎余生。 送回岭南,远离盛京是非,看似决绝,实则是给了她一条生路,一份重新开始的余地。 青慈阳嘴角泛起凉薄笑意,祖母心好,她却不是什么善人。 她随手挑了条银灰狐裘和白兔毛围脖,“衔芝,将这两样东西送去扶华院。” 她声音平静无波,“二三月里倒春寒,让她留着做个围脖或手笼,去岭南路途遥远,山高水冷,别在路上受了风寒。” 杨苒苒此刻是真病还是装病都不重要。 她们母女二人,心比天高,筹谋多年,一朝跌入尘埃,怎甘愿就止步于此? 她甚至不必亲自去扶华院探望。只需借丫鬟之口,无意将那即将被送返的风声漏过去。 杨氏纵然被禁足,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尽办法,为杨苒苒另谋一条生路。 她只需静待她们露出马脚,然后耐心地,布好下一张网。 …… 北境,常年寒天。 连绵的山峦披着厚重的冰甲,广袤的冻土被深雪覆盖,与那终年低垂的浅灰色苍穹融为一体,压抑而壮阔。 段泽时行军三月,终于抵达边陲营地。 营地苦寒,令段泽时也微微震惊。青将军常年驻守在此,治下森严,人人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段泽时虽非久驻于此,却深谙统兵驭下之道。仅用了短短两日,便彻底慑服了驻守将士。 段泽时带兵不似青宏义那样严苛死板,摒弃了刻板的条框。甫一安顿,便热热闹闹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刀光剑影间,那些尸位素餐、滥竽充数的军中蛀虫无所遁形,或被清退,或被降职,而真正有勇有谋、悍不畏死的勇士则被擢升,赢得满堂喝彩。 此后,他更是立下规矩,每隔五日便举行一次围猎竞赛。茫茫雪原上,骏马奔腾,箭矢破空,猎获的野味当晚便化作篝火上的滋滋烤肉,配以驱寒的烈酒,将士们围坐畅饮,豪情万丈。 在这片单调得令人心慌的银白世界里,段泽时一袭红衣策马奔腾于雪原之上,像是冰封大地上燃烧不息的一簇火焰,给这苦寒之地带来一抹生机。 如此恩威并济,不过月余,整个北境边关气象焕然一新,颓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斗志和同袍间滚烫的情谊。 朔风如刀,滴水成冰,段泽时却仿佛天生属于这片严酷的土地,适应得极好。 只有他自己知晓,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的心绪总会被盛京牵引。 他知道青慈阳在将军府中过得并不如意。 还有她那看似沉静实则刚烈、遇事从不畏惧的性子,段泽时总担心那偌大的将军府,无人能真正护她周全。 至于顺怡皇后…… 身居九重宫阙,心系天下万民,又怎能时时留意一个臣子之女的细微处境? 北境的寒夜漫长,段泽时的梦境也常常光怪陆离。 梦到自己被粗糙布匹紧紧裹着,在漆黑冰冷的荒郊野岭中被人抱着狂奔; 梦到寄人篱下时,叔婶刻薄鄙夷的眼神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梦到在肮脏的巷弄里,为了争夺一碗馊米饭,与野狗撕打,然后被更凶狠的乞丐打得遍体鳞伤 还梦到他第一次偷盗,第一次抢劫,第一次杀人,第一次…… 这些梦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就在绝望的窒息边缘,青慈阳的身影总会悄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沉静,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灵魂躁动的力量。 “我离开后你就是这儿的老大了,照顾好兄弟姊妹,带领我们的队伍发展壮大。” 她淡笑着对他说。 他不明白“这儿”是哪里,“队伍”又是什么,更无法理解她为何要离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问个清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如同流沙般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留一丝痕迹。 “别……别走!” 段泽时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 营帐外,是北境永不停歇的呼啸寒风,可他额角和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冰冷的细汗。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试图驱散那梦魇带来的心悸与空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惊惶的呼喊猛地撕裂了营地的寂静:“报——!将帅!不好了!敌军……敌军夜袭!前锋已至三十里外!” 段泽时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迷茫瞬间被凌厉的寒光取代。 他收敛心神,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前几日探子便已带回敌军异动的消息,为此他已数日未曾卸甲。 他一把抄起身侧那柄玄铁弯刀,冰冷的刀柄入手,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重感。 段泽时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嗜血战意在唇边绽放。 “呵,蛰伏了这么久,终于按捺不住了么?来得正好!” …… 边关的战报还未传入盛京。 城中一片祥和,青慈阳陪安老太太去万佛寺上香。 安老太太和青宏义说好,不会透露青慈阳的真正身世。 一来,辛姨娘毕竟为妾,青慈阳现在贵为嫡女,就应当做一辈子的嫡小姐。 二来,辛姨娘已经离世,现在告诉青慈阳,平白增加怨恨。 安老太太决定亲自去万佛寺给辛姨娘点一盏灯。 让青慈阳在那跟前拜一拜,常来看望,也当是全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情分。 青慈阳看着安老太太为她做下这一切,权当不知。乖顺地在往生灯前磕头上香,心中却是默念辛姨娘早入轮回,莫要蹉跎。 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并无太多感情,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阿阳,你也记得时不时来此处上香祭拜。”安老太太神情严肃。 青慈阳应是,没有多问。 随后陪安老太太去佛堂听住持讲佛。 刚入殿中,就看到了另一个熟悉身影。 “安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好?”于氏转身看来,似乎早就等在此处了。 第55章 偶遇 “于夫人。”青慈阳敛衽行了一个晚辈礼,裙裾微漾。 “县主,许久未见了。”于氏含笑回礼,目光落在青慈阳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与欣赏。 青慈阳今日不似往日的素淡清冷,难得穿了件鹅黄绣缠枝莲纹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明丽照人,那份属于少女的娇俏鲜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令人眼前一亮。 青慈阳心中微动,其实距离安老太太寿宴,满打满算也才过去半月。 于氏这“许久未见”的说辞,透着刻意的热络。 她面上不显,只顺着对方的话温言道:“钱老夫人近日可好?” 时至三月,料峭春寒已悄然退去。 钱老夫人那恼人的痹症,因青慈阳的及时施针用药,今冬犯得少了许多,想来应是舒坦不少。 “托县主的福,婆母身子爽利多了,前几日还念叨着想当面谢您呢。”于氏笑容更盛,与青慈阳寒暄了两句,便亲昵地扶着安老太太的手臂,引她走向殿内早已备好的蒲团。 安老太太坐定,慈爱地看向青慈阳,笑道:“阿阳,万佛寺后山的景致最是清幽,松涛竹韵,佛像庄严,别有一番意趣。你也不必总拘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长辈听经,枯燥得很。让衔芝陪着你去走走,散散心,赏赏景,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老太太语气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深意。 青慈阳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她常年礼佛,早已习惯了,并不会觉得枯燥。 但祖母既然特意提及,青慈阳也不好拒绝。 安老太太说得也不错,万佛寺乃京畿名刹,香火鼎盛,往来多是达官显贵及其家眷,寺中武僧巡视严谨,安全无虞。 况且自山腰起,道路两旁依山开凿的石壁上,历代能工巧匠雕刻了无数形态各异的佛像,肃穆庄严,寺内又种满了松柏苍翠,各色花木点缀其间,此刻春日和煦,确是个踏青赏景的好时候。 青慈阳便依言和衔芝二人离开。 寺中游人如织,不乏像她们一样趁着讲经间隙出来闲逛的香客女眷。 青慈阳兴致缺缺。 前世飘荡百年,什么名山大川、琼楼玉宇未曾见过?眼前这熟悉的人间景致,于她而言,早已激不起太多波澜。她只随意沿着青石板小径往前走,目光掠过熟悉的佛像与花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许久,衔芝都有些气喘。 青慈阳见前方几株松柏掩映下,有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清幽雅致。 正好可以歇歇脚。 待祖母那边讲经快结束时再回去。 她示意衔芝跟上,主仆二人刚走近凉亭,却见亭中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那青年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月白色的直裰,侧影清隽,正凭栏远眺,只是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少年人的朝气。 吴小公子? 青慈阳眸光微闪,心中瞬间明了。 方才遇见于氏,绝非偶然,更像是与祖母事先约好同来礼佛。而祖母特意支开自己出来“赏景”……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青慈阳思索间,吴章然已经转身回眸,看到青慈阳,似乎也是惊讶了一瞬。 看来他也不知。 青慈阳对吴章然并无恶感。 寿宴那日,他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足见其心地正直赤诚,是个好孩子。 然而……安老太太想撮合她与眼前这个明显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吴章然? 青慈阳内心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这重活一世的老灵魂,对着一个在她眼中宛如半大孩子般的少年郎,实在是提不起半分旖旎心思。 饶是他生得俊秀挺拔,在同龄人中已算鹤立鸡群,那份未经历练的青涩感依旧扑面而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青慈阳便止了步,隔着几步远,语气疏离而客气地道:“不知公子在此,偶然路过,打扰公子清净了。” 说罢,便带着衔芝转身离去。 “诶!青家姐姐留步!”吴章然像只被惊动的小雀儿,立刻从亭中几步跨出,一阵风似的追到了她身侧,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是我!姐姐不记得我了?我是吴章然,吴尚书令家的!上次在府上,我们还见过的!” 他语气热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 青慈阳只得停下脚步,佯作恍然状,微微颔首:“原来是吴小公子,失礼了。上次之事,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姐姐不必客气!”吴章然连忙摆手,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都是我应该做的!路见不平嘛!” 他顿了顿,像是急于分享什么秘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义愤和邀功,“姐姐,我回去后便连夜修书一封,详述了当日情状,恳请父亲代为呈送宫中。只是……” 他明亮的眸子黯了一下,“不知为何,至今未听闻皇后娘娘和荣王殿下有旨意下来惩治陈家。” 青慈阳闻言,心中那点无奈又添了几分。 果真是个孩子心性啊。 吴章然年纪尚轻,如今也不过是个举人,并无实职,贸然上书弹劾其他勋贵子弟,这行为本身在朝堂看来就过于天真莽撞。 吴尚书令和吴家大老爷未加干涉,想必也是权当给少年人一个教训或历练。 青慈阳没有戳破这份良苦用心,只答:“吴小公子有心了。” 态度淡淡的。 她刻意保持着这份疏离,唯恐言行举止稍有不慎,便引得家中长辈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以为他们二人真有什么可能。 然而吴章然显然未能领会她的冷淡,见到青慈阳,他似乎格外高兴。 嘴里一直喋喋不休的,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姐姐,”他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年轻飞扬的眉眼上,“你别总叫我吴小公子了,听着多生分啊!” 他咧开嘴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舒朗,“我家中最小,亲近的长辈都唤我阿然,姐姐你也叫我阿然吧!” 青慈阳一顿,眉心轻蹙,“这……于理不合。” “这有什么的!”吴章然满不在乎。 他复又低声道:“姐姐,其实……那天在院门口,你和那个圆脸小丫头说的话,我、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他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眼神依旧明亮坦诚。 “真没想到,你们青家内宅竟像龙潭虎穴一般!还好姐姐你聪慧机敏,早有防备!”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她的敬佩。 第56章 姐姐 青慈阳并未答话。她此刻只觉耳边的声音有些聒噪,心中暗暗后悔方才走得太远,离讲经的大殿还有不短的路程,更在飞快思忖着,该如何委婉又不失礼数地摆脱掉身边这只小麻雀。 吴章然见她沉默,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又换了个话题:“我没有亲姐姐,总觉得遗憾。第一次见到姐姐你,就觉得特别面善,特别亲切,仿佛早就认识一般。” 他顿了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不住的雀跃,“以后我能叫你阿阳姐姐吗?” 青慈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随你。” “阿阳姐姐,”吴章然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一般,又欢快地叫了一声,尾音上扬,“阿阳姐姐!” 他环顾四周略显陌生的山径,眉头微蹙,带着茫然:“阿阳姐姐,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吗?我方才只顾跟着你走,好像……迷路了。” 青慈阳看着他那黑白分明毫无杂质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疏离也消散了,终究是无奈笑了笑。 算了,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何必太过刻意?待会儿快到讲经殿时,再寻个由头分开便是。 为了确认心中猜测,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今日为何也来万佛寺?” 吴章然不疑有他,挠了挠头发,“母亲非要拉着我来礼佛,说心诚则灵……可明日就要回书院了,我的课业还堆着呢!” 果然如此。 青慈阳心中了然,彻底放松下来。她顺着他的话,语气温和地赞了一句:“我听人提起过,你的学问在书院里是拔尖的。” 吴章然脸上立刻飞起两抹红晕,连连摆手:“阿阳姐姐过誉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还有许多不足,实在不敢说很好。” 看来吴尚书令在学业上对这个孙子十分严格。 春日山风拂过,带着松柏的清香。 左右无事,青慈阳随口问道:“以你的才学,日后想必也是要如你父亲、祖父一般,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吧?” 几乎是所有官宦子弟既定的道路。 吴章然闻言,脚步微顿。看了看左右没有旁人,这才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阿阳姐姐,不瞒你说,我其实想做个木匠。” 他脑袋凑近,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 说完,他像是怕被笑话,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迅速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递到青慈阳面前。 “喏,这个……是我做的,送给你。”他有些得意,又有些小心翼翼。眼神紧紧盯着青慈阳的反应,生怕从她眼中看到鄙夷或不屑。 青慈阳有些意外,伸手接过。 是一个用细腻木料制成的仅有掌心大小的鸟笼,笼身雕刻着简洁流畅的花纹,笼门处有一个小小的机括。 她依着吴章然的示意,轻轻一拧那机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只同样由木头雕成、活灵活现的小雀儿竟从笼中弹出,“吱吱”地叫了一声,又迅速缩了回去。 “呀!”青慈阳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瞬间迸发出浓浓的好奇,反复端详着,“好精妙的物件!这机括是如何安放的?这小雀的叫声又是怎么发出来的?” 青慈阳这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喜爱,瞬间驱散了吴章然心底所有的忐忑。 他顿时喜不自胜,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这是我的秘密!” 他跳了两步,转过身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青慈阳:“阿阳姐姐若是喜欢,我再做些更有趣的送给你!会打滚的机关鼠,能扇翅膀的木头蝴蝶,我都能做!” 青慈阳看着眼前少年因兴奋而有些微微发红的脸庞,唇边漾开一抹笑容,顺着他的话道:“好啊。不过……”她晃了晃手中的小木笼,眼神带着一丝俏皮,“这秘密,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嗯!”吴章然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如阳,“这是我们的秘密!” 青慈阳见他全无防备,便又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那今日我们在此处相遇之事,也莫要告诉他人了。免得……被人戳破我们偷溜出来玩的秘密。” 吴章然偏头想了想,没太明白其中有何关联,顿了顿才道:“阿阳姐姐,你是偷偷溜出来玩的吗?” 青慈阳从善如流:“对啊,礼佛枯燥,我坐不住。” 吴章然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也偷偷溜出来了!” “阿阳姐姐,我们真是太像了!” …… 一路行至大雄宝殿,吴章然的嘴都没有停过。 直到看见讲经殿的飞檐,青慈阳才再次提醒他“秘密”的约定。吴章然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乖乖点头,两人默契地拉开距离。 于氏见青慈阳只一人回来,目光下意识地往她身后探寻,明显有些失望。 “县主,你怎……” 安老太太怕青慈阳多想,温和打断:“阿阳回来了?万佛寺后山的风景可好?” 青慈阳笑着点头,“回祖母,风景甚好,只是走了许久路,孙女有些乏了。”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倦意。 安老太太眼神示意于氏,两个孩子怕是缘分未到,此事还不着急。 于氏心中虽有遗憾,也只好压住内心的迫切。 讲经结束,安老太太与于氏互相告辞。 青慈阳便扶着祖母,登上了下山的小轿辇。 山道狭窄陡峭,需得先乘这种仅能容纳一人的轻便轿辇,下到半山腰的平坦处,才能换乘马车。 此时正是香客们下山的时候,山路上车马不绝。 青慈阳坐在微微摇晃的轿辇里,闭目假寐。 刚觉得困意袭来,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纷乱马蹄声,伴随着尖叫与呵斥。 由远及近。 青慈阳挑开帘子看去,后面一个轿辇失了控,正滚滚往下冲,滚滚烟尘扬起,它所过之处,行人车马纷纷惊叫着避让,一片混乱! 青慈阳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不安,忙让车夫退至一边,手已经按在了小臂处。 那里放着段泽时临走前给的袖箭。 车夫连连靠边,可还是来不及了,只见那失控的轿辇上掠下一个身影,青慈阳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大力猛地攥住了她刚刚探出轿帘的手臂!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从轿辇中拽了出来! 第57章 匪徒 “小姐!”衔芝的惊呼在耳畔响起。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上了青慈阳的脖颈,身后之人钳制住她的肩膀,手指如同铁箍,让她动弹不得。 袖中那小巧的袖箭机关近在咫尺,可她全身被制,连一丝扭转手腕的可能都找不到。 “阿阳!”安老太太肝胆欲裂,“谁!谁能救下我的孙女!赏金五千两黄金!” 五千两黄金,这足以让一个家族几代富贵,甚至能买来官身。 重赏之下,原本被惊骇住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自恃有些武艺在身的护院和宾客小心翼翼地朝被挟持的青慈阳围拢,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身后的亡命之徒感受到逼近的压力,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笑,仿佛在讥讽,又仿佛怅然:“没想到高门大户的小姐这么值钱!” 他勒着青慈阳肩膀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青慈阳几乎窒息。 青慈阳不动声色,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上全是血,神情狰狞。 可青慈阳却感觉对方握刀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种强撑的颤音。 青慈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清晰,“我乃骁骑大将军青宏义嫡女,皇后亲封的清源县主。你挟持我,无非是有所求。无论你是要钱财、脱身,还是有别的冤屈,只要你说出来,我青家未必不能满足。何必非要走上这条有死无生的绝路?” 男人的手再次一抖。 他似乎在挣扎,刀锋微微离开了皮肤一丝,但下一秒,更深的绝望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压倒了他。“闭嘴!我管你什么小姐县主!有人……有人花了大价钱要你的命!我不得不做!不做……就……”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猛地抬头,冲前面逼近的人群道:“都给老子让开!再敢靠近一步,老子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让开!” 安老太太只觉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只恨自己年老没用,不能将这匪徒拿下。 “一万两!只要有人救下我的孙女,一万两黄金!”她直接翻倍。 一万两黄金!这个天文数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欲和勇气。 包围圈瞬间缩小,青慈阳身后之人神情越发紧张 握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污流下。巨大的压力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孩子……”青慈阳抓住他心神剧烈动荡的瞬间,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若杀了我,你自己也必死无疑。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的孩子会失去父亲……” “家人?孩子?!”没想到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男人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里满是悲愤痛苦,“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你们懂什么?!你们眼里哪有我们这些蝼蚁的命!我的家人,我的孩子……” 因情绪激烈,迫向青慈阳脖颈的刀尖无意识地下压。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冰冷的刀锋切开了细嫩的皮肤,温热的鲜血缓缓淌下,瞬间染红了衣领。 “阿阳!”安老太太惊呼。 周围的人眼见县主受伤,猛地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试图强行救人。 “滚开!都给我滚开!”凶徒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几个扑上来的身影吸引,他疯狂地挥舞着匕首,试图逼退他们,勒住青慈阳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松开了半分。 就是现在! 青慈阳一颗心狂跳起来,她猛地将全身力气灌注于腰背,狠狠向后一撞!同时被禁锢的右手闪电般抬起! 凶徒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抓着青慈阳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青慈阳射出袖中袖箭,直取凶徒面门。 “妈的!” 男人反应极快,在感受到杀气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扭,同时扬起的手臂本能地格挡! 袖箭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手臂外侧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却未能命中要害! 青慈阳却已趁此机会挣脱束缚,立刻朝前跑去。 “贱人!你找死!”男人彻底暴怒,扬起刀就朝青慈阳砍去! 四周一片惊呼。 “小姐小心!”衔芝的尖叫声已经破了音。 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青慈阳甚至能感觉到那刀锋撕裂空气带来的劲风。 太快了!近在咫尺!根本无处可躲。 巨大的死亡阴影瞬间将她吞噬。 她几乎是本能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欲,拼命转身,试图用相对不那么致命的背部去硬抗这致命一刀 千钧一发! 远处忽有破空之声。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 一声铁器交鸣之声传出,精准无比地撞击在已经劈至青慈阳后背一毫的刀锋之上。 刀尖往旁边一歪,贴着她的衣摆划过。 第二根箭羽也接踵而至,这一次,直直射向了男人的肩头。 下一秒,射箭之人现身,只听得“咯吱”一声,似是骨头被捏断,男人的右臂已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拧至身后,他痛呼一声半跪在地。 黑影的脚精准地踩住了他试图去摸腰间短刃的左手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将那腕骨踩碎。 男人被死死压制在地上,脸上血污混合着尘土,汗水浸透了发丝,显得狼狈不堪。 他仰天苦笑:“惠玲,小蓬……是我对不住你们……” 说罢,似乎做了什么决心,他的眼神陡然一厉,腮帮子猛地鼓起。 “把他下巴卸了!”刚刚从鬼门关逃回的青慈阳还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开口。 射箭之人动作极快,就在凶徒鼓动腮帮的瞬间,他捏住凶徒下巴的手闪电般一错一拉。 男人来不及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嘴巴无力地张开,一颗藏在臼齿后槽的蜡封毒囊掉落在尘土里。 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 安老太太踉跄着扑过来,把青慈阳搂入怀中。 “阿阳!我的阿阳!” 她颤抖着去查看青慈阳脖颈伤的血痕,却又怕弄疼了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祖母,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滚烫的泪水滴落,将青慈阳的心狠狠刺痛。 她强自镇定,轻轻拍抚着祖母的背。 “多谢义士相救,还请随我归府,我青家定会重重酬谢救命之恩。” 第58章 审问 那黑衣人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如同融入了阴影。他的长相也极为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的类型。 他径直走到青慈阳面前,动作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绝对的恭敬:“奴奉皇后娘娘密旨,为县主暗卫,护佑县主周全。护驾来迟,致使县主受惊受伤,是奴失职。请县主责罚。” 青慈阳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暗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安老太太闻言,却是大喜过望,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佑我青家!万幸!万幸有皇后娘娘深恩庇佑!老身感激涕零!” …… 青宏义得知今日发生之事,震怒不已。 亲自带人来绑了男人审问。 青慈阳脖颈上的伤口已仔细上药包扎,换了一身衣裙,表示要一同前去听审。 地牢之中,袁大力已被绑在刑架上,浑身皮开肉绽,面目全非,几乎辨不出人形。 青宏义看到女儿走进这血腥之地,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溢出关切和担忧来,“阿阳!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污秽血腥,不是你该待的!” 青慈阳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女儿也想来听一听。” 青宏义看着女儿那张淡漠得近乎疏离的脸,心头猛地一刺。 阿阳这是不信任他能查出真正凶手?还是……对他这个父亲早已失望透顶?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挺直了腰板,迫切地想要在女儿身上找回一些父亲的信任。 他对着旁边负责审问的副将沉声道:“把审问出来的东西,给县主详细禀报,一字不漏!” 那副将额头渗着冷汗,连忙躬身应是,似乎有些惶恐:“禀将军,禀县主,此人名叫袁大力,原是西街分平街一个屠户。据他初步交代,是因在分平街卷入了一桩人命官司,被官府追捕,走投无路才逃到万佛寺藏匿。他说……说挟持县主,纯粹是为了劫持人质,方便他逃命。” 副将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漏洞百出,难以取信。 “……就这些?”青宏义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卑职……卑职暂且只问出这些。” 距离袁大力被抓还不到两个时辰,能审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怎这般没用!你看他像是偶然绑了县主的吗?你蠢还是我蠢啊?”青宏义两条粗黑的眉毛几乎要立起来。 副将吓得一抖,“将……将军息怒!卑职无能!此人骨头极硬,重刑之下也……也只肯吐露这些!卑职……卑职实在……” 青宏义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剐过袁大力,嗤笑一声,““骨头硬?哼!我看是刑具还不够分量!” 说着,他一把抄起旁边炭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烙铁。 那烙铁前端已经烧得通红发亮,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 青宏义眼神狠戾,提着烙铁,一步步逼近袁大力。 在即将接触到袁大力的一瞬,青慈阳开口:“等等。” 青宏义手上动作一顿。 青慈阳的目光并未看那烙铁,而是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袁大力那双已经了无生志的眼睛上。 “袁大力,你现在不说,可以,但就不知你的妻子惠玲,还有你的儿子小蓬能否等这么久,又能否受得了你如今受的刑罚。” 袁大力本已经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 “你怎么知道她们的名字……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原本死寂的双眼骤然睁大,如同濒死的野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你……你们把她们怎么了?!你们这些畜生!!” “老子没杀你都是给你脸了!还敢对我女儿吵吵!?”青宏义本就因为女儿遇险而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见这此,更是怒不可遏。 他手腕一沉,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他的暴怒,毫不留情地印在了袁大力本已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嗤——” 皮肉焦糊的声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青烟瞬间腾起。 “啊——!!!”袁大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巨大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声,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青慈阳看着父亲这近乎泄愤般的举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演给谁看的父女情深?她心中掠过一丝讽刺,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仿佛那烙铁烫的不是活人。 她无视了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护犊”行为,继续对袁大力道:“你冲我吼,不如省点力气,好好想想,指使你的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箭,“你可知,一旦你失手被擒的消息传到那位幕后之人耳中,为了灭口,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要对付的,会是谁?又会用谁的性命来堵你的嘴?” 袁大力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青慈阳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他混乱的大脑,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青慈阳缓缓踱了两步,在一张靠椅上坐下,姿态从容。 她语气笃定而平静:“我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这一点,无需你来证实。” 她此番回京,得罪了不少人。 一个顾砚声,一个陈稷,还有杨氏。 顾砚声……只是个没什么根基的人,就算想要报复,也不至于出此杀手。 此事更有可能在另外两人。 陈家和杨氏似乎还有关联。 “冤有头,债有主。我青慈阳行事,从不牵连无辜。人命不是草芥,你妻儿的命,不该因我的恩怨而断送。” 她语气悲悯,目光紧紧锁住袁大力绝望的双眼:“你早一刻说出实情,说出指使者的线索,难道还怕我堂堂镇国将军府,护不住两个无辜妇孺?难道我青家的力量,还比不上那藏头露尾、用你妻儿性命相要挟的鼠辈?” 青慈阳说话向来冷静,平缓。 此刻她下巴微微上扬,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也有股天然的信服力。 第59章 他派的暗卫 袁大力突逢此难,本就濒临崩溃的心防最终被击垮。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袁大力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我不知是谁……我只知晓,我一旦失败,他们就会去抓了我的妻儿……求您,求您救救他们……我的命都给你……” 青宏义眼神一厉,立刻挥手示意副将上前详细记录,不必再用刑了。 他原本只是个在分平街老实本分卖猪肉的屠户,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前几日,分平街后巷突然出现一具年轻女尸,官府介入调查。 不知为何,所有的证据,那把沾血的杀猪刀、有人“目击”他曾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后巷、甚至一些模糊不清的所谓“证词”……都诡异地指向了他。 他百口莫辩,受害女子的老母亲日日到他摊前哭嚎咒骂,引来无数人围观唾弃。他的猪肉摊再也开不下去,成了过街老鼠。 官府准备下海捕文书缉拿他,妻子惠玲坚信丈夫的清白,四处奔走,典当了仅有的首饰想要请讼师申冤,却处处碰壁。 无人敢接这铁证如山的凶案。 况且袁大力只是个无甚根基的屠户。 就在他陷入绝境之时,一伙蒙面人夜闯家中,将他妻儿绑走。 “想让你妻儿活命?去万佛寺!明日申时,绑了青慈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绑走她!若不成……”那声音阴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杀意,“就当场杀了她!否则你妻儿的下场,会比她凄惨百倍!” 袁大力怎敢不从,拿着青慈阳的画像,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就去了万佛寺。 …… 青宏义立刻派人去了分平街袁家旧址及可能藏匿人质的地点。 “阿阳,你知晓是谁害你?”青宏义一脸焦灼。 青慈阳抬眸,那双清澈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一眼父亲,声音平静无波,“我自会处理。” “你自会处理?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处理!”青宏义有些急了,“是谁?告诉爹!爹去给你……” 青慈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青宏义:“我若说,是杨氏呢?”青 她没有再称杨氏为“母亲”。 青宏义一愣。 他面部肌肉猛地一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说“这怎么可能”,可随后立刻想起,杨氏连剖腹取子、陷害女子清白之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心中是无边的愤怒和自责。 青慈阳静静看着呆滞的男人,唇边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一丝讽刺的弧度。 “我说过了,此事,我自会处理。父亲不必为难,也请父亲后续不要插手我的事。”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了一句,“不过,杨氏和陈国公府牵扯甚广,盘根错节。父亲身在朝堂,手握兵权,还需多留一份心思,提防小人作祟。” 在那个秘密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之前,青慈阳只能以这种方式含蓄地提醒父亲。 祖母爱护她是真,她不愿再看到青家重蹈覆辙。 重活一世,也总算是有了想护之人。 不等青宏义回答,青慈阳已干脆利落地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裙,“女儿去宫中一趟,答谢皇后娘娘今日庇护之恩。” …… 青慈阳回到竹笑园内。 她屏退了所有侍候的丫鬟仆妇,确认四下无人后,冲空气中喊了一声,“你在吗?我有话要问。” 静默三秒,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悄然现身。 “县主有何吩咐。”廉乌躬身行礼。 “我要进宫觐见皇后娘娘,”青慈阳开门见山,“感谢她将你安排在我身边护卫周全。此次你救我性命,功不可没。说吧,你可有何想要的奖赏?我可在娘娘面前为你请功。” 廉乌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奴不敢居功,更不需要任何奖赏。此次办差不利,累及县主受伤,已是死罪。还望县主切莫在娘娘面前提及奴的存在,以免……” “够了,”青慈阳骤然打断他,“你要还编下去吗?” 廉乌一愣,霍然抬头看向青慈阳。 她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唯有那纤细优美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圈刺目的雪白绫带,看上去不似伤患,倒像是一件别致的饰物,衬得她容颜愈发清冷出尘。 宛如雪山之巅系着丝带的冰莲,孤高清绝。 廉乌复又垂眸,闭口不语。 “皇后娘娘不会用一个乌思人做暗卫。”青慈阳语气肯定。 “你怎知……”廉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闭紧了嘴巴。 前世为鬼魂飘荡时,有一年蜀西突发大疫,她曾跟随林九卿前往赈灾。 蜀西毗邻乌思国境,不乏有逃难到大康来的难民。他们普遍眉骨高耸,身形瘦削而高挑,肤色较深。而且,乌思男子在幼年时便有佩戴耳饰的传统习俗,视为部族印记。 廉乌虽然没有佩戴耳饰,但却有耳洞。 “告诉我,”青慈阳向前逼近半步,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廉乌,“你到底是谁的人?潜入我身边,意欲何为?” 身份被彻底揭穿,廉乌再无侥幸。他猛地双膝跪地:“县主饶命,是段将军命奴随身保护您的!” 青慈阳一愣:“段泽时?” “所以你就自称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她蹙眉,“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若我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明,你的身份立时暴露。届时,你一个乌思人,在这两国关系微妙之际,必被当做细作论处,难逃一死!” 廉乌:“段将军对奴有恩,奴自当报答。” 青慈阳以手扶额,轻叹一口气。 他当时自称皇后之人,已经被许多人听去,娘娘此刻不可能不知。 “罢了,我自会去同娘娘解释,你救了我,我会尽量保住你。” 能得段泽时信任,可见此人值得一用。 “在此之前,你再帮我做一件事,”青慈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去查一查陈国公府那位陈稷小公子,最近私下里有何异常动作,接触了什么人,务必要快,要细。另外,”她眸子发沉,“替我救出两个人,一个叫惠玲,一个叫小蓬,是分平街屠户袁大力的妻儿。他们很可能被囚禁在京城某处,务必找到,确保他们平安无事!” 第60章 儿时旧事 青慈阳整理好仪容,还未来得及进宫,就等来了林九卿。 “娘娘听闻县主遇险,特命下官前来为县主诊治伤势。”林九卿背着医箱,普通的医官青衫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一种清逸出尘之感。 他望向青慈阳时,一双眼熠熠如星。 青慈阳有些赧然地笑笑,“不过是些皮外伤,竟劳动林医官亲自跑一趟。” “对于医者来说,伤病无分大小。轻忽小恙,或成大患。”林九卿神色严肃,放下医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县主请坐,我看看您的伤势。” 青慈阳依言坐下,微微侧过身,乖乖等待林九卿给自己拆下脖颈上的白布。 在林九卿面前,青慈阳不自觉地收敛起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毕竟某种程度上,他是自己半个师父。 而且林九卿的确是个品行高洁,值得敬佩之人。 夕阳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青慈阳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九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开始拆解那圈白布。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青慈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布条因血液凝固,与伤口边缘有些粘连,揭下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拉扯痛感。 青慈阳轻轻吸了口凉气,并未出声,只是纤长的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了几下。 这细微的反应被林九卿捕捉到。他手上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更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那道伤痕。 离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这景象,与他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画面悄然重叠。 儿时他曾偶遇过青慈阳。 那时的自己因与旁人不同而格格不入。 林家世代书香,父兄姊妹皆以诗书传家为荣,唯有他,痴迷于那些医书。 父亲斥责他不务正业,家族视行医为贱业,严令禁止他接触,更遑论拜师或实践,学医之路举步维艰。 那些否定和斥责,将尚还年幼的林九卿困在自我怀疑的泥潭之中,人也变得日益沉默冷淡。 那日随长辈赴青府宴饮,没人愿意和他这个怪人玩。 他也不在意,独自一人来到园中。 在假山旁的水榭边,遇见了同样孤零零的青慈阳。 那时的青慈阳还不到八岁,已是生得粉雕玉琢,让人挪不开眼。 她见了林九卿,有些局促,本想离开,但见他一人落寞,不由起了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主动与他搭话。 “那个……我有松子糖,你吃不吃?” 青慈阳怯生生和他搭话,摊开小手,掌心躺着几颗圆润的松子糖。 林九卿侧目看她,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冷冷道,“我不爱吃糖。” 青慈阳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随即失落垂下,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解释:“啊……好吧,这是我吃药省下的。药可苦了,每次吃完都得含一颗糖才行。” “吃药?”林九卿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你吃的什么药?可能让我看看?” “啊?”青慈阳万万没想到林九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看到少年眼中的期待,她不忍拒绝,犹豫了一下,这才点头:“我只有药渣。” “亦可。”少年林九卿神情严肃,仿佛接受了一项重要的委托。 两人悄悄溜到后厨,正好赶上药刚煎好。 只见青慈阳十分熟练的拿帕子端药,将药倒出,滤出药渣。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全然不似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 林九卿问:“怎没有丫鬟来帮你?” 青慈阳一愣,垂下眼帘,“她们都在忙别的事。” 林九卿没再多问。 他拿起药渣来,凑近仔细端详,又放在鼻下轻轻嗅闻。 眉头忍不住蹙起。 “我能替你诊诊脉吗?” 青慈阳见他看药渣的模样如此专业老练,心中已信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平日里被母亲严苛教导要“端庄持重”,从未有人像这样,如同游戏伙伴般与她互动。她立刻伸出手,眼中带着一丝新奇:“好呀!” 林九卿屏息凝神,伸出三指,有模有样地搭在她腕上,“我观你脉象虽略显虚浮,但中气尚足,并无沉疴痼疾之象。是药三分毒,长服此等药性驳杂之物,恐反伤根本。你还是告诉你母亲,不必再服此药了罢。” 青慈阳立刻眼睛一亮:“果真!?那我不用吃药了?” 林九卿又思索了一次脉象和医术所言,确定点头。 青慈阳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你真是太厉害了!以后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好医师!” 这声毫无保留的夸赞,让林九卿心中一颤,“果真吗?” 林九卿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得到肯定,心中喜悦。但想到父亲的训斥,复又难过起来。 “可我父兄都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学医是那些没有家世背景的寒门才做的事,我去学医是不顾家族门楣,自甘堕落。” “怎能这样说!”青慈阳闻言,气得站了起来。 她背着小手,挺直小小的脊背,“我看书上写的,陆宣公贬忠州,遍集验方惠泽苍生;苏东坡流儋耳,亲熬圣散子救疫。青史留芳者,何曾以乌纱论英雄?”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林九卿,“所谓门楣,若只如你父兄所言那般狭隘刻板,经得起天下人心的秤量吗?”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因情绪激昂而更加红润,“你既有天赋又有志气,若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就放弃自己的志向,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上天给你的这份才能?” 青慈阳难得说这么多,小脸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林九卿愣在当场。 他还蹲在药罐面前,仰视面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女孩,只觉她的话如雷贯耳。 他自恃聪慧,却不能融会贯通,一叶蔽目,还不如这小姑娘透彻。 见林九卿呆看着她不说话,青慈阳以为自己言辞太过激烈,冒犯了他:“抱……抱歉,是我多言了,不该妄议长辈……” 林九卿本刚想否认,只见一个丫鬟朝这边走来,“小姐,你怎在这里?夫人叫你呢。” 她没看到还蹲在地上的林九卿,只瞧见了青慈阳。 眉目间透着不耐。 青慈阳浑身一紧,连忙应道:“……我就来。” 她匆匆瞥了林九卿一眼,眼神复杂,混合着未尽的话语,随即跟着那丫鬟快步离去。 小小的林九卿缓缓站起身,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纤细背影,心中激荡难平:“谢谢你,我林九卿……此生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医者。” 第61章 不必逞强 “……林医官?” 青慈阳的声音惊醒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 林九卿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凝视她伤口的时间似乎过长了。 他停下手上动作,收敛心神,“我是说,你的伤药配得极好,伤口得到了及时处置,后续只需保持洁净干燥,愈合应无大碍。” “我给你带了几瓶伤药来。” 说完,林九卿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青慈阳无比熟悉的瓶子…… 生肌玉容膏…… 又是它。 青慈阳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升上心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点小伤,实在用不上这般珍贵的药膏。”青慈阳微微侧过脸,避开他递过来的手,“上次的还未用完。” 林九卿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送出的手并未收回。 “你拿着罢,药备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况且,这药于你……不算浪费。”他将瓶子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话已至此,青慈阳不好再推拒。 ……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进宫复命。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寂静的宫道,最终在宫门前停下。 青慈阳与林九卿并肩走在通往凤仪宫的漫长宫道上,青石板路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青慈阳心中有事,一直沉默不语。 袁大力的供词、杨氏与陈国公府的勾连、以及段泽时对她的多加照拂……思绪纷繁沉重,她下意识轻轻蹙眉。 林九卿侧目,忍不住轻声问道:“可是伤口疼痛难忍?” 青慈阳回神,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还好,无妨。” 林九卿并未就此打住,他望着前方幽深的宫道,仿佛在斟酌词句:“那人所用刀刃,沾染了泥土污秽,清理伤口本就不是易事。若有不适,切莫强忍。” 青慈阳只当他是寻常的关切,并未深想。 “林医官放心,我不怕疼的。” 林九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眸掩去眼底的心疼和无奈。 “县主,不必总是逞强。”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色看向她,“你该让皇后娘娘看看。” 青慈阳心头微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带着一丝探究。 怕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 这位素来高风亮节、不染尘埃的林医官,是在暗示她……? 林九卿呼应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字字清晰:“也好让那些处心积虑要害你的人知道,你并非孤立无援,你的身后站着的可是皇后娘娘。” …… 林九卿与青慈阳踏入凤仪宫时,正好碰见陈贵妃。 夜色已深,此时并非寻常妃嫔请安的时辰。 陈贵妃看到青慈阳,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本宫方才在娘娘跟前说起呢!听闻县主今日在万佛寺突遭流寇袭击,还受了伤?可有大碍?” 这话问的奇怪。 流寇?袁大力明明是被栽赃的命案逃犯,且意图绑架,与流寇何干? 青慈阳按下心中狐疑不表。 “劳贵妃娘娘挂心。幸得皇后娘娘洪福庇佑,及时派人护卫,并无大碍。” 陈贵妃的目光掠过青慈阳颈间的白绫,“那就好,那就好。娘娘待县主真是视如己出,关怀备至,竟连暗卫都早早安排妥帖了,这份恩宠,实属难得。” 顺怡皇后端坐主位,将陈贵妃的话尽收耳中,目光则一直落在青慈阳身上。 见她脸色苍白,颈间缠绕着显眼的纱布,皇后的心忍不住揪紧。 林九卿适时上前一步,“启禀娘娘,县主虽侥幸未伤及要害,但歹徒所用利刃污秽,伤口创面较长,深可见肉。微臣已妥善处理,然仍需静心调养,尤其需严防伤口恶化,以免……留下疤痕。” 皇后闻言,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哪个女子不珍视自身?更何况青慈阳生得本就万里挑一,这接二连三的伤痕……她看向青慈阳的目光充满了怜惜:“阿阳,你父亲那边可查出那歹人的身份来历了?” 青慈阳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尚未离去的陈贵妃,只道:“回娘娘,初步查明,那歹徒名唤袁大力,此前涉嫌一桩命案,已是穷途末路,大约是想劫持臣女换取生路或钱财,这才铤而走险。” 顺怡皇后蹙眉,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就恰好绑了青慈阳? “不过父亲仍在深查此案,他怀疑此案背后恐另有隐情,或有他人指使。”青慈阳淡淡加了一句。 陈贵妃表情未变。 皇后娘娘一顿,心领神会,立刻对陈贵妃道:“贵妃也辛苦了,本宫与县主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且先回宫歇息吧。” 林九卿也适时告退。 殿内终于只剩下皇后与青慈阳二人。殿内烛火通明,却更显空旷寂静。 “阿阳,”顺怡皇后起身,亲自走到青慈阳面前,拉起她微凉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的软榻坐下。 “在我面前,不必有任何隐瞒。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那暗卫,又是怎么回事?天大的事,自有本宫替你撑腰做主。” 青慈阳一听,起身欲跪,被顺怡皇后拉住。“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青慈阳面露难色,“娘娘容禀。关于那暗卫……臣女已查明其身份。他名唤廉乌,并非宫中侍卫,而是……蜀西国乌思族人。” 皇后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 青慈阳不敢停顿,连忙解释:“但他并非细作!他是段泽时段将军留在臣女身边的人!” “段将军?”皇后更是惊诧不已。段泽时远在边关,离京日久,竟还在京中留有暗卫? 见顺怡皇后目光愈发黑沉,青慈阳心知必须要把话圆过去才行。 “是我找段将军要的暗卫,”青慈阳顿了顿,“此前因缘际会,与段将军多有接触,深知其武艺高强。臣女回京后屡遭变故,心中难安,便……斗胆向段将军提了一句,未曾想段小将军竟真的放在心上,替臣女寻来了此人护卫周全。” 她巧妙地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第62章 胎记 顺怡皇后蹙眉,还想追问什么。 “今日廉乌情急之下自称是娘娘所派,实则是臣女授意。因为臣女怀疑,此次被劫一事,其背后指使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陈家?陈国公府?”皇后神色一凛。 “正是!”青慈阳目光灼灼,“那绑我之人名唤袁大力,他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屠户,是被人栽赃陷害,再以其妻儿性命相胁,才被迫行此下策。” 她不再犹豫,将审问袁大力的过程、他被栽赃命案的细节、妻儿被绑架胁迫的经过,以及对方要求他在万佛寺众目睽睽之下绑走或杀死自己的指令,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顺怡皇后越听越是心惊,凤眸之中寒光闪烁。 “这仅凭袁大力一面之词,虽能证明他受人胁迫,却也无法直接证明幕后主使就是陈国公府啊?” 青慈阳迎上皇后的目光,“娘娘明鉴,臣女并非凭空臆测。臣女怀疑,杨氏与陈国公府……早已暗通款曲,勾结甚深!” 这下,换顺怡皇后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杨氏是青慈阳的生母。 她不好决断。 “阿阳,杨氏她……毕竟是你的生母。” 青慈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娘娘,事到如今,臣女不敢再有所隐瞒。杨氏,其实并非我的生母。” 凤仪宫内,烛火似乎都随着这句话猛地摇曳了一下。 “不怕娘娘笑话。臣女回京之后,便觉杨氏待我诸多怪异,处处透着违和。留心探查之下,竟查出许多内宅阴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臣女实则为父亲当年一位辛姓姨娘所出。杨氏为了一己私欲,在辛姨娘临盆之际,剖腹取子。生生将我从生母腹中取出,而后谎称己出,养在身边。” “此事……祖母也是刚刚才知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纵然是见惯了后宫倾轧、手段百出的顺怡皇后,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剖腹取子”之举,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手段如此恶毒,就仅仅是为了争宠吗?!”皇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寒意。 剖腹取子,简直灭绝人性! 青慈阳缓缓摇头,眼中是无尽的嘲讽,“并非如此。她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只为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她微微停顿,目光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臣女已经查明,我名义上的表妹,杨苒苒,实则才是杨氏的亲生骨肉。” 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后的眼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可杨苒苒,却并非我父亲青宏义的亲生女儿。” 青家秘事,青慈阳没有先告诉祖母,却先告诉了顺怡皇后。 皇后又惊又怒之外,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地信赖着她,将她视作可以托付秘密、寻求庇护的长辈。 这份孺慕之情,在宫廷与世家之间,显得尤为珍贵。 说到底,青慈阳再如何聪慧机敏、冷静沉稳,也终究只是个初回京城的小姑娘,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又屡遭劫难…… 顺怡皇后心头一软,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将青慈阳轻轻揽入怀中。 “好孩子,本宫都知晓了。不必害怕,也不必事事都独自扛着。你有什么需要本宫相助的,只管开口,本宫定为你做主。” 骤然跌入怀抱,青慈阳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她想了想,道:“娘娘恩重,臣女感激不尽。眼下确有一事相求……恳请娘娘开恩,允准将廉乌继续留在臣女身边。” 顺怡皇后还是不太放心,“你需要人手,大可与本宫直说,宫中可靠之人并非没有。只是这廉乌毕竟是乌思族人,又是段将军私下安排,身份敏感,你确定此人可信吗?” 青慈阳感受到皇后的担忧:“娘娘放心。此人目前来看尚且可用,且段将军识人之明,臣女是信得过的。后续探查杨氏与陈国公府的勾连,离不开他这样熟悉暗处手段的人。臣女会时刻留意他的动向,若有任何不妥,定当立刻禀报娘娘。” 说完,她用力回握住皇后的手。 垂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她却猛然怔住了。 皇后因揽她入怀,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红色印记。 像是一根红绳,和段泽时的如出一辙。 青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察觉到她的异样,顺怡皇后问:““阿阳?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顺着青慈阳凝固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手腕。 青慈阳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娘娘手上的可是胎记?” “嗯?”皇后抬起手腕细看,那抹红色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是,这是本宫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平日里戴着镯子,倒也不显。” 她语气平常,并未在意。 青慈阳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说?还是不说? “……臣女觉得这印记……有些眼熟……” 她没有直接点出段泽时,方才才澄清了廉乌是段泽时所派,若此刻再提及段泽时身上有相同的印记,难免会让皇后误会她与段泽时关系过密。 然而这句含糊的“眼熟”,却如水入油锅,顺怡皇后瞬间激动起来。 皇后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近乎有些失态。 她猛地反手紧紧抓住青慈阳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疼痛。 皇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燃烧着灼人的光芒: 她猛地握住青慈阳的手腕,“阿阳!你说什么?你见过?!你在哪里见过?” 青慈阳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让她一时怔忡。 “阿阳!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想起什么?!”顺怡皇后再次追问,抓着她的手因激动而不停地颤抖。 她的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希冀。 青慈阳心头涌起巨大的不忍,但终究理智胜过了心软,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娘娘恕罪,臣女实在是……不记得了。许是看花了眼,或是记岔了。” 顺怡皇后眼中的光亮逐渐熄灭。 皇后缓缓松开了手,方才的激动仿佛从未发生过,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临危不惧的顺怡皇后,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无妨……”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是本宫失态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你今日受了惊吓,又说了这许多话,定是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本宫会派人护送你回去。” 青慈阳看着皇后的模样,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是不是做错了?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生生掐灭了皇后娘娘眼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的酸涩与愧疚咽下。 第63章 夭折的太子 青慈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顺怡皇后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 她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凤仪宫内,烛火摇曳,窗上映出她的剪影。 她枯坐了许久。 仿佛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缓缓起身,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沉重箱笼,从里头拿出一顶通体无暇、润如凝脂的白玉冠。 烛火下,白玉冠的光华静静流转,并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这是顺怡皇后当年为腹中孩子准备的礼物。 她无数次想象过,她的煜儿在冠礼上戴上这顶玉冠,定是皎皎如明月,立于人前,不逊于任何皇家子弟。 李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皇后失神摩挲着玉冠,脸上是无尽哀怆,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屏退所有宫人,走到皇后身边。 “娘娘……”李嬷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太子殿下已经不在,您又何必总是拿这件事来反复折磨自己呢?逝者已矣,您要多在意自己的身子才好啊……” 她跟随皇后多年,深知这玉冠所承载的是娘娘此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楚。 顺怡皇后没有回头,泪水终是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滑落,滴落在玉冠之上。 “本宫知晓,可是……李嬷嬷,你知道吗?本宫总是觉得,我的煜儿没有死……他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寻他。你说我糊涂也好,说我心存妄想也罢,可这个念头,就像生了根一样。本宫始终放不下……” 她紧紧攥着那顶玉冠,仿佛那是连接她与煜儿的唯一信物。 “阿阳今日说,她似乎见过和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胎记,”皇后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倔强的火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急切地拉住李嬷嬷的手,“嬷嬷!你说,你说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的煜儿?他是不是……真的还在人世?” 李嬷嬷看着眼前皇后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期盼,心中酸楚,泪水夺眶而出。 她忙背过身去擦掉泪水,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 只伸出手,一遍遍,轻轻地抚过皇后微微颤抖的脊背。 “娘娘……我的好娘娘啊……”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 回府的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辚辚前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青慈阳倚靠在软垫上,脑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难道真的…… 她仔细回想前世发生的事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佐证,只恨当初的自己消息太过闭塞,知道的太少。 但若是段泽时真是皇后当年夭折的太子,那当初在涂觉寺中,他亲手射出的那支箭……岂非杀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命运弄人。 若真是如此,前世的段泽时在知晓真相后,那份焚毁一切的疯狂与偏执便都有了根源。 青慈阳用力掐住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必须弄清皇后产之时的真相。那场所谓的“太子夭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偷梁换柱?又是何人,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将一个活生生的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深宫? 带着重重心事,马车终于驶抵将军府。 青慈阳步履沉重地踏入竹笑园。 园内静谧,夜露微凉。还未来得及坐下喝口茶水,乌廉就闪身出现。 “啊——!”今夜当值的簪蕊正端着茶盘,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影”吓得魂飞魄散,手中茶盘差点脱手飞出。 青慈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簪蕊的手臂:“莫慌!” 簪蕊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看清青慈阳的淡然神色,知晓乌廉定也是“自己人”了,又气又怕,忍不住跺脚埋怨。 “你!你你你!下次出现,能不能别跟鬼似的悄没声息?!好歹……好歹弄点动静出来啊!” 她性子直爽,不像沉稳的衔芝,当下就把不满嚷了出来。 青慈阳哭笑不得,她轻声解释道:“他本就是暗卫,行踪隐秘、来去无声是看家本事。若每次现身都敲锣打鼓,那还叫什么暗卫?” 乌廉手足无措地挠挠头,“抱歉。” 他黝黑的脸上窘迫更甚。 青慈阳无奈地睨了簪蕊一眼,示意她莫要再为难。 这一打岔,青慈阳心中的沉闷顿时消散不少。 乌廉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尴尬,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回县主,人已经查到下落了。” “这么快?”青慈阳十分震惊。 她以为至少要等一两日。 毕竟青宏义派了那么多亲卫出去,到现在也没什么结果。 乌廉点头:“奴谨遵县主指示,先去查探了陈稷近几日的行踪。发现他府中前几日恰好丢失了一个婢女,对外宣称是回家省亲,却一去不返。他院里因此缺了人手,管事婆子这几日正忙着找牙行买新人填补。” 青慈阳眸光一闪,放下茶杯,葱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猜猜,那女婢,是否就是前几日被袁大力‘杀死’的良家妇?” “县主英明。”乌廉眼中掠过一丝钦佩,“奴顺藤摸瓜,那自称是女婢母亲的妇人,其实是她的远房姨母,奴只威胁了两句,她就说出,其实有人给了她一笔银钱,指使她冒充死者母亲去袁大力的肉摊前哭闹,坐实袁大力的‘杀人’罪名。 他顿了顿,“说来也巧,今夜正撞见有人要对她下手灭口。” 青慈阳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贪图小利,以为替人作伪证就能拿钱逍遥?岂知袁大力无论成功或失败,她都会被作为证人被灭口,以绝后患。” 乌廉接着道,“那妇人倒也有几分小聪明,她去闹事时多了个心眼,看到一群人绑走了袁大力的妻儿,他们去的方向,就在城南一座废弃的荒庙里。” 青慈阳问,“她们母子现在如何?庙中有多少人看守?” “不太好……那个叫小蓬的孩子似乎正在发高热,女子也受了伤。”乌廉道:“看守共有六人,身手尚可,但非奴之敌。” 青慈阳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 乌廉不愧是段泽时信任的人,不仅身手了得,心思更是缜密周全。探明了两人下落,却并未贸然出手相救。 若是他今夜就将人救走,虽解了母子之危,却也等于打草惊蛇,切断了追查杨氏母女的直接线索,反倒让她后续布局陷入被动。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温润的茶盏边沿,“今晚还要再辛苦你一趟。去把我父亲的亲卫,引到那座废庙去。” 说完,她又转向一旁听的簪蕊:“你去扶华院外走一遭,就说要寻老爷,表现得急一点。” “可是老爷今晚不在府中……”话说到一半,簪蕊看着青慈阳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 “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奴婢保管演得像真的一样!” 第64章 灭口 扶华院中,杨氏急得根本无法入眠。 她紧张地抓住身边的丫鬟茹桂,“怎么样?陈稷那边有消息了吗?” 茹桂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回夫人,传话的小厮说……说陈小公子今夜又去了醉仙楼,眼下……眼下已经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 “他倒是不急!!!”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他知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屠夫已经被抓了?!还是青宏义那个活阎王亲自审问!”杨氏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茹桂的皮肉里。 她想到青宏义在战场上的铁血手段和在刑狱中的威名,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窜上头顶。 “青宏义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神!落在他手里,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没人能在他手底下全须全尾地出来!” “到时那袁大力将我和他二人都说出,该如何是好!” 她的思绪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脑中已经出现袁大力在严刑拷打之下,将自己和盘托出的场景。 杨氏猛地将茹桂推开,力气之大,让茹桂踉跄着摔倒在地,“你去!快去!再去找传话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立刻!马上!去把陈稷那个废物给我弄醒!” “他当然万事大吉!他是陈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就算东窗事发,有他爹罩着,顶多挨顿骂关几天!那我呢?!我呢!!”杨氏几近疯狂,歇斯底里地咆哮,“青宏义这个畜生已经厌弃了我,他恨不能我死!若让他知道是我指使人去绑青慈阳,我必然没有活路!” 茹桂忙从地上爬起,强忍着疼痛和恐惧,手脚并用地爬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夫人息怒……传话的小厮……早就走了……这深更半夜的,奴婢……奴婢实在找不到他啊……” 杨氏一脚踹上了茹桂的腰腹。 “废物!没用的东西!”她尖叫起来。 茹桂被踹得再次扑倒在地,捂着剧痛的小腹蜷缩起来。 多日的禁足,早已将杨氏折磨得形销骨立,她脸颊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乌青,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再加上那双因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活脱脱一个疯子。 茹桂痛苦地蜷缩着,好半天才喘过气,她泪如雨下,“夫人……您消消气……那……那袁大力的妻儿……还在我们手里捏着呢……他……他不敢乱说的……必然不敢……” “妻儿……对,对,此时定要守好他的妻儿,不能有半点闪失!”杨氏喃喃自语,“一定要守好他的妻儿!绝不能出半点纰漏!那边看守的人……可靠吗?真的可靠吗?” 茹桂忙道:“可靠!绝对可靠!都是……都是杨晁老爷从岭南带来的心腹,绝对忠心耿耿!夫人放心,杨晁老爷想必这几日也已收到您的信,正快马加鞭赶往盛京了!有晁老爷在,定然……定然万无一失!” 杨晁是杨氏的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杨氏似乎安定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 可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喧哗。 扶华院离青宏义的卢云堂仅只有一墙之隔。 夜深人静,那边稍大点的动静,便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杨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扑向靠近卢云堂的那扇窗户,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窗棂上,耳朵贴着窗纸,屏住了呼吸。 隔着厚重的院墙和窗户,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水面,断断续续: “……老爷呢?……出去了?……对……对!……人……找到了……那对母子……找到了……立刻……去救下……快!……不能再等了!……” 零碎的词语,瞬间拼凑成了一句让杨氏魂飞魄散的完整话语。 找到了?!他们找到那对母子了!! 杨氏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绝望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不行,绝对不行!必须得赶在青宏义知晓前,立刻处理掉这对母子,必须让他们永远闭嘴! 不能让任何活口和证据落到青宏义手里。 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她已彻底失去了理智,什么禁足,什么后果,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要亲自出去一趟。” 茹桂一惊,挣扎着想爬起来:“夫人您冷静一点!您现在出去……” 杨氏又是一脚踹上了跪在地上的茹桂。 她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 茹桂再次被踢翻,彻底瘫软在地。 杨氏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冰冷狠厉,如同在看一个死物,“你去床上,假装是我,要是被发现,你也别活了。” 说罢,她动手脱下丫鬟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胡乱抓起桌上一个空食盒,仿佛那是最后的伪装道具。 她在青府经营多年,对府中的一草一木、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 东侧院,有个狗洞还没修补。 她像幽灵一样避开巡夜的家丁,一路通行无阻,顺利从狗洞爬出,然后从外院马厩中拉了一匹未上鞍鞯的马,纵马前往城外的那处废庙。 