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亲跳崖后,嫡兄们悔疯了》 第1章 跳崖 断头崖,烈日灼灼。 “沈大人,要亲生女儿还是养女,你给个痛快话!” 手腕一阵撕扯的钝痛,沈思薇挣扎着挑起眼皮,视线从朦胧变为清晰。 她竟然重生了! 她与沈晓婉并排,被吊在一棵老槐树上,底下是万丈深渊。断崖处风声猎猎,手持大刀的几个糙汉将她们团团围住。 沈晓婉吓得抽抽噎噎,嘴上却逞强,朝对面的父子四人喊话。 “爹,哥哥,你们别管我,还是救姐姐吧!” “婉儿长在沈家十七年,已经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为首一个将刀驾到沈晓婉脖颈间,微微用力留下一道血痕。 “别动她!我们选婉儿!” 大哥看着那道血痕瞠目欲裂。 二哥扯着父亲的袖子,“爹,选婉儿,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不像思薇,在乡野长大,落到寇匪手里还可以靠做饭浆洗活命!” 三哥更直接,抢过管家手里装银子的木箱空掷过来。 “你们放了婉儿,别伤她!” 沈思薇冷眼旁观她的血亲,如同前世一般,为了沈晓婉放弃她。 前世,沈晓婉非要她陪着去大慈寺上香,回程路遇劫匪,索要一千两纹银才肯放人。 沈家虽然清贵,但家私不多。 前世,他们先带沈晓婉回去,说好了再筹银钱赎她,她却怎么也没等到人。 一群绑匪见色起意,若非为人所救,她早就被凌辱而亡。 回家后,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关心。 却不料沈家血亲各个避她如蛇蝎,父亲痛斥她脏了身子有辱沈家门楣,三个哥哥对她冷嘲热讽,压根不听她解释。 她被强行关进家庙,被迫让出跟三皇子的婚事,在沈晓婉大婚当天被一杯毒酒送走。 沈思薇含恨而亡,魂魄不入地府,一直飘荡在沈家府邸。 这才知道,当年所谓的抱错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父亲一手安排。 沈晓婉也不是农户女,而是父亲养在外头的私生女! 沈思薇被寻回沈家后,母亲对她千娇百宠,父亲曾数次斥责母亲不顾养女,一碗水端不平。 母亲心中起疑,暗中调查,在知晓沈晓婉的身世后,给外祖家去信,商量和离之事。 可惜信函被父亲截下,他怕阴私败露影响官声,给母亲下了慢性毒药,母亲不足半月而亡…… 回想前世种种,沈思薇原本清明的水眸漫上一层红。 几个匪徒捡完散落在地的银锭,一刀斩落捆着沈晓婉的麻绳,将人推搡过去。 “喏!人给你们了!” “嘿嘿,老大,咱还头一回见,放着亲生的不要,赎养女的!” 沈思薇冷眼看着四个血亲将沈晓婉团团围住。 父亲看着她的伤处眼眶通红,大哥扯来随行大夫,让他给沈晓婉看伤,二哥捧着点心匣子问她饿不饿,三哥从怀里掏出一灌紫苏饮让她喝…… 纵然早就心死,但胸口仍旧传来阵阵闷痛。 连发妻都杀的父亲她是不指望了,但三个哥哥总归与她一母同胞。 “大哥。” 清冷女声入耳,沈家四口这才想起来,嫡亲的女儿/妹妹还在绑匪手里。 沈武宣抬眸,看向沈思薇的眸光略带几分不耐。 “你就不能懂事些?没瞧见婉儿受伤了?” 二哥沈文宣没好气地白了仍旧吊着的沈思薇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婉儿争宠?” “住口!思薇是你们的亲妹妹!” 父亲假惺惺呵斥两个儿子,转头装出一副慈父样。 “思薇,你放心,我们先带你妹妹回去,等凑够了赎金,立刻来接你!” 沈思薇没言语,唇角扯开一抹冷笑。 忍着手腕上的剧痛,微微提起身子,右手悄悄拔起藏在发间的一枚银钗,不着痕迹割向麻绳。 花票不过夜,为了保住清白名声,她只能自救。 见沈思薇神色冷然,用那双同她母亲一样的眸子看他。 沈翰林的戏有些演不下去,尴尬地抹了抹干涩的眼角,让一旁婢女将沈晓婉扶上车。 沈武宣看出沈思薇的不恭顺,皱眉啧了一声。 “你拉着个脸给谁看?是在怨我们没先救你吗?” 沈思薇冷哼一声,加快指尖动作。 难道她不该怨吗? 三个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把养妹视作珍宝,将她这个亲妹丢在虎狼窝。 前世,但凡他们有一人留下看顾,或是卖掉几处田产,铺面筹钱,她也不会落得惨死下场! 不知他们在知道沈晓婉的真实身份跟母亲的死因后,又该如何? “大哥我们走!我早就说了,沈思薇不如婉儿一根手指头,果然,大难临头婉儿叫我们救她,她就只顾自己!” 沈思薇无奈苦笑,不知三个哥哥当真被沈晓婉的拙劣演技骗过,还是被偏爱蒙了心。 沈晓婉当然不用争,当然可以故作大方。因为他们从来偏向她,不用争抢就会把一切好东西捧到她跟前! “对!我看就该把沈思薇扔下,让她吃点苦头,好好涨涨记性!” 话音刚落,沈思薇割断最后一丝麻绳,手腕一松,当着众人的面坠落崖底。 变故陡生,匪首没好气地给了小弟一嘴巴。 “你是怎么看人的!” 心虚地朝沈晓婉递去一个问询的目光。 