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机会,青慈阳还和林九卿请教了一些王御医布置的课业中晦涩难懂之处。
探讨间,青慈阳察觉林九卿与王御医用方思路的迥异之处。
她暗自思忖:若自己方才真依循了林九卿的思路去解答王御医的问题,怕是明日又要被那位严厉的老御医板着脸训斥一通。
看来想偷偷跟着两个师父学习医术的念头,是行不通的。
两种思路并无绝对高下,但王御医最重根基扎实与古法传承,林九卿则显然更倾向于灵活变通。
她自己吃透融会贯通,也够日常使用了。
“县主天资过人,如今药理知识比之前更为夯实了。”林九卿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真诚地赞道。
青慈阳在林九卿面前不敢托大,闻言连忙道,“林医官过誉了,我所学尚浅,与林医官相比还相距甚远。”
眼见日影西斜,天光渐收,青慈阳突然想到自己还未给青家马夫知会一声。
此刻若要回府,又得徒步走上一段不短的路程,明日一早还要入宫向皇后娘娘复命……
青慈阳眉眼间染上一丝疲惫来。
林九卿心思细腻,温言道:“天色已晚,若县主不介意,可乘在下的马车回府。”
他语气自然坦荡。
青慈阳略一沉吟,便不再推辞。
林九卿如此高风亮节之人,哪怕同车而行也不会有任何不妥。
而且林九卿的马车上,总是散落着各种医书和脉案手稿……
青慈阳很熟悉。
她在那些飘荡无依的岁月里,是这辆马车的常客。
那时只觉得这马车宽敞洁净,行驶起来也格外平稳,如今以人的身份坐进来,这份熟悉感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安心。
果然,青慈阳刚在柔软的坐垫上坐定,目光便被小几上那一沓摆放整齐的医书牢牢吸引住了。
林九卿看出她的心思,唇边漾开笑意,语气温和:“县主若感兴趣,随意翻阅便是。”
青慈阳没有客气,道了声谢,看过书脊上的名字,拿起一册翻看起来。
两人一人占据马车一侧,各自沉浸在手中的书册中。
车厢内一时只余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宁静安然。
和煦春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带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清新花香,缠绕在鼻端,令人心旷神怡。
林九卿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悄然抬起,越过书卷的边沿,落在了对面人的身上。
青慈阳目光专注极了,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她手中的书卷。几缕不听话的鬓边碎发被春风轻柔撩起,在她颊边浮动,她下意识地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绾在莹白的耳后。
夕阳恰好为她精致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暖玉,泛着温润光泽。
林九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脖颈。
那里划伤的地方早已愈合,只是因为她肌肤过于雪白剔透,此刻在夕阳照射下,还能隐隐看到一道极淡极浅的粉色痕迹。
不像疤痕,更像是什么装饰,带着一丝脆弱易折的美感,引人遐思。
林九卿心头蓦地一跳,仿佛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压下那一瞬间翻涌起的异样情愫。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唐突。
一路静默无言,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响,和书页偶尔的翻动声。这份宁静非但不显尴尬,反而让林九卿的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甚至开始奢望,若是余生也能有青慈阳这样一位志趣相投、心性相契的知己,能如此刻这般,无需多言,只静静地相伴左右,共享这份宁静与默契,那该是何等的幸事……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惊诧,随即又感到一丝隐秘的甜意。
觉得自己的想法并非无法实现。
林九卿从未觉得一段路途竟能如此短暂。仿佛只过了扎眼,马车便缓缓停稳,巍峨的将军府大门已然近在眼前。
他放下手中书册,惊觉方才目光虽在字句间游移,书中的内容却是一个字也未曾真正看进心里去
他定了定神,起身送青慈阳下车。
恰在此时,梁妈妈正张望着。
“小姐,怎是……林医官送的您?”梁妈妈先扶青慈阳下车,随后看到了林九卿,顿时面露诧异。
但又很快收敛神色,冲林九卿福身。
林九卿神色坦荡,温声解释道:“在药田附近偶遇县主,便一同去皇家药田看了看,顺路送县主回府。”
他语气从容,将两人同行归结于公务。
青慈阳心思尚沉浸在方才的书本之中,没有察觉梁妈妈的异样。
“是,出门仓促,来不及知会府上车夫。”青慈阳语气平静道,“此事我自会向祖母禀明原委,妈妈无需担心。”
梁妈妈闻言,脸上的担忧之色稍缓,赶紧应道:“是,老奴明白。”
随即又想起正事,压低了声音,“小姐快去平山阁瞧瞧吧,老太太眼下正愁着呢,午膳都没用几口。府里上下,也就小姐您的话,老太太最听得进去了。”
青慈阳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祖母为何事发愁?可是身子不适?”
梁妈妈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下午的时候,陈国公府来人了……”
林九卿目站在马车旁,目送着青慈阳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
“陈家……”他口中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此前他似乎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小厮沉声吩咐:“你且去打听一下,陈家那最近可有什么动向?尤其是与将军府相关的。”
小厮浮白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家公子向来清冷自持,除了医药典籍和宫中事务,对旁的人情往来、世家纠葛素来漠不关心,今日怎的破天荒地关心起陈国公府来了?尤其还是打听与青家有关的事。
浮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紧闭的将军府大门。
难道他家公子,对清原县主……此事得悄悄禀告夫人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