夜风如刀,呼啸着刮过她散乱在鬓边的发丝,单薄的粗布衣裳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她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中早已被恐惧和疯狂点燃。她甚至在想,还好她会骑马,还好她熟悉府邸,还好她及时逃了出来! 行至城门,她拿出骁骑大将军的令牌,报出身份,顺利放行。 她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老天都在助她。 三月的夜风冰冷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几乎要将她的脸颊冻僵。她伏在马背上,任由寒风肆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终于,她看到了不远处燃着的点点火光。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如同鬼火,却足以安抚杨氏那颗狂跳的心。 不是火光闪烁,也没有人影攒动,证明青宏义的人还没有到。 废庙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杨氏勒住缰绳,几乎是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扇半塌的庙门,朝着里面大喊: “青宏义已经发现这里了,立马把那母子二人杀掉!快!不然,来不及了……” 她疯狂的声音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破庙内,几支火把插在墙壁的缝隙中,跳跃的火光将残破的佛像映照得狰狞诡异。 摇曳的火光中央,一个高大身影巍然矗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如刀,钉在了狼狈不堪的杨氏身上。 正是青宏义。 第65章 乞降 战事持续了整整半月。 邙山隘口已成修罗场,不知是夕照还是已经凝固的血液,原本灰白的崖壁被浸透赭褐色,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铁锈气息。 滚木礌石早已耗尽,箭矢亦所剩无几。 北夷骑兵此前劫掠了至关重要的粮道,大康的守军已经多日靠着草根果腹。 北夷主帅拓跋烈眼见胜券在握,志得意满,亲自擂了战鼓,率领重甲骑兵一路追袭,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彻底踏平大康中军主营。 却在第三波冲锋时,看似已成定局的战况骤然逆转。 段泽时,那个三日前被北夷神射手一箭穿胸,而后跌落马下重伤垂死的男人,此刻竟如神兵天降。 他身披玄甲,在暮色四合的鹰愁涧现身,身后是三百死士,个个眼神如狼似虎。 “中原来的狐狸!!!”拓跋烈在阵中看得睚眦欲裂,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他本以为段泽时已除,大康军心彻底崩溃,粮草断绝更是板上钉钉,胜利唾手可得! 没想到段泽时受伤竟是伪装! 他甚至开始怀疑,连自己劫到的粮草是否也是对方故意抛出的诱饵。 但大军已行至此处,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他硬着头皮率领众将士冲锋。 段泽时早已杀红了眼,如从地狱中来的厉鬼,不知疲倦。 手中那柄弯刀,就如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只见他手腕轻抖,两名悍勇的北夷千夫长瞬间咽喉喷血,颓然倒地。 他的刀尖带着凛冽的杀意,遥遥直指乱军中拓跋烈的咽喉。 “将军未死!将军回来了!!” 这震撼的一幕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康士卒心头。 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燎原之火,轰然暴涨,也不知是哪里的力气,原本溃散的阵型瞬间凝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悍不畏死地反扑。 段泽时的突袭本就出其不意。拓跋烈心中惊疑不定,军心动摇,加之北夷大军连日征战,早已是人困马乏。鏖战不到半日,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根冰冷的三棱透甲锥已狠狠钉入他的肩胛骨!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栽下马背。 他捂着伤口抬头,循着破空之声望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段泽时身跨战马,手中的弓弦犹自嗡嗡震颤。 暮色苍茫,他身披的朱红战袍在风中猎猎舞动,仿佛一面燃烧的战旗。 朱红战袍随风而动,在暮色之中,他的身影似乎比邙山主峰的气势更为迫人。 段泽时面无表情,再次沉稳地搭箭、开弓。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象征着拓跋部至高荣耀的金狼大旗,旗杆应声而断。 …… 三日后,北夷使臣匍匐帐前。 前有青宏义镇守边关十余载,筑起铁壁铜墙;后有段泽时奇兵突袭,一战定乾坤。 北夷几大部族的主力已被彻底击溃,再也无力支撑,只能前来乞降。 使臣吹了一声凄厉悠长的口哨。 帐帘掀开,六个身材魁梧的北夷力士,扛着一抬装饰华丽的平底轿辇走入帐中。 轿辇通体覆盖着金丝绸缎。 半靠着椅背坐在上首的段泽时眉毛轻轻一挑。 使臣双手交叉抱肩,行了一个北夷大礼,声音带着恭敬与试探:“尊贵的段将军,这是我北夷拓跋部献上的诚意,还请将军过目。” 话音落下,覆盖的金丝绸缎被揭开。 轿辇中,放着的不仅是降书,还蜷卧着一位抱着猫儿的少女。 不似中原女子的纤弱苗条,北夷姑娘生得丰腴而充满野性。 身上仅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胸前两团饱满浑圆只堪堪被极小的金丝抹胸遮住,露出大片洁白光滑的锁骨和诱人的深邃弧度。 裙腰低得惊人,裸露出盈盈一握、柔韧纤细的腰肢,以及那镶嵌着璀璨宝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圆润肚脐。 她眉目深邃,眼神湿润,自带了十分媚态。 她是拓跋部拓跋部最娇艳的明珠。 “嘶……”帐内侍立的亲兵将领们,皆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何曾见过如此大胆奔放、近乎赤裸的异域风情?一时间,帐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轿辇中的活色生香牢牢吸引。 “拓跋烈这是何意?”段泽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使臣心中暗自得意,面上愈发恭敬:“回将军,这位是我北夷草原上最美丽、最尊贵的明珠——阿芙公主。拓跋大汗特命公主前来,侍奉将军左右,以表我部最诚挚的敬意与臣服。” 他相信,没有男人能抗拒阿芙的魅力。 阿芙公主闻言,媚眼如丝地看向上首那位年轻、英俊、且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征服者,心中也是一阵窃喜。 若能俘获这样的男人,于她、于部落,都是最好的归宿。 营帐中乐声未停。 阿芙公主赤着雪白的双足,如猫般轻盈滑下轿辇。 她踩着鼓点,腰肢摇晃,如同风中摇曳的罂粟花,带起阵阵异香。就连她怀中的猫儿也配合地发出慵懒的轻叫。 她舞姿妖娆,步步生莲,带着致命的诱惑,最终停在了段泽时的案前。 “阿芙见过段将军。”她的声音甜腻如蜜,说话间微微向前倾身,刻意让胸前那片诱人的雪白更加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段泽时眼前。 她十分自信,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挡此刻的诱惑。 就当她以为自己定能拿下眼前男人时,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道刺骨的冰凉。 那把曾斩下无数北夷勇士头颅的弯刀,此刻正稳稳地压在她娇嫩脆弱的咽喉上。 刀锋的寒意瞬间穿透肌肤,让她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 “喵呜——!”怀中的猫儿受惊炸毛,尖叫着跳开。 使臣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做梦也想不到,面对阿芙公主这等倾国倾城的尤物,段泽时竟如此不解风情,甚至动了杀心?! 在段泽时眼中,只看到一个打扮怪异、香气刺鼻、晃得他心烦意乱的女人凑到了眼前。 一如既往地看不清样貌,也不必看清样貌,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他眉头微蹙,手中的弯刀并未收回,反而顺着阿芙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脯,缓缓向下移动。 冰冷的刀尖最终停留在了她锁骨下方、那抹胸边缘的肌肤上。 阿芙因惧怕,胸膛剧烈起伏着。 使臣却略略安下心来。 莫非这位年轻的将军并非不近女色,而是……口味独特?喜欢更刺激的玩法?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期待。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刺破了帅帐,使臣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抬眼看去。 只见阿芙公主那头象征着北夷女子荣耀与美丽的乌亮长辫,竟被段泽时手起刀落,齐根斩断!断发如黑色的瀑布般散落在地! 段泽时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丝帕,仔细擦拭着弯刀上沾着的几缕断发,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拓跋烈,本将军的刀,下次可未必分得清,砍的到底是公主的咽喉,还是她的辫子。” 他将擦净的弯刀收回刀鞘之中,抬眼看向使臣:“告诉拓跋烈,本将军只收两种贡礼:要么拓跋部的刀,要么春耕的犁头。” 第66章 盛京春会 过了惊蛰,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盛京城内一派融融春色。 桃花灼灼,草木葳蕤,处处可见身着春衫、打扮鲜妍的小娘子们,三五成群出门踏青游玩。 花神庙外人影攒动,花香与脂粉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显得热闹又娇俏。 青慈阳不爱凑热闹,奈何顺怡皇后特意嘱咐,命她来花神庙替她种树。 盛京的花神庙每年春季都会举办盛大的朝会,京中富贵人家的女儿们纷纷买下名贵花木的幼苗种下,以此祈祷新的一年花运昌隆、自身运势顺遂,也求人如花娇,花映人美。 年复一年,花神庙内名苑荟萃,珍卉遍地,甚至庙外都形成了一条条以花卉命名的幽静道路,成为京城一景。 青慈阳在庙内一处相对清静的凉亭中稍坐,等庙祝将她选定的树种送来。 亭外花影扶疏,人声隐约。 “咦,那位……可是清原县主?”不远处,几位结伴游玩的官家小姐驻足,其中一人眼尖,认出了亭中的青慈阳,小声开口。 她们声音其实不大,但青慈阳五感俱佳,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十分清晰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就是她。青大将军要休弃发妻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另一人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整个盛京城内,还有谁不知啊?” 闺阁女子的谈资有限,但这半月里,青家的事情可谓是最大的一桩。 “青将军未免也太过凉薄了些……也不知这位县主作何感想。”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同情。 “你忘了?”旁边立刻有人提醒,“这位县主早年就被送去了寺庙清修,回京拢共也没多少时日。听说与她那位生母杨夫人,感情本就淡薄得很,未必有多少伤心。” “话虽如此,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血浓于水,哪能真的毫无触动?”另一个小姐道,“我倒是更好奇,青将军究竟为何突然要休妻?总得有个由头吧?” “这我就不知了……”先前那人摇头。 “我知道一些风声,”一个更稳重些的小姐压低声音,“听说是府里早年有一位姓辛的姨娘,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才查出,竟是被那位杨夫人用了极其歹毒的手段害死的!青将军震怒,这才……” “为了一个姨娘,就要休弃正妻?这不是宠妾灭妻吗?”最先表示同情的小姐此时惊讶开口。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是那位稳重的小姐凉凉开口,语气中带着讥诮,“男子负心薄幸本是常事。表面上看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姨娘惩治正妻,谁知道背后是不是为了哪位新人腾位置呢?” 听到这里,青慈阳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清茶,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摇了摇头。 青宏义到底还是给杨氏留了脸面。 这位父亲,看上去铁血手段,其实心肠太过优柔寡断。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青慈阳心头萦绕。 或许在他心中,无论是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辛姨娘,还是自己这个女儿,都还不够分量,不足以让他彻底斩断与杨氏之间那点仅存的体面。 若真触碰到他的逆鳞,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又岂会仅仅“休妻”便轻轻放过?说到底,不过是她们还不够重要罢了。 她心底掠过一丝讽刺。 青慈阳放下茶杯:“我那位舅舅……杨晁老爷可到京中了?” 衔芝垂眸禀告:“昨日乌廉来报,杨晁老爷一行已抵达盛京,现下已经住进安丰楼了。” “安丰楼……”青慈阳低声重复,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岭南距京城数千里之遥,水路陆路交替,便是快马加鞭也需月余。 真是好快的马,好急的人。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青慈阳耳中,“背后议人是非,嚼人舌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告诉你们府上长辈,治你们个口舌不谨之过!” 青慈阳循声望去,只见吴章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群小姐附近,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愤怒,正毫不客气地瞪着那几个聚在一起的闺秀。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方才那位言语天真的小姐顿时涨红了脸,出言反驳。 另外一人也辩解道:“我们只是姑娘家在此说说话,闲谈几句罢了,何时连说话的自由都没了?还要你来管?” 那位先前沉着些的小姐开口:“吴小公子,此言差矣。分明是你未经许可,偷听我们姐妹谈话,无礼在先。” 吴章然丝毫不惧,眼神坦荡锐利:“我吴章然行事光明磊落,没做亏心事自然理直气壮!倒是你们,聚在此处非议他人私隐家事,言辞间多有揣测妄断,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便是闺阁女子,也当谨守口德!” 他年纪虽轻,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阿然。”青慈阳不愿他为难几个小姑娘,远远地唤了一声,声音清越温和,“过来饮茶。” 吴章然听见青慈阳叫她“阿然”,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吃了蜜糖一般,乐颠颠应了一声:“阿阳姐姐!” 他警告地瞪了那几个小姐一眼,随即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朝青慈阳所在的凉亭小跑过去。 那几个小姐被他当众训斥,本就面红耳赤,此刻见青慈阳出声唤人,心中更是不安起来。 脸色由红转白,这么远,青慈阳都听见了吴章然的声音,定然也听见了她们刚才的谈话。 想到自己议论的对象正是将军府嫡女、皇后亲封的县主,几人顿时心惊胆战,生怕被记恨。 本来还凑在一起热络聊天的小姐们顿时作鸟兽散。 唯有石语彤脚步未动。 身边的丫鬟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这该如何是好啊?我们快走吧,这位县主可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 石语彤咬着下唇,迟迟没有说话。 她正是那位沉静些的姑娘。 她看着凉亭中青慈阳淡然自若的侧影,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轻轻拂开了丫鬟的手。 “不行。吴小公子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是我错了,理当去道歉。” 第67章 石家小姐 “阿阳姐姐,”吴章然快步走到凉亭外,站定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上次在万佛寺分别后,听闻你回府路上竟遭遇了流寇袭击,还受了伤……眼下伤势可都大好了?”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慈阳颈间。 伤口已经痊愈,眼下只有一道极浅的红印。 吴章然耳根一红,连忙移开视线。 他语气中带着歉意,“我一直想同母亲一起去府上看望姐姐,但书院管束甚严,春闱在即,先生们日日督学,父亲也勒令不得分心,更不许告假。”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未能及时探望是件天大的错事。 青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暖:“还有一旬便是春闱了,看你今日还有闲暇出来游玩,想必功课都已准备妥当了?” 说着,她示意他进来坐。 吴章然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姐姐放心!我的课业一日未曾懈怠!今日是母亲非要来花神庙祈福,硬拉着我作陪的。想来应当不成问题。” 他语气自信,有着年轻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阿然你本就根基扎实,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青慈阳提起青瓷茶壶,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那我就预祝你此次春闱,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她眉眼弯弯,眼中是由衷期许。 青慈阳早已不记得今年春闱有些什么人中榜了。那时的她因杨氏,好几次陷入麻烦之中,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在意府外之事? 吴章然喜滋滋地接过茶盏,“借姐姐吉言。” “对了,你做的小玩意儿我已收到。”青慈阳笑容更深。 钱老夫人听闻青慈阳受伤,也派人送来了些东西,一个木质小黑狗被藏在其中,一看就知是吴章然所做。 此前她提起过元宝。 “我也不知做得和元宝有几分相似。”吴章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元宝已经长大了不少了,就是不如以前圆乎,倒像只小猴儿,也不知后面会长成什么样子,”青慈阳道,“下次有机会,带给你看看。” 吴章然听青慈阳这样说,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 一个女声打断了二人谈话。 吴章然脸上的笑容收敛,循声望去,见是去而复返的石语彤,眉头立刻蹙起,眼神也带上了防备:“你又来做什么?” 吴章然语气颇为不善,石语彤也不恼。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青慈阳行了一个屈膝礼,姿态恭谨诚恳。 “方才小女与几位姐妹闲谈时,一时失察,妄议了县主府上私隐家事,言语间多有揣测妄断之处,”她声音清晰,目光坦然地看着青慈阳,“吴小公子所言极是,背后议人长短,实非光明磊落之举。小女思前想后,深觉不妥,特来向县主当面请罪,恳请县主海涵。” 她的道歉来得直接而坦荡,没有丝毫推诿。 青慈阳微微有些惊讶。 “刚才那么多人都在说,怎么偏就你一个人巴巴地跑来道歉?”吴章然心直口快,话已脱口而出,带着点不解,也带着点审视。 石语彤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犹豫片刻才低声解释:“她们……或许家中有事先行一步,但县主,她们也非对您有恶意,只是……只是……” 青慈阳笑笑,“无碍,不必放在心上。” 她并不在乎。 倒是石语彤行为磊落大方,叫她刮目相看。 吴章然看看青慈阳神色,也不再与石语彤置气。 正巧此时,庙祝送来了青慈阳的树苗。 石语彤一看,眉头却不自觉轻轻蹙起,“县主要种楸树?” 按照常理,闺阁女子来花神庙祈福种树,大多会选择诸如桃、李、杏、海棠之类,花期早、花朵艳丽,有象征美好姻缘或前程的花木,来年便能赏花见果,讨个好彩头。 楸树生长极其缓慢,往往需数十载光阴方能成材,且对环境要求苛刻,既不耐严寒又不耐干旱,育苗困难,移栽成活率也低。 更重要的是,楸木木质坚实,常被用来制作棺椁,因此在民间素有“死人树”的不祥之名。 “楸树?”青慈阳看向庙祝。 庙祝被这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将树苗凑到眼前细看。 看清叶片特征后,他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县主饶命!县主饶命啊!是小的该死!是老眼昏花拿错了树种!求县主开恩,饶了小的这一次!” 青慈阳要的是梓树。 梓树象征着“梓里桑荫”、家族繁荣昌盛,且因“梓童”之谓而特指皇后,是地位尊贵的象征。 不过梓树和楸树确实有些相似,她也只能在树木长成,开花结果后才能分辨。 青慈阳深深看了那抖如筛糠的庙祝一眼,眼神幽深,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的想法。 是单纯的失误,还是别有用心?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吩咐道:“速去换了梓树苗来。” “是!是!小的这就去!谢县主开恩!谢县主开恩!”庙祝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青慈阳转向石语彤:“方才多谢石小姐慧眼提醒,免了我一桩错事。” 石语彤解释道:“县主客气了。家父在工部任职侍郎,主管营造之事,常年与各类木材打交道,我耳濡目染,也识得一些。举手之劳,不敢当谢。” 工部侍郎,正四品下的官职,在青慈阳这位超品县主和吴章然这等子弟面前,确实显得有些低微。 但石语彤不卑不亢,也没有丝毫扭捏。 “原来如此,”青慈阳了然地点点头,对这位石小姐多了几分好感,“石小姐也要去种树吗?” “正是。”石语彤示意身后捧着托盘的丫鬟上前一步。 青慈阳看向托盘,只见里面并非名贵花木的幼苗,而是几株颜色各异、小巧玲珑的角堇花苗,不由得有些诧异:“这是……角堇?” 角堇生命力极其顽强,路边墙角皆可生长,正因如此,在崇尚名贵花木的贵女圈中,常被视为低廉、不起眼的野花,鲜少有人会特意选它来祈福。 石语彤点点头,脸颊微红,但神情却十分坦然,只是简单应道:“嗯。” 她没有解释为何选择这看似平凡的花,仿佛这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第68章 毒药田 石语彤行事磊落,不卑不亢,吴章然对石语彤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 “我陪你们一道去吧。”吴章然主动请缨,“种树挖土的活儿,你们姑娘家做起来总归不便,我来出力!” 青慈阳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虽说花神庙春会的习俗是小姐们种树,但实际操作都是由带来的下人或庙祝代劳。 她身边只带了衔芝一个丫鬟,也确实不便做这些粗活。让吴章然这个弟弟代劳,倒正合适。 三人一同到了专门为贵人留的空地上,石语彤仔细看了看方位和土质,替青慈阳选了一处光照、排水都颇佳的向阳坡地。 吴章然接过庙祝送来的新树苗,在石语彤的指点下,挥动小锄头开始挖坑。 石语彤与吴章然年纪相仿,此前在书院和宴会上也曾见过几面。 她本就不是扭捏作态的性格,吴章然又是个爽朗少年。两人一边配合着种树,一边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融洽。连带着青慈阳也被这氛围感染,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句。 吴章然挖了一个深坑,将梓树苗埋入。 他就是个尚书令家的金贵小公子,尽管不似其他公子哥儿那般养尊处优,但也不常做这些粗活。他动作笨拙,也不知如何搞的,蹭得额角都带了泥土。 青慈阳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俊不禁,和身旁的石语彤打趣道:“石妹妹你看,我们丰神俊朗的吴小公子,像不像刚从田里爬上来的泥猴儿。” 石语彤也被逗笑了。 青慈阳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十分自然地帮吴章然额角的泥土擦掉。 “种棵树罢了,怎能种得这样狼狈?” 吴章然只傻呵呵地笑着,手上动作未停。 这一幕,恰好落入拿着锄头走来的林九卿眼中。 他颀长的身影定在几步开外的小径上,握着锄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初春微暖的阳光透过新绿枝叶,却无法融化他周身瞬间凝滞的气息。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略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许是失落,许是自嘲,又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 短短一瞬,林九卿强行压下心中的涟漪。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已被眼尖的青慈阳发现。 “林医官?”她喊住林九卿,朝着他这边快走了几步,裙裾在微风中轻摆,“林医官怎么在这里?” 林九卿身形微微一僵,立马整理好表情,可还没来得及组织好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能说是偶然听闻青慈阳今日会来花神庙替皇后种树,故而特意寻了个由头过来,只盼能“偶遇”一眼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狼狈。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中略显违和的锄头。 青慈阳的目光落在他今日打扮和手上之物。 聪慧如她,很快联想到什么:“这花神庙附近……是有什么珍稀药材需要林医官亲自来采看吗?” 这个台阶来得恰到好处。 林九卿心中微微一松,立刻抓住这现成的理由:“啊……哦,对。” 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顺道过来看看。” 所幸,青慈阳的全部心神已被药田吸引,根本没有察觉林九卿那一瞬的慌乱。 “是种的什么药材?可否方便让我也去看看?”青慈阳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光彩。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林九卿颔首,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吴章然,“自然可以,只是这里……” 梓树已经种好了。 吴章然呆呆地看着两人,方才还因青慈阳和他亲近而喜悦的心,一瞬间跌入谷底。 青慈阳过去说了几句话,就要抛下自己走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苦涩难言。 青慈阳顺着林九卿的目光看去,对吴章然道:“阿然,你和石小姐在此处种花吧,我和林医官还有些事情要办。” 她的语气温和,却将他和石语彤划归到“需要自己玩”的弟弟妹妹行列之中。 吴章然气呼呼跑过来,站到两人面前,“你们要去哪儿?何不带我一起,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他说着,眼睛却直直看向林九卿。 林九卿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浅淡,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吴小公子见谅。那片药田乃皇家所设,专为太医院培育一些特殊药材,其中不乏剧毒之物,管理甚严。确实不太方便外人随意进出。” 吴章然被噎得一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资格硬闯皇家药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九卿带走了青慈阳,两人并肩而行,他独留原地。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忿涌上心头,他愤愤地跺了跺脚,对着林九卿的背影低声道:“哼!有什么了不起!等着吧,等我春闱高中,有了正经官身,看你还拿什么借口拦我!到时候我定能带阿阳姐姐去你不能去之处!” 一旁仍在专注侍弄角堇的石语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浅笑。 她没有多言,只是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将一株角堇幼苗植入松软的泥土中,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 花神庙后山不远处,果然有一片高墙围起来的园地,四处都有守卫看守。 空气中弥漫着比寻常草木更为浓郁的气味,隐隐夹杂着一丝辛烈。 “难怪方才远远就闻到些不寻常的烹制之味。”青慈阳看着眼前的药田,目光灼灼地流连在每一株奇特的植物上。 这里栽种的药材,色泽鲜艳,形态怪异,除了曼陀罗、断肠草一类常见的毒物,还有有些她只在医术图谱上见过的致命毒药。 也难怪她前世并未见林九卿频繁出入此地,这些禁忌之物,研究和使用都需极其谨慎,且往往不为外人道。 这些只在传说中听闻的毒物近在咫尺,青慈阳心中盈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她只认得其中一部分特征鲜明的,有些则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更有一些形态诡异、闻所未闻的品种。 如同进入了一个宝库,神秘危险,但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林九卿站在她身侧,指着那些植物娓娓道来。 他声音从容且清晰:“此为‘鬼罂粟’,其汁液有强力致幻之效,炮制需以文火慢焙,去其燥烈之性;此乃‘碧磷草’,叶背有磷光,取其根部汁液,微量可麻痹止痛,过量则致心脉骤停;那一丛是‘七星海棠’,花瓣艳丽,其花粉之毒见血封喉……” 每一样药材的药性、药效、炮制方法,他都如数家珍,甚至还能随口道出几个附方,似乎他的脑子就是一本极全面的医术。 青慈阳听得全神贯注,这些知识太过珍贵也太过庞杂,她恨不得立刻掏出纸笔,将林九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她努力在心中默诵着,秀气的眉头无意识蹙起,嘴唇也轻轻翕动着,反复记忆着那些拗口的名称和复杂的炮制步骤。 林九卿瞥见她这副模样,清冷的眉眼间不由自主染上了笑意,“县主若是想,待我整理一番,过几日,可将这些誊录一份详细的册子给你。”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青慈阳当然不会拒绝,眼中瞬间如星辰闪耀,“如此,慈阳便先行谢过林医官了。” 她郑重屈膝行礼,能得到林九卿亲自整理的秘录,这份礼物的价值,对她而言无可估量。 第69章 心动 借此机会,青慈阳还和林九卿请教了一些王御医布置的课业中晦涩难懂之处。 探讨间,青慈阳察觉林九卿与王御医用方思路的迥异之处。 她暗自思忖:若自己方才真依循了林九卿的思路去解答王御医的问题,怕是明日又要被那位严厉的老御医板着脸训斥一通。 看来想偷偷跟着两个师父学习医术的念头,是行不通的。 两种思路并无绝对高下,但王御医最重根基扎实与古法传承,林九卿则显然更倾向于灵活变通。 她自己吃透融会贯通,也够日常使用了。 “县主天资过人,如今药理知识比之前更为夯实了。”林九卿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真诚地赞道。 青慈阳在林九卿面前不敢托大,闻言连忙道,“林医官过誉了,我所学尚浅,与林医官相比还相距甚远。” 眼见日影西斜,天光渐收,青慈阳突然想到自己还未给青家马夫知会一声。 此刻若要回府,又得徒步走上一段不短的路程,明日一早还要入宫向皇后娘娘复命…… 青慈阳眉眼间染上一丝疲惫来。 林九卿心思细腻,温言道:“天色已晚,若县主不介意,可乘在下的马车回府。” 他语气自然坦荡。 青慈阳略一沉吟,便不再推辞。 林九卿如此高风亮节之人,哪怕同车而行也不会有任何不妥。 而且林九卿的马车上,总是散落着各种医书和脉案手稿…… 青慈阳很熟悉。 她在那些飘荡无依的岁月里,是这辆马车的常客。 那时只觉得这马车宽敞洁净,行驶起来也格外平稳,如今以人的身份坐进来,这份熟悉感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安心。 果然,青慈阳刚在柔软的坐垫上坐定,目光便被小几上那一沓摆放整齐的医书牢牢吸引住了。 林九卿看出她的心思,唇边漾开笑意,语气温和:“县主若感兴趣,随意翻阅便是。” 青慈阳没有客气,道了声谢,看过书脊上的名字,拿起一册翻看起来。 两人一人占据马车一侧,各自沉浸在手中的书册中。 车厢内一时只余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宁静安然。 和煦春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带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清新花香,缠绕在鼻端,令人心旷神怡。 林九卿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悄然抬起,越过书卷的边沿,落在了对面人的身上。 青慈阳目光专注极了,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她手中的书卷。几缕不听话的鬓边碎发被春风轻柔撩起,在她颊边浮动,她下意识地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绾在莹白的耳后。 夕阳恰好为她精致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暖玉,泛着温润光泽。 林九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脖颈。 那里划伤的地方早已愈合,只是因为她肌肤过于雪白剔透,此刻在夕阳照射下,还能隐隐看到一道极淡极浅的粉色痕迹。 不像疤痕,更像是什么装饰,带着一丝脆弱易折的美感,引人遐思。 林九卿心头蓦地一跳,仿佛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压下那一瞬间翻涌起的异样情愫。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唐突。 一路静默无言,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响,和书页偶尔的翻动声。这份宁静非但不显尴尬,反而让林九卿的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甚至开始奢望,若是余生也能有青慈阳这样一位志趣相投、心性相契的知己,能如此刻这般,无需多言,只静静地相伴左右,共享这份宁静与默契,那该是何等的幸事……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惊诧,随即又感到一丝隐秘的甜意。 觉得自己的想法并非无法实现。 林九卿从未觉得一段路途竟能如此短暂。仿佛只过了扎眼,马车便缓缓停稳,巍峨的将军府大门已然近在眼前。 他放下手中书册,惊觉方才目光虽在字句间游移,书中的内容却是一个字也未曾真正看进心里去 他定了定神,起身送青慈阳下车。 恰在此时,梁妈妈正张望着。 “小姐,怎是……林医官送的您?”梁妈妈先扶青慈阳下车,随后看到了林九卿,顿时面露诧异。 但又很快收敛神色,冲林九卿福身。 林九卿神色坦荡,温声解释道:“在药田附近偶遇县主,便一同去皇家药田看了看,顺路送县主回府。” 他语气从容,将两人同行归结于公务。 青慈阳心思尚沉浸在方才的书本之中,没有察觉梁妈妈的异样。 “是,出门仓促,来不及知会府上车夫。”青慈阳语气平静道,“此事我自会向祖母禀明原委,妈妈无需担心。” 梁妈妈闻言,脸上的担忧之色稍缓,赶紧应道:“是,老奴明白。” 随即又想起正事,压低了声音,“小姐快去平山阁瞧瞧吧,老太太眼下正愁着呢,午膳都没用几口。府里上下,也就小姐您的话,老太太最听得进去了。” 青慈阳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祖母为何事发愁?可是身子不适?” 梁妈妈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下午的时候,陈国公府来人了……” 林九卿目站在马车旁,目送着青慈阳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 “陈家……”他口中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此前他似乎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小厮沉声吩咐:“你且去打听一下,陈家那最近可有什么动向?尤其是与将军府相关的。” 小厮浮白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家公子向来清冷自持,除了医药典籍和宫中事务,对旁的人情往来、世家纠葛素来漠不关心,今日怎的破天荒地关心起陈国公府来了?尤其还是打听与青家有关的事。 浮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紧闭的将军府大门。 难道他家公子,对清原县主……此事得悄悄禀告夫人才是。 …… 第70章 异性兄妹 青慈阳步履不停,穿过庭院回廊,刚走到平山阁院门外,就听见里面“哐当”一声脆响,显然是瓷器被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 “好他个陈元良!欺人太甚!竟把如意算盘打到老子头上来了!真当我青宏义是泥捏的不成?!”那声音震得窗棂都似在嗡嗡作响。 是青宏义的声音。 “你拿这些死物撒气顶什么用?!眼下这些糟心窝子事,桩桩件件,还不都是你那好夫人杨氏惹出来的祸根!偏生你还要顾念着什么夫妻情分,处处维护她的颜面!”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青慈阳脚步微顿,在门外阴影里静静听着。 只听得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青宏义在屋内焦躁地踱步,最后颓然坐回太师椅的声音,接着是他那充满疲惫和愁苦的辩解: “母亲息怒……好歹……好歹也曾是夫妻一场,她毕竟也为青家生下孩子……” “夫妻一场?!”安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在战场上对敌人也这般优柔寡断、讲情分吗?!她杨氏胆大包天,闹出人命官司,更害得我们青家血脉混淆、伦常颠倒!依着国法家规,就该绑了送官究办,以正视听!” 青宏义沉默。 “现在可倒好!陈国公府抓住这个把柄,派了人来,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我们青家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天大的哑巴亏硬生生咽下去!” 安老太太见青宏义闷着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更是气得肝疼,索性把话一撂,“你自己看看,该如何处置这烫手的山芋吧!”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青慈阳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趁着这短暂的沉寂迈步走了进去。 “祖母,父亲。”她福身行礼,声音清越平静,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安老太太看了青慈阳,脸上的怒意消散不少,她剜了一眼青宏义,放缓语气:“阿阳回来了,今日玩得可好?” “劳祖母挂心,幸不辱命,皇后娘娘嘱托之事已妥善办好了。”青慈阳唇角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脸色十分平和,仿佛未曾听见方才激烈的争吵。 青宏义却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游移着,不太敢与这个女儿直视。 青慈阳越是平静,他心底那份因杨氏而起的愧疚便越是沉重。 此前青慈阳那句“父亲不必为难,也请父亲后续不要插手我的事”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甚至青慈阳早就提醒了他,提防陈国公府…… 在女儿心中,自己这个父亲定是十分无能。 青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那张有些狼狈的脸,又淡淡掠过地上狼藉的碎瓷片。 “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祖母和父亲在谈论陈国公府的事?可是此前那件事,陈国公府那边有了什么说法?” 她的话语温和,却直指关键,并不给青宏义和安老太太任何含糊其辞的机会。 安老太太看着孙女那双沉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头百味杂陈,重重地叹了口气,“让你父亲自己给你说。” 青宏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青宏义求救般看向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撇开目光不去看他。 青宏义颓然叹气,将一侧的漆盒打开,里面豁然是杨氏与陈稷来往信件,其中皆是对绑架青慈阳一事的细节。 青宏义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陈国公,陈元良派人送来了这个。他说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全是杨氏……身为长辈却蓄意教唆、引诱他的小儿子,才导致陈稷犯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屈辱,“所以……所以陈稷被教坏了,杨氏罪责难逃。陈国公的意思是,要我们青家与陈家结为异性兄妹,从此两家亲如一家。至于杨苒苒那件丑事,就揭过不提了。” 青宏义想掩盖杨氏所有的污秽,这自然也在其列。 陈国公正是精准地拿捏了他这份致命的软肋,才敢如此嚣张地将证据直接送来。 这无异于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就是青宏义要么全都瞒下,乖乖认下这桩“干亲”,把杨氏的丑事连同这些信件一起烂在肚子里。 要么他就会将杨氏的丑闻公之于众。 “呵……”青慈阳冷笑一声,“他想得倒是挺好。” 说完,她直直看向青宏义,“父亲!您还不明白吗?此人今日能用杨氏拿捏住您一次,他日就能用更大的把柄、更狠毒的手段拿捏您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是让您不顾表妹的丑闻、认贼作亲,那下一次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下一次,他会不会逼您背国求荣,为祸朝纲?!您真以为他陈国公府的胃口,仅仅止步于一个杨氏吗?!” “阿阳!”青宏义听见这样的话,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不可胡言!” “他陈国公怎敢……” “怎么不敢?”青慈阳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早就告知父亲提防陈家,父亲不当回事。眼下事已至此,您若还顾念着那点早已被杨氏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夫妻情分,执意要护着她,若真应了这所谓的异性兄妹,那从今往后,陈家无论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事,我们青家就算清清白白,也休想撇清干系!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冰冷,“您忘了那尊血玉观音了?” 青宏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青慈阳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陈稷无功无名,却敢如此嚣张跋扈,您猜猜是为何?” “娘娘给我的暗卫去查,发现陈稷前几日又在长街纵马狂奔,撞伤了一个人。而那个伤者,据说是千里迢迢进京来告御状的。” 青宏义闻言,浑身一震,这些事情,他派出去的人竟毫无所觉。 青慈阳这是无奈将前世的记忆以乌廉之口告知。 关于陈稷纵马伤人的具体关节,她前世也并非全然清楚内幕,只知此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段泽时最终扳倒陈国公、将其枭首示众的关键证据之一。 与其让她自己去查打草惊蛇,不如让父亲动用将军府的势力去深挖,效果更佳。 第71章 青家养得起 青宏义的眉头紧紧锁起,额角青筋隐动。 血玉观音……纵马伤人…… 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青宏义不得不彻底砸碎心中的侥幸。 或许真的如青慈阳所说,陈家所图,远比表面上的更加险恶。 这已不仅仅是杨氏和青家名声的问题,而是关乎整个青家未来生死存亡的滔天巨浪。 他看向青慈阳,眸中闪过挣扎。 青慈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情绪,以为他仍在为杨氏犹豫, 刚欲开口再添一把火,却听青宏义艰难开口道:“可是阿阳,杨氏出事是小,但你是她……亲生女儿,她的污名一旦昭告天下,泼天的脏水必会溅到你身上,你的名声也跟着毁了!”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青慈阳。 她准备好的一腔说辞瞬间被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噎得她呼吸一窒。 她怔愣地看向父亲,男人那双眸子里,竟然全然是一种笨拙的担忧。 神色急切而沉重,不似作伪。 青宏义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自顾自碎碎念着。 “杨氏身败名裂,那是她咎由自取!可我的阿阳……你本不该遭受这些无妄之灾!从前是我糊涂,是我懦弱,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送走,让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但如今……如今我明明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本该护你周全,可到头来竟还要累你因那样一个毒妇,平白背上污名,受人指点。” 这才是他内心最担忧之事。 她不愿让青慈阳蒙受杨氏的污名,也不想她突然从嫡女变成庶女,承受世人的非议和轻贱。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的名誉,哪怕这需要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哪怕这需要他继续向陈家低头。 青慈阳静如止水的心,猛然泛起层层微澜,带着一丝酸涩。 但这份触动很快被理智压下,她平静地开口道:“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声。” “你不在乎,可你的婆家在乎、这世道在乎。”一直沉默的安老太太终于开口,语气疲惫,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 她看着孙女,眼神慈和而忧虑,“祖母并非妄自菲薄,也并非不信我阿阳的品性。只是女儿家在这世上立足本就不易,若名声有瑕,那些所谓的‘好人家’便有了挑剔的借口,能选择的路,也就窄了。” 世俗规则对女子的苛刻,安老太太早已品过多年。 青慈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直跪伏在安老太太面前:“祖母,阿阳不急嫁人。我只愿侍奉祖母膝下,钻研医道,那些世俗姻缘,并非阿阳所求!” 说完,她起身抬头,直视着祖母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 安老太太眼中泛起泪光,忙将她扶起,“傻孩子,祖母何尝不想把你多留在身边几年?看着你平安喜乐……可女子总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青宏义一直垂眸不语,宽厚的肩膀微微塌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决绝:“我青宏义在边关浴血拼杀多年,一为报效国家,二为护佑家人!若是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护不住,让她因我的无能而蒙羞受辱……那我这半生戎马,岂非成了笑话?” 他豁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烛火下竟然显得有些孤寂。 他脸色毅然:“我想好了,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将杨氏押送官府!该认的罪,该受的罚,她一样也逃不掉!” 他转向青慈阳,眼中充满了愧疚,“阿阳,只是……要委屈你了。父亲无能,让你受此牵连。” 青慈阳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那眼神中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几分,露出底下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青宏义的女儿,光明磊落,品性高洁!绝不能因那毒妇的罪孽而被那些长舌妇嚼舌根,父亲今日就立下誓言!” 他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那些不辨是非、只看虚名,就敢质疑我女儿品行的糊涂虫,都是瞎了眼的蠢货!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我青家养得起!父亲养你一辈子!” 青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她几乎是仓皇地猛地撇开眼睛,不再看父亲的脸。 青宏义的话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感。 怪异,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仿佛一个习惯了寒冷的人,突然被塞进一个滚烫的暖炉。 但在这不适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安老太太轻轻将青慈阳的发丝别在耳后,摸了摸她的脸,带着无限的怜惜与安抚。 “好孩子……别多想。这些乌糟事自有我和你父亲去处置,你莫要再掺和进来,平白污了心神。” 她顿了顿,试图驱散凝重的气氛,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们阿阳不是会算命吗?有空也给自己算算,看看咱们阿阳未来的运道如何?这红鸾星……几时才肯动一动啊?” 青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措手不及。 青宏义以为女儿羞赧,连忙出声解围,“娘!你别说这些。阿阳还小。” 安老太太无奈笑了,“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她转而问起今日花神庙祈福的事。 当听闻青慈阳后来并未在花神庙久留,而是去了药田,安老太太眼中飞快地掠过淡淡失望。 但被她很快敛去。 “今日奔波劳碌,你也累了,快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呢。” 青慈阳这才起身,依言行礼告退。 回到竹笑园后,却是辗转难眠。 青宏义那番话,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心绪烦乱如麻,她干脆披衣起身,点亮烛火,再次拿出医书翻阅。 她将白日里在药田所见、与林九卿探讨所得,一一详细记录在案。 在熟悉的文字里寻求平静。 直到窗外天色隐隐泛出鱼肚白,东方透出熹微的晨光,她才感到一丝倦意,和衣卧下,勉强合眼。 许是青宏义今日说的话冲击太过强烈,她梦到了许多前世的事情。 她做鬼时救了许多人,也看过许多家长里短。 她看到有的父母为了一袋米粮就能狠心卖掉亲生骨肉;也看到有的孩童,投生在父母恩爱、家境和睦的温暖之家,被捧在手心呵护。 从未亲身感受过这样的温情,只觉得无比新奇,又十分羡慕。 她一边思索若是自己有个孩子,定会悉心爱护。一边又默默祈祷,自己来世能投身于那样平凡却温暖的人家,哪怕清贫度日也好。 她转头问身边的小鬼,“你生前,你的爹娘对你好吗?” 小鬼却只茫然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什么也不记得了,”青慈阳撇撇嘴,随即又释然,对着无尽的虚空轻声祝愿,“罢了……那便祝你来世,能像那户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人疼,有人爱吧。” 第72章 脉案 翌日,盛京城中传出两个震撼朝野的消息。 其一,骁骑大将军青宏义亲手将夫人杨氏扭送官府,一桩桩令人发指的丑闻随之爆出:谋害辛姨娘致死,构陷亲生女儿青慈阳……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青宏义虽痛心疾首,却仍以雷霆手段压下部分细节,只对外宣称杨氏失心疯才犯下如此恶行,竭力保全青慈阳的嫡女身份不受过多质疑。 此举在勋贵圈中掀起轩然大波,青府门前一时门庭若市,议论纷纷。 其二,则是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捷报——战事大捷!拓跋部主力被击溃,其使臣已随主将段泽时一同起程,回京复命,俯首称臣。 北夷各部,尤其是强大的拓跋部,一直是盘踞在顺怡皇后心头最大的心腹之患。 北夷铁骑彪悍,中原士卒多年疲于应对,幸得青宏义早年以奇谋连灭数部,方使局面稍缓,但拓跋部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番派遣段泽时这位年轻将领前往,顺怡皇后本意只是稳住边境军心,根本未曾奢望他能一举解决,这突如其来的捷报,简直如同久旱甘霖,是这一整年乃至数年来最好的消息!足以振奋朝野,安定民心! 当这两则消息传入宫中时,青慈阳正陪伴在顺怡皇后身侧。 两人并肩缓步于御花园中,姿态亲昵,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真正的母女。 皇后听完宫人禀报,先是因北境大捷而狂喜,随后又掠过对青家之事的冷意。 她沉吟片刻,转头对青慈阳温言道: “青家之事,本宫会派人去压一压市井流言,不叫那些污言秽语传得太甚。” 看着青慈阳沉静的面容,她眼中流露出维护之意,语气更加柔和:“阿阳,本宫想接你入宫来住一段时日。” 青慈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瞬间了然于心。 顺怡皇后这是想给自己撑腰。 她要向整个盛京宣告,青慈阳是由她亲自教导的,其品性、学识、身份地位,早已与杨氏割裂,无可指摘。 这份庇护,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青慈阳心中暖流涌动,她不由得想起段泽时与皇后手腕上那相似的奇异胎记,她没有丝毫犹豫,深深福下身去:“谢娘娘厚爱,阿阳遵旨。” 见青慈阳对自己如此信任依赖,顺怡皇后心中亦是欢喜。 她伸手,无比自然地拉过青慈阳的手,轻轻拍了拍,承诺道:“放心,这皇宫之内有本宫在,规矩虽大,却未必比你那风波未平的家中更不顺心。你只管安心住下,你祖母和父亲那边,自有本宫派人去说。” 她凤目微扬,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 “也好叫你那糊涂父亲知晓,我们阿阳身后,站着的是谁。” …… 消息一出,市井流言还未来得及传入青慈阳耳中,她就住进了深宫之中。 还是离凤仪宫最近的偏殿,院中玉兰花已败,只余下浓翠欲滴的亭亭枝叶,又被移栽了不少罕见的奇花异草,更是在后院种上了一排青竹。 顺怡皇后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青慈阳心中动容,也多了几分急迫。 她必须尽快查明皇后当初生产时的真相。 这日,她再次前往太医院拜会王御医,正巧遇到了林九卿。 他怀中正捧着几卷用青色布帛仔细包裹的书册,步履匆匆,看到青慈阳时,目光明显一亮。 “县主,”他快步走近,“昨日我便想将这些书送去给你,却听闻你已被皇后娘娘接入宫中休养。未曾想今日这般凑巧,竟在此处遇上了。” 他语速比平日稍快,透着一股隐秘的欢喜。 青慈阳也含笑福身行礼,“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给林医官说。” 说着,她接过林九卿送过来的书卷,解开布帛一角查看,果真是他们二人前几日在药田中看到的那些药材详解。 其中一些批注墨迹尚新,显然是林九卿特意整理或誊抄的。 “真是太感谢林医官了,您费心了。”青慈阳捧着书卷,由衷道谢。 林九卿笑容温润,“区区小事,县主不必挂怀。若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九卿定当知无不言。” 青慈阳心中微动。 她面上依旧带着得体浅笑,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为皇后娘娘请了几次平安脉,娘娘凤体确有气滞血瘀、寒湿凝滞之象,却不见脉象沉迟之态。依我所学,这与常见的小产后气血亏虚、胞宫受损之脉象,似乎不甚相符?” 她看向林九卿,仔细观摩他的神情。 “林医官可曾看过娘娘当初的脉案?” 林九卿也蹙眉。 “娘娘生产时我尚不足岁,其中具体情形,确实无从知晓。况且,太医院早年曾遭过一场大火,许多珍贵的旧时脉案和医典都付之一炬,娘娘生产那日的也在其中。” 烧毁? 青慈阳心头猛地一沉,果然这其中有鬼。 “好端端的,太医院这等重地,怎会无故起火?”青慈阳追问。 林九卿目光微凝,看向青慈阳,带着一丝探究,“县主……为何问起这个?” 青慈阳表情不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医者的好奇:“就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毕竟事关凤体安康。” “既然脉案都已损毁,无从追溯,那便罢了。我还是多看看别的医书,或许能找到类似的脉象佐证。” 林九卿看着她坦然的神情,沉吟片刻,放下了些疑虑:“我记得太医院起火后,最终查出是工部尚书渎职之过,似乎是其负责督办的蜡油封存不当,才意外引燃了库房。那位尚书也因此被革职查办,换了新人上任。” 工部尚书渎职?蜡油? 青慈阳讲这些关键听进耳中,面上却不显,只顺着林九卿的话,用一种略带无奈的口吻应和道,“这些朝堂之上的纠葛,也确实与我们这些行医之人无关。只是可惜了那些被焚毁的珍贵脉案和古籍。” 林九卿深以为然,“的确。” 两人又就着手中新得的药材图册,寒暄探讨了几句,青慈阳便与林九卿告辞离去。 第73章 会试放榜 青慈阳的脚步并未走向她所居住的偏殿。 而是方向一转,走向了太医院深处,二十年前被烧毁过一次的藏书阁。 如今的藏书阁早已在原址上重建一新,红墙黛瓦,飞檐斗拱,一派庄重气象。 完全抹去了当年那场大火的焦黑痕迹,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 凭借着自己颇受皇后照拂的特殊身份,加上她本就是太医院的常客,往来于各院之间早已熟门熟路,守卫和医官们见了她,也只是恭敬行礼,无人上前阻拦或盘问。 青慈阳步入阁中,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座新建的藏书阁高耸三层,内部空间开阔,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排列,浩瀚典籍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那些记录着宫廷贵胄隐秘的珍贵脉案,更是被单独锁在由专人看守的隔间之中,戒备森严。 阁楼前后皆设门户,更兼临水而建,显然是为了汲取前车之鉴,严防火灾重演。 她环顾四周,二十年光阴荏苒,即便当年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残留,也早已湮灭在尘埃与重建之中,无迹可寻了。 青慈阳不动声色地在各层书架间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和她预想的一样,一圈下来,除了浩如烟海的医书典籍,并无任何意外发现。 空气中只有书页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她看向那单独存放脉案的隔间,忍住了今天就去查探店想法。 无名无路,会打草惊蛇。 不过……工部尚书……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在花神庙有过一面之缘的石小姐。 若能寻得机会再见她一面,或许能旁敲侧击出一些关于那场大火的旧闻? 吴章然看上去和她早就相识。 说起来,明日春闱该放榜了…… …… 杨晁已在安丰楼蛰伏多日。 杨氏被青宏义亲自扭送官府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焦灼万分。 但他深知,自己此番是因杨氏传信而来,太过突然,若她刚出事自己就贸然登门,无异于引火烧身。 毕竟看守袁大力家眷,负责灭口的那些护卫,都是他杨晁的人。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此次春闱。 杨氏和璞瑜在之前的信中,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璞瑜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此次定能高中。 若以璞瑜高中、家门需母坐镇为由,向青宏义求情,定能把人弄出来。 只要不在衙门,哪怕是对外宣称她失心疯,软禁在府中养病也可。 堂堂将军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妇人?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目光阴鸷。 青宏义终究是要回边关的,他一走,府中还不是杨氏的天下?至于青宏义……哼,刀剑无眼,塞外苦寒,谁知道他哪天就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了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杨氏能出来,他的孩子才能继续名正言顺地留在青家,享用那泼天的富贵! 打定主意后,杨晁强压下冲去青府的冲动。 青府如今被青宏义和安老太太牢牢掌控,如同铁桶一般,半点消息都透不出来。他派去打探的人,连青府后门的角门都靠近不得。 度日如年的煎熬中,杨晁终于等到了放榜之日。 为免暴露行迹,他不敢亲自前往贡院,只派了一个机灵却面生的小厮,天不亮就混在人群中前去候着,务必第一时间看到榜文。 …… 贡院外,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安老太太今日也亲自陪同青璞瑜来到了放榜现场。 青家的马车在众多华盖香车中穿行,好不容易寻了个视野尚佳的位置停下。 安老太太端坐车内,隔着纱帘望向远处人头攒动的贡院墙,吩咐随行小厮:“去前头仔细看着,看到璞瑜的名字,立刻回来禀报!”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青璞瑜。 青家世代武将,若能出个进士,那便是光耀门楣,彻底改换门庭的开始。 璞瑜这孩子,虽然平日顽劣,但每逢大考似乎总能超常发挥,一路从秀才、举人考上来都颇为顺遂。 此番若能高中,哪怕殿试名次不高,也能得个官身,青家便不再是纯粹的武夫之家了——这对青慈阳未来议亲也有助益。 此刻坐在马车上的青璞瑜,脸色却异常难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会试乃国之抡才大典,三年一度,分三场进行:首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次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选答一道;末场考经史策五道。 能来应试的,皆是各省乡试脱颖而出的举人,可谓高手云集。 青家倾尽钱财人力培养他这唯一的男丁,指望他蟾宫折桂。 可只有青璞瑜自己心知肚明,他这举人功名是如何得来的。 这次本也想故技重施,花钱疏通关节或找人替考,可偏偏杨氏出事,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和银钱来源。青宏义归家后对他管教严厉,他屡次三番被禁足惩治,根本无力再行舞弊之事,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下场。 结果可想而知。 他满脑子只有斗鸡走狗、吃喝玩乐,考场上就算如何抓耳挠腮,脑中也是一片空白,能考成什么样,他自己都不敢想。 安老太太见他坐立不安,脸色发白,只当他是紧张过度,便出言温声安抚:“莫慌。会试不比乡试,题目艰深,英才汇聚,便是考得不如意也是常事。你还年轻,大不了下次再考便是。” 可这话听在青璞瑜耳中,却如同催命符。 一想到回府后要面对青宏义的怒火和惩戒,他更是如坐针毡,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脸色由白转青。 “我……我也去前面看看!”青璞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跳下马车,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群之中。 不多时,贡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数名身着宫服的吏员手捧盖着红绸的榜文走了出来,神情肃穆。 人群瞬间如同沸水,喧哗骚动起来,无数人拼命向前挤去。 其中不仅有翘首以盼的考生家人、仆役,更有那专门等着抢“头彩”报喜讨赏钱的闲汉,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 青璞瑜本只想在人群外围张望,却被这狂热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被推搡着向前涌去。他几次趔趄,发髻散乱,精心准备的锦袍也被挤得皱巴巴,狼狈不堪地挣扎在人浪之中。 第74章 云泥之别 就在这时,一个穿透力极强的洪亮声音在人群最前方炸响,带着无比的激动:“看到了!看到了!头名!会元!是吴家的小公子!吴章然!是吴章然!” “吴章然!” “吴家公子!” “会元是吴章然!” 一声声呼喊,如同接力般,迅速从贡院墙下向后方蔓延开去,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翘首以盼的耳朵里,自然也钻进了吴家的小厮以及杨晁派去的小厮耳中。 吴家家丁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个个喜形于色。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等候在马车中的于氏更是满面红光,当即命人不要钱似的将成把的银瓜子抛洒出去。 闪着银光的银瓜子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点燃了人群,人流汹涌着向吴家马车涌去,争相抢夺赏钱。 本就被人流挤得晕头转向的青璞瑜,此刻更是身不由己,如同怒涛中的一片叶子,无法控制地被这股人潮裹挟着,推搡到了吴家马车跟前。 混乱中,不知是谁猛地推搡了他一把,脚下一滑踩到了滚落的银瓜子,青璞瑜惊叫一声,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堪的姿势,直直栽倒在吴家马车前辕之下,滚了满身的尘土! 恰在此时,吴章然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从马车中走出。 他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枚乌玉冠稳稳束起,一身湖蓝色杭绸直裰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英朗,气度沉静,在喧天的喝彩与金雨银雨中,更显玉树临风,光华夺目。 这与此刻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的青璞瑜,形成了天壤云泥般的鲜明对比。 明明都是勋贵子弟,年纪相仿,如今吴章然已是高高在上的当朝会元,即将步入金銮殿参与殿试,前途无量,探花、状元亦非不可期。而地上这位,注定只能永远依附于青家的门楣之下,碌碌无为。 吴章然目光微垂,落在脚下那团污秽的身影上,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其实知晓青璞瑜科场舞弊的底细,只是不屑于揭发罢了。看他今日这副失魂落魄的惨状,必然是名落孙山,心虚恐慌。 会试舞弊可是足以杀头流放的重罪。 阿阳姐姐如此人品贵重,却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他只为阿阳姐姐觉得不值。 “去,把青公子扶起来。”吴章然微微抬手示意身边家丁,“将他送回青家马车,不必多言。” 这样的人,他不愿沾染半分。 马车内的于氏听见动静,掀开车帘问:“阿然,那是何人?” “回母亲,是青将军府的小公子,青璞瑜。”吴章然答道。 于氏的目光扫过地上灰头土脸的青璞瑜,眼中瞬间掠过了然与厌恶。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杨氏谋害妾室、构陷亲女的丑闻早已在盛京传得沸沸扬扬,如此蛇蝎心肠的母亲,能教导出什么好儿子?青璞瑜的品行如何不言自明。 她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慈阳那孩子早早就被送了出去,远离了这污浊之地…… 然而,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更惊人的猜测猛地窜入于氏脑海:杨氏疯魔般要置自己的亲生女儿于死地,若她真是失心疯,为何不去害自己儿子,不去害那寄居府中的表小姐?偏偏只针对阿阳?难道……难道慈阳她……根本就不是杨氏的亲生骨肉?!若真如此,那阿阳岂不是……? 于氏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惊得心头一跳,脸色微变。 “母亲?”吴章然轻声唤道。 于氏猛地回过神,对上儿子关切的目光,立刻压下心绪。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些无凭无据的猜测,暂且搁下。 她脸上重新堆起喜悦的笑容,扬声道:“快,我们回府!今日天大的喜事,定要阖府上下,好好庆贺一番!” …… 青家的马车在晨曦微露时就已出发,却一直等到贡院外汹涌的人潮散尽,才终于启程回府。 结果毫无悬念,青璞瑜榜上无名。 安老太太不死心,命小厮挤进去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败兴而归。 她心中虽有些失落,倒也不至于天塌地陷。璞瑜毕竟还年轻,科举路上考到四五十岁的大有人在,他还有的是机会。安老太太如此宽慰着自己。 只是回程的马车上,青璞瑜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远远超出了落榜应有的沮丧,安老太太心中升起疑虑,刚想开口细问,马车却已停下。 梁妈妈早已在门口等候,搀扶老太太下车。 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禀告:“老太太,杨晁老爷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紧随其后的青璞瑜耳中。 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骤然亮起。 “……舅舅来了?!”他声音激动,一扫方才的垂头丧气,“祖母,我去见过舅舅!” 话音未落,他已顾不上礼数,脚步匆匆地越过安老太太冲进了府内。 安老太太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浓浓的不满与厌烦。 “他怎的来了?”安老太太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杨晁,生得一副油头粉面,眼神游移不定,说话油嘴滑舌,安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识人无数,一眼便瞧出此人绝非善类,打心底里觉得膈应。 况且他平日里游手好闲,最是热衷斗鸡走狗、流连于那些不上台面的玩乐之地。家中交给他打理的几处产业,多年来也是半死不活,足见此人毫无才干,只会坐吃山空。 璞瑜跟着这样的舅舅,能学好才怪! “定是为着夫……杨氏之事而来。”梁妈妈随即又道,“另外,表小姐也的确该接回去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杨苒苒一直称病不起,在府中如同隐形人一般。但无论真病假病,再住下去也实在不合规矩,青家也不会再养着这位杨氏宠爱的表小姐。 “走吧,先进去看看。”安老太太蹙眉迈步,“老爷可回府了?” “回老太太,老爷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第75章 买一个体面 花厅内,杨晁正喝着茶,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志在必得。 他今日精心打扮过。 穿一件靛蓝色云锦长袍,领口袖口都用极细的金线绣了盘云纹,华光流淌。腰间束一条同色宽边锦带,青玉如意冠束发,衬得他容光焕发。 再加上他与杨氏长得相似,五官俊美,乍一看去,不似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反倒像个刚过而立的富贵老爷,浑身透着股刻意为之的贵气与得意。 他派去贡院的小厮回来禀告,青璞瑜果然榜上有名。虽然只是名列第二十四,但也能稳稳当当进入殿试。 杨晁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看向青宏义:“青老哥,璞瑜高中进士,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若是家中主母身陷囹圄,传出去少不得落人口舌。这要是影响了上头对璞瑜的看法,或是影响了璞瑜殿试的心情,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他顿了顿,“璞瑜是青家唯一的男丁,也是青家未来的指望。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这才金榜题名,这般成就,便是放在多少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里,那也是凤毛麟角!你也不愿耽误璞瑜的前程吧?” 说着,他将身边的紫檀木匣子往前推了推,“如今他高中,不仅光耀你青家门楣,我杨家也深以为荣,愿意倾尽全力扶持他更上一层楼!” “这时五千两银子,权当是给璞瑜的贺礼。以后每三月,我杨家都会按时送来五千两银子,以资璞瑜在京中打点、结交、精进学业之用!只要璞瑜好,别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我杨家也拿得出来!只是……” “我那妹妹杨氏,必须得接回府中来。哪怕是软禁偏院,对外称她病重静养,也好过让她在牢里丢人现眼,连累璞瑜的名声!这五千两,就当是买她回府养病的体面了。” 杨晁语气豪阔,仿佛如施舍。 青宏义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他生性耿直,最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机锋算计,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偏偏碍于身份和场面,无法直接拔刀相向。 难不成把这油头粉面的杨晁打出去?痛快是痛快了,可后续着实麻烦。 他强压怒火:“我们青家,还不至于穷到连个孩子都养不起,更不需要你杨家的银子来养!” 杨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又堆砌起来,故作大度地摆摆手:“青老哥,您言重了!这区区五千两对我们杨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只要璞瑜好,花多少银子都值当!关键是我妹妹……” 他再次强调。 只是把杨氏接回来而已,连名声都可以不要了,为何这青宏义就是不肯答应? “我说了不用!杨氏之事,不必再议!”青宏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苒苒在府中多年,杨氏入狱,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该接她回自己家了!” 杨晁完全没料到青宏义如此油盐不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青老哥!你……你竟如此不顾璞瑜的前程吗?!他可是你亲儿子!” “前程是靠自己真本事去挣的!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靠谁用银子铺路!”青宏义早已看穿杨晁的虚伪算计,厉声道,“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便请回吧!青府不欢迎!” “你……”杨晁被噎得脸色发红,正要发作。 “舅舅恐怕误会了,”一道清越女声自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嘲,“您这五千两银票,怕是无处可花。”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杨晁满腔的怒火和得意凝固。 青宏义和杨晁同时朝门口看去。 只见青慈阳身着浅蓝色缂丝长裙,裙摆如流水曳地,衬得她身姿纤秀。她并未盛装,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的气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地看向屋内那个得意非常的男人。 说来也怪,青慈阳一出现,杨晁身上那刻意营造的华贵之气,瞬间变得廉价而刺眼,整个人如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暴发户,被衬得原形毕露,徒留一身尴尬的俗气。 杨晁瞳孔微缩,他早就听闻这位外甥女回府后手段了得,不仅得了县主封号,连杨氏都被她扳倒!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眼中一丝怨毒飞快闪过,但立刻被他用笑容掩盖。 “哟!是阿阳回来了?”他故作亲热地站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堆满夸张的惊喜,“都长这么大了?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越发标志水灵了,比你娘当年还……” 说着,他竟伸出手,想如同对待幼童般去摸一摸青慈阳的发髻,姿态轻佻。 青慈阳脚步微移,轻轻侧身避开,面上依然是疏离淡漠。 她抬起眼,目光冷厉地直视杨晁,“舅舅慎言。我如今是皇后娘娘亲封的清原县主,您一届商贾,按大康律,莫说见了我父亲这位朝廷重臣需行大礼,便是见了我这县主,也合该行个礼的。这基本的规矩,舅舅莫非不知?” 杨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那只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什么一届商贾?什么行礼?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下意识地看向青宏义,却见他视若无睹。 青宏义原本被杨晁堵得满心憋闷,此刻看着女儿三言两语就让杨晁吃瘪,那张油滑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心中那口郁气竟神奇地消散了大半! 舞刀弄枪他擅长,跟这种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他实在不耐烦。 如今女儿回来了,一句话就替他出了气,他只觉得浑身舒坦!他干脆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仿佛没看见杨晁的目光。 青慈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杨晁,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耐心等待他履行应尽的礼节。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只剩下杨晁粗重而屈辱的呼吸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在青慈阳无形的威压和青宏义的默许下,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第76章 命犯孤煞 最终,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动作僵硬地躬身,草草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草民杨晁,见过清原县主。” 青慈阳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礼。 杨晁直起身,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般火辣辣地疼。 他强忍着滔天的怒火和难堪,再次搬出青璞瑜,试图找回场子,语气带着一丝威胁:“清原县主!你弟弟璞瑜如今已然高中进士,未来前途无量,必将位极人臣!你今日如此不顾长幼尊卑,只论品级高低,就不怕将来璞瑜位高权重之时,压你一头……那时你再后悔今日的傲慢无礼,可就晚了!” 青慈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舅舅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 她向前一步,清澈的目光似乎能看穿杨晁的所有心思,一字一顿道:“您是不是忘了,青璞瑜,他姓青,无论如何,他都是青家的子孙。”