沈晓婉唇角展开一抹得意,死了更好,一了百了,往后沈家只有她这一位嫡小姐,三皇子的婚事也合该是她的! 眼见着亲生女儿/亲妹妹坠落悬崖。 沈翰林痛呼出声:“女儿,你怎么这么傻!为父说了要你等着,你!” “你们这群歹人,害我女儿性命!我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他说得悲痛,心里某处却莫名轻松。 这个同亡妻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做过什么。 亡妻李氏出身名门,父兄都是一方的大将,若非事情败露,她又不依不饶,他也不想下手…… 沈武宣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心头蓦地一沉。 他的亲妹妹,就这么没了? 二哥沈文宣也是一阵愣神,没料到沈思薇一个没皮没脸的农家女竟然有这等气节。 他说将她扔下不过是气话,她怎么这么小气,竟然当真了? 沈晓婉见两个哥哥面带神伤,微微皱眉,轻呼一声头晕,身子一软就栽进了婢女怀里。 第2章 是谢将军 “婉儿!” 沈家四口顾不得看崖底,呼啦一下全都围到沈晓婉身边。 “把二小姐扶上马车,回府!” 沈武宣厉声吩咐丫鬟,沈文宣跟沈明宣则翻身上马。 只剩沈翰林双眼含泪,看了一眼崖底。 “女儿,你放心,为父一定会替你寻回尸身,好好安葬……” 说罢,决然转身,上了马车。 马蹄腾起的烟尘中,一行人渐渐远去。剩下一群土匪面面相觑。 “大哥,咱咋办?” 头一次见亲女儿/亲妹妹死了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养女的。 匪首狠狠给了小弟一个嘴巴。 “咋办!还能他爹的咋办!好好一个大美人让你弄没了!” “走,拿钱下山,老子带你们去逛窑子!” 土匪们淫笑着朝山下走,只余猎猎风声。 他们都以为沈思薇必死无疑,但她前世偶然得知,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 她在小渔村时,经常下海采珠,水性不错,有把握能游到河岸。 坠落瞬间,水面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脑子发昏好悬晕过去。 全靠心里那一口不平之气撑着,凭借求生本能爬到岸边。 沈思薇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睁开被河水冲得生疼的眼睛。翻身仰躺在泥沙之间,缓缓松了口气。 她当着沈家人的面坠崖,只要再赶在天黑前回去,就能摆脱前世失了贞洁的恶名。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扒开父亲跟沈晓婉的真面目,为母亲跟前世的自己报仇! 身上稍微有些力气,沈思薇撑地起身,扫视四周。 万丈悬崖,丛林茂密,只有河岸旁有一条蜿蜒小路,不知通往何地,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罢了,看能不能找个庄户人家,借辆马车,驴车也行……” 沈思薇嘴里嘟囔着,刚要起身左脚传来一阵剧痛,一个踉跄好悬摔倒。 她刚落下来时砸到灌木丛,伤了踝骨。 这么远的路,她拖着伤脚根本没法走出去。 待到夜间,若遇豺狼猛兽,她这条小命就交待了。 难道重生一次,她还是无法扭转惨死命运?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思薇隔得老远就瞧见镇国将军的红色军旗,脑海里自动浮现那张棱角分明又带几分杀气的脸。 谢怀瑾,谢家遗孤,十六岁时以一己之力继承三十万谢家军,挥退北蛮百万雄兵。 是天子忠臣,国之重器,一代战神。 前世,是他从寇匪手中救了她。 沈思薇强忍脚踝处疼痛,踉踉跄跄朝路中间走。 一阵马蹄声嘶鸣,由战车改装的马车骤然停下。 沈思薇脚腕一拐,身子猛然前倾,眼瞅着就要撞到马车车辕,车帘拉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将人拉住。 “你是何人,竟然冲撞我们将军!” 侧面几个护卫齐齐拔刀,厉声质问。 沈思薇忍着脚踝上的剧痛,刚要开口解释,喉头一梗,一只大手攥上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收紧。 “是谁派你来的?” 低哑的男声里带了一股森寒。 沈思薇几乎窒息,根本说不出话。 她指了指谢怀瑾的手,对方会意,略微松开。 沈思薇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我是沈翰林家的长女,被寇匪所劫,不幸坠落山崖,求将军送我回去。” 谢怀瑾眸光锐利,扫过她染血的脚踝。 一旁护卫嗤笑,“你骗鬼呢!你一个小女娘,从万丈悬崖落入湍急水流,是自己爬上来的不成?” 沈思薇轻咬下唇,心底又泛起一股闷痛。 