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设下埋伏,将你公公和他的三万亲兵,团团围困在云峡谷。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
“三万将士,无一生还。”
沈思薇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仿佛能看到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而当时,”谢夫人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年仅十岁的怀瑾,就在战场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什么?”沈思薇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十岁?
那不过是个刚刚启蒙的稚童啊!
怎么会在那样残酷的战场上?
“很不可思议吧?”谢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从小就跟他爹亲,非要闹着跟他爹去边关见识见识。他爹拗不过他,想着只是在后方大营,不会有危险,便带上了他。”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天,怀瑾被他爹的亲卫拼死藏在了一处山坳的石缝里。他就躲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
谢夫人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身上插满了箭矢,却依旧屹立不倒,挥舞着长刀,奋力搏杀。”
“最终他父亲力竭倒下。”
沈思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十岁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父亲惨死。
那该是何等的恐惧?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恨意?
她从未想过谢怀瑾还有这样的过往!
前世她只知道,他是光风霁月的战神,是她只有仰视份的天盛!
原来天神也有这样悲惨的童年!
谢夫人拉着她的手继续道。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他不再笑了,整个人就像一块冰,谁也捂不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把刀。”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武,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也从不叫一声苦。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边关,杀敌,为父报仇。”
“这么多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剑,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谢家的荣耀,战死的冤魂,还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谢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思薇,我知道,他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他偶尔会卸下那身冰冷的铠甲,像个活生生的人。”
“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求你,帮帮他,也帮帮我这个做母亲的,让他从过去走出来,好不好?”
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谢怀瑾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从何而来。
明白了他在战场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是为了什么。
原来,在他冷硬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早已被仇恨和伤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那伤口,从十岁那年就留下了,十几年过去,非但没有愈合,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溃烂流脓,深入骨髓。
“母亲,”沈思薇反手握住谢夫人冰凉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柔,“您放心,我不会离开他。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以后,我都会陪着他。”
这是她对谢夫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内心的承诺。
那一晚,沈思薇做了一个噩梦。
谢怀瑾血染的过往,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最黑暗的闸门。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不愿去回想的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母亲的死。
上一世,她死得不明不白,直到重生后,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
而这一世,谢怀瑾的经历,却让她在梦中,身临其境地看到了母亲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梦里,是阴暗的房间。
她的母亲,温柔美丽,可此时虚弱无力苍白如同鬼魅一样躺在床上!
柳氏,正站在母亲面前,脸上挂着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姐姐,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挡了我和老爷的路。”
“沈翰林!你这个畜生!我为你操持家业,为你生儿育女,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绝望。
而沈翰林,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把药喝了,还能留个全尸。”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冰冷。
“我死也不会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那就别怪我了。”沈翰林挥了挥手。
柳氏端着药碗上前一把捏开母亲的下颌。
黑乎乎的药汁就这样灌进母亲的嘴里!
“不——!”
梦中的沈思薇,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些坏人,想保护自己的母亲。
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她和母亲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灌下毒药,无能为力!
鲜血,从母亲口中溢出,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血色画卷。
“娘!娘——!”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喉咙都喊哑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无力地拍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墙壁,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娘……”
现实中,躺在床上的沈思薇,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紧紧地蹙着眉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声声破碎的娘,从喉咙深处溢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她陷入了深度的梦魇,意识被完全困在了那个烈火焚身的夜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来。
“少夫人?少夫人!”
守夜的丫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上前,轻声呼唤。
可沈思薇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挣扎着,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剧烈。
“少夫人,您醒醒!您醒醒啊!”丫鬟慌了神,伸手去推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而额头却烫得惊人。
这可怎么办?
叫又叫不醒,推也推不动!
丫鬟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要去叫人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雪夹杂着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披一件玄色大氅,肩上还落着未融的雪花,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