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杨晁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而您姓杨,不知道的,听您刚才那番话,还以为璞瑜是您亲生的儿子呢。我们青家人要如何相处,要守什么规矩,是我们青家自己的事。何时轮得到您一个姓杨的外人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轰!” 青慈阳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精准劈在杨晁最心虚之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看向青宏义,又惊惶地看向青慈阳,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恐慌和心虚:“青慈阳!你……你胡说什么!” “而且舅舅,”青慈阳根本不给杨晁喘息的机会,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您刚才说什么?璞瑜高中?高中了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舅舅!舅舅!您终于来了!” 青璞瑜脸上带着急切和依赖,完全没注意到花厅内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一头就扎进了杨晁怀中。 双手紧紧抓住杨晁的衣袖,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舅舅!您终于来了!璞瑜好想您!您不知道……”他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姿态亲昵无比。 青宏义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对自己流露出的这般神情,一次也没有。 看着儿子像雏鸟般扑向杨晁,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却视若无睹,甚至带着畏惧,青宏义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自己这个父亲,真的如此失败?失败到亲生儿女都不亲? 杨晁被青璞瑜这么一扑,又惊又急,但看到青宏义瞬间铁青的脸和眼中那受伤震惊的神色,他心中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拍了拍青璞瑜的背,故作严厉地训斥:“璞瑜!多大了还这般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他眼神瞟向青宏义,意有所指,“还不快去见过你父亲!” 青璞瑜听到“父亲”二字,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从杨晁怀中弹开。 他瑟缩了一下,眼神飞快瞥了一眼面色阴沉如水的青宏义,脸上写满了畏惧和抗拒,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又往杨晁身后缩了半步,手依旧紧紧攥着杨晁的袖口。 杨晁感受到青璞瑜的依赖,心中得意更甚,脸上却挤出温和的笑容,低声在青璞瑜耳边道:“好孩子,别怕。你今日看到成绩,正该是去与你父亲请赏的时候啊!快去!” 他眼神里充满了暗示和鼓励,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催促道:“正好提一提你娘的事!快!” “名落孙山还想请赏?”安老太太被梁妈妈搀扶着,出现在花厅门口,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不受家法惩诫,就已是念你初犯,格外宽容了!” 杨晁被这当头一棒砸得彻底懵了,脸上的算计瞬间凝固,他脱口而出:“什……什么?名落孙山?老太太,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青宏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了一下,但看到母亲笃定的神情,心中已信了大半,连忙上前扶住安老太太落座,沉声问道:“母亲,您的意思是……璞瑜他……?” 安老太太在主位上坐定,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躲在杨晁身后的青璞瑜,“让他自己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青璞瑜身上。 他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抓着杨晁的衣摆,嗫嚅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杨晁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青璞瑜的狼狈。精心准备的锦袍沾满尘土污秽,发髻松散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哪有一丝一毫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 再看眼下他的神情,结合安老太太的话,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念头猛地炸开。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体面,双手狠狠捏住青璞瑜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舅舅……疼!您弄疼我了!”青璞瑜痛呼一声,奋力从杨晁失控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揉着发红的胳膊,眼神闪烁。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犹豫半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和替罪羊,猛地抬手一指旁边冷眼旁观的青慈阳,带着哭腔控诉道:“我……我这次的确没考好……可这不能全怪我!主要是……主要是长姐回来后,家中就风波不断!先是娘亲出事,接着又是各种流言蜚语!搅得我日夜难安,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心读书温习!这才……这才在考场上发挥失常!都是因为她!都是她回来搅乱了家宅安宁!” 他将所有的失败和恐惧,一股脑地甩给了青慈阳。 “放肆!你自己没本事,考砸了竟还敢怪到你姐姐头上?!”青宏义厉声怒喝。 安老太太也骂道:“混账东西!” 杨晁呆愣了一瞬,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对,就是这个原因! 他立刻顺着青璞瑜的话头,将矛头对准青慈阳:“璞瑜言之有理!你们青家发生这些乌糟事,桩桩件件,都是因为她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我早就说过,此前就有得道高僧批过她的命格,说她命犯孤煞,刑克六亲,会使家宅难宁,祸及父母兄弟!如今一看,果然!果然应验了!她就是祸乱的根源!” 他指着青慈阳,仿佛在指认一个十恶不赦的灾星,“你回来之前,璞瑜次次大考都能顺遂高中!这不是明证吗?!” “正……正是如此!”青璞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大声附和,“自长姐回府,我便觉得心绪烦乱,气运阻滞!明明读过的书,到了考场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这次科考更是……更是脑子一片空白!定是……定是受了她命格所冲!” 第77章 舞弊 “青璞瑜!你……你这个孽障!竟敢如此污蔑你姐姐!我青家怎会出了你这等无耻之徒!”安老太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青璞瑜怒骂,胸口剧烈起伏。 梁妈妈赶紧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青慈阳看着面前这二人一唱一和,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微微歪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向青璞瑜:“哦?是吗?” 青璞瑜本就色厉内荏,被青慈阳这眼神一瞧,顿时觉得汗毛倒竖。 “璞瑜弟弟,”她重复着这个称呼,带着玩味,“那你倒是说说,此前次次都能顺遂高中,靠的是什么真本事呢?” 她看着青璞瑜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涌起的巨大恐慌,眼中兴味更浓。 青璞瑜强撑着辩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自……自然是我自己寒窗苦读……” 青慈阳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之前如何考中,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怎么,要我现在当着祖母父亲的面,把你如何买通关节、如何找人替考、如何行贿考官的那些龌龊勾当,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让大家都瞻仰一下你的才学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青璞瑜的脸上。 科场舞弊,可是重罪。 他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青宏义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青璞瑜脸上,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逆子!你一天天都干的什么好事!?我青家都要被你毁了!” 青宏义气得目眦欲裂。 此事一旦被外人知晓,不仅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逃失察之罪,青璞瑜恐怕还要人头落地,整个青家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璞瑜!”杨晁惊叫一声,忙扑上前去,将青璞瑜扶起。 青璞瑜左耳嗡鸣,侧脸瞬间红肿一片,嘴角也破了,渗出点点血丝。 但他此刻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事情彻底败露的巨大恐惧。 他扯着杨晁的袖子,涕泗横流:“舅舅……舅舅救我……我不想死啊舅舅!” 杨晁看着青璞瑜这副模样,心中不忍。 再次看向青慈阳时,眼中充满了刻骨怨毒,他吼道:“你有何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的亲弟弟,简直恶毒至极!你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青慈阳冷冷看着杨晁:“证据?我能查到,别人自然也能查到!你真以为你妹妹和青璞瑜当年做的那些手脚,能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 她目光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青璞瑜:“璞瑜,事到如今,你最好把如何舞弊、如何找人替考、中间牵线的是谁、贿赂了多少银钱,全须全尾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祖母和父亲念在你尚有一丝悔改之心,还能替你周旋,想想法子保你一命!今日是被我发现,尚有转圜余地,若是他日被御史台、被大理寺的人捅破,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安老太太听着这一切,只觉得脑仁针扎似的疼,眼前也阵阵发黑。 青家世代忠烈,怎会出了这等败坏门风、自毁前程的不肖子孙。 在巨大的恐惧之下,青璞瑜哪里还敢隐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说了,其中自然少不了杨氏这个好母亲的鼎力相助。 杨晁听着青璞瑜的供述,彻底绝望。 完了!全完了!事已至此,不仅救不出杨氏,连青璞瑜这个唯一的指望也彻底毁了。 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舍弃杨氏,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或许……或许还能保住青璞瑜一条小命…… 安老太太心力交瘁,疲惫地挥挥手:“杨氏自作孽,自有国法处置。至于苒苒……” 她看向杨晁,“你也尽早接她回去吧。她年纪也不小了,该议亲了,总留在我们府上,没名没分,平白耽误了终身。” “苒苒……你尽早接回去吧,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别平白在这里耽误了。”安老太太语气疲惫。 “我不!我不要走!” 杨苒苒不知何时冲了进来。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尖削的下巴仿佛能戳破纸张,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套在竹竿上。 “父亲,我不要回去!”杨苒苒面色惨白,状如厉鬼。 杨晁被她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 苒苒怎成了这副模样!? 杨苒苒姓杨,要想留在盛京议亲,必须得有杨氏这个在将军府当家的姑姑替她谋划撑腰,否则根本嫁不进高门。 如今杨氏彻底完了,杨苒苒又失了清白……把她接回去? 岭南偏远,就算倾尽家财,能攀上的最高门第,放在盛京也不过是末流,对杨家毫无助益。 他在权衡。 杨苒苒捕捉到了杨晁眼中的犹豫和算计 她的心绪疯狂转动。 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绝对不能现在离开。 她不要回去当什么商户女,她要在这京中立足,要踩在青慈阳的头上! “苒苒,让你随你父亲回去,也是为你好。”安老太太看着杨苒苒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中到底存了几分旧情和怜惜。 毕竟前几年,这孩子还算乖巧懂事,虽然比不上亲孙女贴心,但也未曾有过大错。 遭此无妄之灾,说到底也是杨氏造的孽,与一个小姑娘何干? “此事不必再说了,杨晁,你回去收拾收拾,尽快找个日子,带苒苒离开吧!” 安老太太已经满脸疲惫,挥挥手,“宏义留下,其他人,都散了!” 她需要立刻和儿子商讨如何处置青璞瑜这个天大的祸患。 青慈阳神色平静,带着簪蕊转身离开。 回到竹笑园,关上房门,簪蕊脸上才终于忍不住大仇得报的畅快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真是神机妙算!您怎就猜到今日杨晁那厮一定会来,还正好撞上少爷落榜这出好戏?” 青慈阳看着兴奋的小丫鬟,笑了笑,“自杨晁踏入盛京城那一刻起,乌廉的眼睛就从未离开过他。” “他像条闻到腥味的鬣狗,早就急不可耐了。我只需放出‘青璞瑜高中’这个他梦寐以求的诱饵,自然会顺着杆子,迫不及待地爬上来咬钩。” 簪蕊恍然大悟,眸子滴溜溜一转:“今日去给杨晁老爷谎报少爷成绩的,是小姐的人?” 第78章 绝望 “正是。”说罢,青慈阳又道,“乌廉此人,心思缜密,办事牢靠,确实堪当大用。说起来,还真得多谢段将军当初的引荐了。” 簪蕊听青慈阳夸奖乌廉,立刻皱了眉,不满地嘀咕:“哼,他和他那主子一样,都是些没规矩的登徒子!” 显然还在为之前主仆二人不请自来的梁上君子行径耿耿于怀,连带着看老实办事的乌廉也不顺眼了。 青慈阳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丫头记仇的本事倒是不小。 “小姐,接下来咱们还有什么安排?奴婢这次定要亲自上场,好好出出力!”簪蕊摩拳擦掌,定要比过那乌廉去。 青慈阳眸光一冷。 “杨晁这条毒蛇,被打得半死,但还不够痛,需要再逼他一把,让他彻底疯狂,才能吐出最后的毒牙。” 她示意簪蕊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簪蕊听着,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重重点头。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青璞瑜这颗毒瘤,是时候该彻底剜除了。 青慈阳目光狠戾。 …… 杨晁浑浑噩噩回了安丰楼。 完了,一切都完了。 青璞瑜科场舞弊东窗事发,前途尽毁。 杨氏深陷大牢,翻身无望。 杨苒苒被玷污了身子,形同废棋。 他与杨氏精心筹划十几年,窃取青家基业,为儿子铺路的计谋,竟在青慈阳回京短短两月之内,被撕扯得粉碎,彻底落了空!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青慈阳! “砰!” 愤怒和绝望无处发泄,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青宏义!他根本不爱璞瑜! 杨晁眼前不断浮现青璞瑜被那一巴掌打得口鼻流血、摔倒在地的惨状,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冲进将军府将儿子抢走! 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没有血脉相连,才能下得了如此狠手。 青宏义那样的性子,根本不会包庇青璞瑜……更有可能大义灭亲,亲手将璞瑜送进大牢,甚至送上断头台,彻底毁了这个污点。 杨晁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整整一夜未眠,头发都抓掉了一大把,却想不出任何能救儿子的万全之策。 就在他几乎绝望崩溃之际,天蒙蒙亮时,等来了一封由杨苒苒托人偷偷送出的密信。 杨晁颤抖着拆开信,借着晨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 看着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一个扭曲的诡异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缓缓咧开。 …… 正如杨晁所想,青宏义选择亲自带着青璞瑜进宫请罪。 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国之根本,大康历来对舞弊一事抓得极严。 碍于青宏义长年征战在外,对家中事务确实疏于管教,且罪魁祸首杨氏已伏法,顺怡皇后念及青宏义过往功勋和青慈阳的情面,最终网开一面。 青璞瑜,杖责三十,褫夺所有功名,终身不得再考,流放两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青宏义,治家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至于那些被供出的受贿考官、替考的枪手,则被顺怡皇后雷霆手段处置,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放过。 此事,又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青家再一次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顺怡皇后颇为头疼,拉着青慈阳说了半日的话,言语间充满了对杨氏母子的痛恨:“如此恶妇,如此孽障,合该千刀万剐。” 她看向青慈阳,满是心疼和维护,“阿阳,你性子还是太软和了些!对付这等豺狼,就该用雷霆手段,一击毙命。需不需要本宫出手,替你彻底料理干净?” 这语气,完全是把她当成了自家孩子来维护。 青慈阳朝着顺怡皇后深深福身行礼:“多谢娘娘厚爱!阿阳感念于心。此事阿阳心中已有筹谋,定不怕那杨晁和狱中的杨氏不露出致命的马脚。” “之所以选择徐徐图之,实在是祖母年事已高,接连打击之下,身子骨许受不住更多刺激。父亲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急性子,若逼得太急,恐他冲动行事,反受其害。” 见青慈阳这样说,顺怡皇后这才点头:“你既已思虑周全,本宫便不再插手。只是阿阳,你千万记住,对恶人心慈,便是对自己残忍!遇到杨氏这等毫无底线的毒蛇,万万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青慈阳自然一一郑重应下:“阿阳谨记娘娘教诲。” 心中盘算着时间,青慈阳再次回到了青府。 她知道,杨晁这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最后的反扑,就要来了。 …… 杨晁得知青璞瑜被流放的当日,就去拜会了陈国公。 按理说杨晁这样的商户,是没有资格登门拜访的。 但他拿出了杨氏的名帖,又斥巨资疏通关系。。 陈国公府的门房看到杨氏的名帖,眼神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杨氏如今是烫手山芋,她知道太多陈家的秘密。陈国公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阴沉着脸,命人将杨晁这个商贾贱民放了进来。 杨晁一见到陈国公,却避而不谈杨氏,只说: “国公爷!我那女儿杨苒苒……如今已有了身孕!是陈家二公子的骨血!如今你们陈家,必须得想法子,明媒正娶,将她迎进门!” 陈元良冷笑一声,眼中尽是不屑。 “杨晁,你休要胡说八道。”他饮茶,眸中毫无波澜,“你那女儿和我儿子没有半分干系,是她自己不洁身自好,勾引我儿子,企图攀附我们国公府!” 杨晁瞠目,“你……你竟然连陈家的血脉都不顾……” 他没想到陈国公会如此绝情。 “谁知道她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我们陈家的孩子呢?”陈元良淡淡看他一眼。 “我们陈家血脉,可不能混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杨晁如同戳了脊梁骨,语气也软了下来。 “陈国公,您与我妹妹杨氏的事,我皆知晓。若是您不愿抖落出去,定要给我女儿一个说法的。” 他硬着头皮,“我女儿苒苒本也生得花容月貌,就算是不进陈国公府,配那顾家公子也是绰绰有余。” 第79章 反扑 陈元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面露鄙夷:“杨老爷,你这算盘珠子打的,怕是整个盛京都听见了。” 他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顾家小郎君,户部尚书顾大人之子,金尊玉贵,前程似锦,岂是你这等商户想攀就能攀附得上的?”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国公爷明鉴!”杨晁心头一紧,但对于顾家小郎,他心中笃定,“草民敢打包票!那顾家小公子顾砚声,对我家苒苒早已情根深种!若非此前阴差阳错……苒苒早已是顾家妇了!您若不信,只需稍加安排,一试便知真假!” 说着,他双手恭敬地奉上一个锦囊,里面赫然是一沓崭新的万两银票,“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劳烦国公爷费心周旋。” 陈元良的目光落在那一沓厚厚的银票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杨家有钱,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杨晁能为了女儿如此轻易地拿出万两白银。 此前与杨氏合作多次,那女人出手虽也大方,却远不及她兄长这般豪爽。 看来与女子合作,终究是格局小了。 他心中冷笑,对杨晁的轻蔑更深一层。 陈家眼下正是捉襟见肘之时,陈稷纵马撞了告御状的苦主,此事被压着尚未爆开,但后续的打点、封口、平息事端,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去填? 陈家表面光鲜,实则内里早已空空如也,全靠祖产和虚名撑着。 眼前这个杨晁,没什么脑子却富得流油,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不如先榨干他的油水,至于杨苒苒能不能嫁进顾家……关他陈元良何事?横竖他陈家不亏。 “唉,”陈元良故作沉吟,长叹一声,仿佛念及旧情,“看在你妹妹杨氏,此前也替本公办过几件事的份上……此事,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帮。” 他一个眼神,侍立一旁的小厮立刻上前接过银票。 “只不过嘛……杨老爷,这点心意,怕是只够敲个边鼓啊。顾尚书府的门槛,可不止这点钱。” 杨晁心中顿时破口大骂。 面上却不得不挤出更加卑微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国公爷……这……价钱好商量。” 陈元良慢悠悠地伸出五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杨晁面前晃了晃,“事成之后,还需要这个数。” “五……五万两银子?!” 杨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眼前发黑。 五万两,几乎是他能动用的半数家底了。 他脑中迅速盘算,顾砚声是户部尚书嫡子,又比陈稷那个混世魔王好拿捏百倍,只要苒苒嫁进去,还怕日后这五万两回不来?更重要的是,苒苒有了依仗,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斡旋,将流放的璞瑜救回来。 况且没有陈国公这张虎皮,他杨晁一介商贾,连顾府的门房都见不到。 此前杨苒苒传给顾家多少书信,不都石沉大海了吗? “怎么?杨老爷拿不出?”陈元良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作势拂袖起身,“那便罢了!送客!” “拿得出!拿得出!”杨晁瞬间惊醒,连声应下,额上冷汗涔涔,“国公爷放心!只要事成,五万两白银,草民必定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陈元良这才停下脚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 杨苒苒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一个机会。 三日后,顾砚声要去万佛寺。 她需得抓住这次机会。 杨苒苒看着镜中已经瘦脱了相的自己,轻轻抚上平坦小腹。 癸水已经迟了七八日,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是否真的珠胎暗结。 但万一……万一真的有了陈稷的孽种……她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从小到大,她很擅长将劣势化为优势。 她要父亲以自己已经怀有身孕去要挟陈稷。 她太了解陈稷了,那个疯子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但很有可能因为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反而更激起他那扭曲的、夺人所好的恶劣兴趣。 只要他肯出手,安排她与顾砚声偶遇一次,就一次! 杨苒苒眼中闪过狠绝的光芒。 她咬紧牙关,端起桌上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价值千金的珍珠膏。她用指尖挑起莹白如玉的膏体,仔细地地敷在自己的脸颊、脖颈上。 这珍珠膏是她最后的依仗,能在极短时间内让肌肤恢复莹润光泽,重现光彩。 她褪下衣衫,对贴身丫鬟冷声吩咐:“全身,都给我仔细抹上,一处也不许漏!” “那处……多抹一些。” 丫鬟红着脸,战战兢兢地应下。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日,杨苒苒早早起身。 沐浴焚香,换上最衬她气质、也最鲜妍娇嫩的鹅黄色衣裙,梳了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簪上点翠珠花。脸上薄施粉黛,巧妙地掩盖了憔悴,突出了那双含情脉脉、欲说还休的眼眸。 最后,她戴上一顶轻纱帷帽,遮住大半面容,只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朦胧轮廓,悄然前往万佛寺。 有了准确消息,她早早候在了顾砚声的必经之路上。 顾砚声远远的就瞧见一抹倩影。 她凭栏而立,身姿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衣袖被微风拂动,更添几分不胜凉风的娇怯。 顾砚声并非好色之徒,但回廊上那抹与周遭香客格格不入的、带着哀愁的身影,还是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待走得近了,透过轻薄的帷帽纱帘,他隐约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苒苒表妹?!”顾砚声惊讶出声。 杨苒苒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身,帷帽下的脸转向顾砚声,眼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失声唤道:“砚声哥哥……” 随后立马侧过脸去,慌乱用手帕擦拭眼角。 “苒苒表妹?真的是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顾砚声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两步。 自从上次青家发生那件事,葛氏对他严防死守,严禁他再与杨苒苒有任何接触。又因之前落水,缠绵病榻许久,实在是有心无力。 此刻再见,杨苒苒竟消瘦憔悴至此!这模样,深深刺痛了他怜香惜玉的心,也勾起了他潜藏的保护欲和一丝愧疚。 第80章 撩拨 他又离得近了些,“苒苒表妹……” 杨苒苒却退了一步,“砚声哥哥……你……你别离我太近……我如今……已经不干净了……会污了你的名声……” 她眼中一片哀戚。 似乎毫无生志。 顾砚声心中一阵不好的预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不管不顾地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了杨苒苒纤细冰凉的手腕,急切道:“苒苒!你胡说什么!什么干净不干净!当初那件事,我都听说了!是陈稷那个畜生设计陷害于你!” 他只觉得手中柔荑冰凉滑腻,柔若无骨,离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雅气息,丝丝缕缕地从杨苒苒身上传来,钻入他的鼻端,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杨苒苒试图将自己的手扯出,软绵绵地使了几次力气无果。 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撩拨。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透过薄纱,清晰地看到顾砚声眼中的关切,那是男人对自己的怜惜与迷醉。 她心中得意,面上哭得更加梨花带雨,凄美动人。 “砚声哥哥……”她声音颤抖,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你……你还愿意信我吗?哪怕这世间所有人都唾弃我,污蔑我?” “我自然信你!千真万确!”顾砚声毫不犹豫。 杨苒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她抬起泪眼,一字一句: “那……砚声哥哥,我若告诉你,我并未被陈稷玷污……你信吗?” “什么?”顾砚声惊住。 莫非那还有什么误会?可是陈稷与杨苒苒衣衫不整同床而卧,是多少人都看到的…… “我是被他,被青慈阳下了药!何时躺在……躺在床上都不知……”杨苒苒哭得越发厉害,“但你信我,我根本没有和陈稷发生任何关系!” 说着,她似要证明什么,杨苒苒猛地撩起自己宽大的衣袖,露出小臂内侧。 她的小臂雪白莹润,纤纤不盈一握。 一点鲜艳欲滴的守宫砂,赫然在目,宛如初绽红梅。 这一点明艳朱砂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粹,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禁忌诱惑。 瞬间劈开了顾砚声心中所有的疑虑,点燃了他眼底火焰。 震惊、狂喜、怜惜。 在他心神震荡之际,杨苒苒仿佛支撑不住,无意识地贴身挨近。那股清甜的体香,更加浓郁地钻入顾砚声的鼻腔,撩拨着他本就不甚坚定的理智。 “砚声哥哥,”杨苒苒万念俱灰,哭得悲戚,“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奢求什么。只想让你知道,我杨苒苒,是被人构陷至此!清白仍在,却声名狼藉。” 她凄然一笑,“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了。只求你……此后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安寝……更要小心提防青慈阳……她心思之毒,手段之狠,远超你我想象……” 字字泣血。 “苒苒!不许胡说!”顾砚声的心被狠狠揪紧,再也控制不住,伸手将柔弱的杨苒苒狠狠拉入自己怀中,双臂用力箍紧,“我信你!我什么都信你!别怕,有我在!” 被陷害冤枉的滋味他知晓。 青慈阳……又是这个青慈阳! 如此恶毒之女…… 杨苒苒在他怀中轻轻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她掩去自己嘴角的笑容,低声啜泣着,哭得越发厉害。 “砚声哥哥,我……” 顾砚声还未听清怀中人说的什么,就觉得她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地上滑落。 “苒苒!” 他手疾眼快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入手处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片羽毛,更让他心疼不已。 厉声问守在附近的丫鬟,“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丫鬟带着哭腔,飞快解释道:“姑娘已经好些日子几乎水米未进了!整日以泪洗面……奴婢劝也劝不住啊!” 顾砚声哪还顾得上什么佛门清规、男女大防,一不做二不休,抱着杨苒苒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在此处定下的厢房走去,“走,去我的厢房。” 万幸,这条通往僻静厢房的小路此刻鲜有人迹,无人目睹顾家小公子这惊世骇俗的举动。 厢房内,早已被杨晁的人悄然布置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却不易察觉的甜腻禅香,与杨苒苒身上的体香隐隐相合。 杨苒苒闭着眼,鼻翼微动,嗅到那熟悉的气息,心中稍定。 顾砚声浑然不觉异样,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儿放在禅床上,看着她苍白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心中怜惜更甚,取出自己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细腻微凉的肌肤,带来一阵异样的战栗。 只见杨苒苒睫羽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刚流过眼泪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等着采摘的露珠。 顾砚声被她这毫无防备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苒苒,你在此处好生休息,莫要再说傻话了,我就先出去了。” 说着,顾砚声起身要走。 杨苒苒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砚声哥哥,你再陪陪我。”她声音细若蚊呐,怯生生的,叫人无法拒绝。 顾砚声突然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 杨苒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又道:“砚声哥哥,不要离开苒苒。” 她微微撑起身子,宽大的衣襟不经意地敞开了些,露出一截精致如玉的锁骨和雪白肌肤,在幽暗的禅房内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眸子水光潋滟,情意绵绵。 杨苒苒拉着衣袖的手缓缓上移,轻轻握住了顾砚声因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掌。 随即,在顾砚声大脑一片空白之际,杨苒苒微微仰起头,如同献祭般,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唇瓣,试探性地印在了他滚烫的唇角。 “苒苒……一直爱慕砚声哥哥,”她吐气如兰,带着珍珠膏和催情香的致命气息,直钻入顾砚声的感官深处,“今日……只求哥哥知晓我的心意……”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 顾砚声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反客为主,猛地将杨苒苒压回床榻。 轻纱帷幔无声垂落,掩住了满室春光。只余下暧昧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在禅香袅袅的空气中交织、回荡。 窗纸上,映出两道紧紧交缠、激烈起伏的身影。 第81章 娶她为妻 …… 不远处地势稍高的凉亭中,青慈阳凭栏而立,一袭素衣,清冷如月。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 穿过花木的间隙,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清晰映入眼帘。 簪蕊站在她身侧,也看清了顾砚声抱着杨苒苒进去后就再未出来的情景,忍不住嫌恶地“呸”了一声。 “果然被小姐料中了。这杨苒苒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下贱胚子!为了攀附权贵,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 “路是她自己选的,孽是她自己作的。” 她亲手调配的催情香、特制的珍珠膏,药效自然极佳。 可若杨苒苒心中没有那攀龙附凤的之心,没有那颠倒黑白的歹毒心肠,她这些药,再好也无用武之地。 “小姐,”簪蕊蹙着眉,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您说她……真的怀了陈稷的孽种?那今日这番岂不是正好顺了她的意,让她有机会赖上顾家?” 青慈阳眸光流转,带着嘲讽,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哪有这么快就能诊出喜脉的?便是林医官和王御医亲自把脉,一月之内,也难有把握。” 杨苒苒与陈稷有染,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出头。 “那她……”簪蕊更加困惑。 “假孕之药,并非什么稀罕物。”青慈阳的声音平淡无波,她目光扫过远处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只需几味寻常药材,便能先使她癸水不至,脉象如珠走盘,短期内足以以假乱真,便是经验老道的医官,稍有不慎也会被蒙蔽过去。” 她轻轻晃着扇子,带起一丝微风,拂过她沉静的面容。 三月将尽,日头渐炽,连这山寺的凉亭,也染上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而人心里的算计,却比这天气更加灼烫难耐。 …… 厢房之内,云雨初歇。 顾砚声年轻气盛,此前从未真正尝过这等滋味,杨苒苒身子娇软柔媚,刻意迎合之下,更是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他喘息未定,便又情动,手臂缓缓收紧,还想再温存一番。 杨苒苒却嘤咛一声,再次落下泪来,楚楚可怜。 “能……能伺候你一次,苒苒此生便已心满意足……” 顾砚声年轻气盛,行事不知轻重,杨苒苒生怕伤到腹中孩子。 顾砚声见她泪眼婆娑模样,稍微冷静了几分。再看她雪白娇嫩的肌肤上自己留下的点点红痕……她已彻底属于自己了!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油然而生。 热血瞬间涌上头顶,顾砚声冲动之下,诺言脱口而出:“苒苒别说傻话!你放心,我顾砚声绝非负心薄幸之人!今日回家,我便向母亲禀明,求娶你为妻!我们定要日日朝夕相对、举案齐眉,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杨苒苒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又强自压抑,怯生生道:“当……当真?砚声哥哥莫要哄我……” “男儿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我绝不负你!”顾砚声斩钉截铁。 看着怀中人娇媚含羞的模样,身下那股邪火又猛地窜起,忍不住再次欺身上去,“好苒苒,再依我一回……” 杨苒苒却欲拒还迎地半推着他,贝齿轻咬下唇,带着委屈:“砚声哥哥……我一介卑微商贾之女,身份低贱……怎能……怎能进得了尚书府的门楣……还是做正妻?夫人定不会应允的……” 她需要一个更肯定的承诺。 “母亲素来疼我!她若是不允,”顾砚声被激得热血沸腾,当即竖起三指,指天发誓,“我顾砚声在此立誓,此生非杨苒苒不娶!若不能娶苒苒为妻,我必遭天谴,五雷轰顶,不得好……” “死”字未出口,便被杨苒苒惊惶地用手捂住。 她眼中含泪,连连摇头:“不要!砚声哥哥,我信你!我信你就是了……”这番作态,彻底满足了顾砚声的英雄救美之心,也让他再无顾忌。 厢房之内,又是一番翻云覆雨,抵死缠绵。 直至暮色四合,两人才依依不舍整理衣衫,悄然分别。 …… 当晚,顾家正院。 顾砚声迫不及待地向母亲葛氏提出了求娶杨苒苒的请求。 一石激起千层浪! 葛氏与顾尚书震怒。 “混账东西!”葛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砚声的鼻子厉声斥骂,“从前我便告诫你离那狐狸精远些!你竟鬼迷心窍至此!” “她已是残花败柳,被陈稷那登徒子当众玷污!满京城谁人不知?你倒好,上赶着去捡别人穿过的破鞋!顾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母亲!您怎能如此污蔑苒苒!?”顾砚声急红了眼,梗着脖子辩解,“她是被陷害的!她是清白的!她根本没有被陈稷玷污!是青慈阳那个毒妇设下的圈套!” “从前我就见不得你和这个狐狸精周旋,事到如今,她已是不洁之身,你还上赶着去捡陈稷那登徒子的臭鞋穿!” “母亲!您怎能如此污蔑苒苒!?”顾砚声急红了眼,梗着脖子辩解,“她是被陷害的!她是清白的!她根本没有被陈稷玷污!都是陈稷设下的圈套!” “清白?陷害?”葛氏气极反笑,“你是当我和你父亲瞎了?还是那日青家宴会上亲眼所见的满堂宾客都瞎了?!” “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同床共枕!你告诉我这是陷害?她杨苒苒若真清白,当时为何不撞柱以证清白?事后为何不寻死觅活?反倒苟活至今,继续勾引于你?!” “母亲!儿子从未忤逆过您,但事关儿子终身,求您成全!”顾砚声知道解释不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恳求。 “休想!”葛氏斩钉截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一介卑贱商户女,还妄想进我顾家大门?还要做正妻?你简直是痴心妄想!就是纳她为妾,也是我顾家天大的耻辱,要被满京城戳断脊梁骨!” “母亲!出身非苒苒所能选择。她人品高洁,性情温婉,是万中无一的良配!儿子娶她有何不可?”顾砚声据理力争。 “人品高洁?性情温婉?”葛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她真如你所说,就不会使出这等下作手段将你迷得神魂颠倒!费尽心机接近你、勾引你!这种不知廉耻、自轻自贱的狐媚子,也配谈人品?” 第82章 对峙 葛氏话说得极重,字字诛心。 顾砚声被彻底激怒,忍不住顶撞道:“母亲!您怎变得如此蛮横刻薄!” 顾砚声一向是乖巧听话的孝子,何曾如此忤逆过葛氏? 葛氏如遭重击,“你说我蛮横刻薄?” 她的脸色惨白,随即涌上狂怒:“混账!你是顾家的嫡子!尚书府的继承人!她杨苒苒算什么东西?一个岭南来的商贾贱女!你们之间隔着天堑!云泥之别!” 说罢,她又强忍怒意,放缓了语气:“你清醒一点!原本与你议亲的,是青慈阳!将军府正正经经的嫡出大小姐、顺怡皇后亲封的清原县主!身份尊贵,品貌双全!即便青家如今有些风波,以你的条件,满京城的贵女任你挑选!为何偏偏要一个失了贞洁的商女?!你是要活活气死为娘,让我在京城贵妇圈里永远抬不起头来吗?!” 再次听到青慈阳的名字,顾砚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中充满了厌恶和叛逆:“青慈阳?!那个心如蛇蝎、手段歹毒的野蛮女人!您还提她作甚?!若是要儿子娶这等毒妇进门,儿子宁愿现在就剃度出家,去万佛寺当和尚!”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厅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顾砚声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淹没了他。他如同示威般,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决绝: “我顾砚声在此立誓,此生非杨苒苒不娶!母亲若执意不允,儿子便断食断水,饿死在这府中!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我顾砚声,此生非杨苒苒不娶,还望母亲成全!不然,儿子宁愿断食断水,饿死在这宅子里。” 葛氏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儿子。 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问道: “说吧,”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和那杨苒苒……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 …… 五月熏风渐暖,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温热气息,正是光阴流金,夏木阴阴时节。 榴花灼灼探出院墙,映着青瓦白墙,更添几分秾丽。 这一月,青慈阳在宫中过得如鱼得水,惬意自在。 每日上午,她伴皇后赏荷看花,闲话家常;下午便泡在太医院,要么向王御医请教,要么独自钻研典籍;入夜则于灯下处理课业,研读医书,日子安排得充实有序。 元宝又圆润了一圈,被恩准接入宫中相伴,如今连它都有专门的宫女精心照料饮食起居,俨然成了“宫犬”。 青慈阳时不时能碰到林九卿,探讨疑难医案,整理散佚古籍,配合默契,日渐熟稔。 青慈阳也不再似以往那般拘束,言谈间多了几分随性。 杨晁以“生意未了”为由,至今仍在京中逗留。 青慈阳心知肚明他在等什么,她给她们时间。 近日,顾尚书府隐隐透出风声,道是顾家小公子顾砚声,正与御史中丞罗家的小姐议亲。 “罗中丞为人刚正不阿,其女端慧娴淑,虽门楣略逊顾家,然品性高洁,依我看,倒是顾小公子高攀了。” 林九卿一面按古籍所述仔细挑拣案几上的药材,一面状似无意地提起,眼风悄悄掠过青慈阳的脸。 两人正合力研制一味新方。 青慈阳放下手中一株白芷,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林医官怎的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林九卿耳根倏地染上薄红,忙转过身去假意翻看另一屉药材,“咳……家母与罗夫人是旧识,前日家书提及……那顾小公子,我瞧着……金玉其外,并非良配。” 最后四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这话听着颇为顺耳。 复又察觉出什么,故意朝他走近两步,偏头去看他躲闪的侧脸,语气促狭:“林医官对此事如此上心,难道是对那罗家小姐有意?” “自然不是!我与罗家妹妹只有世交兄妹之谊,”林九卿猛地回身,急切辩解,耳廓已红得滴血,“绝无他念!县主莫要……” 他越说声音越小。 因他这突然的转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青慈阳比他矮半个头,他微一垂首,便能清晰地嗅到她发间清雅的淡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青慈阳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如受惊的兔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开个玩笑罢了。林医官若介意,我以后不提便是。” 话虽说得客气,那清亮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哪有半分歉意?她只觉平日里温润持重的林九卿,此刻面红耳赤的模样,分外有趣。 她笑盈盈地仰头望着他,看他脸色越来越红,以为真被自己说中了心事。 林九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声压抑在心底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阿阳……”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突兀响起: “林医官原来在此处,倒叫我好找。” 刚下过一场急雨,天青如洗,碧空澄澈。风穿过重重宫阙,卷起零星的淡紫色桐花,打着旋儿飘落。 段泽时半倚在月洞门的石框上,一身玄铁战甲未卸,甲片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浓重的肃杀之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与这清雅宁和的景致格格不入,仿佛一头误入琼苑的凶兽。 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沉沉落在院中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眼底似氤氲着一团深不见底、翻涌不息的寒意。 “段泽……”青慈阳下意识开口,旋即顿住,看了一眼林九卿,改换了更疏离的称谓,“段将军?” 段泽时面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 仿佛下一秒便要拔刀。 只见他随手掸去落在肩甲上的一瓣桐花,迈步向青慈阳走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口中说着找林医官,却仿佛院中根本不存在林九卿这个人。 林九卿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在段泽时离青慈阳仅剩两步之遥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颀长的身躯如一道屏障,稳稳挡在了青慈阳面前,隔断了那两道过于锐利的视线。 “段将军寻我何事?”林九卿脊背挺得笔直,清俊的面容上毫无惧色,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迎向段泽时。 五月的炽烈日头下,两人迎面对峙。 一个身着浅蓝医官常服,玉簪束发,气质清雅如修竹,黑发明眸,温润中透着不容侵犯的疏朗; 另一个玄甲覆身,墨发仅以一条色泽暗沉、似被血渍浸染过的红缎带束起,周身散发着历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 目光相撞,无声无息,却似冰刃撞上烈火,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绷紧,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第83章 吃醋 良久,段泽时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开口道:“荣王在找你。” 林九卿闻言,眉头微蹙,视线在段泽时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和身后青慈阳之间逡巡。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荣王召见不可怠慢,段泽时也不可能假传。 “那……我去去就回。”他转向青慈阳,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青慈阳颔首:“林医官自去忙,此处药材我自会料理。” 林九卿脚步略显沉重,顿了顿,终是转身离开。 青慈阳见人已走远,这才抬眸,迎向段泽时。 她盈盈一拜:“段将军凯旋,威震北疆,还未来得及当面恭贺。” 段泽时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那身未卸的玄甲仿佛还带着战场未散的硝烟与血腥。 青慈阳心中莫名,不知何处惹恼了这位煞神。 “方才你不是还想叫我段泽时?怎么,”段泽时开口,向前逼近一步,“在那位林医官面前,就改口叫‘段将军’了?是生怕他知晓我们此前相识,误会了什么不成?” 他话语尖锐,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青慈阳眉头紧蹙,段泽时这是发什么邪火? 她此前也叫他段将军不是? 他阴阳怪气,青慈阳嘴角的笑容便散了。 “段将军若是专程来质问这些无谓之事的,就请回吧。” 她本念及他临行前相助之情,心存谢意,此刻却被这莫名其妙的指责冲得一干二净。 但她本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被段泽时质问一通,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青慈阳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医书,用力翻动。 指尖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在药材堆里拨弄。 此刻的她,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对这个段阎罗是有几分畏惧的。 段泽时见青慈阳真恼了,眉宇间那股骇人的戾气反而微微一滞。 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云麾大将军,此刻竟显出一丝罕见的手足无措。 他踌躇片刻,亦步亦趋地跟在青慈阳身后,声音放软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斟酌着用词,终究没忍住心底翻腾的酸涩,“我是说,你何时同那林九卿……这般熟稔亲近了?” 青慈阳脚步猛地一顿,段泽时也立刻停住,两人距离极近。 “你还问!”她倏然转身,清亮的眸子因怒气而灼灼生辉,正色直视段泽时,“我与林医官,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不过是在太医院共事,探讨医道而已!段将军,还请您慎言,莫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话了!” 段泽时被她眼中的锋芒刺得一窒,欲言又止。 他在北境数月,寒风与鲜血为他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萧杀冷峻,可此刻面对青慈阳的怒意,那双眼眸深处,竟掠过一丝青涩来。 青慈阳说完,不再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般,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物。 “此物贵重,意义非凡。既然段将军回来了,我自当归还。” 白玉微暖,似乎还带着体温。 正是段泽时出征前所赠信物。 段泽时心头猛地一震。难道他走了这些时日,青慈阳一直贴身佩戴? 这念头刚起,却又被她归还的举动狠狠刺伤。 他强压下想要连同她指尖一起攥住的冲动,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县主是看不上段某所赠,嫌它沾染了什么污秽吗?” 青慈阳简直要被这人的蛮不讲理气笑了。 难怪都说段泽时阴晴不定,心思难辨。 她懒得再与他争辩。 “好!段将军既如此说,我便收着!日后莫要再提归还之事!”青慈阳这话,近乎赌气。 她深知此玉与他身份牵连,必是重要信物,日后他定会后悔来要。 青慈阳将白玉紧紧攥回手心,随即看也不看段泽时,一把扔下医书,转身拂袖而去。 段泽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烦躁地抬手,狠狠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额发,玄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与他此刻心头翻涌的懊恼、酸涩和无处发泄的闷气大相径庭。 …… 当夜,紫宸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为庆贺段泽时大破北夷、班师回朝,亦为震慑远道而来的北夷使臣,宫中大设盛宴。 经此一役,段泽时擢升二品云麾大将军,在武将中,地位仅次于青宏义。 金殿之内,金丝楠木长案列陈,珍馐罗列,琼浆溢香。编钟雅乐悠扬回荡,舞姬身着霓裳,广袖翩跹如云。 满殿皆是锦绣繁华,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青慈阳端坐于皇后凤座之侧,位置尊崇,甚至越过了桑媛、惠宜两位公主,足见皇后荣宠。 她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一如往常的端雅疏离。 段泽时则位于摄政王下首首位。 他已卸下玄甲,换上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的肃杀之气被华服稍掩,却依然透出久经沙场的凛然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桑媛公主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段泽时这边。 觥筹交错间,殿门大开。 北夷使臣身着缀满玛瑙、狼牙的翻毛皮袍,走进殿中。为首使臣身材魁梧,鹰目虬髯,正是拓跋部的王弟阿史那律。 他单膝触地,姿态谦卑,眼中却难掩不甘。 “天朝神威赫赫,拓跋部心服口服!特献上雪域奇珍,聊表臣服之诚!”阿史那律声如洪钟,汉话生硬却清晰。 随从恭敬奉上礼单:一张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巨大雪狼皮,一匣子鸽卵大小的北海夜明珠,还有一对关在精巧金笼中的雪狼幼崽,发出细微的呜咽,引得席间贵女们低低惊呼。 最后,一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弯刀被郑重捧了上来,刀鞘古朴繁复,刀锋虽未出鞘,森然寒气却已隐隐透出。 阿史那律的目光扫过段泽时,意味深长:“此乃我部世代相传的‘霜狼之吻’,敬献天朝英主,亦赠予……令我等不得不俯首称臣的英雄。”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滞,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弯刀,以及段泽时波澜不惊的脸上。 段泽时擅用弯刀,无人不知。 这柄刀到底是赠给大康的摄政王,还是云麾大将军? 角落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无法冷却这一刻紧绷的气氛。 第84章 赐婚 片刻,摄政王恍若未觉殿中紧绷的气氛,朗声大笑,率先举杯,对段泽时尽是溢美之词,满殿公卿勋贵立刻随声附和,齐声贺颂,赞其为“国之柱石”、“社稷干城”云云。 青宏义自然也在贺颂之列,满面红光,为后继有人而欣慰。 只见段泽时从容举杯,遥遥向青宏义致意,声音响彻大殿:“青大将军谬赞。此役之功,首赖娘娘与荣王殿下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臣不过奉命行事。其次,若无青大将军在前,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深入北境,取那拓跋部首领首级。” 他话语谦逊,将功劳归于荣王、皇后,以及青宏义,似乎毫不居功。 目光扫过阿史那律时,眼神却变得轻蔑,似在看蝼蚁。 青宏义闻言,抚掌大笑三声,声震殿宇,看向段泽时的目光满是激赏。 青慈阳却悄悄撇了嘴。 这段狐狸,果然深谙权术之道,难怪上一世能搅动风云,位极人臣。这笼络人心借势造势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阿史那律暗藏祸心,意在离间段泽时与荣王、皇后的关系,暗示段泽时功高震主。 却被段泽时四两拨千斤,让阿史那律的挑拨如石沉大海,徒惹一身腥臊。 北夷此番臣服,除了眼前这些奇珍异宝,更需岁岁纳贡,奉上草原的牛羊骏马,方能换取短暂的太平。 荣王对段泽时极为满意,朗声问道:“段爱卿此役功在社稷,本王心甚慰!除却官爵封赏,你可还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段泽时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席间,在青慈阳沉静的侧颜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大殿中央,那对金笼中的雪白幼崽身上。 他唇角微扬,“臣斗胆,见那对雪狼幼崽颇有灵性,想讨来养着解闷,还望殿下恩准。” 荣王哈哈大笑,欣然应允:“好!这雪狼配你这煞神,倒也有趣!准了!” 顺怡皇后微微侧身,在青慈阳耳边低语:“他倒是个会挑的,眼疾手快。本宫原想着这稀罕物,拿来给你解闷才好。” 青慈阳连忙摇头,“娘娘!臣女心领了。只是我连元宝那只狗儿都伺候得马马虎虎,哪还敢肖想养狼?只怕糟蹋了这雪域灵物。” 顺怡皇后却是不以为然,她深知青慈阳对这些动物的喜爱。 不会养?多派几个精通驯养的宫人便是。 她打定主意,日后寻了机会还是要送一只过去。 青慈阳的注意力确实只在雪狼身上停留片刻。 更多的心思,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段泽时棱角分明的侧脸,又悄悄瞥向身边雍容华贵的顺怡皇后。 两人长得似乎是有三分相似。 是眉眼间的轮廓?还是那偶尔流露出的神采?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因胎记之事先入为主。 也不知先皇长什么样子…… “趁着殿下与娘娘今日大喜,臣也想斗胆讨个天大的彩头!”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青慈阳的思绪。 只见户部尚书顾大人起身离席,走到殿中,恭敬地朝上首行礼。 荣王心情正好,笑问:“哦?顾爱卿有何喜事?” 顾尚书一掀袍角,郑重跪地,声音洪亮而恳切:“犬子砚声,已至弱冠之年。臣观御史中丞罗大人家二小姐,端方贤淑,蕙质兰心,素有才名,堪为良配。” “臣今日厚颜,恳请殿下、娘娘金口玉言,为犬子与罗二小姐赐婚,以成秦晋之好!” 他字字清晰,将这门婚事推到了御前。 青慈阳心中一动。 来了!顾砚声与杨苒苒的私情犹在,这边却已求娶高门贵女。 还真是精彩。 荣王看了一眼顺怡皇后,见她神色平静无波,便朗声大笑:“这是天大的好事!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王准了!赐婚!” “谢殿下隆恩!”顾尚书大喜叩首。 顺怡皇后亦含笑开口,“既得殿下赐婚,本宫也添份喜庆。婚期可定了?” “回娘娘,已请高人合过庚帖,定于下月十八,乃是上上大吉之日!”顾尚书连忙回禀。 “下月十八,好日子。”顺怡皇后颔首,转而对身侧的李嬷嬷吩咐道,“去将库里那套羊脂白玉雕的‘十二观音妙相’取来,赐予顾尚书,添作新妇的妆奁,佑其夫妻和睦,家宅安宁。” “是。”李嬷嬷领命而去。 不多时,十二位身着宫装的侍女手捧覆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在殿中一字排开。 托盘上的红绸揭开,里面赫然是十二尊小臂高的白玉观音像。 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湛绝伦。每一尊观音妙相庄严,或持净瓶,或托莲花,神态慈悲祥和,衣袂飘然若动,一看便是出自前朝大家之手,价值连城。 “臣叩谢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顾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叩首。 这份殊荣,足以让顾家在盛京风光无两。 殿内众人无不艳羡赞叹。 青慈阳的目光却停留在了其中一尊手持莲花的观音像上。 那玉像通体莹白,唯独观音手持的那朵莲花,花心处似乎沁着一抹极不自然的暗红。 像晕开的朱砂,又似凝固的血痕。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她!这抹异色……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可念头如同滑溜的鱼,一时竟抓不住源头,只留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心慌。 …… 觥筹交错,酒足饭饱。 宫宴结束,青慈阳并未随皇后回凤仪宫,而是与父亲青宏义一同告退出宫,归家小住几日。 她选择此刻离宫,不因有他。 顾尚书今日御前求赐婚,荣王金口玉言已下,顾砚声与罗家小姐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这意味着杨苒苒那场精心编织的美梦,以及杨晁最后的指望,都已彻底化为泡影。 青慈阳踏上归府的马车,望着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眼中一片沉静的冰寒。 杨氏这条线上的所有蚂蚱,也该到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杨苒苒,杨晁,以及青璞瑜……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5章 背叛 夏意渐深,日头白得晃眼。 蝉鸣声透浓荫,杨苒苒倚在窗边,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那阵阵蝉噪仿佛直接钻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坐立难安。 距离与顾砚声云雨之后已过月余,她的月信至今未来。 几日前,杨晁悄悄寻了个大夫,确认了杨苒苒的确是怀有身孕。 她大喜过望,通往锦绣前程的金钥匙她已经握住。 狂喜退去后,那股不安却越发缠得她透不过气。 托人递给顾砚声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杨苒苒指尖冰凉。 定是那葛氏从中作梗! 杨苒苒几乎要捏碎杯盏。 一股怨毒之气直冲头顶,连带着对杨氏和父亲杨晁也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怨怼。 杨氏无用,困在牢狱自身难保。杨晁地位卑微,一个低贱商贾,在权贵面前连递张名帖都难如登天。 若……若她的父亲是青宏义,事情便不会这么麻烦。 这些时日,她满心满眼都扑在自己的前程谋算上,已经全然忘了牢狱之中的生母杨氏。 也不知杨氏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杨苒苒用力咬住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 她猛地将团扇掷在案上,对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贴身丫鬟低喝道:“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立刻见到顾砚声!你想法子去寻陈稷,传我的话,让他务必见我一面!” 她需要陈稷替她想办法打通关节。 杨晁那边迟迟不见动静,仿佛全然不将她这关乎性命的急事放在心上,慢得让人心焦。 她不能再指望这个靠不住的爹了。 她要越过杨晁,亲自问一问陈稷,到底是不是要帮她。 她杨苒苒如今别的或许匮乏,唯独手头积攒下的银钱,足够砸开许多看似坚固的门。 果然如她所料,陈稷得了消息,不过半日便有伶俐的小厮来回禀,依旧是老地方,城西那间僻静茶楼。 青府并未明令禁她的足,她寻了个由头,只说思念父亲要去杨晁处探望,便轻易出了门。 翌日,杨苒苒到了约定好的茶楼雅室。 室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本应宁神静气,此刻却只让她觉得更加憋闷。 她无心品茗,在铺着织花地毯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未等她回头,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探入她的衣领,肆意揉捏。 杨苒苒惊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嘴却被另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力道大得让她下颌生疼。 “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贞洁烈女?”陈稷带着酒气的戏谑声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湿热的气息喷在肌肤上。 他另一只手不规矩地在她腰侧狠狠掐了一把,“才从我榻上下去多久,就巴巴地跑去跟顾砚声厮混……啧,真是个天生的……” 他故意顿了顿,吐出那个不堪入耳的字眼,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孟浪放肆。 杨苒苒又羞又怒,衣衫在挣扎中被扯得凌乱不堪。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身后的男人推开一步。 扬手“啪”地一声,一记不痛不痒的巴掌甩在陈稷坚实的胸口上,“陈稷!你这混蛋!我……我怀了你的骨肉!你却翻脸无情不肯认我!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骨肉?”陈稷手上一顿,满脸诧异看着她。 杨苒苒将胸口衣衫合拢,“你别装了,我父亲不是都来给你说了吗?” “你父亲?杨晁?”陈稷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我并未见过他。” “什么?”杨苒苒如遭雷击,正慌乱拢紧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我父亲……没找过你?那……那他是如何……” 陈稷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随手拎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斜睨着失魂落魄的杨苒苒,慢悠悠道:“呵,我明白了。你那精明的爹,大概是信不过我这种纨绔,直接找上我老子陈元良了吧?” 他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笑,“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瞧了。” 这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凉薄姿态,彻底激怒了杨苒苒。 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愚蠢至极! 他以为攀上国公爷是高招?陈元良那老狐狸是什么人?堂堂国公,眼里岂会看得上他们这等满身铜臭的商贾? 那老东西既非善类,又不像陈稷这般只是恶劣下流,他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利用杨晁狠狠讹上一笔巨财,而实际上…… 难怪……难怪她冒险与顾砚声春风一度之后,就再也没了杨晁的确切消息!定是那老狐狸吊着他,榨取着他!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头顶。 “现在才想起来找顾砚声?”陈稷看着她惨白的脸,欣赏着她眼中的绝望,慢条斯理地又抛下一记重锤,“晚了!人家顾大公子下月十八就要风风光光迎娶罗侍郎家的二小姐了!这可是荣王殿下亲自保的媒、赐的婚,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 他顿了顿,带着施舍般伸手去勾杨苒苒的下巴,“你若是实在走投无路,看在你我旧情份上,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个贵妾的名分安身。”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一扯,杨苒苒惊呼一声,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倒在雅室内铺设的软榻之上。 杨苒苒跌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却空洞失焦,晦涩难明,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巨大的背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不……不可能!”她猛地抬起头,失声尖叫,“他说过的!他亲口对我发过誓!他说此生非我不娶,若有违此誓,便五雷轰顶,天打雷劈!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背弃誓言!” “你骗我!陈稷!你定是在骗我!” 陈稷脸上那点仅存的耐心和兴味被这歇斯底里的哭闹耗尽。 他厌恶地皱紧眉头,用手指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蠢女人!男人的床笫间的誓言你也当真?”他嗤之以鼻,语气刻薄,“不过是为了哄你宽衣解带的甜言蜜语罢了!你信他顾砚声会娶你做正头娘子?还不如信我此刻许你的贵妾之位更实在些!” “我要去问他!亲自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杨苒苒已是状若疯癫,从软榻上挣扎着爬起来, “行了!吵死了!闭嘴!”陈稷被她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拂袖,眼中满是厌烦,“你要见他?好!我就替你安排这一回!让你这蠢女人彻底死了这条心,也省得再来烦我!” 说罢,他再不看杨苒苒一眼,拂袖离去。 第86章 再会顾砚声 陈稷动作倒也麻利,寻了个由头,说是书院要办诗会,力邀顾砚声同去赏玩。 这消息递到顾府,葛氏捏着帖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允了。 她看着儿子顾砚声这半月来绝食绝水闹得形销骨立,原本丰神俊朗的一个人,如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连走路都带着虚浮,好不容易近些日子才消停了些。 葛氏心中恨那杨苒苒,却也心疼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着让他出去散散心,与那些清贵同窗们说说话,总好过整日困在府中对着四壁伤怀,或许能渐渐淡忘那祸水。 顾砚声被小厮搀扶着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到了约定地点。 并非什么书院诗会,而是城外一处偏僻的临湖小筑。 他脚步虚浮地踏入雅间,对周遭提不起半分兴致。 当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还当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苒……苒苒?”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枯瘦的双臂试图将人拥入怀中。 杨苒苒却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猛地后退一步。 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泪水,直直地望着他。 眼中有深不见底的失望,有被欺骗的痛楚,更有不甘。 “砚声哥哥,”她开口,“你骗得苒苒好苦啊!” 她的声音如同尖针,密密麻麻扎在顾砚声的心上。 顾砚声连忙辩解道:“苒苒!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他语无伦次,“我对天立下的誓言,字字泣血,绝无作假!” 他撸起自己宽大的袖子,露出那条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的手臂。只见那苍白手臂上,新旧交叠着数道齿痕,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丝丝鲜血。 狰狞可怖。 他的确如自己誓言所说,断食断水,可不到三日,就昏死过去。好不容易被救了回来,他又继续开始断食,每日只喝一点水来勉强吊着命。 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饿到极致的时候,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以作抵抗。 最终终于换来了葛氏的退步,同意他在与罗家二小姐大婚之后,将杨苒苒抬进府中做个妾室。 “苒苒,你看,我信我,我真的以命相抵了。” 说罢,他又垂下眼眸:“也许……也许我们今生真的没有夫妻缘分……但若是我俩真心相爱,又何必拘泥于那世俗的名分?母亲已经答应我,事后抬你进府,虽……虽为妾室,但我顾砚声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只真心爱敬你一人,我们依然可以白头偕老!” 他已经认命,认为这是自己争取来的最大妥协。 但杨苒苒却不愿认命。 她才不要做什么妾室! 她要做的是正妻!尚书府正正经经的夫人!她费尽心思,甚至赌上了清白与名声,为何要做这低贱的妾室?! 若是做不到将青慈阳那贱人踩在脚下,那至少也要与她平起平坐!她恨青慈阳回京之后处处压她一头……若是做这劳什子妾室,那她这番苦心孤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什么情啊爱啊,她才不稀罕! 汹涌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强自按捺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脸上露出一个哀婉欲绝的表情:“砚声哥哥,我又何尝不是只想与你厮守?即便……是以妾室的身份……可你母亲说的话,真能作数吗?等你与罗家二小姐大婚之后纳我……又是何时?” 她惶惑无助:“一月,一年,还是遥遥无期?那罗家小姐刚进门,新妇娇贵,你母亲岂会允许你立刻纳妾,惹得罗家姐姐不快?到时候……到时候你又该如何是好?” 杨苒苒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悲伤,踉跄一步,拉着顾砚声的手,颤抖着,轻轻按在了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我……这月的月信……已经迟了许久……我心中害怕,悄悄寻了大夫……怕是、怕是已经有了你的骨肉……”她抬起眼,眼中尽是绝望, “等得太久,这肚子如何瞒得住?到那时,世人唾骂,家族蒙羞……苒苒……苒苒只有一死……” 杨苒苒以死相逼。 “骨肉!?”顾砚声听了这消息,又惊又喜,枯槁的脸上瞬间爆发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将杨苒苒揽入怀中:“果真吗苒苒?我们……我们有孩子了?!这是真的吗?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杨苒苒状似害羞地低头,“时日还早,大夫也不敢十足断定……但……但我找到大夫是花重金求的妇科圣手,他说我的脉象……八九不离十……” 她感受到顾砚声胸腔那颗心正因狂喜而跳动。 “我的孩子……我的苒苒……”顾砚声激动的语无伦次,紧紧抱住杨苒苒,原本一片死灰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你放心!我顾砚声对天发誓,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一定叫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进入我们顾家大门!” …… 临湖小筑对面,一座更为雅致的酒楼二层,雕花木窗被悄然推开。 葛氏正坐在其间,脸色铁青。 保养得当的手死死捏住手中锦帕,几乎要将丝线生生扯断。 面前精致的茶点纹丝未动,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映着她眼中翻腾的怒火。 今日一早,她收到一封密信。 ——“令郎今日未时,城外临湖小筑,私会杨氏女。” 葛氏当时便气得眼前发黑,几乎呕出血来! 她怒不可遏,但怕贸然阻止,会叫顾砚声再起反抗之心,于是她只好强忍下来,悄然尾随。 果然……果然! 顾砚声进去一炷香时间,一个戴着素色帷帽,身型窈窕的女子,鬼鬼祟祟从侧门而出,闪身上了一旁不起眼的小轿。 那身影,那走路的姿态,就是化成灰葛氏也能认得。 就是那阴魂不散的杨苒苒! “这个下贱的狐媚子!”葛氏猛地一拍檀木桌面,震得杯盏叮当作响,茶水四溅。 “此前勾得我家声儿差点绝食而亡,如今竟还不死心!该死!该死!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心中早已盘算好了。 那罗家二小姐,她亲自看过,端的是花容月貌,身材纤秾合度,性情又温柔贤惠。 她的儿子她自己清楚,耳根子最软,心肠也软,最是怜香惜玉之人。有这样一个出身高贵、品貌俱佳的美人儿朝夕相伴,何愁一个小小杨苒苒? 男人,本就如此。 此前儿子那般要死要活,不过是初尝云雨,没见过多少好的,这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可如今杨苒苒又来勾他! 葛氏将一个茶盏狠狠摔碎在地,“既然她这样不知死活,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87章 心意 自顾砚声与杨苒苒相会后,那张枯槁的脸上虽仍还显憔悴,但眼神中却奇迹般地燃起了一丝光彩,腰背不自觉挺直,就连虚浮的脚步也变得沉稳了。 这一切变化,葛氏都一一看在眼里。 她捻着手中冰凉的翡翠珠子,面上不动声色。 顾砚声也并非全无顾忌的傻子,他怕母亲生疑,耐着性子等到次日,才寻了个母亲心情看似尚可的时机,巴巴的开了口。 “母亲,儿子……儿子还有一事相求。”顾砚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和讨好,“我可以娶罗二小姐,但未免夜长梦多,我想让杨苒苒与罗二小姐同日进门,以免日后多生事端。” 葛氏将手中佛珠重重按在小几之上,“胡闹!妻与妾同日进门?你将罗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又将尚书府的体面置于何地?声儿,你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顾砚声被母亲的怒意惊得一颤,心知苒苒怀孕一事不得再隐瞒,不然母亲也断然不会答应。 他心一横,双膝跪地:“母亲,苒苒她……她腹中已有了孩儿的骨肉!月份渐长,实在是……实在是拖不起……求母亲看在未来孙儿的面上,成全此事!” “骨肉!?”葛氏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脸上惊怒交加:“正妻还未进门,你就和那贱人有了骨肉!你是要气死娘!” 她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顾砚声连忙膝行上前,扶住母亲:“母亲!母亲保重身体!孩儿知错了!” 葛氏剧烈喘息着,坐下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疲惫地挥了挥手,“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她睁开眼,眼中是万般无奈与妥协:“罗家那边定会是雷霆之怒。罗中丞性子刚烈,若此事处理不好,还会危及到你父亲的官声!此事……此事娘替你周旋转圜是一,你也须得记住,是你有负罗二小姐在先!待她进门,你一定要加倍呵护补偿,不可有半分怠慢!” 说完,她朝身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 那妈妈立刻捧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雕花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套蝶恋花头面,宝石璀璨,做工精巧,一看便价值不菲。 “明日,你随我同去花神庙,”葛氏的声音不容置疑,“罗二小姐也会与她母亲同往赏花,你亲自将此物送去,就说是你的一点心意。” 她目光沉沉看着顾砚声,“你务必亲手交给罗二小姐。” 顾砚声看着这套华贵的首饰,心中却只惦记着杨苒苒和未出世的孩子,对那罗二小姐并无半分期待。 而且此举,不是叫人平白误会了他的心意? “怎么?”葛氏眉梢一挑,那迫人的威压弥漫开来,“为娘已经为你那杨氏退步至此,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去做?难道那杨氏是宝,罗家小姐就合该受辱?!” “动动嘴皮子的事,还要不了你的命!” 顾砚声看着母亲泛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又想到她为了自己的叛逆,要去与罗家斡旋,心中生起愧疚,再不敢反驳,闷声道:“孩儿遵命。” 翌日,天朗气清。 顾砚声在葛氏的安排下,难得穿戴一新。 一身月白色云锦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清减依旧,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因着杨苒苒腹中骨肉带来的巨大希望,他这几日多吃了些,睡眠也安稳了不少。 毕竟还年轻,短短三日,虽无法全然恢复,但也有了往日三四分的清亮神采。 葛氏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打量着儿子,嘴角勾起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满意点点头,仿佛只是欣赏沿途风景,随意勾起一侧的车帘,目光朝车后扫去。 果然,在一个街角转弯时,她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轿,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 杨苒苒那日回去后,实在气不过,找到杨晁大吵一通。 若非他自作聪明去找陈元良,白白浪费了五万两银子不说,还打草惊蛇,逼得她到如此境地! 全然失了先机。 “父亲,你干的好事!”杨苒苒一脚踹开杨晁虚掩的房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我叫你去找陈稷,你为何要绕过他去找陈国公?!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怀了我的大事!” 杨晁骄傲了一辈子,这段时间在青家、陈家碰的壁,受的辱,比他过去四十多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如今连自己女儿也敢如此不敬,指着鼻子斥责他?! “混账!”杨晁猛地一拍桌子,“陈稷?你以为那陈稷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一个只会眠花宿柳、斗鸡走狗的纨绔!国公府中到底是陈稷说了算还是他老子陈元良说了算?!你懂个屁!” “我不懂?”杨苒苒冷笑出声,眼中尽是鄙夷,“是父亲你根本不懂!” “陈元良是什么人?堂堂国公!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肥羊,待宰的肥羊!你送去的五万两银子只会被他美美收下,然后丢在一边,根本不会真心替我们办事!” “陈元良不会,你怎知陈稷就会?!”杨晁毫不退让。 杨苒苒一噎,她不知如何给杨晁解释,但又越发觉得父亲愚蠢:“总之,这点小事,若是直接找陈稷,根本不用花那五万两银子,他图个乐子也就办了!” “是啊!他不图你银子!”杨晁怒极反笑,眼中射出刻毒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遮羞布,“他图你什么?他图你年轻貌美!图你不知廉耻的身子!” “你……”被父亲如此直白地羞辱,杨苒苒脸上血色尽失,随即又涨得通红,羞愤不已,“我和你根本说不通!你简直愚不可及!” 她气得浑身发抖。 “呵,你现在和我说不通了,”杨晁冷笑一声,“若不是为父豁出老脸,四处奔走,撒下大把银钱打点疏通,你以为你能有今日?你能从将军府脱身?你能有机会见到顾砚声?” “为父殚精竭虑,你不但不领情,如今反倒来责怪于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肚子里的孽种好!”他嘶吼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 第88章 愚弄 “为了我好?”杨苒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彻底的失望,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恨终于冲破了理智,“父亲,收起你这副慈父的嘴脸吧!你真当我和姑母一样是傻的吗?看不透你的心思?我们母女,不过是你,是你那个宝贝儿子青璞瑜的垫脚石罢了!你所有的谋划,哪一样不是为了他铺路?!为了救他,你才肯花心思救我!是不是?!” “你……你说什么……”杨晁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 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心思被戳穿,只剩下狼狈,紧接着,便是被彻底撕破脸皮的暴怒,“孽女!你竟敢如此污蔑为父!” “污蔑?”杨苒苒已然豁出去了,声音高亢而尖锐,“我说错了吗?!没有我,谁去救你那宝贝儿子!” “住口!!”杨晁如同被踩了尾巴,一个箭步冲上前,粗糙的大手带着一股狠劲,死死捂住了杨苒苒的嘴,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如此大声嚷嚷?!你想让我们杨家死吗?!” 杨苒苒被捂得眼前发黑,拼命挣扎,终于狠狠一把推开了杨晁的手。 她看着父亲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亲情也彻底断绝,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行了!我的事,以后也不需要你帮。我已经处理好了。顾砚声亲口承诺,定会风风光光娶我进门,做他顾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不劳你费心了!” “娶你?做少夫人?”杨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怒极反笑,声音刻薄,“杨苒苒,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被那顾砚声几句甜言蜜语灌得不知东南西北了?醒醒吧!别再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如同在驱赶什么污秽之物,“你那好情郎,明日他就要去花神庙会他那正儿八经的未婚妻,你还真当他对你情深似海,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蠢货!” …… 杨苒苒紧跟着顾家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马车行至花神庙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葛氏被两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杨苒苒连忙放下车帘,再打开瞧时,只看到顾砚声的背影。 只是在看到顾砚声的第一眼,她几乎要将手中那方丝帕生生拧碎。 顾砚声今日,穿着崭新长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修竹。虽面容仍带着几分清减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哪里还有三日前在临湖小筑与她相见时那副气息奄奄的凄惨样子? 被愚弄的狂怒瞬间席卷了杨苒苒。 难道,那日他的憔悴、他的悲愤、他那声声泣血的誓言、那手臂上狰狞的咬痕,都是做给自己看的?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又被她狠狠咽下,她强迫自己冷静,压下心中怒意,混入前来祈福赏花的香客之中。 顾砚声先是随着葛氏步入香烟缭绕的正殿,对着花神娘娘虔诚叩拜,葛氏口中念念有词,顾砚声亦垂首肃立,姿态恭谨。随后,母子二人又在花园中赏花游玩,葛氏偶尔驻足指点一二,顾砚声则温顺地在一旁应和。 俨然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最后,葛氏与顾砚声交代几句,顾砚声点了点头,拿着一个紫檀雕花的锦盒独自前往花园深处。 那是专供女眷们种植花草祈福之地。 杨苒苒赶紧跟上。 两个月前由各家贵女亲手栽下的花木幼苗,如今已抽枝展叶,显露出勃勃生机。 三五成群的华服少女们正笑语盈盈地围在自己栽种的花苗前,只有一个身着素雅月白罗裙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她孤身一人,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安静的小丫鬟,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凝视着面前一株刚刚抽出花苞的兰草。 单看那背影,身姿袅娜娉婷,并非杨苒苒刻意模仿的那种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风韵。 仅仅一个背影,一种姿态,但杨苒苒知晓,这是属于真正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也是她向来学不来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缠住她的心脏,几乎叫她喘不上气来。 顾砚声在圃中略一张望,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中锦盒,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顾砚声远远站定询问,“敢问是否是罗二小姐?” 那女子便回过头来。 一张脸映入眼中。 并非倾国倾城的浓艳娇媚,但胜在肌肤莹白如玉,一双黛眉如远山含翠,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不笑时也似含情。 她整张脸干净、柔和,没有一丝攻击性,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梨花,清雅宜人,让人一见之下,便很难生出恶感。 罗灵雁回首看向顾砚声,诧异道:“正是小女。公子认得我?” 顾砚声便上前一步,温言解释起来。 他本就生得俊朗,又刻意收敛了之前的颓丧,此刻在阳光下,更显几分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气度。 罗灵雁显然对这位未婚夫的外在条件并无恶感,听着他的解释,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羞涩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上了霞光。 她微微侧首,对身边的小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小丫鬟便上前,恭敬地从顾砚声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 顾砚声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引得罗灵雁以帕掩唇,轻轻笑了一下,眼波流转间,那抹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远处花丛后杨苒苒的眼底。 她目眦具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知晓世间男子多薄幸,知道人心易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三日前还抱着她,信誓旦旦说要为她拼尽性命、要风风光光娶她进门的顾砚声,那个在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需要她“拯救”的顾砚声,竟也是如此虚伪、如此凉薄之人! 三日前,他装得那般病骨支离、气息奄奄,来和自己互诉衷肠,说自己有多不易……这才过了短短三日!他就能如此神采飞扬地出现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言笑晏晏,献上殷勤! 把她杨苒苒当什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敝履?一个供你消遣玩弄的玩意儿? 顾砚声是她倾尽所有押上的最后筹码,她根本无法接受顾砚声的背叛,更无法接受自己如此笃定能牢牢掌控,甚至内心深处隐隐带着几分轻视的男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挣脱她的掌心! 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要撕破顾砚声那虚伪的面具!她要让那个装模作样的罗二小姐看看,她未来的夫君是个怎样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杨苒苒,不是好欺负的! 杨苒苒牙关紧咬,提起裙摆,就要不顾一切地从藏身的花丛后冲出去! 然而,就在她身形一动的下一刻,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钝痛。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最后闪过脑海的,是顾砚声与罗灵雁相视而笑的刺眼画面。 第89章 永不回京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疯狂飞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杨苒苒在混沌中感到额头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车厢壁,迷迷糊糊转醒。 “唔……”她发出一声呜咽,意识艰难地清晰起来。 迷蒙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那持续不断的钝痛,随后,麻木的四肢传来被束缚的感觉,嘴里的破布发出浓重的汗臭和霉味,这一切的一切,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恐惧将她瞬间笼罩。 她立刻挣扎起来,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勒进皮肉,无论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嘴里的臭布让她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连呼救都成了奢望。 是谁要杀她?青慈阳?还是别的人? 她心中恐惧顿生,一想到如果是青慈阳……绝望席卷而来。 那个女人……她背后站着顺怡皇后,站着整个青家!权势滔天,心机深沉,要碾死她杨苒苒,简直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要容易!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是青慈阳?!将军府嫡小姐位置、清原县主、皇后娘娘的青睐……这一切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屈辱、不甘、愤恨和刻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眼泪无声地滑落。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顿,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杨苒苒挣扎着坐起,缩在马车一角,心脏狂跳。 厚重的车帘“哗啦”一声被扯开,刺眼天光照射进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头朝里面瞥了一眼,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狠厉。 “醒了。”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长脸婆子也爬了上来,她颧骨高耸、嘴唇刻薄,一进来,浑浊的眼睛就如打量货物一般在杨苒苒身上扫视。 然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扯掉了塞在她嘴里的臭抹布。 “噗——”杨苒苒大口喘着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她顾不上嘴里的腥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哀声乞求:“求……求求你们!放了我!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只要你们放了我,多少银子我都给!我父亲是……”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闭嘴。 那婆子眼神冰冷,毫无怜悯,伸出两根粗糙肮脏的手指,像检查牲口一样,粗暴地捏开她的脸颊,探进她嘴里,仔细地摸索着她的牙齿。 一边摸索一边啐道:“呸!就你那点臭钱,算个屁?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小命吗?那可是天大的贵人!你那点钱,连给贵人提鞋都不配!” 检查完牙齿,婆子嫌弃地甩了甩手,又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狠狠地塞回了杨苒苒嘴里。 婆子并未停手,又开始粗鲁地检查她的头发、头皮,捏捏她的胳膊腿脚,力道之大,让她疼得直抽冷气。 杨苒苒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人牙子收买货物的标准流程。 “可惜了,”婆子检查完,拿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擦了擦手,对着车外的汉子啧啧道,“脸蛋身段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破了身子的,肚子里还揣了个小野种,不然……倒真能卖好价。” 她掀开车帘跳下去,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看在那位贵人的份上,又急着出手,老娘我咬咬牙,最多只能给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外面汉子沉闷的声音传来:“钱多少无所谓。我们主子只要一样:人,必须卖得够远!够偏!穷山恶水最好!这辈子,绝不能再让她有半分机会出现在盛京地界!否则……” 婆子立刻谄媚地应和:“是是是!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婆子我干这行当几十年了,门儿清!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她插翅也难飞回京城……” 听着外面两人像谈论处理一件垃圾一样,轻描淡写地决定着她的去路,杨苒苒的血液都要凝固。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心一横,挣扎着从车窗中跳了出去。 ——方才婆子检查她身子的时候,她借力挣开了脚上的绳子。 “砰!”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像麻袋一样从车窗翻滚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移位,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爬起来。 眼前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深山老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能不顾一切地逃向那看似能吞噬一切的密林深处! “哎呀!糟了!人!人跑了!快追!”婆子尖锐的叫声划破寂静。 满脸横肉的汉子反应极快,咒骂一声,立刻追了上来。 杨苒苒双手还被死死反绑在身后,本就虚弱不堪,加上刚才那狠狠一摔,没跑出多远,脚下一绊,再次重重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汉子十分轻易就捉住了她。 “臭娘们!还敢跑?!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那汉子踹了她一脚。 杨苒苒被踹得眼前一黑,几乎心肝肺都要吐出来,只能狠狠蜷起身子,本能地用还能活动的身体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 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角。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和殴打?在将军府,在顾砚声身边,她都是被小心呵护的表小姐。 极度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在她心中燃烧。一定是青慈阳!一定是她!她恨自己抢走了顾砚声,所以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将自己卖入那比地狱还不如的地方,永世不得翻身! 这分明是以牙还牙,报复自己和杨氏当初的算计! “青慈阳……你这个毒妇!贱人!我杨苒苒与你,不共戴天!!”她在心中发出泣血的诅咒,“我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要你血债血偿!!” “妈的,还敢瞪老子?!”汉子见她眼神怨毒,又是一脚踹在她的大腿上! 杨苒苒只觉喉头染上一股腥甜。 还好,还好没有踢到肚子。 第90章 救她 “诶哟喂!我的祖宗!轻点!别打脸啊!”婆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心疼地看着杨苒苒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这可是她现在唯一值钱的地方了!打坏了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汉子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道:“打到脸又如何?你收了钱就该办好事!再敢跑,老子现在就打断她的腿!” 婆子似乎也来了气,梗着脖子反驳:“老娘当然要办好!我费了多少心思才给她物色到这么个好去处,那家子穷得叮当响,窝在山沟里几十年,兄弟几个穷得共用一个婆娘!就缺个能生养的!难得他们不介意她破了身子又怀着野种!这种地方,比那逍遥楼最下贱的窑窝还不如!”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老娘我经手卖过去的年轻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了,个个都比你壮实,你见哪个跑出来过?那地界离盛京不过三百里,路好走得很,卖了钱,咱俩按老规矩分,你也省得跑那千里之外去受罪,多好!” 逍遥楼……下处…… 共用一个婆娘…… 比最下贱的窑窝还不如…… 婆子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杨苒苒的耳中,她已经浑身无力,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要彻底熄灭。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婆子和汉子那令人作呕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杨苒苒面如死灰,就当她要彻底绝望时,那婆子和男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随后就是两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杨苒苒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沉默地矗立在她面前。 他穿着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在他脚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婆子和汉子,此刻如同两滩烂泥般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杨苒苒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眼熟。 袁大力冷冷看着地上狼狈的女人,沉默不语地将她扯了起来,扛在自己肩上。 杨苒苒嘴中的抹布掉落。 “你……你是袁……袁……”杨苒苒记起来了,那个被姑母杨氏利用的倒霉男人,她甚至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似乎姓袁…… 他竟然还没死?! 但这又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在救她? 袁大力依然一言不发,将人扔在了骡子上,自己拉着骡子往深山中走去。 杨苒苒她惊魂未定,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不敢大声呼救,只能带着哭腔,虚弱地哀求:“你……你放开我!求你……放我下来……” 袁大力置若罔闻,继续往前。 “此前……此前那件事,真的和我无关啊!”杨苒苒被颠得头晕眼花,小腹阵阵不适。 巨大的恐惧让她口不择言,只想撇清关系,“都是杨氏!还有那个陈稷!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我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不能把他们的罪过算到我头上!求求你,放了我吧……” 她喋喋不休地辩解着,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然而袁大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团令人厌烦的空气。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骡子的每一次起伏颠簸都重重地挤压着她的小腹。她害怕极了,生怕腹中的保命符有个闪失。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杨苒苒被这沉默和颠簸逼得快要疯了,挣扎起来,“我告诉你!我肚子里怀的是户部尚书家嫡子的骨肉!是顾砚声的孩子!金尊玉贵!你若是伤了他,顾家和葛夫人绝不会放过你!” 她试图用身份震慑袁大力:“你把我劫走,到底想干什么?带我去哪里?我告诉你,是青慈阳!是那个毒妇派人绑了我,要置我于死地!你现在劫了我,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救我还是害我,都等于坏了青慈阳的好事!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青慈阳是顺怡皇后最信任的人!她心肠比蛇蝎还毒!睚眦必报!你招惹了她,你全家都……” “你闭嘴!!”直沉默如山的袁大力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若不是她,你此刻早已被扔进了那比地狱还不如的魔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竟然还敢在这里,满口喷粪,污蔑于她?” “什……什么?”杨苒苒不敢置信地看着男人,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说什么?! 青慈阳……暗中派人盯着?还……专门命他来救自己?! 这怎么可能?! 那个贱人,那个抢走她一切、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青慈阳,会救她?! 这一定是阴谋!是更大的陷阱!是袁大力在骗她! 然而袁大力似乎根本不屑于解释,也懒得再看她一眼,不再说话,动作迅捷地蒙住了杨苒苒的眼睛。 视野骤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唔!唔唔——!”杨苒苒刚想挣扎尖叫,那块散发着异味的破布团又被粗暴地塞回了她口中,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质问和咒骂。 黑暗和口鼻的堵塞感瞬间放大了她内心的恐慌,她像个破麻袋一样,在骡子背上晃动着。 不知在黑暗和窒息中颠簸了多久,就在杨苒苒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小腹阵阵抽痛时,袁大力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风似乎小了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松脂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炊烟味道。 紧接着,是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大力哥,回来了?快送进去吧,县主已经等着了。”一个温婉平和的女声响起。 杨苒苒心头剧震!县主?真的是青慈阳?!她真的在这里? 袁大力低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即,杨苒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放低,然后毫不怜惜地被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撞击带来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 “你带小蓬下山买只鸡回来吧,”袁大力对那女子说道,声音透着与他形象丝毫不相符的温和,“今晚加个菜。这边的事……你就别沾手了。” “好,我知道了。”那女子温顺地应下,脚步声轻轻远去。 杨苒苒蜷缩在地上,恐惧和未知让她瑟瑟发抖。 覆盖在眼前的灰布被一把扯开,口中那令人作呕的破布团也被取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第91章 更大的秘密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木屋,粗糙的木墙裸露,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屋内陈设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木凳,角落里还堆着些农具。 若在从前,杨苒苒连踏入这里一步都会觉得污了自己的鞋履,怕沾染了什么穷酸气味。 可偏偏在如此简陋的屋子里,她的视线不得不被那端坐木桌旁的身影吸引。 是青慈阳。 她穿了一身素色布衣,乌黑长发被简单挽起,未戴任何珠翠首饰,偏偏这样简朴至极的装束,竟衬得她周身气场沉静而强大,贵气天成,所有陈设、环境都沦为她那份独特气韵的衬托。 青慈阳静静地坐在那里,姿态端凝,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淡然。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狼狈不堪的杨苒苒。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震惊,杨苒苒呆住了。 所有在颠簸路上酝酿好的质问、怨恨,以及虚张声势的威胁,在这一刻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死寂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为什么救我。”杨苒苒深吸一口气,最后只问出这一句话。 青慈阳这才淡淡地侧目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用手中银勺细细拨弄着香粉。 “你是我的表妹,”青慈阳的声音无甚温度,她一边小心地提起香篆,一边平静地说道,“我知晓你有难,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呵!”杨苒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冷笑,“别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戏码!何必如此假惺惺?青慈阳,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直说吧!” 她根本不信这说辞。 打香篆是个精细活,青慈阳对她的冷笑置若罔闻,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轻轻提起香篆,一个线条流畅的观音自在纹清晰地出现在铜炉香灰之上。 她将手中的香篆和银勺递给侍立在一旁的簪蕊。 “表妹,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青慈阳施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杨苒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杨苒苒,“我不过是想帮你。” “帮我?”杨苒苒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往后瑟缩一下,声音充满抗拒,“我不需要!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认定了青慈阳不会这么好心。 事实上,青慈阳也的确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爱发善心的活菩萨。 “不需要?”青慈阳微微倾身,伸出手指,猛地捏住了杨苒苒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眸。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与杨苒苒脸上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杨苒苒,你的用处……还没发挥尽呢。”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骨的寒意,“我怎么舍得让你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杨苒苒被捏得生疼,刚想奋力挣扎,青慈阳却已先一步松开了手。 仿佛碰触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捏过杨苒苒下巴的指尖。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嫌恶。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苒苒心底发寒。 “我想干什么?”青慈阳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意丢弃在地。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惊惶的杨苒苒,唇边的笑意加深,“你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杨苒苒的心脏狂跳起来,脑中念头飞转。 “从前那些事,是杨氏那个女人一个人策划的!是她!都是她逼我的!与我……与我无关啊!你要报仇,你去找她!她已经被你弄进牢狱里去了!你还想拿我撒气不成?!这不公平!” 青慈阳闻言,秀气的眉尖轻轻蹙起,眼眸中竟流露出一丝责备来,仿佛真的在为杨氏不值:“表妹,你这话若是让你母亲听见了,该是何等的心寒啊!她为了你们姐弟,可是殚精竭虑,付出了一切。” 杨苒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只知青慈阳非杨氏所出的秘密已被揭露,但她何时……何时连自己是杨氏亲生女儿的事也知晓了? 她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强撑着最后的侥幸辩驳:“你……你胡说什么!我母亲……我母亲早就亡故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疯话?”青慈阳轻轻摇头,“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杨氏,还有杨晁舅舅之间,那个更加肮脏的秘密。” 她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杨苒苒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杨苒苒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让她头皮发麻。 “能……能有什么秘密?!青慈阳!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她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青慈阳不再看她,走回桌边,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明明是最下等的茶渣子,却被她喝出了上等好茶的滋味。 她缓缓开口:“昨日,你和杨晁舅舅,在安丰楼都说了些什么……难道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安丰楼…… 说了什么? 无非是关于她腹中这个孩子,必须咬死是顾砚声的骨肉,借此逼迫顾家就范,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还有什么? 杨苒苒脑中一片混乱,昨日与杨晁激烈争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来: “我们母女,不过是你,是你那个宝贝儿子青璞瑜的垫脚石罢了!你所有的谋划,哪一样不是为了他铺路?!” “没有我,谁去救你那宝贝儿子!” …… 轰——! 杨苒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擂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窒息。 “你……你怎么……” “你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青慈阳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我早就在杨晁舅舅身边安插了人。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只要我想知道,便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 “这对于我如今的身份来说,不是难事。” 她眉目柔和,却透着顾掌握全局的游刃有余,高傲,从容。 第92章 捅破 杨苒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个数月前还被她视为可以随意踩踏的、弃养在偏远寺庙的孤女,无依无靠,命如草芥!如果不是为了将她送给陈国公府,杨氏根本不会将她接回府中!她本该在那古寺里了此残生! 而她杨苒苒呢?在大将军府中被当作嫡小姐般精心养育了近十年。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安老太太不问世事,青宏义长年戍边在外,杨氏才是青家后院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她杨苒苒在盛京闺秀圈中,也已小有才名,前途一片光明。 可这一切!所有的风光、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希望!都在青慈阳踏入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天,彻底崩塌了。 仿佛被命运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她节节败退,一败涂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真千金”,一步一个脚印,步步登高。 赢得皇后宠信,获封县主尊位,安老太太和青宏义对她偏疼有加,甚至连盛京的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她青慈阳的“正义善良”,赞她不愧是将门虎女……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荣光、所有她梦寐以求的东西,都落到了青慈阳的头上?! “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好处都是你的!?分明我比你更努力,谋划更多!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积压已久的怨毒、不甘、嫉妒和绝望,如同被点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杨苒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污垢,汹涌而下。 “凭什么!?凭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是你的?!凭什么?!分明我比你更努力!比你谋划得更多!比你付出得更多!!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属于我的人生!!” 她涕泪横流,脸上的污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状若疯魔。 “是!杨氏是我的生母又怎样?!青璞瑜也是我的亲弟弟!那又如何?!”她破罐破摔,将最不堪的底牌也嘶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你们青家!本来就欠我们杨家的!!” “我母亲杨氏,一生骄傲要强!可你的好父亲青宏义呢?!他让她刚嫁入青家就独守空房!让她在京中受尽流言蜚语的嘲笑和白眼!” “好不容易!他青宏义终于回来了!可他干了什么?!他转头就纳了妾入府!将我母亲置于何地?!将她身为正妻的尊严践踏在脚底!!” “青家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他青宏义薄情寡义!都是那老太婆安氏偏心眼!是他们自己作出来的孽!!” 杨苒苒嘶吼着,脸上竟又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的父亲姓杨,母亲也姓杨!我们的出生就是如此肮脏不堪!如此不容于世!可你青慈阳又能如何?!青宏义他如今,连个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他还不是要巴巴地把我的弟弟青璞瑜养在身边,当成心肝宝贝一样供着?!哈哈哈……” 杨苒苒目眦欲裂,脸上交织着疯狂、怨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得意,表情狰狞可怖,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青慈阳始终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仿佛在聆听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杨苒苒声嘶力竭,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小木屋内,只剩下杨苒苒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青慈阳这才轻轻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越过瘫软在地、如同烂泥般的杨苒苒,投向屋内那道挂着粗布帘子的隔断。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穿透力: “父亲,”她对着那布帘之后,唤了一声,“您都听见了。” 粗布帘子被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掀开。 青宏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隔断之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周身气压极低,小屋中的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方才还如同疯魔般嘶吼控诉的杨苒苒,在这股绝对的力量和威压面前,瞬间消散。 所有的嚣张气焰、所有的怨毒疯狂,早已不见,她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牙齿磕碰作响,惊恐地看向那如同煞神的身影:“姑……姑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比起先前被人劫持发卖更胜。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暴力和死亡本能的恐惧。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养尊处优的贵胄,不是文质彬彬的士大夫,他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他的佩刀之下,不知斩断了多少敌人的头颅。 杨苒苒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去,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衣裙和皮肤。 青宏义没有言语,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冰冷地看向她,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他手掌缓缓抬起,扶在了腰间那柄佩刀刀柄之上。刀鞘古朴,刀柄缠绕的皮革已被磨得油亮。 威压无声浓重,周身萦绕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宛如从九幽地狱深处走出的夺命阎魔。 “我……我腹中已有顾家骨肉!是顾砚声的孩子!户部尚书府的嫡孙!”杨苒苒被这逼近的死亡气息逼到了绝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们……你们不能伤我!!顾家不会放过你们的!葛夫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到这时,杨苒苒依然不忘自己手中的筹码。 一直冷眼旁观的青慈阳,此刻却轻轻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她微微歪头,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杨苒苒:“哦?果真吗?”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晴天霹雳. 什么意思?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苒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扭头看向青慈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青慈阳她精通医术…… 难道……难道自己这两个月担惊受怕、赖以翻身的“依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不可能!” 她看向青慈阳,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膛来,“你骗我!青慈阳!你在骗我!!” 青慈阳却不再看她那副崩溃的模样,她以手托腮,指尖轻轻点着光洁的下颌,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是与不是,过两日,等你那该来的月信日子到了。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说完,青慈阳不再停留,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在经过青宏义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父亲,人在这里了。想要如何处理……您自便吧。” 第93章 道歉 青慈阳乘坐马车,先一步回到了大将军府。 府邸依旧巍峨,只因杨氏下狱、青璞瑜即将流放,而笼罩着一层肃静。 尘埃落定,杨苒苒也已被她亲手送入父亲手中,即将迎来她应有的惩戒。 青慈阳早已将后续安排得滴水不漏,即便青宏义在盛怒之下,一刀结果了杨苒苒的性命,也自有完美的替罪羊。 葛氏派去的那两个人,因见钱眼开、分赃不均,将其撕票也是顺其自然。 无论是她青慈阳,还是父亲青宏义,手上都不会沾染一丝麻烦,可以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然而,青慈阳脑海中却时不时地浮现出青宏义在木屋隔断后,听闻杨氏母女所做之事时,那张瞬间黑沉如铁的面庞。 眼神中的震惊、痛楚、以及被愚弄的愤怒。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素来刚毅的人脸上。 像一根极细的刺,在青慈阳心底某个角落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适。 是自己……做得太过直接了吗?将血淋淋的真相如此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保,不过是讨回本就属于她和她生母的公道罢了。 青慈阳用力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不忍彻底抹去。疲惫感如潮水涌上,她只想回到竹笑园,好好睡一觉,将这些纷扰都隔绝在外。 刚踏入府门,衔芝便匆匆迎了上来:“小姐,您回来了。方才……有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 “谁送的?”青慈阳微微蹙眉。此时既非年节,也非她的生辰,谁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往青家送东西? “您……您还是亲自去院中看看吧。”衔芝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复杂,“有光禄大夫严夫人府上送来的厚礼,说是感念小姐恩德……还有……” 青慈阳沉默了一瞬,压下眼底翻涌的疲惫,“我去看看吧。” 踏进竹笑园的小院,眼前的景象让青慈阳也微微一怔。 不大的庭院,竟再次被大大小小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光禄大夫严夫人送来的谢礼最为显眼,绫罗绸缎、珍玩古器,琳琅满目,更附上了一张精致的帖子,言辞恳切地邀请县主赏脸参加她府上的赏花会,显然是为了感谢青慈阳妙手回春,助其确认身孕之恩。 严氏有孕,是她早已知晓之事。 青慈阳随手放下帖子,目光却被角落一个精致的金丝笼子吸引。 笼中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毛茸茸小兽,竟是一只幼年的雪狼!它被精心梳洗过,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甚至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小巧的银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比此前在宫宴上见着时更为可爱。 衔芝远远站着,瑟缩着不敢靠近:“送这狼崽子来的人说,这小狼年幼,性子已被段将军驯得极温顺,并不凶悍。若是县主愿意收下,段将军便立刻派专人来伺候,以后这小狼就养在县主身边了。” 青慈阳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俯身蹲在金丝笼前。 笼中的小狼似乎通晓人性,见有人靠近,立刻抬起湿漉漉的碧蓝色眼睛望过来。 它先是试探性地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隔着笼子缝隙努力去够青慈阳的衣角,发现够不着后,便用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冰冷的笼条,喉咙里发出细弱娇憨的“嘤嘤”声,像极了撒娇的幼犬。 “小姐当心!”衔芝见状,吓得连忙出声阻止,生怕小狼暴起伤人。 “无妨。”青慈阳目光柔和了些许,“段将军还送了些什么?” 衔芝连忙打开旁边几个未封的箱子。里面除了北境特有的、油光水滑的上等皮草外,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造型奇特的兽骨饰品、色彩斑斓的异域矿石、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干草药……甚至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面装着几样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特香气的干果和肉脯。 不说别的,明显比青宏义当初送来的要更精心。 在其中一个箱子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青慈阳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段泽时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几个大字: “那日是我不对。” 青慈阳看着这简短的道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段泽时…… 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桀骜不驯的云麾大将军,连摄政王的面子都未必肯给,竟然……在给她道歉?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小姐……”衔芝的声音带着迟疑,小心翼翼地指着金丝笼,“那这小狼……我们到底收不收啊?” 青慈阳的目光再次落回笼中。那小雪狼碧蓝如洗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清澈的眼底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尾巴尖还讨好地轻轻摇晃着。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咔哒”一声,打开了笼门上的铜锁。 “小姐!不可!”衔芝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然而下一秒,只见那雪白的小团子非但没有扑咬出来,反而欢快地嘤咛一声,迫不及待地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笼子,亲亲热热地拱进青慈阳伸过去的手心里,不停地磨蹭、舔舐,仿佛找到了最温暖的依靠。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柔软和全然的信任,青慈阳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眼底最后一丝防备也悄然融化,染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留下吧。”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 盛京大狱最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渗入骨髓的阴冷挥之不去。 青宏义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狭窄的牢房门口,一身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垂眼看向角落里的女人,目光冰冷,看向蜷缩在角落里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女人。 这个女人,曾是他的结发妻子。 虽然当年情分尚浅,但他敬她是正室,予她应有的体面,自问从未亏待。 可她却用最残忍恶毒的手段,害死了无辜柔顺的辛姨娘,害得他唯一的亲生骨肉长年养在府外,更与自己的亲兄长杨晁苟合,将一个混淆血脉的野种养在他青宏义的膝下,让他蒙受奇耻大辱,为他人做嫁衣近十年!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哪一桩,都足以让她死上千百次! 第94章 杨妍 角落里的杨氏察觉到有人,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她的一只眼睛因严重淤伤和发炎,根本无法睁开,另一只肿胀不堪,只能勉强能视物。浑浊的视线在青宏义身上聚焦了片刻,她似乎有些茫然。 随即,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她死灰般的眼底燃起,声音嘶哑如破锣: “宏义……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便先嗤笑出声,那笑声干涩凄凉,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的意味:“呵……瞧我,都糊涂了……你如今……怎会来救我?”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一点身子。 囚服下遍布鞭痕和污垢,她控诉道:“我在这里受了这么久的刑……生不如死……你可曾来看过我一眼?问过我一句?青宏义!二十年!我们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里……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她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宏义,仿佛要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生命力来控诉:“我替你生下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该这么对我!不该……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佝偻着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伸出枯瘦肮脏、指甲断裂的手,死死抓住了青宏义的衣袍下摆,语气哀求: “宏义,你救救我,救我出去……我保证,我保证以后都乖乖的……只待在后宅……再也不闹事了……我只求……只求能看着璞瑜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我就满足了……真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流下,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青宏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如今却如同烂泥般匍匐在地的女人。 心中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被尘封已久的关于杨氏初入府时的模样突然涌入脑中。 杨氏总是如此。 习惯性地,将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不幸,都一股脑地推到他青宏义的头上。仿佛她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随后又会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用这种卑微乞怜的姿态,试图换取他的同情和退让。 从前,他心中怀着对“让她独守空房”的愧疚,对她一再忍让。 可直到今天,在那木屋隔断之后,听着杨苒苒歇斯底里的控诉,他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眼中对他、对青家,深藏着怎样刻骨的厌恶和无尽的恨意! “杨妍,”青宏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叫出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我都知道了。” 杨妍听到这陌生的称呼,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是了,她叫杨妍……这个名字,连同那段作为“杨夫人”之前的人生,早已被她刻意遗忘在角落。 刚进青府时,青宏义也曾这样温和地唤过她。 可此时此刻,从青宏义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窒息和寒冷。 “你……你知道什么……”杨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试图看清青宏义脸上的表情。 青宏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条沾染着大片暗褐色干涸血迹的丝帕。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活灵活现的梅花。 那是杨苒苒的手艺,杨妍一眼就认了出来! “苒苒……我的苒苒!”杨妍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方才的虚弱哀求瞬间被疯狂所取代,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青宏义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目眦欲裂地嘶吼:“你对她做了什么?!青宏义!你这个恶魔!畜生!你要是敢动我的苒苒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青宏义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厌弃。他毫不费力地抬脚,轻易便将扑上来的杨妍踹倒在地,如同拂开一只恼人的臭虫。 那条染血的帕子,被他嫌恶地扔在了杨妍脸上。 “杀了我?”青宏义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显然已怒到极致,声音却冷得像冰,“杨妍!事到如今,你竟还是如此!将所有罪孽,所有恶果,都推到我青宏义的头上!仿佛你和你那好兄长,才是这世间最无辜的受害者!”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冰冷的寒光瞬间照亮了阴暗的牢房,刀刃带着凛冽的杀意,精准地架在了杨妍脖颈上。 那刺骨的寒意让疯狂叫嚣的杨妍瞬间僵住。 “你与杨晁做的那些肮脏龌龊、天理难容的丑事!还需要我在这里,再给你复述一遍吗?!”青宏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响。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肤,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疯狂的母性。 杨妍听着青宏义的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节般,彻底瘫软在地。她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浑浊的眼珠却因极致的恐惧而飞速转动。 “你……你把璞瑜……怎样了?!”她尚存的理智抓住了最关键之处。 她唯一的儿子!她最后的指望! “青璞瑜?”青宏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宣判一个陌生人的命运,“他因你这个生母的纵容溺爱、包庇罪行,如今已被判流放三千里!此生,永不得返京!这一切——”他的刀锋微微下压,在杨妍颈间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都是拜你所赐!” 说完,青宏义眼中最后一丝名为“夫妻情分”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刀回鞘。 在杨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小蜡丸。 他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手铁钳般扼住杨妍的下颌,迫使她痛苦地张大了嘴。另一手则毫不犹豫地将那枚蜡丸塞入她口中。 随即猛地一抬她的下巴,手指在她咽喉处用力一按 “唔……咕……”杨妍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个冰冷滑腻的东西顺着喉咙滚了下去。 “看在你我夫妻二十载的份上……”青宏义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开始剧烈抽搐、痛苦抓挠自己喉咙的杨妍,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我留你一具全尸。” 他不再看身后那垂死挣扎的景象,决然转身,玄色的衣摆扫过牢房污秽的地面,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这间充斥着肮脏的囚笼,将杨妍绝望的嗬嗬声彻底隔绝在身后。 第95章 良机 杨氏身死大狱地消息很快传入了杨晁耳中。 惊惧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这些日子他根本寻不到杨苒苒,仿佛人间蒸发,杨晁走投无路,又着急忙慌寻了一回陈国公。 国公府那朱漆大门紧闭,门房管事只隔着门缝丢出一句冷冰冰的“国公爷不见客”,便像驱赶苍蝇般将他拒之门外。 想到女儿此前说的话,杨晁咬了咬牙,顾不得什么脸面羞耻,又急匆匆寻到了陈稷经常厮混的销金窟。 陈稷正左拥右抱,醉眼惺忪。听闻杨晁打听杨苒苒,他脸上露出轻佻笑意,言语间尽是戏谑:“哟,杨老板?怎么,你家那朵带刺的野花丢了?啧啧,该不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吧?她那一身媚骨,可勾人得很呐……” 他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一边执杯轻佻地比划着。 杨晁听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幸而陈稷终究看在往日“情分”上,懒洋洋地答应替他向顾砚声问上一嘴。 杨晁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回到安丰楼,枯坐等待消息,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苒苒说的都是真的。 找陈国公这个老东西,不如找陈稷。 顾砚声得知了杨苒苒失踪的消息,心急如焚,不顾葛氏的禁令,偷偷派出心腹小厮四处打探,将盛京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杨苒苒连同她腹中的骨肉,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葛氏将儿子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权当不知。 她一边暗中派人盯紧顾砚声,严防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影响大局,一边更加有条不紊、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与罗家的婚事。万事俱备,只待这月十八的吉日良辰到来。只要熬过这几日,拜了堂,成了亲,尘埃落定,那杨苒苒是死是活,便再也掀不起风浪。 这一切过去,只有短短三日。 而对于青宏义来说,这三日如同一世般漫长。 自那日从大狱归来后,他便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之内,整整三日,闭门不出。 家中骤逢巨变,青慈阳向顺怡皇后告假后,便搬回将军府暂住,日日守在平山阁,衣不解带侍奉在安老太太榻前。 安老太太一生历经沧桑,早已练就一双洞察世事的慧眼。 见自己儿子这样,只问询一二便已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巨大的打击和难以言喻的悲愤淹没了她,虽不至于因此一病不起,但一场骤雨过后,还是让她染上了风寒,缠绵病榻。 幸而有青慈阳在身边悉心照料,煎药施针,从不假手于人。 老太太的病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稳定下来。 安老太太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窗外疏影横斜。 她一手紧紧握着青慈阳微凉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孙女的手背,心中涌起无边无际的怅惘与苍凉。 不过短短数日,她两鬓的白发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骤然增多,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许多,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老态。 青家……偌大的青家,如今竟只剩下阿阳这一根独苗苗了。 或许,他们青家注定就是人丁稀薄的命数,到了宏义这一代,终究是要断了。 安老太太想起自己当年强行为儿子纳妾入府,最终却给家族招来如此弥天大祸,心中便充满了悔恨与无力。 青宏义年过四十,经历了这般奇耻大辱,续弦再娶、开枝散叶之事,她已不敢再抱丝毫奢望。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落在青慈阳沉静的侧脸上。这孩子如此出色,是她唯一的血脉依靠了。 她从前心心念念想撮合阿阳与吴章然,是看中吴家的门第和章然的淳善。 可如今青家经历了这许多事,于氏近来态度明显疏远冷淡,可见是犹豫退缩了。 安老太太心中难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和心疼。 她理解这是人之常情,世态炎凉,可她的阿阳如此优秀,怎能被人挑挑拣拣、当作待价而沽的货物? 或许找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好男子入赘青家,才是上策? 即便门第低些,身份寻常些,只要真心待阿阳好,又有何不可?总好过让阿阳嫁出去受婆家的气,或是被人当作攀附青家余荫的筹码! 青慈阳给安老太太轻轻摇着扇子,见老人家似有心事,温声问道:“祖母,您在想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安老太太回过神来。 她深知阿阳主意正,对婚事自有主张,先前便说过不愿过早嫁人。此刻若贸然提及,只怕徒增她的烦扰。 于是老太太按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只露出笑容,转移话题道:“我听人说,光禄大夫严夫人给你下了赏花宴的帖子?” 青慈阳颔首:“正是,但阿阳最近正忙着和林医官研制新药,恐怕无暇前往。” “哎哟,我的好阿阳!”安老太太佯装不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才多大年纪?正是该出去走动玩耍、结交朋友的时候,可别学那些老学究,整日埋首书案药典,那多无趣!” 她语重心长地劝道,“严夫人感念你的大恩,亲自下帖相邀,这是情分,你该去应酬应酬才是。严夫人出身江南世家,侍弄花草的本事可是京中一绝!她府上的赏花宴,几年才办一回,名贵花种不知凡几,错过了实在可惜。” 安老太太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让阿阳出去露露脸,凭她这倾城的容貌和如今县主的身份,难保不会吸引到如意郎君的目光! 况且阿阳回京已有数月,除了那个木头疙瘩似的林九卿,竟连个能说说知心话的手帕交都没有,整日与药材为伍,岂不闷坏了? 青慈阳本欲再次婉拒,却听安老太太又道:“对了,我记着你前些日子提起过工部侍郎家的石小姐?还夸她性子爽朗大方,是个难得的妙人。光禄大夫李大人与石侍郎相交莫逆,此次赏花宴,定会邀请石家小姐前往的。” 石语彤? 青慈阳眼神倏然一亮。 她正苦于没有合适的机。 吴家那边她不便贸然联系,以免引起误会,加之近日府中变故连连,竟将此事耽搁了。此次赏花宴,岂非天赐良机? 第96章 上门拜访 看到孙女神色明显松动,安老太太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去吧去吧!就算不为别的,去和石小姐这样的闺中好友说说话、散散心也是好的。整日闷在府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她心中默默补充:万一……石家就有那适龄又懂事的儿郎,对阿阳一见倾心呢?入赘也不是不行嘛! 祖孙俩正说着体己话,梁妈妈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老太太,前头有客来访。老爷还在书房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门房不敢做主,只好来回禀您,您看……这客是见还是不见?” 安老太太有些诧异:“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来拜访?” 青府正值多事之秋,避之唯恐不及者多,登门者少。 梁妈妈恭敬回道:“是新任的云麾大将军,段泽时段将军。” 青慈阳手中轻摇的团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段泽时? 他此时登门,所为何事? 难道是……来找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青慈阳便立刻在心中暗啐了自己一口。 青慈阳啊青慈阳,你何时变得如此自作多情了?人家堂堂云麾大将军,此番前来拜见顶头上司青宏义,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往来,与你何干? 因自己方才那点隐秘又荒谬的联想,青慈阳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烫,忙借着低头整理扇坠的动作掩饰过去。 安老太太并未留意到孙女的细微异样,她蹙眉沉思。 段泽时此人,如今风头无两,关于他嚣张跋扈、手段狠戾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 若今日贸然将其拒之门外,无疑是结下梁子,徒惹祸端。罢了,见上一面也无妨,总好过平白得罪这尊煞神。 段泽时如今风头正盛,她听说,此人嚣张跋扈、手段狠辣,若是今日把他拒之门外,难免得罪。 “梁妈妈,”安老太太打定主意,语气沉稳地吩咐,“你亲自去书房请老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务必出来待客。再去告诉门房,将段将军请到前院花厅,奉上最好的茶点,好生伺候着。” 她说着便要起身,“替我更衣。” 老太太脚步一顿,看向身边的青慈阳,道:“阿阳,祖母更衣梳妆还需片刻,你且先去前头花厅,代祖母招呼一下段将军,莫要失了礼数。” 青慈阳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点头应是。 …… 青慈阳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前院花厅。 甫一踏入厅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段泽时今日脱下战甲,未穿官服,甚至连他偏爱的张扬赤色都摒弃了。 只见他身着一袭颜色淡雅的雨过天青色云锦长袍,外罩一件轻薄飘逸的月白色纱质直裰,腰束白玉带,脚蹬白色鹿皮靴。 他一头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只是发冠上束着的发带,颜色略显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与他今日这身雅致簇新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丝莫名的执着。 褪去一身锋芒的段泽时,长身玉立于花厅窗前,竟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端方清贵。 这样的段泽时,青慈阳还从未见过。 气质如玉,端方雅致。 青慈阳收回视线,敛衽施礼。“见过段将军。” 闻声,窗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深邃轮廓上镀上一层浅金。他目光沉静,精准地落在青慈阳身上,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 “清原县主,好久不见。” 听到段泽时的声音,不知为何,青慈阳竟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仿佛他那沉稳的声线本身就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力量。 她踏入花厅,在段泽时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中落座,同时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仪态无可挑剔。 “段将军说笑了,”青慈阳端起手边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我们前几日,才在宫中见过一面。” 段泽时闻言,薄唇边的笑意不仅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不知在下送来的礼物,可还入得了县主的眼?” 青慈阳饮茶,“段将军是说那些兽骨饰品、矿石、干草药,还是奶酪肉脯?” 她巧妙地,只字未提那只小狼崽。 段泽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青慈阳的回避,心中了然。看来那只小东西,给她添了不少乐趣。 这几日,那只被赐名银锭的小狼崽,确实让她颇费心神。 宫中将元宝送了回来。 元宝一踏入竹笑园,两人一见如仇敌见面,呜咽吠叫不止。 元宝体型壮硕,比银锭大了两倍有余,气势汹汹。青慈阳生怕它一爪子下去伤了银锭这脆弱的小身板,情急之下,难免先出声呵斥了元宝几句。 银锭这小东西精得很,立刻如同找到了靠山,委屈巴巴地嘤咛着,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拼命往青慈阳怀里钻,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宝见了,怒意更胜,作势要来打架。 青慈阳吓了一跳,赶紧将银锭抱进怀里,侧身避开元宝。 这下好了,元宝觉得自己彻底失宠,伤心愤怒,竟闹起了绝食,看着青慈阳的眼神中全是哀怨。直到今日,青慈阳亲自蹲在它面前,好说歹说,软语哄了许久,并亲手喂了它几块上好的鹿肉干,这家伙才勉为其难地张口,算是给了主人一个台阶下。 这一狼一狗,简直如同争宠的孩子,让青慈阳哭笑不得,心力交瘁。 有时她甚至怀疑,段泽时送银锭来,根本不是道歉,而是故意给她找了这么个磨人的大麻烦! 看着青慈阳提起礼物时那略带无奈又隐忍的表情,段泽时几乎能想象出竹笑园里鸡飞狗跳的场景。他强压下喉间涌上的笑意,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咳……看来县主近日颇为操劳。” 他巧妙地转了话题,语气带上几分郑重,“青家之事,我也有所耳闻。若县主或青将军有何处需要援手,段某义不容辞。譬如……”他深邃的目光直视青慈阳,意有所指地吐出两个字,“杨晁。” 青慈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段泽时,耳目通天,杨晁这条线,他竟然也摸得一清二楚。 “段将军费心。”她放下茶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杨晁此人,暂时还有用处。留着他,比动他更有价值。多谢将军好意。” 第97章 亏欠 青慈阳声音顿了顿,语气真诚了几分,“另外,还要多谢将军,将乌廉这样得力的人送到我身边保护。他的身手和忠心,帮了我大忙。” 其实何止乌廉。 段泽时虽未明言,却已在暗中帮了她许多。 想到这里,青慈阳觉得有些亏欠,再联想到他的身世,她不再犹豫:“为表谢意,段将军可愿让我替你把一把脉?边关苦寒,行军数月,餐风露宿,纵然将军体魄强健,也难免有所亏损暗藏,还是及早调养为宜。” “亏损?”段泽时剑眉微挑,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我的身体没那么容易亏损。”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刀剑无眼,将军再是神勇,也难免有受伤之时。”青慈阳已行至他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有些旧伤,看似痊愈,实则隐患暗藏,若不悉心调理,恐成沉疴。”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 想再确认一下段泽时手腕上的胎记。 段泽时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话未出口,青慈阳那带着些许凉意,又异常柔软的手指,已经不容置疑地搭在了他粗粝的手腕上。 冰凉,柔软,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让他心神微荡,竟一时舍不得将手缩回。 他下意识地抬眼,撞进青慈阳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而专注,不带一丝别的情绪。 段泽时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的医术,将军应当是……”青慈阳一边执着他的手,一边在他身侧自然落座。另一只手轻巧地将他袖口向上撩起,露出一截线条刚硬的小臂。 “段将军,真是贵客啊。” 突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骤然打破花厅内的静谧。 青宏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如炬,精准地扫向两人接触的手腕。 段泽时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手从青慈阳指下抽回。 他迅速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但那一瞬间的动作,以及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露出几分心虚来。 青宏义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乌青浓重,虽然衣裳被上好的熏香仔细熏染过,但青慈阳敏锐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青宏义虽然神情有些疲惫,投向段泽时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如同鹰隼审视着意图靠近幼崽的猛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防备。 “晚辈段泽时,见过大将军。”段泽时收敛心神,抱拳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无可挑剔。 青宏义从头到脚将段泽时仔细扫视了一遍,目光未从他身上离开,嘴上却对青慈阳道:“阿阳,这里有我,你回院里休息吧。” 青慈阳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青宏义这是在护着她? 不过她有些犹豫。 青宏义最近经历了许多,心情沉郁,一向自持的人也开始借酒消愁。若他对段泽时有所误会,言语为难,万一得罪了这位未来性情难测的权臣,岂不是平添麻烦? 于是她没有立刻离开。待退出花厅,掩上那扇雕花门扉后,她并未走远,而是悄然驻足在门外回廊的阴影处,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花厅内并未传来预想中的冷硬对峙或尴尬沉默。 只听得段泽时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竟引得青宏义发出一阵爽朗笑声!那笑声浑厚有力,似乎驱散了他连日来的阴霾。 ……青慈阳在门外听得心中纳罕:这真是两个奇怪的男人。方才还暗流涌动,转眼间竟能谈笑风生? …… 比顾家大婚更先到来的,是光禄大夫李大人府上的赏花宴。 严夫人得青慈阳妙手相助,确认身孕已足三月,胎象稳固。 李大人终于得子,迫不及待想要与交好世家分享这份天大的喜讯,故而精心筹办了这场赏花宴。 为免人多嘈杂惊扰了严夫人静养,所请宾客皆是平日往来密切、身份相当的世家大族,规模不大,却更显雅致亲近。 对于青慈阳而言,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正式踏入盛京顶级贵妇贵女的社交圈。 严夫人因青慈阳而喜得腹中孩子,自然视其为座上贵宾,她的到来让严夫人倍感荣光。 而其余受邀前来的贵女们,更是对这位声名鹊起的清原县主充满了各种复杂难言的期待。 青慈阳回京不过短短数月,其名已响彻盛京。 青慈阳回京数月,名声在外。 有杨氏与青璞瑜的衬托,青慈阳就显得如浊世清莲,出淤泥而不染。 有人说她心善慈悲,胸怀大义,不仅路见不平能仗义执言,更曾舍身救下顺怡皇后于危难,忠勇可嘉; 有人说她医术通神,堪称盛京第一女神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连宫中御医也自叹弗如; 更有人惊叹于她那超凡脱俗的容貌气质,赞其仙姿佚貌,风华绝代,一举一动皆如画中仙子,不染凡尘…… 故而青慈阳在侍女引领下踏入园中时,园中原本的莺声燕语仿佛瞬间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带着或好奇探究、或真心仰慕、或难以掩饰的嫉妒攀比,如同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而来。 这些目光中蕴含的重量,足以让寻常闺秀局促不安。 然而,青慈阳步履依旧从容,神色淡然。 她早已历尽风波,心湖凝定,外界的纷扰赞誉或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份超然的气度,让她在这聚焦的中心显得格外自在从容。 光禄大夫为官清正,府邸并不算豪阔,但因其夫人严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酷爱侍弄花草,府中花园布置得极为精巧别致,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婉约风韵。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廊桥曲径通幽,园中遍植名品花木,牡丹雍容,芍药娇艳,兰草幽香,每走几步,眼前便是不同的景致,令人目不暇接。 园中亭台楼阁、水榭廊桥颇有意趣,点缀着格式名贵花木,每走几步都叫人赞叹。 青慈阳的目光淡淡扫过园中如同百花争艳般精心装扮的各家闺秀,并未见到石语彤,心中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第98章 保媒 罢了,既然今日见不着,下次再寻机会。 她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榭坐下,拒绝了侍女奉上的果酒,只取了一杯清茶,又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随身携带的医书翻阅起来。 她沉静专注,与周遭笑语喧哗、争奇斗艳的热闹景象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格,仿佛一道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喧闹的花园中。 “见过清原县主。”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传来。 青慈阳闻声,缓缓抬起眼睑。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云锦襦裙的陌生姑娘正立于几步之外,盈盈福礼。 她生得一张清丽瓜子脸,丹凤眼,罥烟眉,又因眼下一颗小痣平添几分楚楚哀愁。 只是那双看似恭敬垂下的丹凤眼中,审视与不以为然一闪而过。 青慈阳只静静看着她。 她如今是御封的县主,身份尊贵,来者不主动报上家门身份,她自然无需纡尊降贵先开口。 宋锦安见青慈阳如此姿态,端坐如仪,连一句“免礼”都吝于出口,心中不由一沉,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意。 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得将腰身弯得更低了些,声音更加柔顺:“小女乃翰林院大学士宋明远之女,宋锦安。” 宋锦安? 青慈阳迅速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翰林院大学士宋明远,是宋家二房嫡子,林九卿的母亲宋氏,则是大房嫡女。 说起来这宋锦安,算是林九卿的表妹。 看在林九卿的面子上,青慈阳心中那点因对方眼神不善而升起的恶感,稍稍按捺了几分,她可以给宋锦安一些耐心。 “免礼,”青慈阳手中的医书放于身侧,看向来人,“宋小姐特意寻来,不知有何指教?” 宋锦安显然没料到青慈阳如此直接,连半分世家贵女惯常的客套寒暄都省去了。 她脸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嘴角微微抽搐,才强自镇定下来。 “啊……不敢,县主说笑了,”宋锦安连忙调整表情,“是……是锦安常听九卿哥哥提起县主您。九卿哥哥对您赞不绝口,说您风华绝世,才情无双。锦安心中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县主真颜,实在不胜欣喜,故而冒昧前来问安,还望县主莫怪锦安唐突。” “林九卿?提起我?”青慈阳挑眉。 以她对林九卿的了解,那是个醉心医道、清冷寡言的端方君子,绝非会在背后对他人品头论足的性格,尤其还是对一个女子。 宋锦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青慈阳话中那一丝诧异,却误读成了对方听闻林九卿时常提起自己而产生的欣喜。 她如受鼓舞,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顺势就在青慈阳下首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亲昵自然,仿佛两人已是熟稔好友。 “是呀!”宋锦安的语气轻快,“九卿哥哥与我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向来是无话不谈的。他常常同我说起县主您呢!说您不仅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更难得的是勤奋刻苦,于医道之上见解独到,实乃与他志同道合的好友。” 她刻意在“好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看向青慈阳。 青慈阳闻言,心中了然更深了几分。 她看着宋锦安眼中那掩藏不住的试探与隐隐的宣告,只觉得有些无趣。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嗯,林大夫……他也不错。” 医术精湛,为人清正,确实配得上“不错”二字。 宋锦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什么意思?! 这个青慈阳,是装傻还是真不懂? 她难道听不出自己话里的重点吗?她特意强调了九卿哥哥只把她当“朋友”或“同道”,她凭什么用这种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的语气评价九卿哥哥“也不错”? 难道她真的对九卿哥哥存了非分之想?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宋锦安。 临行前,姑母忧心忡忡的叮嘱犹在耳边。 九卿哥哥对这位清原县主似乎格外不同,让她务必前来探探虚实,若发现苗头,定要想法子掐灭。若自己今日不能挫一挫这青慈阳的锐气,灭灭她的威风,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生情愫?然后…… 想到这里,宋锦安难免心急,决定将话挑得更明些。 “县主有所不知,”宋锦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惆怅和暗示,“九卿哥哥他啊,向来是心如止水,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一颗心全都扑在钻研医术上,多年如此。便是将来真要收心,考虑终身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向远处嬉笑的贵女们,“那也必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一位门当户对、知根知底、长辈们都满意的闺秀才是。只是不知……这缘分何时才会到来呢?” 这话的意思,是青慈阳多年养在深山寺院,又是武将之女,和林九卿实在不匹配。 至此,青慈阳是听懂了,这宋小姐分明是将她视作了假想情敌,迫不及待地来宣示主权,敲打警告的。 这些小儿女心思的把戏,实在幼稚,又浪费时间。 青慈阳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直视着宋锦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出惊人:“原来如此。宋小姐绕了这许多弯子,是想请我为你和林医官保媒?” “什……什么?!”宋锦安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欲盖弥彰:“县主莫要胡说!我……我与九卿哥哥清清白白,只有兄妹之情!何来……何来保媒一说!” 她急切地辩解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哦?不是保媒?那便好。”青慈阳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却不再看宋锦安那张因羞恼而变色的脸。 她重新拿起石几上的医书,指尖拂过书页,姿态闲适,语气是事不关己的疏离:“我向来不喜牵线搭桥,更不做这等保媒拉纤之事。你若真有此意……”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声音清泠,“还是另寻高明更为妥当。” “反正林九卿此人也无心男女之事,若是真要收下心来成婚,也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翻过一页书,将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话音落下,青慈阳眼风微动,扫了一眼早已面露不耐的衔芝。 衔芝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宋小姐,我家县主素来喜静,不喜人扰。您若无他事,还请移步赏花吧。” 第99章 好友 宋锦安僵立在原地,平日那张总是带着矜持傲气的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 青慈阳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如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的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清贵典范,宋家世代书香,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宋锦安更是盛京城中公认的才女,满大康的文人士子见了宋家人,哪个不礼让三分? 而青慈阳,仗着自己的县主身份,竟敢如此折辱于她! 唤一个低贱的丫鬟来驱赶她,这简直是把她宋锦安的脸面,连同整个宋家的清誉,都摁在地上践踏! 宋锦安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她狠狠瞪了一眼那站在自己跟前不卑不亢的丫鬟,最终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猛地摔袖离去。 “县主,这宋小姐在京中素来声名在外,您惹怒了她,后面会有麻烦。” 宋锦安刚走远,又来了一人。 竟然是石语彤。 石语彤望着宋锦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快步走到亭边,道:“您有所不知,宋家世代簪缨,门第清贵非常,不仅是翰林魁首,更与尚书令吴大人府上过从甚密。在天下文人墨客心中,宋家声望极高,可谓一呼百应。宋小姐本人……才名远播,心气儿自然也高些,在京中闺秀圈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今日……确实是宋小姐言语冒犯在先,但您这般当众给她难堪,以她的性子,恐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定会有麻烦寻来。” 石语彤欲言又止。 她想提醒青慈阳,但又不知用何种形式。 她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素来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此刻,她既觉得宋锦安咄咄逼人不对,又实实在在地为青慈阳担忧。 最近青家风波不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她冷眼旁观,直觉青慈阳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反而心生亲近之意。 她是真心不想看到这位自己颇有好感的县主,再因得罪宋锦安而惹上新的非议,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青慈阳自然知晓她的好意。 心中一暖。 石语彤心性质朴,坦率真诚,不趋炎附势,也不落井下石,确实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想到这里,青慈阳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面对宋锦安时的疏离淡漠,而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无碍,不必担心我。”她语气温和,主动伸手拉住了石语彤微凉的手,引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我心中有数。” “可是……”石语彤还是不放心。 “县主,您是不知道。前年有位御史家的小姐,也是在一次诗会上,因一句点评无意中拂了宋小姐的面子,后来……后来就被宋小姐和她那群交好的闺秀们明里暗里排挤得厉害,渐渐再也无人邀她赴宴,京中的聚会便再也没了她的身影。那小姐最后郁郁寡欢,听说随父母外放了……” “傻姑娘,”青慈阳莞尔,“你且看看如今的我,身上还怕多添几笔闲言碎语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豁达,“再说了,在这偌大的盛京城里,除了你石语彤,我青慈阳,又能有几个可以说得上话、值得信赖的好友呢?” 她看向石语彤的眼神真挚。 “好友”二字,青慈阳说得清晰而自然,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石语彤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激动,脸颊都微微泛起了红晕。 外间皆传清原县主性情孤高清冷,难以接近,可她接触下来,却觉得青慈阳只是不喜虚伪客套,实则胸有丘壑,坦荡磊落,而且比那些贵女们不知通透多少。 如今这位县主,竟亲口将自己引为好友! 这份认可,比任何赏赐都让她觉得珍贵。 她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心中郑重立誓:无论如何,她都要守护好这位朋友!若那宋锦安再敢像排挤旁人一样对付青慈阳,她石语彤,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坚定地站在青慈阳这边,绝不让那些流言蜚语再伤她分毫。 “而且呀……”青慈阳冲石语彤眨了眨眼,方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散,带着点小女儿家的狡黠,“我这不还有皇后娘娘这座大靠山嘛?真要是宋家给我使绊子,让我在盛京待不下去了,我就收拾包袱,麻溜儿地躲进宫里去!娘娘疼我,总不会让我受委屈。” 她故意说得夸张。 石语彤被她这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道,“县主!您这话说的!那哪是躲啊?分明是皇后娘娘体恤您,接您入宫小住,叙叙情谊。” “对外自然是这么说的,”青慈阳也笑,只是笑着笑着,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忧虑。“可宫里宫外,谁心里还不明白几分?娘娘待我,是真的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是真心想报答娘娘的恩情。娘娘凤体违和,我想着若能替她精心调理,恢复康健,便是最好的报答。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娘娘当年小产时的详细脉案,无从下手。” “那时节,偏偏宫中藏书阁走水,许多珍贵医案付之一炬……听说,当时的工部尚书还因此事担了渎职的重罪,下场很是凄凉。”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闺中密友间的私语,带着惋惜和探寻。 石语彤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这事我父亲在家中也曾唏嘘提过几句,说当年闹得动静极大,牵连甚广。幸好我父亲那时官职低微,才侥幸没被卷进去。那些脉案……确实是可惜了,若能留存下来,于医术一道,定是难得的珍宝。” “谁说不是呢?”青慈阳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若能得见那些脉案,或许……许多今日看来棘手的症候,都能找到新的解法。” 石语彤以手托腮,还想说点什么。 严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寻来,恭敬行礼道:“县主,石小姐,园子里的戏班子已经开锣了,夫人命奴婢来请二位贵客移步观戏。” 第100章 时疫 青慈阳与石语彤只好相视一笑,中断了话题,随着丫鬟一同前往戏台。 戏台上锣鼓喧天,水袖翻飞,唱念做打精彩纷呈。 台下宾客如云,也是笑语喧阗,青慈阳与石语彤虽并肩而坐,碍于左右皆是旁人,又实在嘈杂,方才那番关于皇后脉案的话题过于私密,自然无法再续。 散席之后,青慈阳又被严夫人请去内室再次请脉。 这一次,青慈阳诊得分外仔细。 她凝神感受指下脉象的细微变化,又详细询问了严夫人近日的饮食起居,确认胎儿稳健后,才提笔开了几剂温和滋补、安胎助眠的方子。 她细细叮嘱道:“夫人胎相稳固,是好事。但切记不可过于进补,饮食当以清淡均衡为主,油腻厚味需节制。若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些许心慌气短,也务必立刻遣人来告知我,万不可大意。” 李大人和严夫人见她如此尽心尽责,自是感激涕零,又备下厚礼相谢。 待青慈阳忙完一切,夕阳已经落下,整个盛京都被笼罩在暖融融的金辉之中。 石府那辆熟悉的小轿竟然还停在街角。 只见石语彤正站在轿旁,不时向府门口张望,显然是在等她。 初夏午后的阳光已有几分热度,将她的脸颊晒得微微泛红,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语彤?”青慈阳心中一动,忙快步迎上前去,“你怎么还在这里?等了许久吧?瞧这日头晒的!” 石语彤见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点等待的燥热仿佛都消散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角,然后鼓起勇气,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青慈阳,主动邀请道:“县主,您……您若后面几日得空,不知……不知可否赏光,到我家中坐坐?府中虽简陋,但也算清静,有几株新开的石榴花,想请您去看看。” 青慈阳大喜:“那太好了!” 这正是她所期望的。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笑容灿烂如花。 两人当下便约定好了拜访的日子时辰,又站在街边说了几句闲话。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青慈阳陌生的愉悦和新奇。 直到各自的侍女轻声提醒,她们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各自登车离去。 …… 临近六月,日头越发浓烈起来。 清晨暖阳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窗外鸟鸣清脆,芭蕉绿荫如盖。 昨夜,前世的梦魇再次如潮水般将青慈阳淹没。 前世自己,在此时,与陈家的议亲流程已近尾声。 杨氏虚伪的笑容、陈国公府深似海的算计,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骤然惊醒,杨氏已死。 杨苒苒不知所踪。 青璞瑜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京。 青府的风暴,终于在她手中尘埃落定。 直到这一刻,青慈阳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重活一世。 她终于挣脱了那无形的枷锁,将这偏离的命轮,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今日,是顾罗两家联姻的大喜之日,盛京城中必定是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喜帖自然也送到了青府,但青慈阳对此毫无兴趣,安老太太也心照不宣地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青慈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今日要进宫,去太医院。 与林九卿约好的日子到了。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年凛冬,一场比往年更加酷烈、传染性更强的时疫将席卷大康。无数城池沦为人间炼狱,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那惨烈的景象,今生必须想办法阻止。 青慈阳就是因为此事,早早就和林九卿研制新药,如今,几味关键的新药方已有了初步进展,药效和配伍都需要与林九卿进行更深入的推敲和验证。 不仅如此,她也必须开始向皇后娘娘透些风声了。 如此大灾,绝非她一己之力可以抗衡。 朝廷需尽早筹措粮草、调拨赈灾银两、规划隔离区域……这些关乎国本的大事,必须由皇后娘娘出面,在朝堂之上早作绸缪。 …… 制药所内弥漫着浓郁药香。 林九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但他的心思却未在此处。 昨日,母亲宋氏将他唤至花厅,美其名曰陪伴来访的表妹宋锦安。 他心中百般不愿,奈何母亲对这表妹十分喜爱,他不得不从。 花厅内,熏香袅袅。 宋锦安一身华服,巧笑倩兮,一会儿要与他品评新作的字画,一会儿又央他指点新赋的诗词。 林九卿勉力应付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他只想快些回去研习那堆还未完成的药性分析。 太医院也有一堆脉案亟待整理。 宋锦安见他神思不属,心中早已不快。忍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的湖笔重重搁下。 墨汁溅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九卿哥哥,你可是觉得陪我是件极其无趣之事?” 林九卿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否认:“表妹多虑了,我并无此意。” 宋锦安却道:“我听浮白说,九卿哥哥与那位清原县主在太医院共处一室,研习医术,动辄便是五六个时辰,废寝忘食。怎么到了陪我这一时半刻,便如此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难道在你心中,我宋锦安,处处都比不上那个青慈阳吗?” 她说着,眼圈先红了。 林九卿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冲心头,“浮白?他怎敢在背后妄议县主?!清原县主的名声清誉,岂是他一个下人能随意置喙的?!简直放肆!” 林九卿恼怒于浮白的多嘴,在宋锦安眼中,却是被戳穿心思的维护。 “九卿哥哥,你……”说着,宋锦安直接一跺脚,哭了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宋氏看到。 她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将宋锦安搂入怀中,一边用丝帕为她拭泪。 “九卿!你这做表兄的,非但不好好照顾妹妹,怎么反倒联合外人来欺负自家妹妹?!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宋氏怒道。 林九卿见宋锦安哭了,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第101章 新药方 “我不是欺负她,我这是……” “你是什么?”宋氏厉声打断,“你还在替那个青慈阳说话?!她是个什么好东西?!前几日安儿去李府赏花宴,好心好意上前向她问安行礼,姿态放得那样低!结果呢?却被那位眼高于顶的县主当众出言讥讽,半点情面不留,生生打了我们林家和宋家的脸!如此傲慢无礼、不知进退的女子,你竟还处处维护?” “什么!?”林九卿顿时皱了眉,青慈阳虽清冷自持,却绝非恃强凌弱之人,恰恰相反,她恩怨分明,若有人冒犯,也断不会隐忍。 “县主绝不是这样的人,定是表妹言行有所不妥,才惹得县主不快。” “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开脱?!”宋氏越发恼怒,“青家本就是粗鄙的武夫之家,那青慈阳更是从小养在外头,无人教导,能懂什么礼数规矩?粗俗不堪!你以后给我离她远点!不许再有任何往来!” “母亲!”林九卿猛地抬起头,一向温润平和的眸子里罕见地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声音也陡然拔高,“若您再如此无端诋毁县主,再干涉我的交往,那我便搬去太医院署衙,潜心医术,再不回府了!” 这斩钉截铁的态度,竟与他当年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弃文从医时一模一样! 宋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撞噎得一时语塞,想要发怒,却怕自己多说多错,惹得他和从前一般一意孤行。 林九卿不再多言,目光沉沉地看了母亲和仍在抽泣的表妹一眼,猛地一拂衣袖,带着一身怒气,决然转身离去。 今日,当青慈阳的身影再次出现,林九卿动作一滞,只觉羞愧难当。 也不知宋锦安当时说了什么惹得青慈阳不快,她还有没有气恼。 “林医官,”青慈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平和,全然未觉林九卿的局促。 她径直走到桌案前,从医箱中取出几包装好的药材和医术,开门见山,“上次我们探讨的那个问题,我找到了替代。你看,这几味的药性更为温和,我仔细推演过,应当不会再与方子中的木久子相冲,可为替代。” 仿佛前几日的不快从未发生过,既未提及,又无暗示,这份坦然让林九卿放松了许多。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接过药材查看辨别。 药材的药香停留在鼻尖,清冽舒爽,心头的纷扰仿佛也被这药香驱散,让他很快沉浸在医理之中。 两人就着方子交流近日所得。 青慈阳见解独到,林九卿的经验则更为丰富,互为补充,配合得十分默契。 “县主似乎对此药尤为急切?这是为何?”林九卿感受到了青慈阳的迫切。 青慈阳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林医官可知晓那‘寒湿肺痹’之症?此病极易在冬日肆虐。我翻遍了大康近二十年的《疫疠志》与《御药院药典》,发现前二十年共爆发了六次,而近三年……几乎是年年都有类似疫情出现。” “虽每次病状略有差异,或偏于湿毒,或重于寒热,或显瘀虚之象,但其根源皆在肺脾二脏,为湿邪内侵、正气亏虚所致……我观其发病间隔缩短、地域扩散迹象,推测今年若再起,其势恐将远胜往年。” 她走回案前,指尖点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手记,上面记录着详尽的病例与气候关联的案例,“一旦此疫大规模爆发,病患激增,药物匮乏,医者疲于奔命……其后果,不堪设想。” 青慈阳表情严肃,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均。 林九卿拿起她的手记,一页页翻看,眉头越锁越紧。 这手记推演逻辑严谨,数据详实,她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青慈阳深深一揖:“县主心怀天下,悬壶济世之仁心,九卿自愧不如。大康能有县主这等心系黎民之人,实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青慈阳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医官言重了!此事若无你的鼎力相助,凭我一人之力难为。” 她目光恳切,“此疫关乎重大,需得及早提请荣王殿下与皇后娘娘重视,早做防备。然我资历尚浅,人微言轻,由你去与荣王陈说利害,其分量远胜于我百倍。” 林九卿却面露犹豫:“这……这如何使得?此乃县主之功,若由我去说,岂非……” 青慈阳莞尔,笑容坦荡:“人命关天,功劳算在谁头上又有何要紧?况且我深知林医官人品贵重,绝非贪功之辈。此事交托于你,反而是给你添了担子,要劳你费心了。” 青慈阳如此说,林九卿更加无法拒绝了。 “县主放心,近日我便寻机向荣王殿下详细禀明此事,力陈利害。” “好!”青慈阳颔首,“那娘娘那边,便由我去说。我们分头行事,务求尽快促成此事。” 两人目光交汇,眼中都充满了对共同目标的坚定与默契,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 青慈阳每次入宫,为顺怡皇后请脉施针是例行之事。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气氛宁和。 待诊脉完毕,青慈阳便将与林九卿所议的疫情,向顺怡皇后和盘托出。 顺怡皇后听罢,神情也瞬间凝重起来。 “好孩子,你有心了,”她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不瞒你说,本宫此前也担忧过这个问题。” “时疫频发,已连三载。哀鸿遍野,民生凋敝,一年惨过一年。如今国库空虚,北境战事方歇,元气未复……若今冬再起大疫,粮草、药材、人手,无一不是天大的难题。”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思虑片刻,“兹事体大,不可不防。这样,今晚本宫在宫中设一小宴,邀荣王议事。届时,再宣林医官一同前来。我们几人,需得好好商议个应对章程出来。” 青慈阳立刻躬身应道:“娘娘深谋远虑,臣女谨遵懿旨。” 顺怡皇后走回榻边坐下,似不经意般看向青慈阳,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探询:“说到这林九卿……你与他共事多时,依你看,此人品性能力如何?” 第102章 不愿提及的往事 顺怡皇后问这话的语气,和当初问段泽时如何时如出一辙。 青慈阳只当皇后是在考量林九卿是否堪当防疫重任,遂不假思索,由衷赞道:“回娘娘,林医官此人,品性高洁,为人磊落、坦荡无私。其学识、医术自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每每臣女有疑难请教,林医官皆倾囊相授,令臣女受益匪浅。” “此次新药能初具雏形,林医官居功至伟。后续若真需此药救急,其配伍、量产、施用等诸多环节,更需仰仗林医官之力共同完善。” 顺怡皇后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哦?如此说来,你对此人……是颇为认可了?” “自然。”青慈阳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本宫心中有数了。”顺怡皇后唇边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微微颔首。 青慈阳并未深思皇后神色间的微妙变化,她心中还压着另一件更沉重的事。 她斟酌着措辞,将话题引回顺怡皇后自身:“娘娘,臣女斗胆,有一事相询。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小产之时,具体发生过何事吗?” 她直视着顺怡皇后,目光坚定,“臣女本想查阅当年的脉案,却得知……二十年前就被一场意外之火焚毁了。此事实在蹊跷。” “啪嗒”一声轻响,顺怡皇后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此事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处。 那一晚的事,她实在不愿提及。 青慈阳看出顺怡皇后的痛苦,握住了她的手。 “娘娘,您定然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或许那事还有什么忽略的细节……” 顺怡皇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猜得不错。事后本宫何尝不曾疑心?我亦曾暗中遣人彻查,掘地三尺……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她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无力感,不自觉地反握住青慈阳的手,“再说,二十年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还能如何查证?” 她的神情灰败,仿佛对此事已彻底失去了信心和力气,整个人都笼罩在绝望中。 “娘娘!”青慈阳心中一痛,脑中再次闪过段泽时手腕上那处胎记。 她不敢直言,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导:“您手上的胎记,臣女确信曾在别处见过!娘娘,您仔细回想一下那个夜晚,生产前后,是否有什么异常?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太子殿下……是否真的一丝生机都未曾有过?” 她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生怕给了皇后希望,若最终并非如此,那将是比绝望更残忍的打击。 在确凿证据之前,她必须慎之又慎。 “胎记……”顺怡皇后喃喃重复,青慈阳的话将她沉寂多年的心激起了几分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那个夜晚。 那时她才十八岁,正是韶华好时光。身体底子极好,怀胎期间胎像一直稳固,即便因先皇离世,她不得不撑起大梁,熬了许多通宵,腹中孩儿也依然安稳有力。 可那日下雨,宫道湿滑。她又心绪不宁,一个恍惚,脚下猛地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然后便见了红。 那时,距离孩子足月,尚有一个月光景。 早已候在宫中的老稳婆被急召而来。她经验丰富,一探脉象,再观皇后气色,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顺怡皇后忍着阵阵加剧的坠痛,强自镇定道:“嬷嬷……但说无妨……无论结果如何,本宫……绝不怪罪……” 稳婆这才颤抖着声音道:“娘娘,恕老奴直言……不足月,太早了……孩儿太过羸弱,只怕……只怕生下来也……”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 顺怡皇后心猛地一沉,只觉腹中的绞痛骤然加剧,如同有无数辆沉重的马车在她腹内反复碾压。 她痛得眼前发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一只手紧紧攥住枕边一块温润的白玉玉佩。 她只能劝说自己,要相信腹中孩子。 当时太医院的院判姓申,是顺怡皇后的同乡长辈,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他早已在外殿等候。 他也是得知情况,不顾年迈,立刻进宫坐镇。 生产过程异常艰难凶险。 阵痛持续了一天一夜,顺怡皇后耗尽了所有力气,孩子也没能分娩。 汗水浸透了层层衣衫,连身下的锦褥都能拧出水来。她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进出气都变得极其困难。 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行啊娘娘!再拖下去……孩子在里头要……要闷坏了!” 她焦急地看向一直守在床尾的李嬷嬷,“嬷嬷!快!快给娘娘灌一碗老参汤吊住气!必须尽快把孩子生出来!快啊!” 李嬷嬷连声应着,跌跌撞撞冲出去熬参汤。产房内,一时只剩下稳婆和另一位心腹秦嬷嬷,以及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或许是强烈的母爱激发了潜能,或许是听到孩子危在旦夕,顺怡皇后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股力气。 她死死抓住秦嬷嬷的手,跟着稳婆的节奏,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已做好了死的准备,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儿。 好在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李嬷嬷的参汤还未端到床边,只听稳婆狂喜:“头!看见头了!娘娘!再用劲!快出来了!” 又不知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多久,伴随着顺怡皇后一声耗尽生命的凄厉哀嚎,腹中骤然一空。 稳婆颤抖着捧出一个浑身沾满血污、青紫交加的小小身体,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出来了!出来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小太子!” 此时的顺怡皇后,眼前一片模糊,耳鸣不止,几乎虚脱。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勉强侧头望向稳婆怀中那小小的襁褓。只看到一团极其弱小、皮肤皱巴巴泛着不祥青黑色的肉团。 没有哭声。 死一般的寂静。 顺怡皇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孩子……我的孩子……他……他怎么不哭?!” 第103章 死婴 稳婆也慌了神,连忙倒提着小太子的脚踝,在他小小的屁股上用力拍了几下。 清脆的响声在产房里格外刺耳。 可那襁褓中的婴儿,却始终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弱的抽动都没有。 “这……这……”稳婆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清理婴儿口鼻中残留的羊水和血污,又用更重的力道拍打后背、脚心…… 一切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可那个小小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声息。 顺怡皇后心如刀绞,巨大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残存的理智让她嘶声喊道:“申……申院判……快……快抱给申院判……救……救我的孩儿……快……”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一黑,她如断线的木偶,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皇后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宫人。 以及抱着襁褓,双手抖如筛糠的稳婆。 申院判也跪在一旁,老泪纵横,面如死灰。 “娘娘……”稳婆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恐惧和绝望。 顺怡皇后浑身冰凉,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抱……抱过来……给本宫……看看……” 稳婆颤抖着将襁褓递到床边。顺怡皇后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目光触及襁褓中那张青紫僵冷、再无一丝生气的小脸时,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了。 那是她的骨肉,是她怀胎九月,感受过他每一次踢打,寄托了她所有爱与希望的孩子。 没人比她更爱他。 她猛地侧过头,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快……快抱走……莫再惹娘娘伤心……”秦嬷嬷强忍着悲痛,哽咽着吩咐。 她紧紧握住顺怡皇后冰凉的手,“娘娘!您不能哭啊!月子里哭坏了眼睛,落下病根可怎么好……您要保重凤体啊!” “不……不……”顺怡皇后却猛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却又偏执,“抱回来……再……再给本宫看看……最后……最后一眼……” 她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小小的身体烙印进灵魂深处。 稳婆动作一顿,看向了秦嬷嬷。 秦嬷嬷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襁褓再次被抱到顺怡皇后面前。 这一次,她强忍着锥心刺骨的剧痛,伸出手,异常冷静地、仔仔细细地解开了襁褓,一寸寸检查着孩子冰冷的小小身躯。 皮肤上并无明显外伤痕迹,没有可疑的指印或瘀斑……表面上看,似乎真的只是窒息。 “申院判……他……他怎么说?”顺怡皇后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中挤出,却带着最后勉力维持的理智。 “申院判说……”稳婆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哭腔,“是……是在娘娘腹中时……被脐带缠住了脖颈……又因……因产程过长……气息……气息憋住了……” 顺怡皇后听完,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被彻底抽空。 她颤抖着,将那沾满了汗水与泪水的白玉,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孩子冰冷的脖颈上。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她眼前一黑,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后来,顺怡皇后动用了所有力量,明察暗访,从她意外跌倒开始,到生产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彻查。 结果却令人绝望。 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申院判因自责愧疚,心力交瘁,自请告老还乡,次年便郁郁而终。 其余沾手过太子的,只有稳婆和秦嬷嬷、李嬷嬷二人。 而李嬷嬷在孩子生出时,也在熬参汤。 太子之死,似乎只是老天捉弄。 听到这里,青慈阳忍不住心中也是一阵钝痛。 她无法想象,顺怡皇后是如何在短短半月之内,强压下这丧子之痛,擦干眼泪,以铁一般的意志重新整顿朝纲,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 这份坚韧,令人心折,更令人心疼。 “那……秦嬷嬷和当年那位稳婆,如今身在何处?”青慈阳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道。 顺怡皇后闭了闭眼,声音疲惫:“秦嬷嬷年事已高,十年前,本宫念其辛劳,恩准她出宫荣养了。至于那稳婆……也是她自己命数不济,孩子没了没几年,她便染了场急病,一命呜呼了。” “稳婆……死了?”青慈阳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当年产房内关键之人,如今只剩下秦嬷嬷和李嬷嬷二人尚在人世?” ““正是。”顺怡皇后点头,她明白青慈阳的疑虑,“秦嬷嬷是本宫的奶娘,自幼抚育本宫长大,情同母女。事后她悲痛自责,对本宫照顾更是无微不至。若她真有不轨之心,朝夕相处,本宫岂能毫无察觉?” 青慈阳沉默片刻,又问:“那申院判……他的家人可还在?” “申院判……本宫也曾疑心过。但当时在场验看的医官并非他一人,其他几位也都确认是窒息而亡。他的家人,本宫后来也着人暗中照拂,并无异常。” 青慈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是有当时的脉案,应当能找出答案。 青慈阳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若能有当年的脉案,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阿阳,”顺怡皇后握住青慈阳的手,疲惫地摇了摇头,“此事……本宫早已不抱希望了。你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或许本宫与那孩子,终究是……缘分太浅。” 青慈阳只能按下心中的疑虑,温言安慰了几句。 为今之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即将前往石语彤家的调查上,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了。 …… 暮色四合,凤仪宫偏殿内摆好一桌晚膳,气氛却因即将商议的沉重话题而显得格外肃穆。 青慈阳陪着顺怡皇后静坐等候,心中反复思量着疫情与太子之谜,心事重重。 “不必拘束,今日只算家宴。”顺怡皇后看出青慈阳的凝重,温言安抚,“荣王待本宫如亲人,素来亲厚,你只当是寻常长辈便好。” 第104章 共进晚膳 青慈阳闻言,心中却不由得为荣王捏了一把汗。 她可是亲眼见过荣王看向顺怡皇后时,那深沉眼眸中压抑的,绝不仅仅是亲情…… 林九卿先到了,三人略作寒暄,话题自然围绕着即将商议的防疫要事。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荣王殿下到——” 青慈阳随着顺怡皇后起身相迎。 当看到跟在荣王身后,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身绯红锦袍,腰间佩着那柄标志性的玄色弯刀。 面容冷峻,身姿凛冽,不是段泽时,还能是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慈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看到顺怡皇后疑惑的目光,荣王立刻解释道:“此番时疫,兹事体大,牵涉甚广。若真到了需要开仓赈灾、调兵护民之时,段卿麾下精锐少不得是一大臂助。” 青慈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段泽时。 荣王竟已如此信任倚重他了吗?这份信任,是何时建立,又深到何种地步? 段泽时仿佛全未察觉这殿内微妙的氛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他甚至无视了上首的皇后和荣王,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青慈阳。 他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不欢迎本将军?” 青慈阳心头一恼,默默移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顺怡皇后对这位曾一箭射向自己的将军,也生不出半分恶感。 那惊魂一箭的记忆犹在,但她深知,沙场之上的生死相搏与庙堂之上的为国效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那并非她憎恶一位良将、一位能臣的理由。 况且……段泽时此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隔着岁月的尘埃,触碰到了某个模糊的影子。 这感觉来得蹊跷,却又挥之不去。 她说不出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既然如此,”顺怡皇后收回审视的目光,“那便一同入座吧。” 她率先落座,自有宫人手脚麻利地添置了一副碗筷。 顺怡皇后居于主位,青慈阳依礼坐在她的身侧下首。 荣王则极其自然地坐在了顺怡皇后的另一边,位置不远不近,恰是能清晰听到对方低语的间距。 林九卿尚在犹豫着该坐在何处,段泽时已旁若无人地大步向前,大喇喇地坐在了青慈阳身畔的空位上。 他袍袖带风,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绯红的衣角几乎要拂过青慈阳的裙边。 林九卿动作一顿,温和的目光落在段泽时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中飞快地掠过浅淡怒意,随即被他强自压下。 段泽时却仿佛没看见林九卿的为难,反而扬起脸,“林医官,怎么了?是这位置烫人,还是林医官面皮薄,不好意思坐在此处?” 言语促狭。 荣王见状,立刻出声打圆场,语气带着安抚和不容置喙的权威:“无碍!今日所议关乎民生疾苦,不拘小节。林卿、段卿皆是我大康的肱骨之臣,功在社稷,不必过于谦让礼数,随意就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九卿不必拘谨。 林九卿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雅沉静,恭敬地点头应是,默默坐到了青慈阳的正对面。 只是坐下时,他的目光在青慈阳和段泽时之间极快地扫过。 青慈阳心中微恼,这人又犯什么病?林九卿为人端方内敛,最是守礼,段泽时这般言语轻佻,到底意欲何为? 思及此,青慈阳借着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不留痕迹地瞪了段泽时一眼。 段泽时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 眉宇舒展,竟真如沐春风般惬意起来。 他甚至故意调整了一下坐姿,离青慈阳更近了些。 林九卿的目光何其敏锐,恰好将青慈阳那一眼和段泽时受用无比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心头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县主与这位段将军……竟已如此熟稔了吗? 熟稔到可以这般私下递送眼神? 这熟稔程度,是否超过他与县主相交数月的情谊? 可这段将军分明是刚回京不久…… 林九卿心思交缠,更是无心饮食。 顺怡皇后并未留意到席下的眼神交锋,她忧心忡忡,已将话题引向最紧要的时疫应对。 她将对时疫蔓延的应对、对百姓的挂念以及目前所做的种种准备,一一向荣王道来。 “……如今最亟待解决的燃眉之急,便是粮草储备严重不足!这该如何是好?” 顺怡皇后直接抛出自己最担心的事情。 没有充足的食物果腹,再好的药材送抵疫区,也终将是徒劳无功。 青慈阳定了定神,开口道:“启禀娘娘、殿下,臣女在涂觉寺清修时,曾于后山峭壁荒芜处,偶然掘得一种奇特的植物。其根茎生于地下,块状膨大,外形乍看酷似红薯,然其表皮颜色更浅,质地亦与红薯略有不同。最奇的是,往往一株藤蔓之下,能盘结出十数个大小不一的块茎。”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平常往事,“……彼时臣女腹中饥饿难耐,误以为是野生红薯,便将其采回,如法炮制,蒸煮而食。入口方知,其味异常清甜,质地更为绵软细腻,虽不及寻常红薯饱腹感强,但用以充饥果腹,却是足矣。” “而且臣女后来发觉,此物生命力极其顽强。有一次采挖稍多,存放于阴潮之处,未及食用,数日之后,竟见其无土亦能自行萌发嫩芽,翠绿点点,生机勃勃。可见此物扎根甚浅,对土地要求极低,极易栽种繁衍。” 青慈阳神色如常地说完这些,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件山野趣闻。 话音落下,席间一时寂静。桌上三人神色各异,反应不一。 顺怡皇后眼中瞬间盈满了深切的心疼与怜惜:“阿阳……你受苦了。” 堂堂一品大将军府的嫡出小姐,竟沦落到要靠自己上山挖掘野物果腹的地步。 第105章 土芋 荣王闻言,勃然变色:“青宏义这个混账东西!他怎能如此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本王若是有女儿,定当视若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就他那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他目光不留痕迹地瞥向顺怡皇后,“本王真想即刻再下旨,罚他半年俸禄,将他直接发配到涂觉寺去抄经念佛,好好清醒清醒!” 字字句句,皆是对青慈阳的回护。 林九卿和段泽时则不发一言。 林九卿看向青慈阳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与关切,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选择了沉默。 段泽时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青慈阳沉静的侧脸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慈阳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 ……重点,不应该是那土芋吗? 她感到一丝无措,求助似的看向顺怡皇后。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竟引得荣王殿下如此迁怒于青宏义?她那父亲最近的日子,已经够倒霉的了…… 顺怡皇后立刻嗔怪地看了荣王一眼。 “你乃堂堂摄政王,执掌朝纲,赏罚自当分明严谨,有据可依,岂能因一时意气,便说出这等任性之言?看把阿阳吓着了。” 荣王对上顺怡皇后的目光,瞬间收敛了大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替阿阳抱不平么。” 青慈阳见状,心中无奈,连忙顺着台阶下:“殿下息怒。此前……父亲多年驻守苦寒北境,为国戍边,对家中诸事确有不察之处,管家不严,以致后宅失序,此确为他之过。但此等往事,已如云烟散去。父亲他……如今待臣女,已是极好。” “眼下之急,”青慈阳生硬地转换话题,“不如说说那土芋。” “臣女自入京后,再未于他处见过此物,不知它是否只生长于涂觉寺后山那般特定的水土。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允准,自请再赴涂觉寺一行。一则寻回此物样本,二则详查其生长习性,也好请司农寺的能工巧匠们看看,此物是否真能如臣女所想,大面积推广种植,以解粮荒之困。” 事关紧急,刻不容缓。 其实派个得力之人前去搜寻土芋样本也并非不可,但涂觉寺远在并州云中郡,山高路遥,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耗去将近一月光阴。 若派去的人不认得那土芋,或是寻错了地方,空手而归,再派人去,又得平白耗去一月。 按青慈阳所说,那土芋生长极快,两到三月便能收获一茬。这平白浪费掉的一个月,便是生生错过了一茬救命的粮食!这代价,谁又能承担得起? 顺怡皇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云纹,心中天平左右摇摆。 让阿阳亲自去,无疑是最稳妥、最省时的法子。 可涂觉寺……那地方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地处偏僻边郡,山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更兼近年来流寇横行,劫掠商旅,凶悍异常。 数月前还发生了那样的危险…… 阿阳一个姑娘家,纵然有些胆识,深入险地,万一有个闪失……她不敢深想,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荣王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顺怡皇后眉宇间的忧色。 他心领神会,不等皇后开口,便朗声道:“娘娘不必担忧。涂觉寺确非坦途。不过,此事易尔。” 他目光转向一旁身姿笔挺的段泽时,声音沉稳有力,“段将军骁勇善战,智计过人,且对并州、蜀州一带的地形、民情、匪患都颇为熟悉。本王正有意命段将军领兵,前往并州清剿那伙猖獗的流寇,以靖地方。” “此番正好可与县主同行。由段将军护卫县主周全,当是万无一失。” 段泽时闻言,还不等皇后发话,就立刻起身,朝着顺怡皇后方向单膝半跪,抱拳行礼。 玄色弯刀的刀柄在他腰间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抬起头:“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县主周全,毫发无损!” 话已至此,安排得滴水不漏,顺怡皇后确实再无拒绝的理由。 她看着段泽时刚毅的侧脸,心中的石头稍稍松动,正要颔首应允。 “娘娘!”林九卿猛地站起身,面带焦急,“臣认为……此举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顺怡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温声问道:“林卿有何见解?何处不妥?” 林九卿被这一问,方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失态。 他方才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刻才发觉自己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县主毕竟是未出阁的贵女,与段将军孤男寡女,千里同行,纵然是为国事,于礼数、于名声,终究……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语气坚定几分,“为周全计,不如让臣也一道前往。路上也好有些照应,几人共行县,也不会对县主名声造成困扰,更为妥当。” 顺怡皇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眼中闪过了然的笑意。 她并未立刻回应林九卿,反而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和意味深长,悄然朝身旁的荣王那边极快地挑了挑眉梢。 荣王接收到皇后的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握拳抵在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他迅速调整表情,目光却先是扫向段泽时,然后才转向林九卿。 “林卿此言差矣!你乃太医院翘楚,国之良医,此去涂觉寺并非为治病采药,而是寻那土芋样本。前路艰险难测,若真遇上凶悍流寇,刀剑无眼!段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护卫县主一人已是重任在肩,若再分心顾及林卿安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若真有何闪失,本王如何向你父亲,向太医院交代?此事断不可行!” 段泽时早已从地上起身,闲适地掸了掸绯红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闻言,唇角勾起,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看向林九卿:“王爷所言极是。护县主周全,是本将分内之责,自当拼死以赴。可若再添一位林医官……”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林九卿身上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恕本将直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恐怕分身乏术,难以兼顾啊。” 第106章 同行 林九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被段泽时当众如此挤兑,却叫他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和冷静。 他下颌微微抬起,显出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与傲气,迎着段泽时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段将军多虑了。并州与蜀州相接,其地湿热瘴气弥漫,山川地理、气候水土,皆与此次疫症可能的源头息息相关。” “臣查阅古籍,知那一带隐有流传的防疫古方,亦盛产几味珍稀祛湿解毒的药材,外界罕见。臣此番前往,亦想借此机会,深入民间,寻访典籍药材,精研疫病根源,以期有所裨益,并非只为私务。”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至于本官的安危,自有分寸,更不敢劳烦段将军分心照料。” 同样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顺怡皇后暗暗点了点头。 这林九卿,虽然一时情急失态,但却也十分沉得住气。 他提出的理由,不仅切中时疫防治的关键,而且对阿阳那份掩藏不住的关切,应已是对阿阳上了心的。 此番三人同行,虽有凶险,但未尝不是一次绝佳的契机。有段泽时这等猛将护卫,自己再暗中增派些精锐人手随行,安全应当无虞。而阿阳与林九卿之间……或许能在这旅程中,滋生出更深的感情。 思虑既定,顺怡皇后不再犹豫。 “既如此,便由县主、段将军、林医官三人一同前往涂觉寺。林卿所言有理,此行亦可兼顾疫病根源探查,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郑重,“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料。本宫只有一句话叮嘱你们:务必事事谨慎,以自身安危为重,相互扶持,切莫逞强。定要全须全尾,平安归来!”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青慈阳身上,殷切如长辈。 青慈阳也郑重屈膝行礼:“娘娘放心,臣女谨记在心。定不负娘娘所托,寻得土芋,与段将军、林医官一同,尽早归京复命!” …… 事不宜迟,青慈阳用了一日时间,便将所需行装打点妥当。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她便拜别了祖母和青宏义,带着丫鬟仆从,乘车前往城门与段泽时、林九卿汇合。 青宏义心中万般不舍,这个他亏欠良多的女儿,刚回京不久便又要远行险地。 他一路骑马,亲自将青慈阳的车驾护送到了城门口。 还未至跟前,一眼便看见了早已等候的段泽时,那身绯红锦袍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醒目。 青宏义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地将段泽时拉到一旁僻静处。 短短数日,青宏义脸上已浮现出一些老态。 他盯着段泽时,目光锐利,“段将军,我家的事,想必你也清楚几分。” “如今我青宏义膝下,就只剩阿阳这么一个嫡亲骨血了。她娘去得早,我这当爹的……”后面的话似有千斤重,他没能说下去,转而化作更直接的警告,“这一路,若我女儿有丝毫损伤,掉了一根头发丝儿,老子就算豁出这条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你算账!” 段泽时迎着青宏义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青大将军放心,段泽时在此立誓,此去涂觉寺,必以性命相护县主周全。若有任何闪失,不必大将军动手,我段泽时自当提头来见!” 掷地有声。 青宏义看着段泽时眼中的坚定,面容松动几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好……”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投向不远处青慈阳的车驾,“我这个女儿……我对她亏欠太多太多了。如今只盼她余生能岁岁无虞,平安喜乐。可谁曾想,回京之后,风波不断,竟又要她以身犯险……” 正说着,他的目光扫向城门口缓缓驶来的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眉头立刻紧锁,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哼,林九卿那小子,到底是个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公子哥儿,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护得住人?老子信不过他!”他语气鄙夷,“你瞧瞧,堂堂七尺男儿,出行竟还要坐马车,娇气!” “怎么还是两架?”青宏义刚抱怨完,就看见林九卿的马车后面,竟还跟着一辆同样精致的马车。 话音刚落,前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身素雅锦袍的林九卿略显匆忙地跳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不安,快步走到青慈阳的车驾旁,隔着帘子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解释。 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了。 一前一后下来两人。 一个是林九卿的母亲宋氏,另一个,则是和青慈阳有过一面之缘的宋锦安。 宋锦安亲昵地挽着宋氏的胳膊,两人径直朝着青慈阳这边走来。 青慈阳也已闻声下车,静静立于车旁,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与宋锦安的盛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氏走到近前,那双精明的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青慈阳,目光带着挑剔和审视:“这位便是清原县主吧?” 青慈阳神色平静,依礼微微颔首:“宋夫人。” 姿态不卑不亢。 宋氏高傲地扬起了下巴,“县主真是好大的架势,出一趟远门,要两个男人相送。” 青慈阳眉头一皱。 并未立刻接话反驳,只是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宋氏脸上,反而让宋氏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母亲!”林九卿在一旁急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阻止母亲的无礼。 宋氏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反正你们也是同路而行,路途漫漫,多个伴儿也热闹些。这次啊,就让安儿跟着你们一同去见识见识。县主宽宏大量,想必不会介意的吧?” 说着,宋氏将宋锦安往前推了推。 宋锦安今日铆足了力气要压青慈阳一头,一身水红洒金襦裙,珠翠环绕,薄施粉黛,如同一株娇艳花朵,不像是要出远门,反倒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春宴。 宋锦安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是呀,锦安路上还能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呢。” 她说话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一旁的林九卿。 第107章 你哪位 青慈阳冷眼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 “宋夫人,我们此番前往云中郡,一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行事;而是段将军需剿灭当地流寇,肃清匪患,并非游山玩水。”她的目光在宋锦安身上停顿一瞬,“宋小姐这般随时需要照拂的女眷,会徒增累赘,延误了行程,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你!”宋氏被青慈阳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立刻眉毛倒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要事?说得这般吓人!难道你青慈阳就不是个女眷了?怎么?你去得,我家安儿就去不得?我看你是怕……” 她眼神闪烁,意有所指地扫过林九卿和段泽时,刻薄之语就要脱口而出。 青慈阳不等她说完,声音陡然转冷:“敢问宋夫人,此行涉及朝廷机要,关乎民生社稷。安排随行人员,自有皇后娘娘与荣王殿下定夺。锦安妹妹欲随行,可有荣王殿下或皇后娘娘的谕旨?若无旨意,仅凭夫人一句话,本县主断然不敢擅自应允一个无关外人加入!” 她的声音自带威仪,宋氏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确未曾向顺怡皇后或荣王禀报过此事,不过是仗着林九卿随行,想先斩后奏,把宋锦安硬塞进去。 此刻被青慈阳当众点破,一时语塞,恼羞成怒之下,尖声道:“好个清原县主!竟敢拿皇后娘娘和荣王殿下来压我?真是好大的官威……” “宋霜!”一声暴喝骤然响起,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瞬间压过了宋氏尖利的嗓音。 众人只觉眼前一暗,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已挡在了青慈阳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青宏义不知何时已大步流星地赶到,他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气势,死死盯着宋氏。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找我女儿的茬!”青宏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再敢对我女儿口出恶言,休怪老子不客气!” 宋霜本就有些畏惧这个历经沙场的骁骑大将军,此番又被他连名带姓地一吼,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宋霜吓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这份狼狈让她瞬间感到一阵屈辱。 她是谁?她是宋家嫡女,林府主母!娘家世代清贵,书香门第,夫家亦是累世文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然青宏义官拜一品大将军,但他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武夫,泥腿子出身,难道他还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这个朝廷命妇动粗不成? 想到这里,宋霜强行挺直了腰板。 只是声音比方才虚了几分,带着强装的镇定:“……安儿要去并州,自然……自然也是有缘故的。她、她舅公一家便在云中郡定居,此番也是受长辈之命,前往拜访叙亲。并非一定要与你们同行!”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胡搅蛮缠的意味,“怎么?这官道是你青家开的?只许你们走,不许我们宋家的车驾通行?” 这番话,无疑是铁了心要黏上他们同行,甩都甩不脱了。 青慈阳眸色转冷,正欲再说什么。 “好!这可是宋夫人您亲口说的!” 段泽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戏谑,他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抹笑,“宋小姐走宋小姐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各行其是,互不相干!若是在这官道上真遇上了什么不开眼的蟊贼、悍匪,或是什么别的的意外……” 他刻意顿了顿,“本将职责所在,只会护卫县主周全,至于旁人是死是活,概不负责!宋夫人,可听清楚了?” 宋夫人脸色变了变,看向宋锦安。 宋锦安感受到宋氏探寻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中快速盘算着。 能有什么危险?走的是官道,同行之人众多,光是宋家和林家派出的家丁护卫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 更何况九卿哥哥也在队伍里,他虽为医官,但身为林家嫡子,若真遇到匪徒,难道他带来的护卫会坐视不理?她就不信段泽时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遇险。 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她下定了决心,冲宋夫人点点头。 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宋霜看到女儿点头,瞬间有了底气,对段泽时道:“自然不必你管!我们宋家、林家难道还缺几个护卫不成?段将军未免管得太宽……” “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跟着一起了,对吧?” 宋霜的话音尚未落地,另一个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女声,突兀地从旁边那辆堆满行李杂物的马车底下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异常灵巧的身影从车底钻出,轻巧落地。 她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 众人这才看清,这女子生得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棕发碧眼,高鼻红唇,身上虽然穿着中原样式的粗布衣裳,但难以遮挡她的凹凸有致的身材,与中原女子的温婉含蓄截然不同。 一头浓密微卷的棕褐色短发堪堪垂至锁骨,被她随意地斜扎了一个小辫子,看着有些怪异,又有几分俏皮。 阿芙蹦蹦跳跳地跑到段泽时面前,笑嘻嘻道:“我也是有长辈在云中郡呀!我也要去拜访长辈,顺路同行!放心,我吃得少,跑得快,保证不会拖累你们的行程!”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包袱。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逻辑完美地套用了宋霜方才的借口,简直如同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宋霜和宋锦安脸上。 青宏义原本就因为宋霜的胡搅蛮缠憋着一肚子火,此刻骤然看到这个明显带着北夷血统、来历不明的女子突然从段泽时的行李车里钻出,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股被欺骗和愤怒的火焰“腾”地直冲顶门。 “段泽时!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段泽时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 看着阿芙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又看她的发型、穿着,实在是想不起这是谁。 “你……哪位?” 第108章 扎营 一番波折之后,青慈阳一行终于踏上了前往并州的行程。 只是原本计划的三人行,此刻却硬生生变成了五人。 阿芙好歹也是拓拔族的公主,不能如先前那般藏匿于行李车底。段泽时目光扫过众人,冷声安排:“你与宋小姐同乘一辆马车。” “我不要!”阿芙闻言,像被烫到般猛地跳开一步,嫌恶地瞥了一眼旁边妆容精致的宋锦安,“我会骑马!我才不要和这种娇滴滴的人关在一个笼子里!” 宋锦安的脸色瞬间白了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九卿。 眼中含着盈盈水光,楚楚可怜。 然而林九卿此刻正因今晨那番不顾体统的纠缠而倍感难堪,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刻意避开了宋锦安的目光,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甚至带着几分急于逃离的意味,兀自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放下了车帘,将自己隔绝开来。 段泽时对此视若无睹,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芙,眼神淡漠,“没有多余的马给你。要么上车,要么现在就滚回去。” 阿芙气得狠狠跺脚,她瞪着段泽时,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松子,最终还是敌不过对方那不容置疑的威压,愤愤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草原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打着帘子钻进了宋锦安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滚滚,尘土弥漫。 中途无片刻停歇,连饮马打尖都省了,直到暮色四合,天光彻底黯淡下来,马车队伍才终于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平地上停了下来。 宋锦安早已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强忍着不适掀开车帘,入目却是一片荒芜的平地。 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别说客栈酒肆,连一丝人烟的灯火都看不见。 她心头一凉,脱口而出:“我们……今晚就要在这种地方露宿?” 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嫌弃。 她养尊处优惯了,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简陋境地。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阿芙就将她往旁边一挤,毫不客气地先跳下马车。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在车厢里憋屈了一天的筋骨,回头瞥了一眼车厢里脸色发白的宋锦安,嗤笑一声:“哼,没见识!我们草原儿女,向来以天地为席,以穹庐为盖,星月为灯,清风作伴,这有什么稀奇的?你这等受不得半点风霜的娇贵小姐,不如趁早掉头回你的金窝窝里去,省得在这里哭哭啼啼惹人烦!” “你……!”宋锦安被她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色涨红,待阿芙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她才敢对着那背影,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不知礼数的北边蛮夷!有什么好得意的?!” 营地那一边,段泽时与青慈阳已经动作麻利地忙碌起来。 段泽时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三两下便用枯枝引燃了篝火。 橘色的火焰跳跃,驱散了些许山林的暮色。 青慈阳对此也驾轻就熟,在一旁默契地帮忙添着柴薪,让火势更旺。 火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带着一种与京中闺秀截然不同的坚韧。 段泽时浅笑着看一眼青慈阳,从行囊中取出一包东西递给她。 “给,先垫垫肚子。” 青慈阳接过,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这是什么?” 段泽时斜睨一眼她,“怎么?怕我下毒不成。” 青慈阳懒得和他争口舌之快,自顾自打开,却发现里面是油纸包着的香糖果子。 天气炎热,这一路行来,上头糖霜有些化开。 丝丝甜香渗入鼻尖,青慈阳的确是饿了,便没有和他客气,拿了一颗放在嘴中。 “多谢。” 这……难道是段泽时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青慈阳忍不住多想,悄悄拿眼去看他,却发现他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段泽时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喜悦。 又从包裹中取出一大块熏制得油亮的肉,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光在火光中一闪,他手法利落地开始削肉片,薄厚均匀的肉片落入早已煮沸的锅中,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林九卿正巧去取了水过来,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 这些野外生存的粗活,于他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而言,实在陌生。 他只能略显笨拙地帮忙递一些就近的东西,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措。 青慈阳瞥见他的窘态,温声开口解围:“林医官,你不是带了许多上好的解暑凉茶吗?如今天气炎热,白日赶路酷热难当。不如辛苦你煮上几大锅,分给诸位兵士和随行的家丁们,也好预防中暑之症。大家奔波整日,甚是辛苦。” 一整日的疾驰,青慈阳因坐在马车内,有丫鬟伺候,尚能遮蔽烈日,并未感到太过疲乏。 但那些随行的兵士们却不同,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双腿行军的低阶士兵,早已是汗流浃背,满面风尘。 此刻听到青慈阳的话,又闻有太医亲手煮的凉茶,疲惫的脸上纷纷露出感激之色,七嘴八舌地向林九卿和青慈阳道谢,营地里的气氛顿时因此而活络热闹起来。 偏偏这和谐的一幕,被刚从马车那边走过来的宋锦安听了个真切。 “什么?!你让九卿哥哥去给那些……给他们煮茶?!”她玉指指向围着篝火休息的士兵们,语气难以置信,“青慈阳!你好大的架子!你当我九卿哥哥是什么?是你的下人吗?竟敢如此使唤他!” 她本就窝着一肚子气,此时有了由头,一股脑都发了出来。 “锦安!”林九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难堪,“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他感觉自己的脸面都被宋锦安这不知分寸的叫嚷丢尽了。 一路颠簸,宋锦安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晕开了些,显出几分狼狈。 被林九卿当众呵斥,她更是委屈得无以复加。 段泽时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汤,声音平淡无波:“宋小姐,这是行军扎营之地,非是贵府后花园。谁允你随意在此喧哗走动?” 周围的兵士们虽然没说话,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和那无声的注视,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宋锦安身上, 她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嘲笑她的狼狈。 第109章 阿芙 她又累又饿,浑身酸痛,此刻还要遭受心上人的呵斥和段泽时的奚落,以及这些她瞧不上的“下人”的目光审视…… 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段将军,”青慈阳出声,目光落在段泽时面前的锅上,“肉汤的火候快过了,底子怕是要糊。”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没看见宋锦安,却无形替她解了围。 段泽时闻言,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宋锦安。 宋锦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冲着青慈阳恨声道:“青慈阳,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所有人来这荒山野岭吃苦受罪,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我何至于……”” 青慈阳抬起眸子,定定看着她,“宋小姐,这才只是第一日。我最后好心提醒你一句,趁现在离京城还不算太远,掉头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里没有人会宠着你。” 她语气平平,没有嘲讽,也没有揶揄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却精准踩中宋锦安的痛处。 宋锦安一滞,毫不犹豫,“你休想赶我走!”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对丫鬟喊道,“拘星,我们走。” 快步朝自己那辆孤零零停在边缘的马车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阿芙抱着一大捆从林边拾来的干燥树枝,兴高采烈地朝段泽时的方向跑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宋锦安脚步微顿,侧过头,对着阿芙露出一个极其刻薄的表情:“呵,别白费力气凑上去了。像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迟早也会像我一样,被他们厌弃赶回来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恶意。 阿芙闻言,脚步都没停,只是毫不客气地朝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省省吧,我才不会像你这么蠢。” 那眼神里的鄙夷比宋锦安更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抱着怀里的东西,跑向火光温暖处,留下宋锦安一个人僵在原地。 宋锦安气得浑身发抖,方才强忍住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将那丝帛撕裂,心中充满了无处发泄的屈辱和愤恨。 拘星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先回……” “闭嘴!”宋锦安猛地扭头,冲拘星吼道:“连你也看不起我吗?!” 拘星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倒在地,连连告罪:“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小姐息怒!” 宋锦安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吸了几口气,将方才的屈辱压回心底。 她咬着牙,抬手用力拍打着华贵衣裙上沾染的灰尘,只觉它们如同耻辱印记,动作又重又急。 “回去的话,休要再提!我宋锦安还不信了……”她像是在对拘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你去,给我打点干净的水来!我要洗漱,我要更衣!” 她要洗去这身狼狈,更要洗去这烙在心头的羞耻!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 段泽时这边,肉粥已经煮好,他先给青慈阳盛了一碗。 正好阿芙也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得意耳朵笑容,献宝似的解开怀里那个色彩鲜艳的小布包。 “段将军,看!”阿芙的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爽朗,“这是我们部族最好的东西!风干牛肉,嚼劲十足!奶干,香香甜甜!还有晒好的果脯……” 她一样样往外掏,如同展示稀世珍宝,捧到段泽时面前。 段泽时却全神贯注地看着锅,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阿芙捧着的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子。 阿芙捧着东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原本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和困惑。 但她很快又扬起笑脸,灵机一动,捻起其中一颗雪白圆润的奶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了旁边青慈阳的嘴里。 “姐姐尝尝!可好吃了!”她眨巴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青慈阳。 “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旁的林九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出声想要制止。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已然闪过。 段泽时手中的弯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带着杀气,精准无比地架在了阿芙脖颈上。 “你给她吃了什么?!”段泽时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冰,目光阴鸷狠厉,周身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阿芙只觉得脖子上的皮肤瞬间被那寒意激起了细小的疙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解释慢了一瞬,下一息便是人头落地的结局!小脸瞬间惨白如纸,捧着食物的手也僵住了。 林九卿也急忙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对着青慈阳急道:“县主!快吐出来!” 他紧紧盯着青慈阳的唇。 青慈阳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看了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的阿芙,又感受了一下嘴里那纯正自然的香甜,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竟细细咀嚼了起来。 “嗯……”她品味片刻,咽了下去,唇边漾开赞许,“好吃。奶香浓郁,酸甜可口。” 阿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看青慈阳平静温和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去觑段泽时那杀气未消的面容。 求生欲让她立刻又抓起一颗奶干,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急急辩解:“看!看!我吃了!我可没下毒!真的没毒!” 她用力咀嚼着,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林九卿眉头紧锁,并未因青慈阳的话和阿芙的自证而完全放松。 他略一犹豫,上前一步,执起青慈阳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沉稳地搭上了她的脉门,凝神屏息,仔细探查。 “你……”段泽时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九卿搭在青慈阳腕上的手指,那相接触的地方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目,握着刀柄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阻止。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林九卿的指尖和青慈阳的面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营地里只剩下陶锅里粥水翻滚的咕嘟声和阿芙紧张吞咽的声音。 良久,林九卿才缓缓松开手,对着段泽时和依旧惊魂未定的阿芙,肯定地摇了摇头,示意脉象平稳,并无异样。 段泽时紧绷的肩线这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他手腕一翻,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弯刀终于收回刀鞘、 阿芙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青慈阳身边缩了缩,还下意识地抓紧了青慈阳的衣袖一角,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第110章 礼物 本来还活泼的像只雀儿的阿芙,此刻也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青青慈阳静静地看着她。 对这个北夷来的小公主,她心中并无半分恶感。前世记忆里并无此人踪迹,如今她只知晓,阿芙是北夷拓拔部族尊贵的公主,此番是随使团一道入京的。 看着她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七的模样,眼神清澈,尤其方才被段泽时刀锋相向的惊吓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流露出几分对自己莫名的依赖和信任,青慈阳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软。 她拿起一旁的干净瓷碗,默默地从段泽时熬煮的那锅香气四溢的粥里,盛了满满一碗,递到阿芙面前。 这么一个小小的带着善意的动作,阿芙眼中暗淡的光芒又瞬间被点亮。 她忙不迭接过了碗,冲青慈阳甜甜一笑,方才那气闷也瞬间被热粥驱散。 她放松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将怀里那包宝贝似的北夷吃食一股脑儿全塞进青慈阳手中。 “姐姐,这些都给你吃!你对我好,我不给他们了!” 青慈阳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呀?”阿芙不解,以为青慈阳不信,急切地强调着,“这可是我们北夷顶好的东西!风干牛肉要选最好的牛腱子,奶干要用草原上最肥美的母牛奶,果脯也是选最甜的野果子晒的,可难得了!寻常部众都吃不到的!” 北夷地处苦寒,物产远不如中原丰饶,这些精心制作的风味零嘴,确实是只有王族贵胄才能享用的珍品。 她默默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看似专注拨弄火堆的段泽时。 也不知他是耗费了多少心思,从哪里搜罗来这些北地风物,然后当做寻常礼物赠予自己。 段泽时的下巴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原本冷硬的唇角线条似乎也柔和许多。 若此刻他长着尾巴,那尾巴尖儿定是得意地高高地翘了起来,还会愉快地摇晃。 “吃完了?”段泽时瞥了阿芙一眼,声音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之前的凌厉,“吃完了就赶紧回你的马车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几乎算得上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温和的驱逐令了。 阿芙何等机灵,敏锐地捕捉到了段泽时语气里那点微妙的缓和。 她的胆子立刻又壮了几分,小嘴一嘟,非但没起身,反而更往青慈阳身边蹭了蹭,半个身子都快倚靠过去了,控诉道:“我不想回去!那个宋锦安,一直用鼻孔看人,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对我可嫌弃了,坐得离我老远,恨不得中间隔条河!好像我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会污了她似的!” 说着,她当真扯起自己的衣袖,凑到鼻尖前仔细嗅了嗅,一脸困惑,“不臭呀?我昨日明明用香香的皂荚沐浴过了!” 听了这话,林九卿脸上的窘迫更胜。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阿芙郑重其事地深深作了一揖,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公主殿下息怒!锦安她实在是自幼被家中娇惯太过,失礼之处皆是她一人之过!在下……在下替她向公主殿下赔罪,万望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切莫与她计较。” 他姿态放得极低,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阿芙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眼里满是不解:“你们中原的男子真是奇怪!” 她直言不讳,“她既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又不是你三书六礼聘娶的妻子,为何她犯了错,丢了礼数,却要你来替她道歉、替她担待?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她歪着头,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在探讨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林九卿被她问得瞬间语塞,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扫向青慈阳,生怕她因此产生什么误会,急忙解释道:“我……我并非此意……公主误会了!我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阿芙却不在意他的解释,叹了口气,认命般的沮丧垂下脑袋,嘟囔道:“算了算了。不过我看她刚才气得浑身发抖跑走了,好像还哭了?你要是真关心她,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她,哄一哄?不然等我回去了,她肯定又要甩脸色给我看,我可不想再受那个气。” 林九卿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无言以对,只能颓然地坐了回去。 阿芙直言,有些认命地垂下脑袋。 而段泽时在一旁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仿佛轻松了几分。 他不再急着开口赶阿芙走了。 青慈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阿芙的观感又添了几分好感。 这孩子,分明生了一副极具异域风情的艳丽皮囊,眉目自带三分媚态,可内里却像一张未曾渲染的白纸,心思纯净透明,言语举止都带着未经世故的天然直率。 原本和段泽时、林九卿这两个男人同行,除了必要的公务讨论和枯燥的药理,也实在没什么轻松话题可聊。青慈阳本打算用完粥就回马车歇息。 但此刻有了阿芙在侧,听着她天真烂漫又常常语出惊人的话语,看着这鲜活生动的姑娘,青慈阳倒觉得这沉闷的旅途多了几分趣味,愿意在这篝火旁再多坐一会儿。 她看着阿芙,随口询问:“公主殿下此番,为何要与我们一路同行?” 阿芙公主应该是第一次来到中原,来到盛京,并州不可能有什么亲眷。 且她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侍女也没带,可见是临时起意的。 宋锦安的动机昭然若揭,自然是为了林九卿。那这位北夷的公主,又是为何? “我吗?”阿芙突然被问到,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随即坦坦荡荡地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如同草原上毫无遮挡的阳光,声音清脆,毫无扭捏羞涩,“这有什么难猜的?我是被王兄送给段将军的礼物呀!”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补充道,“王兄说,让我给段将军当老婆的!” 第111章 碧津镇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原本只有柴火噼啪声和远处虫鸣的营地边缘,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咳咳——咳——!”林九卿猛地被一口粥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段泽时拨弄火堆的树枝咔嚓一声断掉。 断裂的茬口尖锐地指向跳跃的火焰,映着他陡然变得阴鸷无比的脸庞。 段泽时此刻就是十分后悔,非常后悔。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刚才就不该留下这口无遮拦的丫头!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儿?简直是自找麻烦! 林九卿好不容易才从呛咳中缓过气来,气息依旧不稳,他站起身:“我……我去看看我熬的解暑汤好了没。”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段泽时铁青的脸和一脸无辜的阿芙,最后落在青慈阳身上,“县主可要……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青慈阳也怔愣了一瞬,她放下手中只喝了一半的粥碗,木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哦……好。”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不见。 一时间,这片被篝火映照的地方,只剩下段泽时与阿芙两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噼啪作响的火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阿芙看着段泽时那张写满“想杀人”三个字的脸,吓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你割了我的宝贝头发,这笔账还没算呢!我才不要嫁给你这种人当老婆!想都别想!” “呵……”段泽时怒极反笑,那笑声低沉而危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下次,若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半句不着调的话,我割掉的,可就不止是你那几根碍事的头发了。” 他阴森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阿芙纤细的脖颈。 阿芙打了个冷战。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梗着脖子。 “我……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阿阳姐姐!对不对?”阿芙舌头打结,强撑着道,“我可以帮你!真的!不然就凭你这样追姑娘,又凶又冷,动不动就拔刀威胁人,不知道要追到猴年马月去!小心被那个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林医官捷足先登,抢走了阿阳姐姐的心!” “哦?”段泽时眉峰一挑,脸上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神情,“是吗?”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浓浓的不信和嘲弄。 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 他从火堆边缘捡起一根尖端被火烧得通红的树枝,那炽热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醒目。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阿芙,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用那烧红的尖端,在阿芙惊恐睁大的眼睛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她左脸颊边虚虚比划了一下,又移到右脸颊边,同样缓慢地画了一道无形的线。 滚烫的热浪几乎要灼烧到阿芙的皮肤,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木头焦糊的味道。 阿芙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动也不敢动,眼珠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恐怖红光,心中疯狂呐喊:阿阳姐姐救命啊!这个煞星真的会动手! “女……女人才最懂女人!”阿芙几乎是闭着眼喊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有一个法子!保准管用!你可以……可以试一试!要是没用你再烧……烧我也不迟!” 她豁出去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段泽时目光阴戾地盯了阿芙半晌,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手腕一翻,将手中那根烧红的木棍随意丢回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溅起几点火星。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但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并未平息:“说来听听。” 他重新坐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 马车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又颠簸了两日。 当宋锦安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马车的颠簸、汗水和尘土彻底腌渍入味时,终于在黄昏时,驶入一个看起来颇为热闹的小镇。 此镇名为碧津镇,隶属林源县治下,地处并州、利州、涌川三地交汇的咽喉要冲,北可望盛京繁华,南倚并州沃土。 虽名义上只是个镇,但因地势得天独厚,交通又极为便利,故而居民稠密,商贾云集,其繁华喧嚣之态,竟丝毫不逊色于许多上等大县。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之时,镇内主街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 人影在昏黄的灯笼光线下交织晃动,如同流动的河流。 他们这一行人车马众多,浩浩荡荡刚驶入城,就见城门内侧,林源县县令早已率领着几个小吏,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等候在道旁。 “微臣林源县令熊健,恭迎县主鸾驾!恭迎段将军、林医官大驾光临!” 县令姓熊名健,名字听着孔武有力,其人却生得矮小精瘦,像颗风干的枣核。 他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出。 “微臣已在镇上最好的摘星楼为诸位贵客备下了上等席面,聊表寸心,还望诸位贵人千万赏脸,给下官一个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熊健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和骑在马上的段泽时。 青慈阳坐在车内,听着这过于热络的奉承,轻轻蹙了蹙眉头。 她抬手掀开马车侧帘一角,目光落在熊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 不知为何,这张脸让她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或者……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车帘掀开的瞬间,段泽时已打马上前,目光淡淡扫过熊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熊大人有心了,劳烦。” 语气疏离,听不出喜怒。 第112章 贵客 熊健立刻将头埋得更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开出花来:“岂敢岂敢!段将军您能屈尊赏脸,便是下官天大的福分,蓬荜生辉啊!下官面上荣光无限!” 他一边说着奉承话,一边侧身引路,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宋锦安跟在队伍后面,满心以为今日自己也能好好休息一番,再不用吃那硌牙的干粮,洗去连日来的风尘仆仆。然而就在她满怀期待地跟在林九卿身后,脚步刚要踏上酒楼那擦得锃亮的木质台阶时,一只粗壮的手臂却毫不客气地横在了她面前。 “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我们整座酒楼都已被熊大人包下了,专门宴请贵客。还请客官您多多包涵,移步另寻他处用膳吧。” 店小二脸上带着笑容,话语客气,但眼神里的疏离和打量却很明显。 宋锦安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强忍着羞愤,指着前面林九卿的背影:“我……我是和他一道来的!我们是同路的!” 她试图强调自己的身份。 那小二刚露出疑惑的神色,正要再问,却见走在林九卿前面几步的段泽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边冷峻的脸颊,线条绷紧,薄唇微启:“小哥看仔细了。我不认识这人。可别因一时疏忽,放错了不相干的人进去。”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口的嘈杂。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宋锦安心上。 林九卿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和段泽时毫不留情的话语。 他脚步顿在楼梯中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对段泽时刻薄的不赞同,也有对宋锦安处境的些许不忍,但最终他并未出言反驳。 他犹豫了一瞬,侧头对紧随其后的浮白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头也不回地跟着段泽时等人登上了二楼雅间。 浮白得了吩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小跑着下了楼梯。 此时被拦在门外的宋锦安已是脸色煞白,身体也微微发着抖。 看着浮白的眼睛盛满了屈辱、愤怒和难以置信,几乎要把他灼穿撕碎。 浮白根本不敢抬头迎视这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硬着头皮道:“宋、宋小姐……我们公子吩咐了,让小的先带您去……去前头不远的客栈安顿下来歇息。”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为什么……”宋锦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为什么那个北夷来的野丫头可以一起上去?!” 她猛地指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 阿芙一下车就像只兔子般窜到了青慈阳身边,此刻身影早已随着青慈阳消失在那象征着贵客身份的雅间门后。 店小二连忙在一旁解释,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哎哟客官,那位小姑娘可是县主亲口发话允准,说可以一起上去的。” 青慈阳……竟然是青慈阳亲口带阿芙上去的!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粗鄙无状的野丫头能被青慈阳带在身边,而她这个堂堂宋家小姐,却被像垃圾一样拒之门外,甚至被她视作依靠的九卿哥哥默许抛弃?!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此刻轰然冲垮了宋锦安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看着那早已空寂的楼梯尽头,想象着上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场景,她最后一点支撑也崩塌了。 宋锦安用尽全身力气一甩袖摆,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摘星楼那华丽的大门,将浮白和小二惊愕的目光,以及那楼内隐隐传来的丝竹乐声,彻底抛在了身后。 …… 熊健在摘星楼备下的三间上房果然精致奢华,待青慈阳等人各自洗漱更衣,洗去一身风尘,重新聚首入席时,雅间内的氛围已截然不同。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就在这时,雅间内原本明亮的光线陡然一暗,四周垂下的纱帘被无声地拢起。正前方一处小小的舞台瞬间被柔和的灯火点亮,几名身着轻薄华服、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同月下精灵般悄然出现。 随着角落里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她们舒展腰肢,翩然起舞。乐声婉转缠绵,舞姿轻盈曼妙,暗香浮动,光影摇曳。 美酒佳肴在前,笙歌乐舞环绕,此情此景,足以让任何一路风尘仆仆的旅人卸下防备,沉醉于这片刻的温柔乡中。 林九卿心中有事,只浅酌几口,就有些蔫地靠在椅背之上,对舞台上的舞姬毫不关心。 段泽时则是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斜倚在舒适的座椅里,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落在舞姬们轻盈的足尖和翻飞的裙裾上。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 姿态慵懒闲适,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歌舞升平之中。 然而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青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放松下潜藏的异样。 这样的段泽时,与平日里那副慵懒中带着锐利的模样截然不同。轻点桌面的指尖,与其说是随意的敲击,不如说更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更像是在……静候着什么。 一股警惕感悄然爬上青慈阳的心头。她面前的珍馐佳肴几乎未动,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她屏息凝神,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努力过滤掉那靡靡的丝竹与舞步声,专注地捕捉着雅间外的一切细微动静。 果然,不多时,在那层层叠叠的乐声与舞步声的掩盖下,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不属于这优雅氛围的杂乱脚步声,被她精准地捕捉。 脚步声急促、沉重,似乎还带着一股慌乱,正从楼下某个方向快速逼近。 青慈阳默默握住了袖中的袖箭,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段泽时。 第113章 流寇 段泽时目光扫过宴厅舞姬,在看向青慈阳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青慈阳心领神会,立刻伸手拉住身旁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的阿芙。 阿芙双颊酡红,正抱着酒杯傻笑。 “阿芙,”青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会儿我们玩个躲猫猫。” “躲猫猫?”阿芙眼睛亮亮的,连声答道,“好啊好啊!” “仔细听好,”青慈阳语速快而稳,目光紧锁着段泽时细微的动作,“我说‘三二一’,我们就立刻蹲下,越低越好,明白吗?” 她必须让醉醺醺的阿芙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反应。 阿芙兴致勃勃地点头。 青慈阳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涟漪。 时间仿佛被拉长,烛火在不安地跳跃。 “三。” 段泽时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二。” 下一刻,那杂乱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青慈阳看着段泽时轻轻敲打的指尖一顿。 “一!” “林医官,蹲下!”她猛然喊了一声,同时已经猛地一拽阿芙,两人立刻俯身,瞬间藏匿于厚重的楠木桌案之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宴席的平静,无数支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如同骤雨般从四面八方窗户射入。 烛影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 “啊——!” “救命!” 台上的舞姬乐师们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如受惊的鸟雀般四散奔逃。 杯盘碗盏被撞翻在地,碎裂声、尖叫声、箭矢钉入木柱墙壁的“咄咄”声交织成一片。 林九卿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当他听到青慈阳的警告,惊骇地抬眼时,一支锋利箭簇已直逼他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绯红的身影横掠而至,玄色弯刀划出弧光。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箭矢被段泽时精准地格挡开去,擦着林九卿的衣襟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屏风,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蹲下!”段泽时厉喝,瞬间刺穿了林九卿的惊惶。 段泽时这才如梦初醒,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慌忙学着青慈阳的样子,迅速地蹲伏下来,身体紧紧贴着桌腿,心脏狂跳如鼓。 桌案下,青慈阳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松懈。 她侧耳凝神,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地捕捉着箭矢发射源头的细微异动。 那并非来自窗户,而是更近、更隐蔽的方位。 她猛地指向东侧那片被厚重帷幕和阴影笼罩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段泽时,那边!” 段泽时似乎与她心意相通,无需更多言语,他眼中寒光暴涨,足尖一点,整个人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俯身疾冲,几乎是呼吸之间,他已鬼魅般切入那片阴暗角落。 “呃!”一声闷哼。 冰冷的弯刀刃锋,带着森然杀气,稳稳地贴在了角落里一个潜伏者的脖颈上,锋锐的凉意刺得那人皮肤瞬间绷紧。 “都……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踉跄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随着他的现身,仿佛连锁反应,又有数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被数名身手矫健的军士用刀架着脖子,从大厅不同的隐蔽处推搡了出来。 执刀者正是段泽时身边那几名亲卫。 而行刺之人只有八人。 且身上都负了伤。 段泽时手中的弯刀微微上抬,冰冷的刀刃几乎要嵌入男人脖颈的皮肉。 “说!什么人?受谁指使?” 男人却猛地一愣,借着大厅摇曳的烛光,他努力辨认着眼前这张冷峻如冰的面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段……段将军?!是您?!您……您不认识我了?” 段泽时目光微微一凝。 眼前男人一身黑衣,段泽时并不能通过衣着打扮分辨来人。 好在男人下一句就亮明了身份,“是我啊,姚三!襄州城外野狼谷!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伍长,跟着您和田邑将军一起打先锋,冲过襄州城的吊桥呢!您不记得了?” 他急切解释着。 段泽时想起来了。 姚三曾是田邑麾下的一员,因脑子活络,襄州大捷后因功被田邑提拔为斥候。可惜后来在一次战役中,他带的侦查小队与主力失散,段泽时和田邑又恰逢被顺怡皇后招安前往京城,从此便断了姚三他们的音讯。 段泽时眼神微动,手中的刀却纹丝未动,依旧稳稳地锁着姚三的咽喉,声音低沉了几分:“姚三?你今日在此,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姚三的皮囊。 姚三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他可是领会过段泽时的威名。 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冤屈:“段将军!您信我!我对天发誓!我姚三绝无半句虚言!襄州失散后,我带着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兄弟,辗转流落,实在走投无路,才凑了点本钱,干起了走镖的营生,只想混口饭吃,安生度日!” “可……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被安了个流寇的罪名!那熊县令像疯狗一样,到处张贴海捕文书缉拿我和我这帮兄弟!我们……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急红了眼啊!”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今日得到风声,说熊县令的人已经追到这了!我们想着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这才……这才猪油蒙了心,铤而走险,想劫持个贵人当护身符……”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镖书,高高举起,几乎要落下泪来,“您看!这是这趟镖的文书!我们……我们这趟走的是保命的镖啊!结果财货两空,连命都快搭进去了!我家那口子,还有刚满月的娃儿,还在老家眼巴巴等我回去啊将军!” 此时,青慈阳已拉着还有些晕乎乎的阿芙,小心翼翼地从桌案下站起。 她拍去裙裾沾染的灰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被控制住的局面和痛陈冤屈的姚三。 看着姚三那张绝望的脸,听着“熊县令”三个字,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第114章 冤屈 前一世,同样是流寇作乱,声势浩大,甚至一度逼近京畿,闹得人心惶惶。最终,似乎就是一位姓熊的县令力挽狂澜,擒获了流寇首领,立下大功。 这位熊县令短短两年间便从一个七品县令青云直上,擢升为四品大员!其中具体细节她当时未曾深究,只后来常听陈国公在府中不无酸意地提起,说什么“熊某人官运亨通得邪门”,“一步登天”,“无能之辈”云云…… 等等……陈国公,熊县令…… 青慈阳眉头倏然紧蹙,一股强烈的怀疑瞬间笼罩心头。 陈国公府……熊县令的青云直上……这两者之间,难道仅仅是巧合?此事背后,恐怕远非表面看到的流寇作乱这么简单。 眼看段泽时杀气未消,青慈阳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场中的僵持:“段将军,此人既自称是你的旧部,所言之事又牵连地方官吏。眼下局面已控,不如暂且留他性命,听他详述前因后果,辨明真伪。若他所言为虚,再行处置也不迟。” “是啊是啊,段将军,求您了!” 姚三扑通一声单膝点地,望着段泽时那张冷峻的脸,“看在往日襄州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情分上,给我和我弟兄们一个将功补过、洗刷冤屈的机会吧!我姚三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那份皱巴巴的镖书,指节泛白。 其余七人皆是动容,“老大……” 段泽时目光在姚三众人脸上停留片刻,手腕一翻,那柄玄色弯刀稳稳滑入腰间的刀鞘。 这个动作却并未让紧张的气氛完全消散。 “将功补过?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随即,他话锋一转,“熊县令此时在何处?” 仿佛回应他的询问,厅门处人影晃动。 “将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只见段泽时的一名亲卫,如同拎小鸡般,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那身影正是熊县令,眼下他官帽歪斜、官袍沾满灰尘泥土,看着十分狼狈。 亲卫走到厅中,毫不客气地将手中挣扎不休的“肉粽”往冰冷的地砖上一掼! “唔!唔唔!”熊健被摔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停扭动着。 他嘴里塞着布团,涕泪糊了满脸,满眼的惊恐。 亲卫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利落地扯掉了熊健口中的布团。 “呼——咳!咳咳!”熊县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救命啊!段将军救命啊!流寇……流寇入城了!他们要杀官造反!他们要杀我啊段将军!” 他一边嚎叫,一边努力昂起脖子。 “闭嘴!”段泽时的声音不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县令。 “你说的流寇,”他下颌微抬,示意了一下被亲卫们刀架着脖子的姚三等人,“已经抓了。” 熊健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挣扎着抬起沾满鼻涕眼泪的脸,顺着段泽时的目光看去。 姚三那张黝黑、愤怒,又写满冤屈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熊健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和怨毒。 “对对对!就是此人!”熊健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连声道,“段将军果真神威盖世!英明神武!下官连日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都未能擒获此獠,没想到今日……今日他竟撞到了将军您的刀口上!哈哈哈,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苍天有眼啊!” 他一边狂拍马屁,一边努力转动被捆绑的身体,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瞪着姚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姚三!你这恶贯满盈的匪首!让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下好了,撞到段将军手里,看你还能往哪里逃!段将军定会将你明正典刑,碎尸万段!” 他的话语狠毒。 “放你娘的狗屁!”姚三气得浑身发抖,黝黑的脸涨得发紫,“老子不是流寇!熊健!你这狗官!你血口喷人!你栽赃陷害!!” 他猛地踏前一步,若非亲卫拦着,几乎要扑到熊健身上,“你说你有证据?!好啊!拿出来!当着段将军的面,把你那所谓的人证物证都亮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熊健被姚三的怒吼震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我自然有证据!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这就……这就……” 他气势汹汹地说着,猛地想站起身去取证据,却忘了自己还被五花大绑着。 身体刚拱起来一点,就因失去平衡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狼狈不堪。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刚才将他拎进来的那位亲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十足的谄媚:“这位……这位军爷,劳烦您……劳烦您高抬贵手,先替下官解开这绳子?下官……下官才好去取那重要的证据和传唤证人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那军士,又偷偷觑向段泽时的脸色。 那军士面无表情,目光如铁,只看向自己的主将段泽时,等待指令。 段泽时眼神淡漠地扫过熊健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了许可,那亲卫才大步上前,动作麻利却十分粗鲁,几下便用匕首割断了捆缚熊健的绳索。 “哎哟……嘶……”绳索一松,熊健立刻痛呼出声,长时间捆绑让他手脚血脉不通,此刻骤然解开,如同万蚁噬咬,又麻又痛。 他龇牙咧嘴地在地上扭动着,揉搓着发紫的手腕和勒出血痕的脚踝,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稳后,对着段泽时深深一揖:“段将军明鉴!您在此稍候片刻,下官……下官这就亲自去取那铁证,并传唤人证前来!定叫这匪首姚三心服口服,伏法认罪!” 说罢,他脚步踉跄着就要往厅外走去,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生出变故。 青慈阳却在此刻淡淡出声:“熊县令留步。” 第115章 取证 熊县令欲往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又迅速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县主有何吩咐?您尽管示下。” “您说人证物证存放于何处,”青慈阳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段将军的亲卫自会前去取来。熊县令只需指明地点即可。” 熊县令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段泽时,“此等繁琐小事,怎敢劳动段将军麾下的精兵强将?实在是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他的腰躬得更低,企图用谦卑的姿态蒙混过去。 见段泽时只是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一言不发,熊县令以为段泽时并不全听县主的号令,赶紧补充道:“县主千金之躯,想必此前未曾亲历此类刑案琐务,有所不知……这证据,绝非一两页轻飘飘的纸张便能作证,往往卷帙浩繁,更有证人需要妥善安置、反复核对口供。”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对此也十分疲累:“事关重大,下官向来亲自收存,唯恐有失。旁人去寻,非但费时费力,只怕一时也难以理清头绪,反倒更添麻烦……” 青慈阳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然慢悠悠地在主位坐定。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熊健,清澈的眼眸仿佛洞穿了他所有的心思。那神情,分明在说:“编,你继续编,本县主听着呢。” 熊健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越说声音越是虚浮,底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迅速泄去。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暗示段泽时,县主一个深闺女子,不懂这些刑名实务,所言不足为凭。 可段泽时那副不为所动、冷眼旁观的姿态,彻底掐灭了他这点小心思。 段泽时显然已失去耐心,他直起身,双手抱胸,浑身透着股凛冽的压迫感:“熊县令,是耳朵不好使,听不见县主的吩咐吗?” 熊健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一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一脸茫然。 “县主方才明示,”段泽时向前迈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熊健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熊县令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人证、物证存放何处,我的人自会去取。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聋了?” 熊健浑身一哆嗦,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干涩答道:“不……不敢……下官岂敢……” “那就是说,根本没有证据?”段泽时步步紧逼。 “自然是有的!”熊健如同被踩了尾巴,连忙否认,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补充道,“在……在县衙后堂的书房暗格里……只是这摘星楼离县衙有些距离,一来一回,恐需耗费些时辰……” “无妨。”段泽时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扫过门口侍立的一名亲卫,“我们等得起。” 那亲卫会意,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姚三及其同伙也被段泽时的人带了出去,厅内霎时空旷了许多。先前献舞奏乐的舞姬乐师们依旧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熊县令,别站着了,怪累的。”段泽时悠然踱回先前的位置坐下。 桌案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乱,唯有一杯清酒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他信手拈起,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扫过那群惊魂未定的乐师舞姬,“愣着作甚?接着奏乐,继续跳。这长夜漫漫,总得有点声响才不寂寞。” 大厅之中,歌舞声又起,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一旁的林九卿脸色煞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自幼钻研医道,悬壶济世,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的场面?方才那箭矢破空、群贼环伺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加上此刻厅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已将他的精神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本就因宋锦安的事心事重重,已经疲惫不堪。 青慈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见他身形微晃,眼神涣散,便温言道:“林医官面色不佳,想必是受了惊吓。此处有段将军主持大局,不如你先回客栈房间歇息片刻,养养精神?” 林九卿确实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心力交瘁。 想到独自留在客栈的宋锦安,心中又多了几分担忧。 她毕竟是个女子。 为了自己不远千里奔波到此地,若他真的甩手不管,是否太过铁石心肠? 他犹豫片刻,终是对着青慈阳和段泽时方向拱了拱手:“那,我先行回去了。” 在小厮浮白的搀扶下,离开了摘星楼。 犹豫一瞬,于是点头应好,被小厮浮白搀扶着离开了摘星楼。 待林九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安静待在青慈阳身后的阿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阿阳姐姐,这林医官胆子好小呀。刚才那阵仗,连我都没怎么害怕呢。” 她说着,挺起胸膛,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骄傲,还特意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小匕首,“我们草原上的儿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才不会被这点小场面吓到!” 她饮了许多酒,即便刚才经历那样的变故,依然阻挡不了强烈的困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青慈阳失笑,轻轻拍了拍阿芙的手背,解释道:“林医官心性仁善,一生所学皆在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他所面对的,多是病榻缠绵、药石之苦,何曾经历过这等生死一线的刀兵凶险?骤然受惊,害怕乃是人之常情,并非胆小懦弱。” 阿芙撇了撇嘴,继续评价道:“可他是男子呀!男儿就不该这么胆小!刚才要不是你提前告知,没有段将军,他定然躲不过那支箭的。” 在她看来,一个需要女子保护的男子,实在算不上顶天立地。 青慈阳伸手,温柔地揉了揉阿芙的发顶,耐心道:“阿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擅长之事本就不同。譬如眼下,你不畏刀兵,胆气过人。但若让你面对一个身染恶疾,或是一个重伤垂危、血肉模糊的病人,需要你立刻施救,且他的生死全系于你一念之间时,你难道不会心慌害怕吗?” “那时,林医官定然会比你我都更加沉着冷静,妙手回春。这便是他的本事。” 第116章 幽会 阿芙歪着头,消化着青慈阳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嘟囔道:“嗯……阿阳姐姐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然而话刚说完,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青慈阳见阿芙困得摇摇欲坠,便对段泽时道:“段将军,阿芙困倦已极,我先送她回客栈安顿,稍后再过来。” 段泽时蹙眉看向几乎要睡过去的阿芙,本想直接说让下人送她回去便可,话未出口,却瞥见阿芙正睁开一只眼,使劲地朝他挤眉弄眼。 她的头软软地靠在青慈阳的肩上,青慈阳自然无法看见她这隐秘的小动作。 “……好。”段泽时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 青慈阳与簪蕊一左一右,半搀半扶着脚步虚浮的阿芙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驶向客栈。 虽然夜色渐浓,但这座繁华小镇似乎才刚刚苏醒,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流如织,倒显得十分安全热闹。 镇子不大,马车很快便抵达了她们下榻的客栈。三人下了车,沿着回廊走向预定的厢房。 刚走到花园入口,一直迷迷糊糊的阿芙却突然哼哼唧唧地挣扎起来。 “我不要回去睡觉!屋子里闷死了!我不要回去!”她嚷嚷着,猛地挣脱了青慈阳搀扶的手,一头扎进了客栈的花园里。 “诶!阿芙!”青慈阳和簪蕊猝不及防,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得提起裙摆,急匆匆追了上去。 跑在前面的阿芙,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看人不会有错,那林医官,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优柔寡断,明明一颗心系在阿阳姐姐身上,偏偏又放不下那个柔柔弱弱的宋锦安,两边都割舍不下。 这种黏黏糊糊的性子,在她看来,还不如段泽时那个冰块脸来得痛快! 阿芙断定,林九卿在受到惊吓返回客栈后,出于某种责任感或愧疚感,必然会去探望宋锦安,安抚她的情绪。 深更半夜,他断然不会去未出阁女子的闺房,那么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这客栈花园了。 她看似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花园小径上乱窜,实则目标明确,借着月色和廊下灯笼的微光,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各处亭台水榭。 花园并不算大。果然,没跑多远,阿芙目光便捕捉到了湖边水榭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林九卿和披着外衫、形容楚楚的宋锦安。 她猛地刹住脚步,躲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 “阿芙公主!……您慢点……别跑了……”簪蕊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嘘——!”阿芙立刻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脸上满是兴奋和神秘。 青慈阳和簪蕊也追到了近前,扶着膝盖喘气,见她不再乱跑,才稍稍放心。 青慈阳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此时正值盛夏,方才一番追逐,让她微微出了薄汗,黏腻不适,少不得一会儿还得重新梳洗更衣才能再去摘星楼。 她的体力本就不算上佳,此刻气息未匀,只能温言哄劝:“阿芙,听话,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阿芙却神秘兮兮地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芭蕉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兴奋:“阿阳姐姐快来看!有好戏!” 青慈阳无奈,只得上前几步,顺着阿芙手指的方向望去。 “瞧见没?林医官正和那位宋小姐在花前月下……幽会呢!”阿芙的声音里充满了促狭。 夜色如墨,但客栈花园中沿路和水榭都点着昏黄的灯笼,勾勒出远处两人的轮廓,依稀可辨正是林九卿与宋锦安无疑。 然而距离尚远,人声、虫鸣声、歌舞声混杂,饶是青慈阳耳力不错,也听不清两人交谈的具体内容。 更何况,她对此并无半分好奇。 “阿芙,”青慈阳正色道,语气无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偷听墙角窥人私隐,非君子所为。我们快些回去吧。” 阿芙却像条滑溜的小鱼,扭身躲开了青慈阳试图拉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 她狡黠地眨眨眼,目光依旧牢牢锁住水榭方向。 青慈阳一时语塞,正想再劝,阿芙突然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兴奋:“快看快看!抱在一起了!抱在一起了!” 只见水榭中,宋锦安似乎正在低头抹泪,肩膀微微耸动,下一刻,竟忽然扑进了林九卿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林九卿身体明显一僵,双手抬起,似乎想推开,又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 “哎呀呀,啧啧啧,”阿芙夸张地用手捂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却瞪得溜圆,炯炯地盯着那相拥的两人,“都说我们草原儿女热情奔放,你们中原人最是含蓄守礼,讲究男女大防。眼下来看,也不全是如此嘛!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搂搂抱抱,也不知……”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阿芙!慎言!”青慈阳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打断了阿芙即将出口的话。 她迅速和簪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迟疑,默契地同时上前,一人架住阿芙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半是搀扶半是强制地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主带离。 …… 好不容易将精力旺盛又醉意未消的阿芙哄睡安顿好,青慈阳已是大汗淋漓,额发微湿,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街市上的喧嚣已渐渐平息,行人稀少,只余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巷陌间回荡。 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青慈阳重新梳洗更衣,换上一身清爽的素色衣裙。她站在窗边望了望外面沉寂的夜色,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出门。 “小姐,”簪蕊面露忧色,忍不住再次劝阻,“夜实在太深了,此地虽繁华,但终究是外地,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宵小之徒。不如……我们遣个可靠的下人去摘星楼给段将军传个话,就说您已安歇,明日一早再过去商议也不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了更真实的想法,“说句僭越的话,抓捕流寇、审理案犯,本就是段将军身为武将的分内职责,与咱们……其实并无多大干系,何苦要深夜冒险奔波?” 第117章 变故 青慈阳脑海中闪过熊县令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整件事中诸多不合常理的疑点。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若不亲自去盯着,很可能会错过关键的线索或细节。 “不行,”青慈阳的目光异常坚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精巧袖箭,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心,“我必须去。” 簪蕊无奈,只好紧跟在青慈阳身边,带着十二分的警醒。 两人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沉默地伫立在她们的马车旁。 “乌廉?!”簪蕊惊讶地低呼出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段泽时返回京城后,乌廉便向青慈阳辞行,回到了旧主身边效力。 青慈阳虽然觉得乌廉武艺高强、办事利落,用起来十分顺手,但也理解段泽时的做法。 毕竟将一个明显是他心腹的高手留在她身边,难免引人猜忌,也让她自己觉得不安。 段泽时既已归来,乌廉自然没有理由再待在她身边。 乌廉的目光先是在簪蕊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青慈阳,抱拳躬身,声音低沉恭敬:“县主安好。段将军命属下前来接您。” 他语气自然,仿佛本应如此。 又是段泽时…… 青慈阳心中又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这人有时能气得人跳脚,有时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缜密与体贴入微。青慈阳微微一叹。 不过……他怎么能如此笃定自己安顿好阿芙后,一定会不顾夜深,再次返回摘星楼? 一丝无奈又带着些许异样的笑意浮上青慈阳的唇角。 自己和段泽时之间,何时竟有了这般……无需言说的默契? …… 当青慈阳重新踏入摘星楼时,段泽时派去取证的亲卫已经返回。 然而他手臂上赫然一道狰狞的刀口,虽已简单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刺目。 他单膝跪地,面色不知是因失血还是别的原因,显得异常灰败。 一旁的熊县令目光躲闪,额头上冷汗涔涔。 青慈阳心中咯噔一下。 此地距离县衙来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段泽时的人竟能如此迅速地折返,还带着伤…… 段泽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看到青慈阳脸上的疑惑,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给她解释现状:“真是巧得很!我的人刚循着熊县令指的路取到证据,行至半途,竟被一群蒙面人伏击了。” 他冰冷的目光钉在熊健身上,“熊县令,你这治下,流寇当真是多如牛毛,神通广大啊?不仅敢围攻摘星楼,还能未卜先知,半路劫道?” 青慈阳神色一凝,十分熟络自然地走到段泽时身旁,在他旁边那张空着的靠椅上坐下,姿态沉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熊健。 熊健一听流寇劫道,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彻底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微臣该死!微臣治下不严!才让这些无法无天的流寇伤了段将军的人!还劫走了重要证物!下官……下官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下官定当严加查办,增派人手,加强城防夜巡……这些天杀的流寇,简直可恶至极!无法无天!” 他一边痛骂流寇,一边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到底是流寇,”青慈阳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打断了熊健的表演,“还是……别的什么有心人?” “县……县主此言何意?”熊健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冤枉二字,“自然是流寇所为!定是那姚三的同伙,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铤而走险,要去劫走证据,销毁罪证!对!定是如此!” “证人呢?”段泽时没理会他的辩解,冰冷的目光转向那名受伤的亲卫。 亲卫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卑职无能!待卑职摆脱纠缠赶到证人藏匿之处时……证人……已被灭口了。” 段泽时眼中的寒意瞬间暴涨,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缓缓转向熊健,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字一顿:“真是,好巧啊。” 青慈阳心中疑窦丛生。 整件事的发展,透着一股浓浓怪异。 方才要去取证据时,熊健的惊慌失措绝非作伪。 可眼下的熊健,虽然依旧表现得害怕发抖,磕头求饶,但青慈阳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庆幸。 那是一种事情终于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后,放下心来的微妙神情。 难道是他通风报信? 绝无可能。 有段泽时亲自坐镇,摘星楼今夜如同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除了她们几个女子和林九卿,根本无人离开。 那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是谁能比段泽时麾下精锐的亲卫动作更快,不仅能精准地半路伏击,还能抢先一步找到并杀掉证人,最后将一切都完美地嫁祸给所谓的“姚三同伙流寇”? 一夜折腾,竟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进展。 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指证熊健,最终只能暂且作罢。 熊健送他们离开时,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甚至派人送了好几坛上好的“摘星醉”到段泽时等人下榻的客栈,美其名曰:“见将军昨夜颇爱此酒,特意奉上,聊表敬意。” 这看似讨好的举动,在青慈阳和段泽时眼中,却更像是一种无所忌惮的嘲讽与挑衅。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客栈窗棂洒入。 青慈阳一夜未眠,在楼下大堂用早膳时,恰好碰到了段泽时。 “恐怕要在此地多耽搁两日了,”段泽时径直坐到青慈阳对面,开门见山道,语气凝重,“我直觉熊健此人绝不简单,昨日之事绝非巧合。那些所谓的流寇,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就是他养的私兵或勾结的匪类。” 青慈阳放下手中的汤匙,抬眸看向他,眸中带着同样的凝重:“我也正想寻你商议此事。” 她心中关于熊健可能与陈国公府有勾连的猜测翻涌,只是无法宣之于口. 只能顺着段泽时所言,道:“此人行事周密,心机深沉。若不深挖,必留后患。” 第118章 相邀 青慈阳不介意在这里多呆两日。 寻找土芋一事固然紧要,却也并非迫在眉睫,若此时与段泽时分道扬镳,独自前往,万一真遇上流寇,反倒横生枝节,平添麻烦。 窗外鸟鸣啁啾,晨曦透过客栈窗棂洒在桌面上,映着几碟清粥小菜。 她执起汤匙,目光沉静地看向段泽时:“姚三那边,你可信得过?” 段泽时闻言,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面前那碟还氤氲着热气的桂花甜酿圆子推至青慈阳手边。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推完才似乎意识到什么,指尖在桌沿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他一边答道,声音沉稳:“勉强可信。至少,对于熊健那老狐狸来说,姚三的证词更能取信于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已派人查过底细,姚三此前确在几家大镖局走过镖,履历清白,这些不难查验。” “如此看来,问题的大头,十有八九是落在那熊健身上了。”青慈阳的心思都在流寇一案上,并未发现段泽时的动作。 她舀起一勺晶莹软糯的圆子,感受着温热的甜汤滑入喉中,熨帖了疲惫的脾胃,思绪也随之更加清晰。 她将心中盘旋的疑窦道出,“可昨日情形,我分明瞧见那姚三被押下去时,熊健初始惊惶不定,最后又似乎是如释重负?这前后的转变太过突兀,其中定有什么关键被我们遗漏了。” 她缓缓啜饮着甜汤,目光透过碗沿,落回昨夜混乱的现场,细细梳理:“昨日,离开过摘星楼的,只有我、簪蕊、阿芙,以及提前离席的林医官四人。” 段泽时想到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离开或返回途中,可曾发生什么异常?或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事?” 青慈阳凝神细细回忆昨夜送阿芙回客栈的每一个细节:“林医官当时受惊不轻,我便让他先行回客栈歇息……随后我送阿芙回去,那丫头醉意未消,又不肯老实回房,非要跑去小花园里疯跑了一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在那里,我远远瞧见了林医官,他正与宋小姐在湖边水榭处交谈。” 段泽时眉梢倏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语气探究:“哦?你是说,林九卿和宋锦安,深更半夜在小花园里交谈?” 他刻意加重了“交谈”二字。 青慈阳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线索上的关联,坦然点头:“是,不过距离甚远,人声嘈杂,具体说了些什么,我未能听清。” 她略过了两人相拥的细节,毕竟事关宋锦安闺誉。 “呵,”段泽时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带着几分讥诮,“这林医官,倒真是情深义重,胆色过人。自己受了那么大惊吓,你好心让他回来休养精神,他倒好,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去安抚宋小姐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语带讽刺。 青慈阳顺口替林九卿解释了一句:“也未必就是林医官主动去寻的宋小姐,或许只是花园中偶遇罢了。” 这话刚出口,她自己整个人便是一愣。 对啊!她们送阿芙回客栈,与林九卿离开摘星楼,不过是前后脚的事,时间十分紧凑。 青慈阳脑中飞快闪过昨夜林九卿的模样,他身上穿的,分明还是白日赴宴时的那身竹青色长衫,甚至袖口边缘,还残留着宴席上箭矢将酒杯倾倒而溅上的深色酒渍。 林九卿素来喜洁,衣袍稍有污渍便难以忍受,必会立刻更换。若真是他要见宋锦安,何至于急到连衣裳都顾不上换?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宋锦安,是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守在小花园里等他的。 她早就预料到林九卿会提前回来? 段泽时见她神色变幻,凝眉沉思,方才那句提林九卿辩解的话落在他耳中,就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是想到什么了吗?” 青慈阳抬眸,将心中的推测道出。 “……林医官衣衫未换,酒渍犹在,应当不是他主动去寻的宋小姐。可若真是偶遇,未免太过巧合。最大的可能是,宋小姐是刻意在那里等候。” “可问题是,她如何能未卜先知,笃定林医官会提前回客栈?”她语气渐沉。 总之,这个宋锦安很有问题。 段泽时眉头紧锁,指节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几分。 青慈阳的推测丝丝入扣,确有可能。 但宋家世代清流文臣,向来明哲保身,从不涉足朝堂党争,更与地方官吏、江湖流寇风马牛不相及,宋锦安一个深闺女子,怎会卷入其中? 段泽时眼中厉色一闪,“我即刻派人去查宋锦安。从她入京前到入京后,事无巨细,都要查清。”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青慈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丝懊悔。 昨日若再走近几步,或许就能听到只言片语,也不至于如今这般被动猜测。 思及此,面前的甜汤也觉得索然无味。 见青慈阳面露忧色,神情缺缺,段泽时心中那烦躁与酸涩再次翻腾起来。 青慈阳不止一次为林九卿辩解,难道真的对他有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县主……可是在为林医官与宋锦安之事烦扰?” 他紧紧盯着青慈阳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青慈阳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只当他是询问案情关联,坦诚地点点头,眉宇间带着思索的凝重:“的确烦扰。此事若与他们有关,牵连甚广,若无关,这疑点又该如何解释?总觉得如鲠在喉。” 听见这话,段泽时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想到此前阿芙对自己说的话,果然有几分道理。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有些迫切地,几乎是脱口而出,“今夜镇上有灯会庆典,据说颇为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迅速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人一多,鱼龙混杂,正是探查消息、观察异动的好时机。你……可愿同去走走?” 说完,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掩饰性地灌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青慈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第119章 套话 青慈阳此刻心思全在案情上,对段泽时的紧张并未察觉,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下。 “好。此事早些水落石出,我们也能早日安心启程。” 段泽时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中那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阿芙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男女之情与行军打仗并无二般,最忌莽撞,应要迂回智取!阿阳姐姐就算与林医官有几分浅薄情谊又如何,难道不能抢回来吗?须知,又争又抢,才能后来者居上啊。” 段泽时一时觉得口中馕饼也带上了几分回甘。 他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青慈阳沉静的侧脸上。 她今日依然只穿素色衣裙,鬓边用绢花别起,看起来素淡得很。 她的眼眸却又黑又亮,睫毛如鸦羽般轻轻扇动着,在沉吟着什么。 这样的人,清淡如水,羸弱单薄,却那样聪颖,机智,勇敢。 身上有股不输于世间任何男子的坚韧。 青慈阳放下汤匙,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摩挲,忽然问道:“你说,我能不能直接去问问林医官,昨夜他同宋锦安在小花园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是最直接的途径。 段泽时回过神来,闻言,几乎是瞬间拧紧了眉头,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不可!” 让青慈阳去问?那岂不是给林九卿递了个天大的误会,让他以为青慈阳对他与宋锦安的事格外上心,甚至……有意打探?段泽时心中那股酸涩的烦躁又冒了头。 “此事你不必劳心,交给我去办便是……” 他话音未落,楼梯处便传来脚步声。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林九卿一身素净青衫,正从楼上缓步而下,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心事重重。 青慈阳立刻冲段泽时眨眨眼睛,用气音道:“我试试。” 林九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大堂角落的青慈阳和段泽时,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桌旁空位坐下。 段泽时方才因青慈阳答应同游而升起的那点轻松平和,在看见林九卿的瞬间便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炸了毛的公鸡,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硬锐利。 他冷冷地瞥了林九卿一眼,语带讥诮:“林医官倒是一夜好眠,瞧着精神恢复得不错。” 林九卿却并未理会段泽时的挑衅,只是有些赧然地看向青慈阳,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欲言又止。 小二很机敏地又上了一壶新茶。 他端起新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绪,问道:“昨夜……可查出什么眉目了?我们今日是否按原计划启程?” 青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昨夜花园里那拥抱的一幕不合时宜地浮现脑海,让她莫名有种窥人隐私的心虚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可想到宋锦安可能的疑点,她强行压下了这份尴尬。 她微微垂眸,避开林九卿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听说这两日镇上有热闹的灯会,我想……留下来看看再走。” 她说完,便埋头继续小口吃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甜酿圆子。 林九卿闻言一愣,眉头微蹙:“灯会?” 他语气困惑,“县主,寻找土芋之事关系民生大计,在此地耽搁……恐怕不妥吧?” 林九卿素来以正事为重。 青慈阳抬起头,迎上他疑惑的目光,语气是罕见的理直气壮:“只耽误一两日功夫,不碍事的。” “我自回京后一直拘在府里、宫中,难得出来,从未见过真正热闹的灯会是什么样子。这次错过了,岂不是又要等上一年?” 林九卿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任性,心中虽仍觉怪异,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常年独居寒寺,刚回到繁华的盛京不久,哪怕身居高位,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他心底那点疑虑被一丝怜惜取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的段泽时却抢先一步,顺着青慈阳的话头,带着促狭笑意,慢悠悠开口:“林医官此言差矣。碧津镇的灯会远近闻名,确实值得一观。既然县主有此雅兴,林医官今夜不若也邀上宋小姐一同出游?正好安慰一下宋小姐受惊的心,也免得她一人孤寂。” 他目光如钩,直直看向林九卿。 林九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段泽时这含沙射影、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他与宋锦安关系匪浅,甚至试图在青慈阳面前坐实此事,这让他心中憋闷已久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 再是脾气温和之人,也忍不了这许多次的挑衅。 他猛地看向段泽时,语气生硬反驳:“段将军慎言!锦安自有她的打算和去处,何须我来作陪?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哦?是吗?”段泽时眉峰一挑,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带着十足的讥诮,“昨夜林医官那般迫不及待地赶回客栈找宋小姐,那般情真意切地安慰,我还当林医官对她心疼得紧呢。” 他语气轻慢玩味。 “咳咳咳……!”林九卿刚含了一口茶水,被这话激得猛地呛咳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怎可如此污人清誉!胡言乱语!” 他气急,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青慈阳。 青慈阳见他如此激动,知道再瞒下去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坦诚:“林医官,实不相瞒。昨夜我送阿芙回来,路过花园时……确实偶然碰见你和宋小姐在说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并非有意窥探,远远瞧见便立刻离开了,绝无偷听之意。” 她的语气尽量平静,不带情绪。 然而她越是强调“无意”、“立刻离开”,林九卿的心就越是沉入谷底。 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宋锦安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幕!她此刻的平静解释,在他听来更像是强装的疏离和……误解后的失望。 “县主!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林九卿急得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阿阳,你听我解释!昨日我回来,只是在花园里与锦安偶遇!她……她一路随行,却因这几日都被冷落排斥,心中委屈难平,故而情绪低落,我不过是作为表兄,宽慰了她几句罢了……” 他情急之下,那声在心中反复念过多次的“阿阳”脱口而出。 第120章 你没什么胜率 青慈阳对他的解释并未太过在意,反而顺着段泽时之前的“郎才女貌”论调,继续平静说道:“林医官多虑了。若你二人真是两情相悦,也不必顾忌我们旁人。此番回京,我自会寻个机会,向皇后娘娘禀明此事,请娘娘为你们做主……” 她试图将事情推向一个合情合理的结论,以此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段泽时只觉那声“阿阳”格外刺耳。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他都没这样叫过。 “林医官说笑了,”段泽时在一旁凉凉开口,火上浇油,“我们何时排挤过宋小姐?当初离京便说得分明,她行她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互不相扰。是她自己执意要跟来。既跟来了,又觉委屈,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段泽时说话向来刺人。 林九卿只觉得又急又慌,“我与锦安,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天地可鉴!” 尤其是段泽时那副置身事外、落井下石的模样,让他积压的怨气终于爆发,看向段泽时脱口而出:“若非你次次言语刻薄,处处针对于她,激得她心神不宁,她又怎会那般情绪失控,觉得委屈伤心?若是像阿芙那般,有县主照拂,同是姑娘家远行,何曾有过这般自怨自艾?” 他本意是想指责段泽时的态度是根源,却一时情急,将青慈阳也扯了进来。 青慈阳不说话了。 一丝错愕飞快地掠过眼底。 这是在怪她没有像对待阿芙一样对待宋锦安?怪她没有一碗水端平? 可是,凭什么? 宋锦安无礼在先,多番试探针对在后,她何必对她好脸色? 阿芙乖巧可爱,又对她多有依赖,我自然愿意带着阿芙。 而且宋锦安的委屈是她造成的吗? 青慈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只是看在林九卿对她多有照拂帮助,又倾囊相授有恩于她,她只能压下不表。 罢了,无论如何,宋锦安是林九卿名义上的表妹,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林九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尤其看到青慈阳骤然沉下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更是心知说错了话。 他慌忙补救,语气软了下来,解释道:“县主息怒,我并非此意……锦安她……她就是自小被娇惯,性子骄纵了些,受不得冷落,其实心肠并不坏的。昨日你们没有和我一同回来,她还特意问起,听说突逢流寇,场面凶险,她还道自己幸好没去添乱,也庆幸你们……你们都平安无事……” 他试图用宋锦安的“关心”来缓和气氛。 青慈阳目光陡然锐利,瞬间锁定了林九卿:“你告诉宋锦安昨夜之事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周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压力。 林九卿被她骤变的语气和凌厉眼神慑得一怔,茫然地点点头:“是……是啊,这……有何不妥吗?” 他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青慈阳看向段泽时,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无需言语,两人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眼中那震惊与了然。 昨夜熊健消息走漏的关键,或许就在于此。 若宋锦安真有问题,林九卿这无意中的安慰,无异于将关键消息拱手相送,难怪对方能精准设伏。 青慈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眼神复杂地看了林九卿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更有一丝心灰意冷。 但事情还未查明,多说无益。 她倏然站起身,声音带着疲惫和疏离:“无事。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阿……阿阳!”林九卿见她神情不对,心中大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住她的衣袖解释清楚。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青慈阳的衣袖分毫,一道身影便骤然横亘在他与青慈阳之间,一个冰冷的物件猛地打开了他的手。 是段泽时的刀柄。 林九卿觉得手背发麻。 “呃!”林九卿痛哼一声,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正对上段泽时那双阴鸷冰冷、翻涌着骇人寒意的眼眸。 段泽时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幽冷:“林医官,你这是要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冰冷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青慈阳并未回头,自顾自上楼回房,对大堂内的一切似乎毫不关心。 林九卿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手背处被刀柄磕中的麻痛感尚未消退,但更尖锐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望着那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只觉得一颗心也仿佛随之沉了下去。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青慈阳离去前那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是一丝心灰意冷的厌倦。 他做错了什么?林九卿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一片冰凉。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昨夜安慰了情绪崩溃的宋锦安?阿阳……是在为这个生气吗?还是因为自己那句失言,指责她没有像对待阿芙一样对待宋锦安?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一股混杂着懊恼、委屈和被误解的激愤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始作俑者段泽时。 那双素来温和澄澈的眸子,此刻却燃起了罕见的冷厉火焰,毫无惧色地迎上段泽时的目光。 “段将军,你又想做什么?”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绞杀,无声的较量在方寸之地展开。 段泽时朝他走近两步,低声道:“林九卿,收起你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你对阿阳,存的什么心?” 林九卿瞳孔骤缩,后槽牙死死咬紧,脸颊的肌肉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抽动。 很快,心中愤怒瞬间压过了羞赧,他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段泽时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同样冰冷的锋芒反诘:“那你呢?段、将、军。” 他将对方的称谓咬得极重,语气中满是质疑与挑衅,“你步步紧逼,处心积虑,又存的什么心?你,配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良久,段泽时脸上那冰冷紧绷的线条忽然松弛下来,化作一声极轻,却充满掌控意味的轻笑。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姿态闲适地掸了掸自己玄色锦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插曲。 他不再看林九卿,从容转身,踏上了通往楼上的阶梯。 木质的楼梯发出沉稳的声响。 行至中途,段泽时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楼下僵立着的林九卿,抛下一句:“哦,对了。” “眼下看来,林医官,你——没什么胜率。” 第121章 乞巧灯会 乞巧灯会,热闹非凡。 碧津镇长街两侧,满街珠翠,车马盈市,煌煌灯影映得夜空都失了颜色。 沿街望去,尽是各式各样的乞巧灯和售卖各式玩意儿的彩帐丝绦。 乞巧灯非是元宵那般气势磅礴的龙灯,而是精巧纤巧,各具情态。它们高悬于檐下,低垂于树梢,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乎要将底下光滑的青石板路映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银河。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氤氲、瓜果的清甜,以及少女发间新簪的茉莉或玉簪花的幽香。 青慈阳刚步出客栈,便被这扑面而来的景象晃花了眼,一时怔在原地。 从前做鬼时,她也见过盛京的灯会。 那是月色与灯山交相辉映,香车宝马,宝盖璎珞,极尽帝都的奢华与排场。而碧津镇的灯会,却更鲜活,更接地气,充满了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她抬眸望去,只见西边开阔处早已搭起一座高高的“穿针楼”。 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中,尤以那些身着崭新罗裙、鬓边簪着应节乞巧花的未嫁姑娘们最为显眼。 楼台之上,主祭的巧妇正焚香祷告,声音庄重而虔诚,祈求天上的织女星赐予人间女子慧心与巧手。 青慈阳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乞巧节。 客栈位于主街最繁华地段,门口人流攒动。她刚迈出几步,几个头上戴着新鲜荷花的孩童追逐嬉闹,冷不丁撞在她腿上。 力道不小,撞得她一个趔趄。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又不显冒犯。 青慈阳侧头看去,是段泽时。 段泽时似乎早已等候在此,一身青色织金锦袍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华彩,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青年眉鬓如墨染,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眼底深处仿佛敛尽了今夜所有的光华,深不见底,却又清晰地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繁华,在他这专注的凝视下,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 仿佛这满街的人群中只能看到她一人。 青慈阳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言语。心头模模糊糊地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这满街馥郁的香气醺醉了,又像是被那眼底的专注烫了一下,神思有些恍惚。 “小心。”段泽时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温和几分。 青慈阳蓦地回过神来,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掩饰方才失态。 “多谢,”她语气尽量平稳,“没想到碧津镇的乞巧节如此热闹,这般景象,比起盛京竟也不遑多让。” “县主从前逛过盛京的乞巧灯会?”段泽时疑惑。 青慈阳自知失言,面上不动声色,只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过年时,曾远远瞧过几眼。” “上元灯会,和乞巧灯会还是有些不同的,你若喜欢,待下次盛京灯会,也带你去瞧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并肩随着人流往前走去。 段泽时始终走在她略靠外侧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将她与拥挤的人潮隔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行至街角巷尾,见几个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盒置于摆满瓜果的贡品之上,然后虔诚地合上盖子,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她们这是在做什么?”青慈阳的眼睛明亮闪烁,挡不住满心好奇。 段泽时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好奇模样,语气是罕见的耐心与温柔,细细解释道:“此为‘蛛丝卜巧’。那盒中放着她们精心饲养的小蜘蛛,待到明日天明启盒,观察蛛结网的疏密与形状是否圆正,用以占卜乞巧者心性与手巧与否。若蛛网密实且圆润,便是得了‘得巧’的吉兆,预示着未来针黹女红能臻于化境。” 正巧旁边就有一个妇人在兜售这种卜巧盒,专卖给那些来不及准备或想碰碰运气的姑娘们。 那妇人见青慈阳姿容绝色,气度不凡,身旁的公子更是龙章凤姿,立刻热络地招呼起来:“好俊俏的姑娘!一看就心灵手巧,织女娘娘定会眷顾。何不买上一盒,也来讨个巧兆?像这样的,只要一两银子。” 见青慈阳不知这习俗,定是没来得及准备,又见她生得姿容绝色,身边男子亦是气度不凡,忙热络招呼起来:“好俊俏的姑娘,一瞧就心灵手巧,何不买上一盒,也来卜巧?像这样的,只要一两银子。” 青慈阳想到自己那实在拿不出手的女红手艺,颇有些赧然,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请织女娘娘“赐巧”的。 妇人却不放弃,转而看向段泽时,笑道:“乞巧佳节,总要讨个吉利的,这位小哥,你说是不是?有了织女娘娘的祝福,到时候给心仪之人绣个荷包香囊,那必定是针脚绵密,情意更灵验呀!” 青慈阳耳根微热:“我不通针线,真的不必了。” 说罢,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段泽时的衣袖,示意他赶紧离开。 段泽时垂眸,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上,又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原来处处拔尖、从容不迫的清原县主,竟也有这般不擅长的事情。是如此的鲜活,灵动,每一面都让他觉得新奇而珍贵。 只有看见她时,他才觉得自己的生命真正鲜活起来,甚至感恩上天,给了他这双只能看见青慈阳的眼睛,能在万千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她。 “这……又是什么?”没走几步,青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兴奋与好奇,注意力已被另一个摊位完全吸引。 那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泥塑孩童,个个手持翠绿荷叶,形态各异,或笑或嗔,憨态可掬。 “这是‘摩睺罗’,”段泽时不厌其烦,再次充当起了解说,“我大康民间七夕,人人多以此供奉牛郎织女,祈求心灵手巧,亦或……”他顿了顿,“祈求子嗣绵延。” 青慈阳觉得这些小泥人十分精巧可爱,忍不住拿起一个仔细把玩。 第122章 跟踪 卖货郎见姑娘意动,立刻热情推介:“姑娘公子好眼光!这些都是小人亲手所制,您手里这个,可是小摊上的头一份,最得意之作!” 青慈阳拿起的那一个,确实与众不同。 其他摩睺罗多是乾红背心、系着青纱裙儿,或者著背心、戴帽儿,样式虽可爱却大同小异。 唯独她手中这个,竟配有精致的彩绘底座,还用剔透的碧纱罩笼着,里面小人儿的衣裳打扮、眉眼神态都格外精巧生动,灵秀十足。 “这个多少钱?”青慈阳越看越喜欢。 “哎哟姑娘,您好眼力!不过这个‘小织女’和那边那个‘小牛郎’是一对的,寓意天成佳偶,这两个不拆卖,一起算您二十两银子!” 货郎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同样精致、穿着男童服饰的摩睺罗。 “二十两?”青慈阳微微一惊。 她如今虽不缺用度,但也觉这价格着实不菲。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将手中的摩睺罗轻轻放回原处,“我再看看吧。” 货郎见她要走,连忙挽留:“诶!姑娘姑娘,和您有眼缘,给您算便宜些,十八两!十八两如何?我再额外送您一盏上好的‘水上浮’,您看可好?” 所谓“水上浮”,便是用蜡精心制成的小鸭、小鹅等玩物,置于水盆中,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也是七夕应景的玩意儿。 说来也巧,那货郎取出的竟是一对通体雪白、形态娇憨可爱的白狐模样的“水上浮”。 “您瞧,北境不是刚传回大捷么?听说北夷人进贡了两只稀世雪狐,浑身毛发如雪,人人称奇,小的就仿着那样子做了这对,别处可没有呢!” 青慈阳瞧着那对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小白狐,确实十分心动,正不想再犹豫,就听身旁的段泽时已淡然开口:“都要了,不用找。” 一锭二十两雪花银已递到了货郎面前。 货郎喜出望外,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用锦盒将一对摩睺罗和那对白狐水上浮仔细包好:“得嘞!多谢郎君!您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小人祝二位情比金坚,姻缘天定,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一连串的吉祥话如同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 青慈阳听得脸颊微热,本想解释两句,又觉得对着一个卖货郎多此一举,徒增尴尬,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低声道了谢,拉着段泽时快步离开摊子。 段泽时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压不住,心中的欢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没走多远,又见到卖巧果的摊子。面点被巧手的妇人捏成各种花果、小动物的形状,油炸得金黄酥脆,香气诱人。想到簪蕊和阿芙两人自己出去玩了,青慈便买下好几样,一些用手帕包了边走边尝,酥脆香甜,另一些则仔细打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她们。 两人一路行至河边。 青慈阳被河边放灯的场景吸引,没忍住买了一盏精巧的荷花灯。想到段泽时方才慷慨解囊,她便又挑了一盏别致的莲蓬灯递给他,权当谢礼。 那莲蓬灯做得极为逼真,内里烛火跳跃,光影透过莲蓬孔洞,仿佛能看清内里丝丝缕缕的脉络。 段泽时接过那盏灯,动作小心得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指腹轻轻摩挲着灯壁,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青慈阳的兴致已被这热闹的节日气氛彻底点燃,她抱着锦盒,提着灯,竟主动拉了下段泽时的胳膊,语气轻快:“走,我们去河边,把这对小白狐放了!” 河面上,早已是星星点点。 无数盏莲灯随波而动,烛火在粼粼涟漪中摇曳。身侧不时传来年轻男女们依偎着的窃窃私语,情话绵绵,低喃软侬,与流水托着莲灯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带着虔诚祈愿,缓缓汇向远方。 那光流的尽头,朦朦胧胧,仿佛真要顺着水流,汇入天际那迢迢银汉。 青慈阳望着这景象,心头微动,刚想侧头对段泽时说些什么,一抬眼,却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之中。 四周依旧是笑语喧阗,夜空被璀璨的灯火映照得如同白昼,然而这一切喧嚣与光华,仿佛都在他侧眸凝望过来的瞬间,被无形地隔绝开来。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烛光和她的身影,那其中蕴藏的温柔与缱绻,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牢牢包裹。 一切的嘈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万籁俱寂,只剩下他眼中那片幽深的海和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 青年眉眼如玉,收起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饶是看个物件也觉得多情。 直到身后有行人匆匆走过,不经意地轻轻撞了一下青慈阳的肩膀,才猛地将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迷醉中惊醒过来。 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青慈阳有些仓促地躲开段泽时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那撞来的方向望去。 “等等……”她目光一凝,蹙起了眉头,“那个人……好像是宋锦安?” 只见方才撞到她的那人身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裳,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行走的方向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明显是在尾随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衣裙,身形窈窕的姑娘。 即便那姑娘侧着脸,并未完全露出正容,青慈阳也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宋锦安。 所有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警惕取代。“走,跟上去看看。” 青慈阳迅速收敛心绪,压低声音对段泽时道,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河道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两人逆着人流艰难地穿行,若非段泽时始终护在她身侧,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青慈阳恐怕早已被撞倒多次。 他的手臂沉稳而有力,为她开辟出一小方可供通行的空间。 跟着宋锦安和那个跟踪者的身影,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处偏离主街的僻静深巷口。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余光勉强渗入。 隐隐约约,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语气似乎并不平和。 青慈阳和段泽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巷口一处凸出的墙壁拐角,侧耳凝神倾听。 一个压抑着愤怒和绝望的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宋锦安: “你们要知道的消息我都说了,还想要我怎么样?!” 第123章 嫉恨 宋锦安孤身一人,被堵在这阴暗僻静的巷尾,对面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她想到自己尊贵的出身和背后的宋家,又忆起昨日确实是靠自己传递消息才让他们得以脱身,心中便强行挤出一丝虚妄的底气。 对方无论如何也该顾忌她的身份,不敢真对她做什么。 “线索已断,衙门里我们的人折了!”其中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躁,“我们老大发了话,要你想办法去周旋,务必让那段泽时和那个劳什子县主早点滚出碧津镇!他们在这儿多待一日,我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何时走,岂是我能左右的?”宋锦安又恼又怕,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却又立刻意识到处境而强压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他们根本不会听我的!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你那位相好的林医官呢?”另一个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猥琐而意味深长,“既然你昨日有本事从他嘴里套出消息,今天就不能再哄哄他?给他灌点迷魂汤,让他去吹吹风?” “我……”宋锦安语塞,脸上闪过一阵难堪,“我今日一整日都没见着他!” 她不愿再与这些亡命之徒多待一刻,只想尽快脱身,“上次给出消息,已经是我破了例,念在你们未曾伤我……此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什么也不会再帮,你们休想再拖我下水!” 说完,宋锦安心一横,转身就要往外走,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小巷。 “铮——” 一道冰冷的寒光猛地横亘在她面前,几乎贴着她的鼻尖!那是一把磨得锃亮的朴刀,刀身上映出她瞬间惨白的脸。 “宋大小姐,”持刀的汉子声音阴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这船,可不是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现在想走?晚了!” 冰冷的刀锋似乎散发着血腥气,宋锦安浑身一僵,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她强撑着,色厉内荏地颤声道:“你……你竟敢拿刀威胁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父亲是当朝……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宋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呸!管你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姐!”那汉子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现,“从你昨天开口答应那一刻起,你就是跟我们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要是出了事,第一个就把你捅出去!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脱得了干系?” 直到这时,那冰冷的刀锋切实地贴在面前,听着对方赤裸裸的威胁,宋锦安才真正意识到,昨日那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究竟给她惹来了多么巨大的麻烦。 昨日,她被段泽时毫不留情地嘲讽,又被摘星楼那势利眼的店小二拦在门外,而林九卿……他对自己的伤心委屈似乎全然不觉,心思根本不在她这里。 累积的难堪、羞辱和愤怒像毒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想立刻回到客栈,收拾行李,离开这个让她丢尽颜面的鬼地方,回到盛京去。 就在她愤然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时,却偶然听见马厩的阴影里,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让拘星噤声,自己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屏息凝神望去。 其中一个穿着常服的人,竟然是熊县令熊健。 而他对面,是几个眼神凶悍的男人。 “……朝廷派来的人已经到了,风声紧得很!你们赶紧走,暂时避避风头!”是熊健焦急的声音。 “走?凭什么走?”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悠闲却带着匪气,“熊大人,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拍着胸脯保证,这碧津镇油水足,摘星楼更是块风水宝地,正好给我们兄弟做个落脚点,来个肥羊就宰一刀。这还没开张呢,您就先怂了,要赶我们走?” 熊健急得满头大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来的可是段泽时段将军!那是寻常人物吗?北夷十万铁骑都被他打趴下了!咱们这点伎俩,够他塞牙缝吗?” 那蒙面男人又是一声不屑的冷哼:“我看熊大人是怕自己的乌纱帽不保,想撇清关系吧?” “你们不想活,别拖着本官一起死!”熊健声音发颤。 “怕什么?”男人声音依旧不慌不忙,“你不是找了姚三那几个蠢货当替死鬼,引到这儿来了吗?正好,放点风声给他们,让他们去打个头阵,试试水深。万一真得手了,把那几个贵人拿下呢?” “这这这……这里头可有清原县主!还有……”熊健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哼,你要是再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可别指望兄弟们再给你干脏活。” “若是……若是姚三他们失败了呢?段将军追查起来……” “这有何难?”男人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根,“你那边得到什么消息,提前知会我们一声不就行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段泽时是过江的猛龙,还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那也得碰过才知道!” 熊健脸色变幻不定,冷汗涔涔,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一咬牙豁出去了:“……好!就依你所言!但是……等等!一会儿你们得把我绑起来,扔到柴房里去!得做出我也是受害者的样子!” 宋锦安躲在马车里,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她第一时间就想冲出去找到林九卿,告诉他这一切!可她根本进不去摘星楼! 因为过度震惊和恐惧,她不小心碰到了车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谁!?”马厩边的几人瞬间警觉,厉声喝道,几道凶狠的目光射向马车。 不等宋锦安反应,那几个蒙面人已迅速围拢上来,粗暴地掀开车帘,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从车里拽了下来。 熊健借着月光看清是宋锦安,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是……是她!是跟着段将军一起来的那位宋小姐!我见过她!完了……全完了……” 第124章 不归路 熊健只觉得项上人头已经摇摇欲坠。 那为首的男人也意识到大事不妙,眼中凶光一闪,杀机顿起:“妈的!她全都听见了!不能留活口!”说着,“噌”地一声抽出腰刀,冰冷的刀锋直接就架在了宋锦安脖颈上。 “等……等等!”求生的本能和方才积压的屈辱愤怒奇异地混合在一起,竟让宋锦安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勇气,她脱口而出,“我……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个段泽时,我与他有仇!我……我可以帮你们!” 听着摘星楼里隐隐传来的丝竹乐声,她却在此处身临险境,无人关心,那股被轻视、被排斥的怨恨再次涌上心头,给了她扭曲的力量。 “少他妈废话!杀了干净!”贺勇不耐烦,手腕用力。 “不可!万万不可!”熊健扑上来拦住贺勇的胳膊,“贺老大!这是京城宋家的千金!动了她,后患无穷!” 贺勇暴躁地啐了一口唾沫:“操!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他妈的麻烦!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没时间了!” 宋锦安听到熊健的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顺着往下说,大脑飞速运转:“我……我和林九卿林医官是表亲,他……他心仪于我!只要你们保证他的安全,我可以……我可以帮你们传递消息!段泽时他们有什么动向,我或许能从林医官那里探听到!” “你?”贺勇上下打量着她,满是怀疑和不屑,“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顶什么用?我要你传什么消息?” 宋锦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段泽时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绝非浪得虚名!你们现在的谋划,在他眼里恐怕儿戏都不如!若有我在他们内部,一旦觉察到什么对你们不利的风吹草动,或许还能提前告知,让你们有所防备。这对你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熊健眼神闪烁,神色变幻莫测。 眼下已经被宋锦安撞破,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或许……利用她传递消息,既能稳住贺勇这群亡命徒,又能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将来万一事发,或许还能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而贺勇后面要如何处置宋锦安,和他也没有半分干系。 思及此,他一把拉过贺勇,凑到一边低声快速耳语了几句。 “宋小姐,”贺勇逼近一步,带着浓重的威胁,“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但你给老子听好了,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你们宋家也保不住你!我可清楚知道你住在哪个客栈哪间房!” 宋锦安勉强争取到了熊健的信任,也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的路上,夜风一吹,她发热的头脑才稍稍冷静下来,无边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刚才完全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事情答应得轻巧,可之后要怎么办?她如何能得知段泽时他们的机密?又如何传递消息?一旦被发现……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连晚饭也顾不上吃,简单洗漱后,就心乱如麻地坐在大堂靠近门口的隐蔽处,焦急地等待着,期盼林九卿能早点回来,她急需抓住这根或许能救命的稻草,也想探听情况。 没想到真叫她等着了提前回来的林九卿。 他脸色惨白,袖口沾染着污渍,神情萎靡不振,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心中先是微微一松,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其他人的情况。 林九卿见大堂人多眼杂,便与她去了相对安静的后院花园。 当听到林九卿说青慈阳、阿芙等人都安然无恙,姚三那群流寇已被擒获,连熊健也被段泽时扣下时,宋锦安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青慈阳每次都这么好运?连这种险境都能毫发无伤?凭什么所有的关注和幸运都围绕着她?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啃噬着她的心。 几乎是出于泄愤,那股被威胁的恐惧和对青慈阳的嫉恨混合成的诡异勇气再次涌上头顶。 她立刻在林九卿面前演起了戏,哭得梨花带雨,诉说自己的担忧和后怕,果然引得林九卿心生怜惜,温言安慰。 稳住林九卿后,她立刻寻了个借口离开,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往摘星楼附近。万幸,马厩那里还有贺勇留下的眼线。 她迅速将“姚三被捕,熊健被扣,但段泽时尚未查到更深”的消息传递了过去,做完这一切,她才浑身虚脱地回到客栈,以为这场噩梦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 却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队伍出发离开的消息,反而是青慈阳贪图玩乐,非要留在碧津镇多看两天灯会! 这个决定,将她再次置于炭火之上炙烤,也让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贺勇等人。 “宋小姐,我劝你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贺勇的刀柄不耐烦地一转,原本用刀背对着她的,此刻那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直接对准了她的脖颈。 宋锦安汗毛倒竖,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她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此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是一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每一次传递消息,都只会让她陷得更深,甚至可能累及整个家族。 可是……此刻,这把冰冷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她该如何才能脱身?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闭上眼睛,吓得浑身哆嗦起来,“你……你们不能动我,我是宋家的小姐,我的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我……我不会再帮你们……” “操,别废话了,动手吧!留着她已经没用了!”另一人开口。 贺勇心一横,刀柄下压。 “哐!” 千钧一发之际,贺勇的朴刀被击飞,只见一道青色身影飞身一跃,将贺勇踹飞在地。 “什么人!?” 另一个汉子吓得拔刀而出,可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青慈阳的袖箭射中了肩膀。 第125章 放长线钓大鱼 青慈阳心下清楚,自己这一箭能中,实属侥幸。 她箭术本就生疏,准头欠佳,若非离得如此之近,且那贼人注意力全在段泽时身上,绝无可能一击即中。 区区两个毛贼,以段泽时的身手,解决他们不过弹指之间,根本不需她出手。 但段泽时却还是侧过头,看向她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真诚地夸赞道:“县主好准头。” 青慈阳面上微微一热,有些赧然。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已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的宋锦安,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宋小姐,你可知你此番任性妄为,究竟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宋锦安早已泪流满面。 发髻散乱,精致的衣裙沾满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她知道事到如今,任何狡辩都已苍白无力。 勾结流寇,泄露消息,间接致使县主与将军身陷险境……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巨大的恐惧笼罩心头,她只盼望远在京城的父亲能设法救她。 当她的目光触及青慈阳那张冷静自持的脸时,一股扭曲的怨气再次冲昏头脑,她带着哭腔指责道:“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任性留下来看什么灯会?!若不是你,我们早就出发离开这是非之地了!何必要等到现在,生出这许多事端……” 青慈阳神色浅淡,无波无澜,只平静地反问:“事到如今,你还天真地以为,我留在此地,当真只是为了看一场灯会?” 宋锦安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被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那点小心思和与贼人的勾当,恐怕早已被青慈阳和段泽时察觉。所谓的观赏灯会,不过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幌子。 她才是那条被引出来的蠢钝之蛇! 此时段泽时已利落地将贺勇及其同伙捆绑结实。 他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贺勇的脸:“说吧,你的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同伙?” “呸!”贺勇梗着脖子,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子出卖兄弟?做梦!” 段泽时慢条斯理地收回刀,脸上不见丝毫急怒。 他吹响一声尖锐的哨音,几名隐藏在附近的亲卫立刻现身。“押回去,”他命令道,随即目光扫过瘫软的宋锦安,“还有这位宋小姐,一并带回去,仔细审理。” “押回去,好好审。”他说着,又看向宋锦安,“还有这位,一并审理。” 宋锦安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被亲卫架起带走时,也没有丝毫反抗。 段泽时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腰间的刀鞘,眉宇间拢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烦躁。 方才河边那片刻的宁谧与微妙氛围,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破坏殆尽。 “贺勇这支流寇,看来只是盘踞在此地的一小股势力。”青慈阳面色沉肃,思索着下一步,“我们此番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其他藏得更深的贼寇闻风而逃?” 段泽时将这莫名的烦躁尽数归咎于始作俑者熊健,冷哼道:“无妨,不是还有我们的熊县令吗?有他在,不愁引不出更多的蛇虫鼠蚁。” 青慈阳一愣,下一刻便明白了段泽时的意思。 青慈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是要以熊健为饵,放长线钓大鱼。 “走吧,先回去,看看能审出些什么。”青慈阳叹息一声,经过这番变故,方才对灯会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段泽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之前买的大包小包吃食物件,那盏别致的莲蓬灯依旧在他手中散发着温暖而孤寂的光晕。 河灯已放,却还没来得及许下任何心愿。 …… 段泽时亲自提审了贺勇。 审讯所用的手段,比他平日里对付军中犯事者要强悍凌厉十倍。 所幸此地条件简陋,并非正规牢狱,刑具有限,才让贺勇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他所知道的那点东西,在酷刑之下很快便全盘托出。 供词与宋锦安之前交代的并无太大出入,证实了她至少在这部分没有说谎。 但段泽时心中仍存有疑虑。 熊健身为林源县县令,碧津镇在其治下。他为何要冒这风险,允许贺勇这伙流寇在自己的地盘上,尤其是在碧津镇、摘星楼这繁华要地设立据点? 纵然短期内能分得一些利益,但长此以往,一旦劫杀案件频发,朝廷必定严查。 不仅他的官声前途尽毁,更会导致客商绕道,碧津镇繁华不再,届时他又去何处捞取油水?熊健此举,怎么看都像是饮鸩止渴,简直蠢笨至极。 段泽时将熊健的供词以及自己的疑惑尽数告知了青慈阳。 为方便商议对策,青慈阳一直留在段泽时的房间中。 青慈阳凝神沉吟片刻:“我们此次行动迅速,熊健应当尚未察觉贺勇已落网。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段泽时目光灼灼,尽是欣赏之色,随即又指出了她计策中几处可供完善的细节。 两人低声商议,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此时,窗外已是天光熹微,又是一夜未眠。 青慈阳与段泽时告别,准备回房稍作收拾,并告知林九卿和阿芙今日起程的安排。 然而刚走到自己房门口,她惊讶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颓然地坐在门边的廊凳上,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林医官?”青慈阳诧异地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九卿闻声猛地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狼狈和仓促。 他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面色疲惫,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下意识地想往身后藏,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双手局促地置于身前。 “阿……县主。”他声音沙哑,欲言又止,“我……我昨日来寻你,却听簪蕊说,你和……段将军一同出去了。” 青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愧疚:“你……就在这儿等了我一夜吗?” 第126章 庸才 林九卿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我在灯会上偶然看到这个,”他将手中的锦盒递出,动作有些僵硬,“觉得……觉得它与县主很是相配,于是便买了下来,想赠予你。” 青慈阳不忍再拒绝他这份明显带着修补意味的心意,接过锦盒,当场打开。 只见柔软的丝绸衬垫上,静静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摩睺罗,是个穿着浅色布衣、梳着单边髻的女童造型,那眉眼神态和衣着配色,竟与她确有一两分神似。 青慈阳顿时一愣,心下暗道:真是巧了。昨日段泽时才买了一对,今日又收到林九卿单独送的一个。 她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迅速合上锦盒,语气尽量平和地道谢:“林医官费心了。” “县主,那日花园里与锦安……”林九卿见她收下,似乎松了口气,急忙又想解释那日的误会。 青慈阳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林医官,有一事,我想需得告知你,是关于宋小姐的。” 林九卿一怔,见青慈阳神情凝重,立刻追问:“可是锦安她又任性,给你惹什么麻烦了?” 青慈阳不置可否,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道:“她……出了些事,恐怕需要先回京。” 青慈阳请林九卿进屋坐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这才将昨日宋锦安与流寇勾结、被当场抓获的事情择要说出,但略去了审讯贺勇的具体细节以及其他更深层的谋划。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林九卿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他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与无法掩饰的担忧,“锦安她虽然自幼被宠坏了,性子骄纵些,可……可她不该是如此糊涂、不分是非的人啊……” 林九卿还欲帮她解释一二。 青慈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是我与段将军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她自己也已承认。此事已非你我所能决断,今日便会安排人手送她回京,一切交由荣王殿下和皇后娘娘圣裁。” 她声音淡淡的,却如同最终判决,断绝了所有转圜的可能。 “所以……所以她那晚特意来找我,关切询问……竟是为了套取消息……”林九卿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里,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 “我真的不该心软……无论如何也不该同意她跟着我们一同出来的……”他痛苦地闭上眼,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青慈阳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情。即便他对宋锦安并无男女之情,但宋家与他母族渊源深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锦安出事,势必会牵连到他母亲一族。 然而,大错已然铸成,为时已晚。 “今日我们便会继续起程南下,”青慈阳放缓了语气,“林医官若是……若是对宋小姐还有什么需要交代或安排的,现在便可去见她。若是你决定护送她一同回京,也是情理之中,我自会安排……” 她越是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周全克制,林九卿的心就越是如同沉入冰窖,一片冰凉。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让她失望透顶了。他们之间那层原本或许可以捅破的窗户纸,已然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无可挽回地越拉越远。 他多么怀念当初在宫中之时,两人心无芥蒂,一同钻研医理,彼此信任。 可惜,逝去的,终究是追不回了。 …… 用过午膳,稍作休整,青慈阳一行人便再次动身起程。 消息传出,县令熊健果然又急匆匆地赶来相送,脸上堆满了殷勤备至的笑容。 他站在车队旁,目光状似无意却极其锐利地扫过整支队伍,当视线掠过那辆用来关押流寇的囚车时,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垂头丧气坐着的姚三及其几个同伙。 刹那间,他心中一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甚至忍不住泛起一丝轻蔑的得意。 看来这位声名赫赫的段将军,也并非传言中那般明察秋毫、英明神武嘛!恐怕论起心思机敏,还不及自己! 又或者,他也同许多急于立功的将领一样,只是个贪图表面功名、潦草结案的庸才。 如此急不可耐地将现成的姚三推出去顶罪,正合他意! 思及此,熊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上前几步,朝着段泽时和青慈阳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得:“县主、段将军,为何如此匆忙便要离开?鄙镇虽小,然风物宜人,佳肴美馔、有趣玩意着实不少,您二位才停留一日,恐怕连其中十一的精妙都未曾领略呢,着实令下官心中遗憾啊。”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跟着的心腹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立刻会意,躬身捧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做工精致的木箱子。 “将军,县主,”熊健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箱子道,“此乃我碧津镇特产的‘摘星醉’,虽说只是些不值钱的乡土浊酿,滋味却颇为独特,他处难寻。下官特意为将军备上了几坛,聊表心意,还望将军万万不要推辞,赏脸收下。” 段泽时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容,他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身旁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利落地打开了箱盖。 只见箱内红绸衬底,六坛用喜庆红布严密封好的酒坛整齐地排列其中,看上去并无任何异常。 下一瞬,那亲卫毫无征兆地反手抽刀,银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寒芒,精准地挑开了其中一坛酒的泥封和红布。 封口破裂。 根本没有预料中的酒香溢出。阳光照射下,坛口内反射出的,是明晃晃、金灿灿,几乎要刺痛人眼的夺目光芒。 那坛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摘星醉”浊酒,分明是满满一坛、排列得密密实实的黄金。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熊健也丝毫不慌。 此次姚三被捕,自己怎么说也有几分功劳,给段泽时的谢礼此时不送,还待何时? 第127章 收礼 果然,段泽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懒懒一挥手。他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将那箱沉甸甸的谢礼抬了下去。 “熊县令如此盛情,本将若是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他端坐马上,语气平淡,目光却深不见底,“待回到盛京,面见荣王殿下之时,本将定会好好替熊县令美言几句。” 熊健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哈腰作揖,几乎要跪下去:“多谢段将军!将军厚爱,下官感激不尽,那……” 他还想再凑近些表表忠心,说些日后仰仗提拔的场面话。 却不料段泽时已然失了耐心,猛地一抖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几乎是擦着熊健的衣角疾驰而过。 昨日夜里刚下过雨,道路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马蹄踏过,溅起大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泼了熊健一身。 他那一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华服,瞬间晕开斑斑点点的泥渍,狼狈不堪。 随后的大队人马也鱼贯而动,蹄声杂沓。 熊健吓得慌忙往后踉跄退去,险险地让出道路,呆立在路边。 他眼睁睁看着段泽时一骑绝尘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强堆的笑容瞬间垮掉,暗暗朝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一边嫌恶又心疼地用力掸扫着衣摆上的脏污,眼中闪过畏惧和怨毒。 马车队伍一路行至山路,临近分岔路口时才缓缓停下。 眼前两条路,一条通向此行目的地云中郡,另一条则绕回盛京,只是不经过碧津镇,需多耗费五六天的光景。 段泽时勒住马,点出一支精干的小队,下令“护送”宋锦安的马车转道回京。 如今阿芙早已不愿与宋锦安同乘,宽敞的马车里只剩宋锦安孤身一人。 没有了往日叽叽喳喳的喧闹和针锋相对的斗嘴,车内死寂得可怕,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冷意。 感觉到马车停下,她知晓,遣返的时刻到了。 宋锦安深吸一口气,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想了极多。 她像是被冷水泼醒,忽然明白了青慈阳为何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无论她如何出言讥讽挑衅,对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在她陷入难堪境地时,偶尔还会出手解围。 那并非宽容,而是彻底的漠视。 自己在青慈阳眼中,恐怕就是个难堪大用、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可笑自己竟从未醒悟,一直沉溺在嫉妒与比较的漩涡里,最终一步步酿成如今无法挽回的大祸。 她谁也怪不了,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唯一让她心头绞痛、难以割舍的,只有林九卿。 她掀开车帘,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哀切地唤道:“九卿哥哥……你,你能陪我一同回京吗?路途遥远,我……我独自一人,实在害怕。” 她泪眼婆娑,此刻的惊惶与无助倒有七八分是真,并非全然作伪。 可惜林九卿已然心冷。 上一次,她便是用这般楚楚可怜的神态引得他心生同情,最终却套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被骗一次,已是他善良的极限,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有段将军的精锐亲兵护送,远比跟我同行更为安全稳妥。”林九卿面色冷峻,语气疏离,“锦安,回去之后……好好听舅舅的话,安分守己,莫要再任性妄为了。” “听父亲的话……”宋锦安喃喃重复着,眼泪霎时如决堤般涌出。若她早日听从父亲告诫,不执意跟着队伍出来,或许就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不仅清誉受损,更成了戴罪之身。 无尽的悔恨和恐惧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她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自处。 林九卿冷着脸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终究还是硬下了心肠,未再多言,只干涩地道了一句“一路保重”,便决然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载着宋锦安的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岔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临近黄昏。 大队人马决定就在此地安营扎寨。 青慈阳见林九卿独自回来,问:“林医官怎不和宋小姐一同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九卿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与认真,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说过,要顺路去云中郡拜访几位名医,一同探讨我们的新药方,看看是否还有可优化精进之处。” 这并非虚言,确是他此行早有的计划。 青慈阳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他重新变得专注而清澈的眼神,感觉那个熟悉的、一心扑在医道上的林九卿似乎又回来了。 一旁的段泽时破天荒地没有再出言讥讽,只沉声交代正事:“行程顺利的话,我们还需在路上行进四日,便可直达云中郡。” …… 另一边,姚三等人在队伍出城后不久,便悄然下了囚车。 那囚车里真正被关押着的,换成了贺勇及另一个心腹。 姚三换上贺勇平日惯穿的衣裳,带着余下几个兄弟,再次折返,朝着碧津镇的方向潜行。 一个生得矮胖敦实的汉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老大,咱们……真要听那段将军的安排吗?” 此番再回碧津镇,无疑是龙潭虎穴,若被那熊县令察觉,等待他们的必定是无休无止的追捕。 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实在是过够了。 姚三拍了拍那汉子的肩,目光沉静:“阿牛,跟着段将军干,是咱们眼下唯一的出路,说不定还是场造化。” 他想起早年跟着田邑和段泽时征战的日子,虽也被朝廷称为叛军流寇,但他们从未烧杀抢掠过老百姓,心里踏实,干劲也足。 后来他与主力失散身受重伤,被现在的妻子救下,细心照料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妻子又有了身孕,他有了家,只想求个安稳。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他算是彻底看透了,在这世道,若自身无权无势,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随意将他们定为流寇,赶尽杀绝。 第128章 投名状 那叫阿牛的汉子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沉声道:“三哥,我信你!” 随即又叹口气,“就是好久没回家了,也不知道我家那臭小子怎么样了,媳妇一个人操持家里,肯定累坏了……” 跟着姚三走镖的兄弟,大多都是这样有家室、有牵挂的泥腿子。 姚三又何尝不思念家中的亲人? 姚三环视身边几个兄弟,压着声音,语气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等干成了这一票,立下功劳,咱们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孩子都接到京城去,以后也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有了这句承诺,众人连日来因躲避官兵而产生的惶惶不安和颓丧之气顿时一扫而空,脸上重新焕发出干劲。 他们依照段泽时提供的线索,拿着从贺勇身上搜出的文书,顺利无比地再次混入了碧津镇。 天色渐暗,但尚未到万家灯火之时。 他们几人抹黑了脸,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摘星楼后院的马厩附近。 那里正是贺勇这伙人平日藏身的窝点之一。 段泽时当时并未将贺勇麾下的所有流寇一网打尽,正是怕打草惊蛇。 姚三只在马厩旁的破屋门口快速晃了一下身影,随即敏捷地翻身跃上一匹马。 屋里立刻有人察觉,快步追了出来,焦急地低喊:“老大!老大!您这是要去哪儿?” 马已行出一段距离,暮色昏沉,来人并未看清马上之人的具体样貌,只凭衣着身形认作是贺勇。 姚三微微侧头,压低嗓音,模仿着贺勇的粗哑声线,急促道:“妈的!我们被熊健那龟孙给骗了!他今晚就要带人来端了这里,快逃吧!” “什……什么?!”追出来的人绰号“钻子”,闻言顿时惊慌失措,又往前追了两步,恰好夜风送来,他敏锐地嗅到了“贺勇”身上传来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他顿时明白过来,他们老大这是要抛下兄弟们自己跑路了!难怪昨夜一去不回! “操!”钻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通知里面仅剩的几个兄弟。 “钻子哥,那……那其他兄弟怎么办?!”屋里还有人想起,另有几个兄弟去喝花酒了,此刻并不在此处。 “贺老大自己都跑路了!我们还管得了他们?!快收拾东西,走!”钻子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值钱东西,一边低吼。 几人仓皇收拾了细软,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 心惊胆战地路过城墙边时,借着极其黯淡的夜色,他们依稀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人似乎正被官府衙役盘问扣押,推推搡搡,看身形衣着,很像他们队里出去喝花酒的那几个。 “钻子哥你看!官府真的动手了!” “看来我们真被姓熊的给阴了!贺老大没骗我们!” “钻子哥……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钻子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摘星楼方向,一咬牙:“贺勇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去找活路!去云中郡,找咱们真正的靠山去!” …… 熊健在摘星楼最好的雅间里,左拥右抱,听着小曲儿,天光大亮了也不知。 琵琶声婉转悠扬,他眯着眼,跟着节奏陶醉地摇头晃脑,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正听到兴头上,一个衙役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连通报都忘了。 悠扬的曲子戛然而止。 熊健的好兴致被打断,勃然大怒,看也不看,抓起一个酒杯就狠狠砸了过去:“该死的东西!谁让你闯进来的?!扰了老子的雅兴!能有什么屁事!?” 酒杯摔在衙役面前松软的地毯上,并未碎裂,但溅出的酒液泼了他满头满脸。 衙役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大人……不好了!贺勇……贺勇他……他跑了!” “什么!?”熊健脸上的醉意和怒意瞬间被惊骇取代,猛地推开身边的侍女,霍然起身。 “他……他的人还杀了我们几个在街口巡查的弟兄,真的,真的跑了!不见踪影了!” 熊健再也坐不住了,一脚踢开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厉声吼道:“都给我滚!全都滚出去!” 待歌女乐师连同侍女连滚爬出,雅间内只剩他和那报信的衙役时,熊健才猛地扑过去,揪住衙役的衣领,急赤白脸地逼问道:“他们跑……跑去哪儿了!?为何突然要跑?!快说!” “小……小的不知啊!人……人全都没影了!”那衙役吓得魂不附体。 熊健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略一思忖,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不祥预感绕上心头。 他猛吸一口凉气,急声追问,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说!往哪儿去了!” “好像……好像是往……往云中郡的方向……”衙役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缩成一团,结结巴巴地回道。 “云中郡?!”熊健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腿肚狠狠撞在身后的花梨木椅上,撞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方才灌下去的美酒此刻猛烈上涌,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一阵阵发晕。 完了!完了!定是那杀千刀的贺勇见风使舵,要临阵叛变!这是要去追段泽时的车队,妄图反咬一口,把自己做过的那些勾当全都捅出去,拿他的人头去给段泽时当投名状!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去!快去……给我追!把他们全都给我抓回来!”熊健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尖利得几乎破音,“快啊!多带人手!一个活口都不准留!听见没有!!”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内心的恐慌。 衙役接了令,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空荡的雅间内,只剩下熊健一人。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无法抑制的暴怒。他像一头困兽般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又将桌上残存的精美酒菜一股脑狠狠地扫到地上。 汤汁酒液四处飞溅,弄得一片污秽。 他就知道!贺勇这喂不熟的野狗根本靠不住! 第129章 小队 此前这人就多次拿那些阴私勾当来威胁敲诈他,索要更多银钱,贪得无厌!如今来了个权势更大的段泽时,这厮就如同闻到肉味的饿狗,立马摇着尾巴扑了上去! 若是段泽时真是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将军倒也罢了,可他明明收了自己的重礼,显然和自己一样,是个道貌岸然的沽名钓誉之徒! 贺勇那条野狗,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丢下自己这个七品小县令,转而去抱那正得圣宠的大将军的金大腿?! 眼下已经过去一夜,说不定贺勇已经追上段泽时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熊健猛地停下脚步,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云中郡,在贺勇见到段泽时之前,见一见那位,最好是……能将贺勇和段泽时一起围杀。 …… 晨雾尚未散尽之时,姚三追上了段泽时的车队。 他仿佛一瞬间找回了当年在军中担任斥候的感觉。 习惯于在黑暗中潜行,敏锐地侦查敌情,再带着至关重要的消息悄然返回。 这一切做起来非但没有生疏,反而有种如鱼得水般的熟练,甚至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都泛起了几分久违的激荡澎湃。 这些做起来如鱼得水,他甚至有几分心潮澎湃。 段泽时一行人正准备拔营起程。 “段将军,”姚三恭敬地单膝行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兴奋,“已按计划,将贺勇旧部驱散,并成功引动了他们内乱。我派了最得力的两个兄弟远远缀着,一路都留下了暗记。看他们的动向,是往云中郡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熊健手下的人不是太蠢,此刻应该已经发现贺勇叛逃,并将消息报回去了。” 段泽时闻言,满意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点出一支精锐小队,命令他们立刻依据姚三留下的暗记前去接应和支援。 姚三手下能用的人实在不多,这次冒险跟去的只有阿牛和另一名兄弟,此行无疑危机四伏。 如今有了段泽时派出的正规军精锐支援,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至少不必时刻担心兄弟们的性命安危。 “姚三,”段泽时看着他,语气郑重,“你若愿意,此事之后,便正式跟着我吧。后面清查云中郡,还有更多要用到你的地方。” 姚三心头一热,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谢将军赏识!小的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 姚三手下的人虽少,却个个都是老练之辈,加之段泽时派出的精锐行动迅捷,配合无间。 还未到午间,前方便有消息接连传回:贺勇的残部果然绕开大路,抄小道往云中郡方向窜去。 而另一个更有价值的消息是,熊健本人竟也按捺不住,已乔装改扮,亲自带着一队心腹,快马加鞭直奔云中郡而去了! 意图再明显不过。 青慈阳与段泽时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定,计划已成。 这伙流寇的老巢,定然就藏在云中郡某处。 青慈阳眸中漾开光彩:“如此甚好!那我们须得加快速度,最好能赶在他们前头到达云中郡,抢占先机。” “我倒有另外一个想法,”段泽时沉吟片刻开口,但表情略显犹豫,似乎有所顾虑,“敌人此刻正如惊弓之鸟,我们或许可以出其不意,暂且按兵不动,假装对他们的动向一无所知。让他们自以为得计,反而更容易自乱阵脚。” “熊健定是以为贺勇叛逃是来投靠我,所以他才会如此惊慌,不惜抛下贺勇残部,亲自赶往云中郡。他打的算盘,无非是想借云中郡的流寇主力,抢先一步围剿我们,若是贺勇和我在一起,便正好一同灭口。” “我们兵力强盛,若流寇主力倾巢而出,正面交锋,反倒方便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深深地看向青慈阳,“只是……这样引蛇出洞,风险太大。我不想你涉险。我想……你先在安全之处暂避几日,待我了结此事,再来接你。” 段泽时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刺得青慈阳的心漏跳半拍。 青慈阳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保护意味。 柳眉微挑,故意激他:“段将军可是瞧不上我?觉得我会成为你的拖累?” “自然不是!”段泽时断然否认。 “那我便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青慈阳语气坚决,她转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箱,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段将军莫非忘了我的本事?我这里有的,可不止是救人的良药。这些,”她指尖划过几个颜色深沉的瓷瓶,“皆是我亲手调配、试验过的剧毒,见血封喉,足以瞬间取人性命。”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坚定地望进段泽时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段泽时,不要小看我。”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地叫他。 段泽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喂进一勺滚烫的蜜糖,那甜意瞬间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比蜜糖更为甘醇醉人。 他再也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低沉地笑了起来,眼中最后那点犹豫也被炽热的光彩取代:“好。” 是夜休整时,段泽时与青慈阳将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危险和计划,坦诚地告知了阿芙与林九卿。 自宋锦安出事离开后,阿芙便一直与青慈阳同乘一车,早已对她产生了深厚的依赖与信任。 听闻此事,她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立刻挺起胸膛,朗声表态:“我们草原儿女,可不是那等缩在后方的胆小鼠辈!阿芙也能上阵杀敌!” 说着,她“唰”地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短刃,手腕一扬,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寒芒,“我还可以保护阿阳姐姐!” 一旁的林九卿闻言,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众人,再想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看上去活脱脱就是那个最像会拖后腿的“累赘”。 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无奈,最终只能推了推眼镜,诚恳而略带尴尬地说道:“我……我虽不擅武力,但定会尽力照料伤患,绝不给诸位添麻烦。” 第130章 白村 小队按照原计划,又行进了两日。 到第三日午后,距离云中郡地界已然不远。官道逐渐收窄,两侧山势起伏,林木愈发苍翠。 途经一个隐匿于山峦之间的小村落时,几人商议决定在此歇脚,好好修整一番。 正好也能再给那熊健多一些准备的时间,让他更笃定自己的判断。 村子很小,统共不足三十户人家,房屋依着半山腰的地势错落搭建,灰瓦石墙,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中,显得宁静而古朴。 因地处偏僻,道路难行,村民极少出山,外人也罕至,使这村落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仙境,与世无争。 段泽时早年曾流落此地,被村中人救下后修养过一段时间,故而知晓这个隐秘的所在。 时隔多年,而且段泽时待的时间只有短短月余,令他意外的是,村里竟还有人记得段泽时。 其实原因无他,只村里难得见到如此俊朗夺目的年轻人,即便冷着一张脸,也难掩其锋锐的姿仪,让人过目难忘。 一行人进村倒十分顺利。 段泽时带出来的兵士纪律严明,安静地在村外开阔的平地上择地安营扎寨,并未惊扰村民。 段泽时则只带了青慈阳、阿芙、林九卿等几人,提着备好的布匹、盐巴等实用谢礼,前往村长家中拜会。 重兵士们就在村外空地安营扎寨,段泽时带着青慈阳等人去村长家中拜会,顺便送上谢礼。 这个村子的人大多姓白。 村长白康胜早已满头银发,但面色却异常红润,精神矍铄,眼神清亮,丝毫不显老态。 他正坐在院中编竹筐,一抬头见到来人,先是眯眼仔细瞧了瞧,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小段?!哎哟!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小子!”白康胜显然不知段泽时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三品云麾大将军,只依稀记得他姓段,便一如从前那般亲切招呼。 他杵着拐杖乐呵呵地迎上来,伸手就毫不客气地在段泽时结实的手臂上重重拍了两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小子!几年不见,长得更结实魁梧了!” 段泽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性子冷硬,向来不习惯与人这般肢体亲近,尤其还是如此热情的对待。 他绷着一张俊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那是因为我穿了软甲。” 并非他本人壮实。 青慈阳站在一旁,看着段泽时这近乎拆台的反应,顿觉一阵尴尬,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们可是有求于人,要在此借宿的,段泽时如此不给老村长面子,万一对方恼了该如何是好? 她连忙上前一步,绽开一个得体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白村长安好。冒昧前来打扰,今日恐怕要叨扰您了。” 谁知白康胜竟丝毫不介意段泽时的冷脸,仿佛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 老人家的注意力立刻被青慈阳吸引,眼睛一亮,笑得越发慈祥,打量着她连连点头:“哦哟哟,这位姑娘生得可真俊俏呐!是天仙下凡了吧?是小段媳妇吗?哎呀好好好!不叨扰,不叨扰!来了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啊!” 这话一出,让青慈阳、段泽时乃至身后的阿芙、林九卿皆是一惊。青慈阳张口正要解释,却见屋里闻声走出一位系着干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老妇人。 “你这混不吝的老头子!又在瞎咧咧什么胡话!”老妇人声音洪亮,不轻不重地在白康胜背上拍了一把,“快别堵着门口了,快来灶房帮我搭把手,灶膛里的火眼看就要灭了!” 显然,这位就是白康胜的妻子,蔡莲。 白康胜被老伴数落,丝毫不恼,反而忙不迭地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妻子的胳膊:“不是叫你等着我吗?说了这些活儿留着我回来干,你急什么呀,慢着点……” 段泽时见状,收敛了些许冷硬,唤了一声:“蔡婆。” “诶!”蔡婆生得有些矮胖圆润,看段泽时时需要微微仰头。 她眯着一双几乎已经无法视物、有些混浊的眼睛,在白康胜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伸出手,极其熟稔而温柔地摩挲着抚上段泽时的脸颊,仔细摸了摸。 片刻后,她语气笃定地说道:“嗯,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吃好没睡好!” 白康胜在一旁立刻反驳:“诶!老婆子你净胡说!我方才明明说他长壮实了!你怎么老跟我反着说?” 蔡婆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是你老眼昏花了才对!我摸得还能有错?” 说完,她不再理会老头子,转向青慈阳等人,热情地招呼道:“都别在外头傻站着了!快,快进屋歇着,喝口热水!”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拉住了青慈阳的手腕,那手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无比温暖,“闺女,走,跟蔡婆进屋去,这一路辛苦了吧?” 青慈阳也被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触动,她顺势扶住了蔡婆的另一边胳膊,柔声应道:“好,谢谢蔡婆。” 白康胜的家虽然简朴,却被打理得异常干净妥帖,处处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青慈阳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原本进门前还带着几分打扰陌生人的局促不安,但在白康胜和蔡莲夫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那份生疏感很快消散,竟莫名生出一种归家般的亲切与安心。 “今晚正好炖了一锅鸡汤,我们一起吃。”白康胜满脸喜色,“我儿媳妇,才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嘞!” “诶,那可是我给玉菇炖的,谁也不能吃。”蔡婆努努嘴,“你没见我又另煮了熏肉吗!” 青慈阳笑道:“我们也带了些吃食,不必劳烦二位了。” “你这闺女,和蔡婆客气啥?我儿子是打猎好手,家里不缺这些野味,你们别嫌弃就好!” “这……”青慈阳还有些不好意思。 村中生活清贫,他们一来就又吃又住的,实在不合适。 段泽时在一旁沉默片刻,轻声对青慈阳道:“无碍。” 第131章 玉姑 时候尚早,几人略作安顿,闲话了几句家常,白康胜和蔡莲便自顾自地忙活了起来,丝毫不把客人当外人。 白康胜坐在院中矮凳上编织竹筐,林九卿见状,便主动上前帮忙,一边打下手,一边与老村长闲聊,倒也自在。 阿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愿闷在屋里,早就拉着簪蕊跑得没影。没过多久,就听见她和村里几个孩童嬉笑玩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然打成了一片。 一时之间,白家堂屋里竟只剩下了青慈阳与段泽时两人。 独处一室,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明明之前也不是没有单独待过,也不知这股尴尬从何而来。 正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时,院外恰好传来一阵轻柔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玉姑,你怎的这就出来了?”是蔡婆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嗔怪,“你还在月子里呢,最是见不得风,快回去歇着!” 玉姑脸色亦是红润,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恬静。 被称为玉姑的女子声音温婉,笑着回应:“娘,您看这日头多旺,哪儿有风呢?” 她细心搀扶着蔡婆,语气柔缓,“再说,我都做了三十多天的月子了,整日闷在屋里,实在憋闷。家里来了客,我总不好一直躲着不见人呀。” 蔡婆闻言,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阿铭睡了?” “才吃过奶,睡得正香呢,雷打不动。”玉姑语气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恬静。 “那便好,那便好。” 婆媳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相携着走进了堂屋。 玉姑面色红润,气色极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落落大方地向屋内的客人一一见礼,目光落到段泽时身上时,微微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更真切的笑容:“段弟弟?几年不见,变化真不小。” 在她印象里,从前这少年眼中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锋芒和生人勿近的戾气,如今却收敛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沉稳内敛,平和了不少。 她比段泽时年长几岁,当年他来时,她还未嫁给白满。那时白满常带段泽时来家里帮忙,白满将他视作弟弟,她自然也就跟着将段泽时当作自家弟弟看待了。 骤然被年长女性称为“弟弟”,段泽时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眼神下意识地就瞟向了身旁的青慈阳,像是在寻求什么认同似的。 玉姑眼明心亮,立刻就从段泽时这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里品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下顿时了然。 她立刻笑着走到青慈阳身边,态度自然亲切:“这位妹妹生得真标志。我叫你阿阳可好?我虚长你几岁,你若愿意,叫我一声玉姑姐便好。” 青慈阳很喜欢她这般爽朗温柔的性子,从善如流地应道:“自然好,玉姑姐。” 玉姑笑得更加开心,目光在段泽时和青慈阳之间打了个转,带着善意的揶揄,提议道:“左右这会儿无事,你们可想随我去屋里看看阿铭?那小子睡得正香呢。” 段泽时本能地想拒绝。才满月的小婴孩,在他印象里无非是皱皱巴巴、只会啼哭的小老鼠,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目光一扫,见青慈阳眸中流露出明显的好奇与意动,到了嘴边的拒绝便咽了回去,只闷声道:“……好。” 于是,三人一同去了玉姑的屋子。 小阿铭躺在一个铺着软垫的小木盆里,果然睡得十分香甜。 青慈阳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屏息细看。出乎她的意料,小阿铭长得白白胖胖,睫毛长长,小脸蛋粉嘟嘟的,像极了年画上的福娃娃,可爱得紧,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小阿铭:“他生得真可爱。” 玉姑见状,笑着轻轻将孩子抱了起来,对青慈阳道:“不用那么小声,阿铭这孩子睡觉沉,只要睡着了,轻易醒不了。” 青慈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阿铭露在外面的小手背。 那触感细腻柔软得不可思议,胜过她触摸过的任何上等绸缎。 似乎感觉到陌生的触碰,小阿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朝着母亲温暖的怀抱深处拱了拱。 青慈阳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爱怜之情溢满胸腔。 她不禁想到,前一世她未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一世前途未卜,也不知是否还有这等福分……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见玉姑忽然转身,动作自然地将襁褓塞进了段泽时怀里。 “你也算他半个舅舅,来,抱一抱,沾沾喜气。” 段泽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双拿惯了沉重刀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僵硬得如同两根木棍,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怀里的小东西那么小,那么软,带着奶香和温热,他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 小阿铭似乎感觉到了这怀抱的生硬和不舒服,小嘴一瘪,细声细气地哼唧了两声,眼看就要哭出来。 段泽时更是手足无措,额角几乎要冒汗,急忙低声道:“玉姑姐,快……快将他抱回去!” 难得见到段泽时如此局促不安、如临大敌的模样,玉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青慈阳,冲她挤挤眼睛,促狭地笑了起来。 她却不急着接回孩子,反而走上前,耐心地指导起来:“哎呀,不是这样僵着。你的手要这样,对,这只手扶住他的后颈和头,对,这只手托住他的小屁股和腰……对,就这样……” 段泽时骑虎难下,只能绷紧全身神经,严格按照玉姑的指导调整姿势。 说也奇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阿铭哼哼了两声,果然不再闹腾,咂咂嘴又沉沉睡去。 段泽时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依赖着他、安然熟睡的小生命,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轻软温暖,素来冷硬的心湖似乎也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圈圈柔软的涟漪。 第132章 白满受伤 玉姑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这就对了嘛!以后等你家娘子给你生了孩子,你可不能啥也不管,光让她一个人辛苦。这哄睡、把尿、换尿布,你都得学起来,帮着她分担才好。现在啊,正好提前学学!”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冲段泽时眨眨眼睛,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青慈阳那边扫了一下。 段泽时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一路蔓延至颈侧。 青慈阳则对这小婴孩充满了好奇,接着又和玉姑聊了许久育儿经,问了许多问题。 段泽时只得硬着头皮作陪,竟是笨手笨脚却又异常小心地抱了阿铭整整一下午,手臂僵了也不敢乱动。 天色渐渐擦黑。 林九卿和阿芙都陆续回到了白村长家中。 然而,外出打猎的白满却到现在都没回来,换做平时早该归家了。 堂屋里,饭菜已然上桌,空气中飘荡着浓郁鲜香的鸡汤和令人垂涎的熏肉气味,却无人动筷。 玉姑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担忧取代,频频望向院外。 蔡婆心里也着急,却还是强撑着招呼大家:“没事,没事,许是今天走得远了些。我们先吃着,等他回来也不知啥时候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康胜也故作镇定地打着哈哈:“对!今天定是打着好东西了,耽搁了时辰!咱们先吃!” “不必了,白村长,蔡婆,我们再等一等。”青慈阳温声劝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下午林九卿跟着白康胜,意外发现这位老村长竟有一套祖传的治疗瘴气之症的独特秘方,其治疗思路和用药与他所知医理大相径庭,却据说颇有奇效。这意外的收获让林九卿又惊又喜,此刻正忍不住拿着随身笔记,与青慈阳低声探讨揣摩。 段泽时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旁边凑在一起、沉浸于医术讨论完全忘了其他的两人,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醋意悄然滋生。 一旁的阿芙敏锐地察觉到段泽时的低气压,一个劲地冲他使眼色。 医术一事,段泽时一窍不通,根本无法介入那两人的对话,强行打扰只怕会更惹人厌烦。 阿芙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出声提议:“段……大哥,我看白大哥还没回来,天色也黑了,要不我们去村口迎一迎他吧?” 段泽时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阿芙被他看得一怵,下意识往青慈阳身后缩了缩,心里嘀咕:干嘛冲我撒气嘛!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在这儿等着。”段泽时起身,“我去看看。”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白康胜下意识想拦,但见段泽时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里,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天色彻底黑透,如同泼墨。 桌上的鸡汤早已不再冒热气,凝起一层油花,熏肉也早已凉透。 青慈阳和林九卿关于药方的探讨终于暂告一段落。 玉姑坐立难安,已经忍不住跑到院门口,朝着黑暗的村道尽头翘首以盼。 “往日里从未这么晚过……今日这是怎么了……”蔡婆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浑浊的眼睛努力望向院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明知什么也看不见,却依然固执地盯着。 青慈阳心中那份不安也逐渐扩大,她强自镇定地安慰道:“蔡婆,您别太担心,有段泽时去找了,定然不会有事。” 然而她自己也心中打鼓,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去了这么久,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阿芙惊慌失措的声音率先从院外穿透进来。 “回来了!回来了!” “白大哥受伤了!” 紧接着,一阵晚风裹挟着浓郁血腥气传进院中。 段泽时步履急促地走了进来,背上赫然是浑身是血的白满,看上去已经昏迷不醒。 “满哥!”玉姑一眼看到丈夫的模样,吓得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煞白如纸,“这……这是怎么了!?” 蔡婆见此情景,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幸亏旁边的白康胜尚存一丝镇定,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老妻扶住。 “快!先将人扶进屋内躺下!”林九卿瞬间进入状态,属于医者的冷静理智立刻笼罩了他全身,他疾声道,“阿芙,照顾好两位老人家!青……姑娘,劳你帮我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 青慈阳立刻应声,一边迅速安抚几乎要崩溃的蔡婆和白康胜:“蔡婆,白村长,你们千万别慌,林医官的医术极高,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圣手,有他在,白大哥定然无恙!” “好……好……多谢……多谢林医官,拜托……拜托您了……”白康胜声音发抖,老泪纵横,紧紧抓着妻子的手。 林九卿和段泽时迅速将白满安置到屋内床上。阿芙在外照看两位老人,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九卿神色无比严肃,动作利落地剪开白满被血浸透的衣衫,仔细检查伤口,越是查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伤口……绝不像是猛兽爪牙所造成的。” 青慈阳心中一凛,立刻抬眼看向段泽时。 段泽时面沉如水,对上她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冷冽如冰:“是流寇干的。我找到他时,他已身受重伤,身旁还有打斗痕迹和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是……熊健干的?”青慈阳说完,复又摇头,“不对,他不至于要伤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段泽时面沉如水,“现在还不可知,只能先救人。” 青慈阳点头,也走到林九卿身边,“我来帮你。” “多谢。”林九卿颔首。 越是急症、外伤,林九卿越是拿手,又有青慈阳在一旁辅助,白满身上的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 青慈阳是女儿家,诸多不便,故而还是由林九卿去和白康胜转达白满的情况。 “虽然伤势严重,但好在没能伤及肺腑,看伤痕,应该是遇到了流寇或者劫匪,白大哥自己滚落山崖撞到头部,所以才昏迷不醒。”林九卿直言,“眼下青姑娘已经将药已经煮上了,应当没有大碍。” 听到这里,白康胜和蔡婆的心才总算是安稳了几分。 白康胜脸色愤愤:“又是流寇!” 这话恰巧被段泽时听见。 “又?”段泽时放下手中的东西,“此前白满哥也遇到过流寇吗?” 第133章 山匪或是流寇 白康胜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满腹的忧惧与无奈都倾吐出来。 他缓缓坐下,身形显得有些佝偻,昏黄的油灯闪闪烁烁。 “唉……白满这孩子,性子实诚,又倔强,其实早就暗中盯上这伙无法无天的贼人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 他缓缓道来,原来盘踞在此的那支流寇,前身竟是一伙山匪。 白村位置极为隐蔽,深藏于山坳之中,原本并不容易被人发现,因此头半年还算相安无事。 可这伙山匪不知得了什么强大的助益,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不仅山寨里的人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多,而且他们很快就不再满足于仅仅劫掠过往商旅,竟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开始对山脚下以及邻近的几个村落进行疯狂的烧杀抢掠。 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强行掳走,关入山寨;身强力壮的男子则被抓住充当苦力,稍有反抗便立刻遭到杀害,尸骨无存。原本宁静的村落顷刻间化为焦土,幸存的村民们无奈只能纷纷背井离乡,四处逃散,昔日炊烟袅袅的景象荡然无存。 终于,这伙杀红了眼的匪徒还是发现了白村。 好在白村中人世代以打猎为生,村中男子个个都有一身好力气和悍勇的血性,再加上村子占据地利,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那伙山匪仗着人多势众,前来强攻了三次,竟都被村民们凭借地形优势和拼死抵抗击退了。久攻不下,匪寇们便改变了策略,开始时不时地派人来进行小偷小摸的骚扰。 “今日偷偷摸走谁家几只下蛋的母鸡,明日潜入屋里偷走攒了许久的银钱,后日又趁哪家男人上山打猎时,偷偷潜入家中,把独自在家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白康胜的声音全是愤懑与无力,“幸亏每次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及时赶来,合力将那些贼人打得鼻青脸肿,狼狈地赶出村去。” 但这种无休无止的骚扰,让整个白村都不胜其烦,人心惶惶。 白满一开始仍以为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毕竟每次来强攻都只是百余人,不成气候。 于是,他带了村里几个最勇猛强壮的汉子,偷偷跟在一伙前来骚扰未果、正准备撤离的山匪后面,想着尾随其后,找到他们的临时据点,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犯。 他们一路追踪,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三日。那伙山匪极其狡猾,在山里七拐八绕,最终竟然进入了一个规模巨大、守卫森严的山寨! 那山寨依山而建,规模宏大,远远望去,房舍林立,哨塔高耸,少说也能容纳数千人之众,俨然是一副占地为王、要与官府分庭抗礼的架势。 直到那一刻,白满等人才骇然发现,原来白村之所以能残存至今,并非因为他们防守得多么严密,而是因为这伙势力庞大的山匪根本看不上他们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又穷又破的小村落,觉得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白满自然是立刻带着几个兄弟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村子,一行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先前那股想要教训对方的锐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双方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简直云泥之别。白满甚至开始私下和白康胜商议,是不是应该放弃祖辈世代居住的家园,另寻他处,举村搬迁,以求一线生机。 “可是……这方圆百里,早就是那伙天杀贼人的地盘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安身立命之所啊?”白康胜说到此处,混浊的老眼里落下两行无奈又悲凉的泪水。 一旁的林九卿忍不住开口建议道:“再往西南方向走,便是云中郡地界了。你们没想过迁往郡城附近生活吗?毕竟有官府坐镇,总不至于毫无保障,任人欺凌。” “云中郡?”白康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林医官,您是好意。但我们这些世代与山林为伴的泥腿子,除了打猎种地,别无长技,哪能在城里生存得下去?昂贵的屋租、吃喝,我们如何负担得起?”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沉重:“再说了,当年我的太爷爷之所以带着全家人,千辛万苦搬到这里,开辟出这个村子,就是因为受不了外面的世道不公,官府腐败,从不为我们平民百姓做主!我……我可不信我们去了那城里,就能活得比现在更自在、更有尊严!” 白康胜的话语虽朴实,却不无道理,叫人无法反驳。 全村几十上百户人,世代居住于此,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清静与自由,虽然生活清苦些,但至少能够自给自足,衣食无忧,不受外界官府的束缚和欺压。 阿芙听得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气呼呼地道:“没事!现在段大哥来了!他可是大将军,带着这么多精锐兵士,肯定能去缴了那群狼心狗肺的崽子!把他们老巢端了,看他们还怎么来打扰白村的生活!” 蔡婆抬起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向段泽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的担忧:“小段呐……蔡婆是看见你带了不少人来,个个都看着精神……可……果真有把握能打得过那伙杀千刀的贼人吗?他们人太多了……” 段泽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冰冷刀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沉凛冽的寒光。 “白大哥醒了!” 恰在此时,青慈阳端着一碗已经空了的药碗,从里屋撩帘走了出来。 白康胜和蔡婆一听,立刻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忙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里屋。 屋内,玉姑正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替虚弱的白满擦拭嘴角的药渍。 “别哭了……”白满声音极其沙哑虚弱,却仍努力安慰妻子,“你还在月子里,不能总掉眼泪,仔细哭坏了眼睛……” “那……那也就怪你!”玉姑见公婆和众人都进来了,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强作镇定,语气里却带着后怕的哽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阿铭可怎么办……你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第134章 民不与官斗 说着,她将站在一旁的段泽时轻轻推至床边,“这次要不是段弟弟恰好带人找来,你……你这次……”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白满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床边的段泽时,眼中流露出复杂无比的苦涩笑意,嘴唇翕动。 “段……老弟……”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浑身剧痛难忍,根本使不上力气,“都长这么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透过段泽时,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同在山林间奔跑、比试箭法的少年时光,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 但下一秒,他猛地别开眼去,语气忽然变得生硬而疏离:“你……你快走吧!带着你这么多人,阵仗太大,别再……别再把我白村这点地方暴露了,把那群杀星又给惹来!”” 玉姑脸上的那点欣慰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她立刻厉声打断丈夫,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满哥!你胡说八道什么!?是段弟弟救了你性命啊!” 白满紧紧闭上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硬起心肠道:“如今是他救了我,可几年前,也是我们一家救了他,悉心照料。一报还一报,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互不相欠。你们不必觉得欠他什么。” “白满!”连白康胜都听不下去了,气得胡子发抖,“你真是脑子被那些贼人打傻了不成!?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蔡婆也急得直拍大腿:“要不是小段和小林医官,还有阿阳姑娘费心费力救治,你今晚根本醒不过来!快,快给段将军赔礼道歉!” 然而白满却像是铁了心,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扭过头去,一言不发,用沉默抵抗着所有人的劝说。 就在这僵持压抑之际,段泽时却忽然勾唇,低低地笑了声。 他目光如炬,看着床上刻意伪装冷漠的白满,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猜,你这次遇袭,遇到的并非普通山匪,而是林源县县令,熊健的人。” 白满的呼吸猛地一滞,倏然睁开眼睛,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不可置信,直直地看向段泽时。 “看来我猜得没错。”段泽时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继续推测,每一个字都敲在白满的心上,“那我再猜一猜。那熊健定是向你威逼利诱,打探我的行踪和动向。而你,替我瞒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对不对?” “你……你怎会知道……”白满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露出了破绽。 他怔怔地看着段泽时那了然于胸的眼神,最终无奈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叹息道:“你啊……还是如同从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一旁的青慈阳听到这里,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的疑虑和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真相大白。 连一向温和的林九卿也面露愤慨,沉声道:“这熊健,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匪寇勾结至此,残害百姓,追杀同僚,真是罪该万死!” “他可是林源县的县令!老百姓怎么能跟当官的斗?你是如何招惹了他?”白满神情严肃,眼中全是对段泽时处境的担忧。 不等段泽时回答,他又道:“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没用了,你要知道其中的利害!赶紧带着人离开吧,别再掺和这趟浑水了!” 他回来时一直昏迷,并未见到段泽时带来的那数百精锐兵士,更不知晓他如今真实的身份地位,只凭过往的印象和眼前的担忧,一心只想劝他避开这巨大的风险。 段泽时还未开口,性子急躁的阿芙就已经按捺不住,抢着说道:“不过一个区区七品县令罢了,我们……” “阿芙。”段泽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却始终落在白满身上。 他缓步走到床边,沉声道:“白满哥,我这次并非孤身前来,也带了不少人手,本就是奉令为此地匪患而来。” 白满还想再说什么。 不等他再次劝阻,段泽时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凝重的白康胜,继续道:“只要此次剿匪成功,便是实打实的军功。我看村中不乏勇武有力的好儿郎,若是能借此机会,有一两个能挣得军功,搏个出身,白村未来又何须再惧人欺凌摆布?届时村中有依仗,自然能安享太平。” 声音清晰而有力。 白康胜听了这番话,昏花的老眼微微一亮,神色明显松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 段泽时的话,确实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这无疑是给他先前关于举村搬迁的沉重担忧,指明了一条最好、最实际的出路。 不必背井离乡,只需栽培出一两个有出息的子弟,将来村子就有了依靠和底气。 这无疑是眼下最可行、代价也最小的办法。 然而白满脸上却依旧满是悲怆无力,他摇着头:“你说得轻巧!那山寨里少说也有数千亡命之徒,武装齐备,我们这点人,如何能与他们抗衡?这分明是以卵击石!” 白康胜也被儿子的话拉回现实,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小段呐,蔡婆方才也说了,村外瞧着也就几百人……你可千万不要年轻气盛,意气用事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百人?”白满眼神清明了几分。 阿芙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骄傲笃定,朗声道:“白大哥,白村长,你们都过虑了!大大的过虑了!你们可知段大哥如今是什么身份?他可是朝廷正三品的云麾大将军!这次就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专门来剿灭这帮无法无天的流寇的!外面那几百兵士只是前锋精锐!后续大军只要得到信号,随时都能赶到!” 说着,她无比骄傲地又介绍起青慈阳和林九卿来,“这位是皇后亲封的清原县主,这位是宫中最年轻有为的天才医官,我……我是谁不重要!总之,你们别怕那什么县令流寇的,现在知道他们老窝在哪,我们统统给他端了!” 第135章 散步 “什……什么……”白康胜彻底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阿芙姑娘,你方才说……小段是啥?” “三品云麾大将军呀!”阿芙挺起胸膛,又清脆响亮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个什么县令,见了我们都得低头行礼呢!上次在碧津镇……” “阿芙!”段泽时声音微沉,喝止了阿芙继续滔滔不绝地抖露更多细节。 他转而看向白康胜,那双总是锐利冰寒的眼眸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担忧,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深知白村人世代隐居于此,对朝廷官府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乃至疏离。 他本打算先瞒下身份,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告知,生怕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会让他们难以接受,反而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白康胜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凝固了,神色变幻不定,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眼中交织。屋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床上的白满也怔怔地看着段泽时,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芙的目光在众人怪异而沉默的神情中来回打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她悄悄缩了缩脖子,躲到青慈阳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嘀咕:“阿阳姐姐……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青慈阳没有立刻回答,她同样有些担忧地望向段泽时,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极少出现的黯然。 段泽时目光沉沉,扫过屋内沉默的白家人,最终低声道:“天色已晚,白大哥还需静养。我们先出去吧,让白村长他们好好歇息。” 青慈阳等人依言默默退出,将空间留给了心绪复杂的白家人。 夜色已深,青慈阳想了想,招呼众人先回安排好的屋子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议。 他们寄宿在白村,白康胜先前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空屋。虽说是两间,但其实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墙,隔壁稍有响动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阿芙心大,加之白日玩闹得累了,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然而青慈阳躺下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段泽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以及白康胜得知他身份后的骤然沉默,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她索性合衣坐起,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想到院中透透气。却没想到,一抬眼便看见段泽时独自立于清冷的院中,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寂的月亮出神。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高的背影上,晕染开一种青慈阳从未见过的落寞。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与犬吠,更衬得这夜静谧得有些压抑。 夜色沉沉,只有偶尔传来的阵阵蛙鸣犬吠之声。 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段泽时倏然回头。 只见青慈阳静静伫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未束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衫,在月华下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心下黯然。 本不该如此的。 白村,是他灰暗残酷的过往中,唯一留存着些许温暖快乐回忆的净土。 白康胜一家曾给予他毫无保留的关怀,将他视若家人,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家”的温暖意味着什么。 此次前往云中郡,绕道带青慈阳来此,既是偶然,也是他内心深处一份隐秘的渴望。他想带她来看看这片他视若珍宝的土地,见见他心中早已认定的家人。 没想到,最终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她定然也觉得他很可笑吧?费尽心思,其实根本没人会真正喜欢他这副冷硬孤僻的模样。 “段泽时,”青慈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段泽时微微一怔,抬眸看去,只见青慈阳已经走近了几步。她目光澄澈如水,在皎洁月色的照耀下,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有些无措的脸庞。 那目光沉静而温柔,不带丝毫怜悯或审视,只是平静的陪伴。 鬼使神差的,段泽时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两人默契地没有惊动他人,一前一后,沿着村中小径慢慢散步。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泥土上。待走到一片潺潺流淌的山溪前,听着淙淙水声,青慈阳才停下脚步,轻声开口:“看得出来,你对白村长一家,感情很深。” 段泽时微微怔愣,许多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重伤被救后,跟着白满一同上山打猎、下水摸鱼的那些短暂却明亮的时光。 “不过是……偶然结识,承蒙他们多加照顾罢了……”段泽时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故作不在意地回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青慈阳却没有接话,她驻足,目光在溪边草丛中搜寻了片刻,弯腰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株其貌不扬的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将那株草递到段泽时面前。 段泽时疑惑地看着她手中那株带着细刺、开着不起眼蓝色小花的植物,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过来仔细看看,却被青慈轻轻躲开。 “此草名为‘断肠’,”青慈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其藤蔓生有细刺,汁液有毒,若是不慎触及皮肤,会引得肌肤发痒红肿,甚为不适,若是不慎食用,将会腹痛难忍,得不到及时医治,恐祸及性命。” 段泽时目光一凝,脸色微变,立刻不由分说地将那株危险的植物从她手中夺过,迅速扔进身旁潺潺的溪水之中,语气带着急切和责备:“既然知道有毒,那你摘它作甚!?万一伤到手如何是好?” 第136章 悸动 那株所谓的“断肠草”很快被清澈的溪流裹挟着,漂向下游,那点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 青慈阳却并不在意,反而看着他这般反应,轻轻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我觉得,你很像它。” “什么?”段泽时彻底愣住,不解其意。 青慈阳不答,只是又从脚边摘了另一株不知名的、叶片肥厚的草药,放在掌心轻轻碾碎,然后将碧绿的汁液涂抹在自己的指尖上。 她抬起眼眸,认真地望进段泽时困惑的眼睛,缓缓解释道:“断肠草,一身是刺,汁液带毒,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可经过特殊的炮制和方法,它却能成为一味救人的良药,可治痈疽、疗疔疮。不仅如此,我发现,生长在它周围的草木,似乎也受它荫庇,长得格外茂盛鲜嫩,连虫蚁鸟兽都鲜少去啃食侵扰。” “段泽时,”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在他的心上,“你何尝不像这断肠草?外表布满尖刺,看似冷漠疏离,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我知道,你内心重视之人,你定然会珍之重之,小心翼翼地护在羽翼之下,甚至不惜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护他们周全周详。你的好,是藏在冰冷外壳下的,需要耐心,才能发现。” 段泽时还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他,用这样的话语来形容他。 他愣愣地看向青慈阳,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习惯性地嗤笑一声,试图用一贯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震动:“县主怕是看错了,想多了。我这人天生冷心冷肺,薄情寡义,哪有你说的这般……好。” 青慈阳却不理会他的否认,她迈开步子,轻盈地绕到段泽时的另一侧,执拗地再次迎上他试图躲避的目光,目光灼灼:“果真如此吗?” 她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甚至故意将脸凑得近了些,仿佛要彻底看穿他的伪装。 段泽时被她看得无所遁形,只觉得耳根骤然发热,那抹热意迅速蔓延至颈侧,幸好有夜色遮掩。 他还想说些什么来搪塞掩饰过去,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走开几步,拉开这令人心慌的距离。 然而青慈阳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再一次灵巧地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明明很在意白村长一家,非常在意。”青慈阳的语气无比笃定,“我从未见过你露出刚才那般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担忧的眼神。我也看出来了,白村长不喜与朝廷中人来往,你本不想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怕产生隔阂,可又知道瞒不住,心中正为此事烦扰,我说的可对?” 她突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执起段泽时的手。 段泽时浑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青慈阳已将方才碾碎的、那株不知名草药的汁液,轻轻涂抹在了他略带薄茧的指尖。 一股清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段泽时,”青慈阳做完这一切,忽然佯装不快,双手叉腰,故意板起脸看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自己人,那你究竟把我当朋友吗?还是依旧觉得我是需要你戒备防备的外人?” 段泽时彻底愣住。之前青慈阳说他是“自己人”的话言犹在耳,此刻被她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自己这样一味地遮掩、退缩,难道真的让她觉得伤心了吗?觉得自己并不信任她? 他神色微动,嘴唇张了张,那些深埋心底的、不堪的过往如同沉重的枷锁,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是如此卑微,过往如此恶劣,如同阴沟里的淤泥,而她……她清澈明净如山间皎皎明月,不染尘埃。 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为好。 至少,不是现在。 见段泽时唇瓣微动,却终究欲言又止,将万千思绪生生咽回腹中,青慈阳在心中轻轻叹息。 她只能再次开口,“可我始终觉得,白村长一家并非那等心思狭隘、固执己见之人。你将他们视若家人,他们待你,又何尝不是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实意?他们骤然知晓你的身份,或许只是一时难以适应,或是感到局促拘束,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悬殊’。” 她微微停顿,目光掠过溪面上跳跃的月光,声音比山涧的溪流更柔和:“对于世代居住于此、安于山野的他们来说,一个七品县令已是了不得、需要仰望的大官了,更何况是你我这般……在他们眼中,怕是真正的高贵显赫,遥不可及,仿佛云端之人。” 说着,她唇角牵起一抹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可事实上,剥去这些浮华名号,你又是什么呢?不过是个曾深陷泥潭、挣扎求存的叛军;而我呢,也只不过是个不被家族在意,可以随意丢弃在荒山古庙之中、自生自灭的弃女罢了。” 话音未落,她脚步忽而变得轻快,如同林间精灵般,轻盈地跃上溪流中一块光滑凸起的石头,稳稳站定。 然后转过身来,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居高临下地望向仍站在岸边的段泽时。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清丽的轮廓。 “所以,段泽时,”她的声音清晰坚定,“给他们一点时间去消化,去适应,好吗?” 她微微停顿,那双映着月华星辉的眸子,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轻柔却重若千钧: “就像,我愿意给你一些时间一样。” 段泽时猛然抬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他怔怔地望向站在月光溪石之上的青慈阳。 清冷的月华仿佛为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暖光,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那一刻,她不像凡尘中人,更像是一位偶然降临世间、悲悯而通透的神女。 她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笑,目光清澈,当他迎上她的视线时,仿佛心中那些盘踞不去的阴霾、那些难以言说的凄恻与愁绪,都在她这平静而包容的注视下,一点点消融、退散,最终只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像我愿意给你一些时间一样。” 这句话在他空旷心湖中来来回回地震荡回响,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第137章 从未改变 并州毗邻蜀地,气候炎热潮湿,天才刚刚透亮,滚烫的日头便已迫不及待悬于头顶,灼人的热浪倾泻而下。 段泽时清晨早起,悄无声息地去村外清点兵马、布置岗哨,离开时未曾惊动任何人。 待他归来时,却发现原本静谧的小院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众人围坐在院中的木桌前,蔡婆和另外两位村里相熟的婶子正端着满满几大屉刚出笼的馒头往桌上放,腾腾的热气带着面食的香气弥漫开来。桌上还摆着清粥与几样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 虽都是最朴素不过的食物,却踏实温暖,在此刻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中,却显得格外珍贵。 “小段回来了?正好正好!”蔡婆最先看到他,语气热络得如同往常,没有丝毫隔阂与异样,“婶子们用你们带来的粮食,掺了些咱自家的杂粮,紧赶慢赶做了好几百个实在的干粮烧饼,一会儿你叫些人来,都给村外那些小伙子送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段泽时闻言,脚步微顿,有片刻的怔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桌边的青慈阳。 青慈阳正捧着粥碗,见他望来,并未说话,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仿佛在无声地对他说:“看吧,我就说过,他们待你的心,从未改变。” 这时,白康胜也从里屋掀帘走出,林九卿跟在他身侧,正专注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口中还喃喃重复:“……没错,清热祛瘴,用的就是这几位主药,剂量配伍甚是精妙……” “哎哟,你这孩子,怎的是个医痴转世?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蔡婆见状,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拉着林九卿的胳膊要他赶紧入座,又带些埋怨地看了一眼白康胜,“还有你也是,大早上的就跟林医官嘀咕什么医术药方,人是铁饭是钢,赶紧先吃饭!一会儿粥该凉透了!” 众人围坐一桌,喝着温热的粥,吃着暄软的馒头,说说笑笑,气氛其乐融融,仿佛昨夜那短暂的沉默与尴尬从未发生过。 段泽时沉默地拿起一个馒头,这一切温馨得近乎不真实,让他几乎以为尚在梦中。 直到咬下那口熟悉而朴实的、带着麦香甜味的面食,确认了那真实的口感,他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埋头吃着饭,目光却不自觉地频频瞟向白满的房门。 白康胜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段啊,不是胜爷说你,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才跟我们交底,说出你的身份和来意?” 段泽时动作一僵,手中的馒头也放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一副准备好接受长辈责问的模样。 他以为白康胜会责怪他的隐瞒与疏远,却没想到老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早知道你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大将军,我们村里人还怕他个鸟甚?!”他扶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咱们村里这些老少爷们,哪个不是山里滚爬出来的?跟那伙天杀的流寇正面硬碰、周旋对战也好几回了,也算摸到他们几分路子!而且这莽莽大山,你们肯定也需要熟路的向导!此番出兵,你带上他们!咱不图什么功名利禄,就图一个痛快!要把这伙祸害乡邻的杂碎一举拿下,解一解大伙心头憋了这么久的恶气!” 段泽时彻底呆住,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随即,他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那点不安和迟疑迅速褪去,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种自信从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没问题,胜爷!”他应得干脆利落。 白康胜满意地一拍大腿,笑了起来:“那便好!你们打算多久启程?也去跟你白大哥说一声,他这次去不了,心里指不定多着急上火呢。”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段泽时沉声道,“等我稍后和白大哥确认好具体路线和其他细节,便会尽快出发。” …… 里屋内,白满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浑身缠着绷带,刀伤未愈,但精神显然恢复了许多,至少已能自己靠着枕头坐起,勉强拿着勺子吃饭,说话也有了中气。 这离不开林九卿对症的汤药和青慈阳精准的针灸,两者缺一不可。 “段老弟!你小子忒不仗义!”白满一见他进来,就咽下玉姑送到嘴边的一口清粥,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埋怨,“瞒了我们这么久!你说说,去端土匪老窝这等大事,不带上我,我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段泽时斜倚在门框上,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阴冷的狠厉:“行了,好好养你的伤。回头我把那个熊健给你五花大绑地抓来,到时让你亲自动手。当初他怎么伤的你,你就一刀一刀,原样给他还回去。” 白满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那怎么能行?抓了就抓了,我再去伤他,朝廷律法何在?岂不是让你难做?” 段泽时刚想回答“无碍,我自有办法……”就被白满打断。 “小段!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钻这种牛角尖!”白满语气严肃起来,“狗咬了你一口,难道你还要趴下去咬回来不成?也不嫌脏了自己的嘴,跌了自己的份儿!” “我……”段泽时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替我出气。”白满放缓了语气,“你的心意哥领了。这样,你抓他的时候,悄悄替我多踹他两脚狠的,就算给我出气了!我听说你们准备尽快出发?你去,到村西头夏婶子家,把她家栓住兄弟叫来。当初是他跟我一起去摸的土匪窝,他记性好,让他给你们画地图!” “……好。”段泽时应下,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一句话。 青慈阳还是第一次见到段泽时如此吃瘪、却又乖乖听话的模样,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忍不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因一会儿还要给白满行针,青慈阳并未立刻离开。 第138章 战前会议 “段弟弟这人啊,就是嘴硬,口是心非,其实心肠比谁都软,重情义。”玉姑一边细心地给白满擦嘴,一边看着青慈阳含笑的模样,轻声替段泽时解释着,语气里满是姐姐对弟弟的回护。 青慈阳赞同地颔首,微笑道:“的确如此。” “阿阳妹妹,”玉姑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轻声问道,“你和段弟弟是何时相识的?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啊?我吗?”青慈阳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了想。若真要追溯,她与段泽时的相识,恐怕要牵扯到上一世那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了。 她收敛心神,答道:“我是去年冬月才回到京城的,那时才认识的段泽时。” “我也是去年冬月才进京,那时认识的段泽时。” “哦……那算起来,也有大半年光景了。”玉姑冲她眨眨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跟你说,我这弟弟啊,眼界高得很,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你不知道吧?当初他在这儿养伤的时候,我们村好些姑娘家偷偷给他送吃的、送用的,结果今日人姑娘刚送完,明日他就能把人家的模样和名字忘个精光,可伤了不少姑娘的心呢!” 青慈阳听到这儿,嘴角也忍不住泛起笑意。 说起来,段泽时似乎确实不太擅长记住人的相貌。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并未深思。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未深思。 “阿阳妹妹,”玉姑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亲近,“你家中……可曾为你婚配?” 青慈阳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未曾。我刚归家不久,祖母心疼我,愿意多留我在家中几年。”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玉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能多留在家里陪伴亲人,是顶好的事!咱们好姑娘,不愁嫁人的!” 玉姑又拉着青慈阳闲话了一阵家常,说了些模棱两可、意有所指的话,接着便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许多段泽时当年的趣事糗事。刚说到段泽时小时候被白满怂恿着去掏鸟窝,结果被白康胜发现,罚两人一起面壁思过的事,段泽时就带着拴住回来了。 “玉姑姐!”段泽时一见青慈阳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再听到那熟悉的糗事开头,顿时耳根发热,急忙出声制止。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玉姑见好就收,笑着帮青慈阳将医箱收拾好,端起空药碗起身,“你们聊正事要紧,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 段泽时不仅带回了拴住,姚三和另外两名副将也一同前来。青慈阳并未回避,几人便在白满的屋内,就地召开了一场临战前的军事会议。 拴住果然如白满所说,记性极佳,且对地形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他拿起炭笔,寥寥数笔便在纸上清晰勾勒出去往流寇山寨的路径,顺手还将当初惊鸿一瞥所看到的山寨外围布局、哨卡大致位置都画了出来。 “我当时只潜到附近,远远看到了门口这一片的情形,里面更深的地方具体如何布防,有多少人,实在无法得知。”拴住画完,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也不知这点东西,能不能帮上你们。” 姚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帮大忙了!拴住兄弟!有了这份地图,咱们就相当于有了一双眼睛,能少走许多弯路,避开许多风险!” 段泽时的目光则凝重地落在图纸上,手指点着几个关键区域,沉声问道:“你是根据这些判断,这帮流寇至少也有三千人?” 拴住肯定地点点头:“据我当时观察,光是这边,还有这边连片的窝棚和石屋,就能住下不少人。粗粗算来,三千只多不少。”而这,还不包括地图未能标注的、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区域。 段泽时目前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兵士只有三百人。若要调用更多军队,即便以最快速度,也需要至少三日才能抵达。 而根据白满的遭遇,熊健此刻应该已经过了白村地界,按照路程计算,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云中郡范围。 三日时间,刚刚好。 段泽时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随即果断下令:“时机正好。如今熊健外出,山寨之中群龙无首,防备必然空虚。” “我们兵分两路:姚三,你带一百精锐,由拴住引路,轻装疾行,直扑山寨老巢,趁其不备,端了它。” “其余两百人,随我继续前往云中郡,但故意放慢脚程,佯装等待后续部队,一方面迷惑熊健,另一方面,等待援军抵达后,合兵一处,里应外合,彻底剿灭这伙匪患。” 段泽时的决策一经下达,原本还有些不确定的氛围瞬间被驱散。 姚三和几位副将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发,显然对段泽时的安排充满了信心。 然而躺在床上的白满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目光紧紧锁住段泽时:“段老弟,不是哥不信你……可只派一百弟兄,就去攻打那经营多年的山寨,是不是太冒险了些?”他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透着十足的焦急,“就算如你们所说,现在里面守备空虚,但那毕竟是个易守难攻的土匪窝,一百人……这……真能行吗?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未说完,却被一声轻浅的笑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慈阳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医箱里,取出了几个颜色深沉的瓷瓶。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近乎优雅。 “白大哥的担忧,不无道理。”她声音依旧柔和,但当她抬起眼眸时,那目光却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仿佛蛰伏的毒蛇终于亮出了致命的毒牙,与她方才温婉亲和的模样判若两人,“硬碰硬,自然是以卵击石。不过……”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托起其中一个墨色小瓶,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意味:“此物名为‘千日醉’,并非什么穿肠毒药,但只需微量,便能使人陷入深沉昏迷,若无解药,三日之内绝难苏醒。”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终落回段泽时脸上,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们可知,那山寨众人的日常饮水之源,位于何处?” 此刻的她,眼神幽深,算计精明,那股冷静乃至冷酷的气场,竟与段泽时谋划时那份阴戾决断如出一辙。 白满看着她这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心里暗暗咂舌:早就听老人言,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女子,尤其还是这般貌美又手握奇术的……古人诚不欺我!果然如此! 第139章 牵挂 有了详尽周密的计划后,段泽时不再迟疑,立刻调拨出一支百人精锐小队。 当晚,不仅营地中火把通明,连村中也是人影憧憧,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点着兵械、粮秣和各类物资,为翌日清晨的突袭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然而随着出发时刻的临近,段泽时心底却莫名涌起一丝隐隐不安。 这情绪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许是这一路行来,早已习惯了无论何时抬眼,都能看到青慈阳就在自己身侧不远处? 此刻想到即将与她分头行动,且前路凶险未卜,牵挂悄然涌上心头。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青慈阳的房间。 他抬手,指节在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青慈阳清越的回应:“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青慈阳正在烛光下收拾行囊,她明日也要随主力部队一同开拔。 见来人是段泽时,她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唇角微扬:“你来得正好。”说着,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箱,从里面取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 “这些是上好的伤药,林医官亲自调配,能止血生肌,”她指着几个浅色釉面的瓶子说道,随即又拿起右手边一个深褐近黑、瓶口密封得极为严实的小瓶,语气郑重了几分,“这个,名为‘无梦’,是我亲手调制,毒性极烈,见血封喉,你需万分谨慎。” 段泽时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我不需要这些,你留着自己防身。” 青慈阳却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不由分说地将这几个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 “我知你素来看不上这等手段,但此行深入敌巢,变数极多,有备方能无患。万一……万一到了紧要关头,或许能多一线生机。”她的语气坚决。 说完,她也不待段泽时再反驳,便转身继续去整理案几上的杂物。 段泽时手中握着那几枚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瓷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却蓦然定格——案上并排摆着三个憨态可掬的摩睺罗泥偶。 “这个是何时买的?”段泽时走上前,拿起那个小巧的女童摩睺罗,仔细端详,眉头微挑,语气里带上探究。 青慈阳回头一看,快步走过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从他手中将那个小泥人轻轻取回,动作小心地将三个摩睺罗并排放入一个铺着软布的箱笼里。 “……是之前簪蕊逛市集时,瞧着有趣,顺手给我买的。”她垂着眼眸,声音听起来似乎与平常无异,却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段泽时沉默地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虽自幼对人脸相貌毫无分辨能力,却偏偏在察言观色、见微知著上有着十分的直觉。 青慈阳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此刻略显刻意的回避,都清晰地告诉他,她在说谎。 他心下掠过种种猜测,沉默片刻,只是顺着她的话答道:“我们寅时动身。” 青慈阳闻言,抬眼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已经很晚了,你还需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唇瓣微微翕动,却觉得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过于亲密或唐突。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看似平常的叮嘱:“那……万事小心,五日后,云中郡见。” “好。”段泽时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几个药瓶妥善收入怀中,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营地的夜色之中。 …… 一切皆按原定计划进行,缜密而有序。 唯一的变数,在于青慈阳、林九卿和阿芙并未乘坐原本那辆显眼的马车。他们的车驾由几名身形相仿、武功高强的军士伪装替代,而他们三人,则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队伍后方一辆原本用于装载行李的普通马车内,巧妙地隐匿了行迹。 大队人马沿着官道缓缓行进,连续四日,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惊险都只是错觉。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空气却如同被不断拉紧的弓弦,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每一个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屏息凝神,警惕着道路两侧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不知那意料之中的伏击会在何时何地猛然爆发。 再有大半日路程,便可抵达云中郡地界。 就在这时,前方负责侦查的斥候快马加鞭疾驰而回,带来紧急军情:前方必经之路上出现一段险峻峡谷,两侧是峭壁,中间通道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地形之险要,实乃设伏的绝佳之地。 斥候更禀报,已在崖壁之上发现了疑似人马活动的痕迹与隐蔽的瞭望点。 青慈阳在车中听闻消息,询问其中一名军士,“段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军士名为曹勇,是军中副将,对待青慈阳竟也十分恭敬。 曹勇抱拳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动摇军心:“回县主,段将军那边已有两日未曾有消息传回了。” 青慈阳的秀眉瞬间蹙起,心猛地一沉,担忧段泽时是否遭遇不测。 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 没有消息,或许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以段泽时的能耐和性子,若真遇到无法应对的险境,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出警报,绝不会让主力部队贸然踏入死地。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正值午时,烈日当空,阳光炽烈得刺眼,将峡谷入口处的岩石晒得发烫。 而她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恰好在一片山崖投下的阴凉之中,旁边还有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 青慈阳心念电转,果断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在此处歇息整顿,埋锅造饭,喂饱马匹。待日头偏西,暑气稍减,再继续前进。” 她略作沉吟,又补充道:“劳烦曹将军,立刻派出几支精锐小队,每队三至五人,要大张旗鼓,从不同方向尝试攀爬峡谷入口两侧的山壁。但记住,只需攀至一定高度,佯作侦查状,一旦引起上方注意,便立刻撤回。” 第140章 连环计 曹勇虽是一员猛将,但对这等精细的疑兵之计一时未能全然领会:“县主,此举是为何意?” 青慈阳目光锐利地望向那如同巨口般的峡谷入口,冷静分析道:“其一,打草惊蛇,试探敌军埋伏的具体位置,观察其反应,摸清其布防规律。其二,此为示强之举。我们越是表现得主动甚至挑衅,对方越是疑窦丛生,不敢断定我们是否另有倚仗或后手。每一次佯动,都会加剧其心理压力,使之犹豫是否要提前暴露火力布置。” 曹勇闻言,眼中顿时闪过钦佩之色,抱拳领命:“县主高见!末将这就去安排!” 于是,庞大的队伍再次停了下来,依托有利地形进行休整。 烈日炎炎,此处却阴凉舒适,偶有山风拂过,带来丝丝清凉,兵士们饮马造饭,轮流休息,气氛看似松弛,实则外松内紧。 而可以想见,那些埋伏在光秃秃、暴晒于烈日之下的山崖之上的流寇们,此刻必定是另一种煎熬难耐的景象。 待到众人用过午饭,马匹也饮足歇够,曹勇再次来到青慈阳的马车前,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县主,果然如您所料!几番佯动之后,山上那些贼人似乎有些按捺不住,露出了几处破绽,我方已大致掌握了其埋伏的方位和人数密度!是否要趁机发起攻击?” 青慈阳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并未立刻同意进攻,而是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急于一时。曹将军,待我们大军行进至离峡谷入口不足百丈距离时,请你另派一支十人左右的小队,携带所有备用的马匹,绕到后方远处,在流寇视线可及但听不清动静之处,来回奔跑,扬起漫天尘土。还可令士兵敲响铜锣,奋力击鼓,总之,要制造出浩大的声势。” 她顿了顿,继续部署,思绪清晰:“同时,再选派一名机灵的传令兵,让他在主阵与后方那烟尘之间,频繁往返奔跑,每次皆要在我阵前大声汇报,内容便是‘后续大军已至何处’、‘某将军问何时发起总攻’云云,务必让山上的贼人能隐约看到这传令的景象,却又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曹勇副将闻言,神色一凛,彻底明白了青慈阳的连环计策。 这是要彻头彻尾地唱一出“空城计”加“疑兵计”。 他心中叹服,立刻抱拳:“末将领命!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待曹勇走后,一直安静听着的阿芙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扯了扯青慈阳的衣袖:“阿阳姐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些动静呀?” 不等青慈阳回答,一旁一直在安静翻阅医书的林九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欣赏又赞叹地看向青慈阳,代为解释道:“你阿阳姐姐这是要故布疑阵,拖延时间,惑乱敌心。” “你阿阳姐姐是想要制造疑兵,拖延时间。” 青慈阳温声向阿芙解释道:“这些流寇虽人数占优,但多半是乌合之众,缺乏严明的军纪和统一的号令。” “只要我们自身阵脚不乱,稳如磐石,再辅以外部不断的心理干扰和虚张声势,很容易便能让他们陷入猜忌、恐慌,甚至内部产生分歧。届时,他们庞大的数量反而可能成为混乱和自相践踏的根源。” “敌众我寡,我们此刻要做的,并非硬碰硬地全歼敌军,而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扰乱其军心,最终击溃其斗志,这便是上策。” 阿芙似懂非懂,但觉得极为厉害,兴奋地问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 青慈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沉稳:“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然待在这车中,保持镇定,不给前线奋战的将士们添乱,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这便是最大的帮忙了。” 大军再次缓缓行进起来。 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青慈阳端坐于车中,面色沉静如水,指节却因用力握着袖口而微微泛白。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颗心早已在胸腔里擂如战鼓,几乎要撞破喉咙跳出来。 这并非纸上谈兵,而是她第一次亲身卷入如此凶险的真实战役。 两百多条鲜活的人命,身后整个村子的期盼,乃至曹勇等人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都如同千钧重担,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簪蕊紧绷的身体正紧紧贴着自己,呼吸急促,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护主的幼兽,扑出去为她挡下来自任何方向的明枪暗箭。 对面的阿芙和林九卿也早已将防身的短刃紧握在手,指节同样攥得发白,车内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后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阵阵杂沓而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放大的呼喝与叫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扬起的尘土甚至隐约可见,完美地营造出大军驰援的假象。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峡谷入口处传来了“嗖嗖”的箭矢破空之声,以及兵刃相交的清脆撞击声。 紧接着,一名传令兵疾驰而至,声音洪亮,刻意让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报——!段将军率三千前锋已到五里外!” 又一名传令兵从“烟尘”方向奔来,大声请示: “李都尉问为何停止前进?” “回复李都尉,前方峡谷恐有埋伏,令其速速赶来合围!再派斥候探明两侧山势!” 命令被一声声传递下去。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青慈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山上的流寇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声势和下方严阵以待的姿态唬住了,一时间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 山上的流寇终于按捺不住焦躁与猜疑,派出了第一波约莫数五十人的队伍,试探性地向山下发起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