连外人都知道她九死一生,可她的几个血亲却能抛下她…… “我是沈家前几年寻回来的亲生女儿,从前以采珠为生。” 一个眉眼和善,军师模样的中年人凑到谢怀瑾身旁耳语几句,他这才松开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车。 沈思薇强撑着伤势加重的脚踝,踉跄爬上车辕,与谢怀瑾隔了约么三个人的距离。 她余惊未定。 早就听说谢怀瑾为人喜怒不定,嗜杀成性。 若非前世渊源,她说什么也不敢贸然求救。 谢怀瑾微微扬手,马车重新驶上小路,他抬眸冷冷扫视缩在角落里,不自觉打着寒颤的女人。 她确实与京中娇养长大的小姐不同。 本就不够白的肤色因为落水染上了几分土青,视线落在被河水浸透的单薄衣衫上,不自觉挪开。 下一秒,带着檀香气的大氅兜头兜脑落在沈思薇身上。 沈思薇愣怔片刻,后知后觉,衣衫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她几乎被谢怀瑾看光…… 白腻的耳垂染上一抹薄红,她裹好大氅,悄咪咪又远离了谢怀瑾几分。 动作间牵动伤处,抑制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时,裙摆已经染上一片鲜红。 “拿去涂。”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瓷瓶递过来。 沈思薇认出这是军中秘药,止血止痛有奇效。 “多谢将军。” 沈思薇看了他一眼,迟迟不肯褪去鞋袜上药。 察觉她的窘态,谢怀瑾缓缓合上双眸假寐。 沈思薇小心翼翼用眼尾余光打量着这位大梁杀神。 前世她被他所救,惊慌间未来得及细看,如今一看,这位镇国将军当真是有一副好样貌。 棱角分明的脸上略带杀气,肤色带着股病态的白,不似武将倒似文臣。 前世,她一直被关在家庙中,不知原委如何,只知这位战神毒发身亡,死在了她前头。 眸光不小心落在他垂落宽大袖袍,露出的手腕上。缺少血色的腕处一抹诡异的红痕蜿蜒至掌心。 沈思薇眉心一跳,他身上怎么会有蛊毒痕迹? 这东西来自苗疆,等红痕走到指尖,人必死无疑! 难道前世谢怀瑾便是死在这蛊毒之下? “还没看够?” 低沉的男声带了几分揶揄,吓得沈思薇慌忙收回眸光,缓缓褪鞋袜,胡乱将药粉洒在正冒血的伤口。 果然是神药,涓涓血流瞬间止住。 只是活动间踝骨处仍旧疼痛,许是伤到了筋骨。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后,谢怀瑾睁开眼睛,看着沈思薇仍旧微蹙的眉心,不由分说拽过她的左脚,放在自己腿上。 第3章 给外祖去信 大梁民风保守,男女授受不亲,谢怀瑾这一举动着实孟浪。 沈思薇脸颊绯红,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脚,谁知谢怀瑾竟然死死扣住她不放。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脚踝,温热的触感划过,将沈思薇的脸激得更红。 “将军请自重!” 话音落,踝骨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刺痛,她没忍住痛呼出声。 下一秒,谢怀瑾撒开手。 “骨头已经正好,半月内不要剧烈运动。” 沈思薇这才明白他是好意,讪讪抽回自己的脚,蚊子哼哼般开口。 “多谢将军援手,待我回去定会好好答谢。” 谢怀瑾重新闭上眼睛,靠在马车上小憩,“不必,你外公曾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算是还了。” 外公…… 想起慈祥的老人家,沈思薇眼眶微红,母亲亡故已经两月,外公跟舅舅他们还不知道。 她得想个法子把消息送出去,让他们来给娘亲做主。 小几上,铜炉檀香袅袅,两人静默无言。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马车停在沈府门口。 沈思薇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将大氅褪下,叠好放在一旁。 脚踝伤处好了大半,沈思薇跳下马车,朝谢怀瑾福了福身子,见人没反应,便转身进府去了。 一旁护卫多嘴,凑到自家主子身边。 “将军,要我说,这小娘还怪可怜的。” “自小被抱错,成了采珠女,才寻回来不过一年便死了娘,听说沈家向来偏心……” 谢怀瑾缓缓睁开双眸,冷冷看了护卫一眼,他立刻噤声。 “回府。” 护卫驱马掉头,旌旗猎猎,向东而去。 …… 沈思薇拖着伤脚缓步进了府门,意外的,府里一片静悄悄,往日穿梭的丫鬟小厮都不见了踪影。 她眉头微蹙,但也没精力计较。 穿过几个回廊,去了正堂。 趁着天色未黑,她必须让沈府上下亲眼瞧见她安然归来,护住自己的清白名声,才能徐徐图之。 意外的,正堂也不见人影,只有角落处站着个偷懒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见她便尖叫起来。 “诈尸了!诈尸了!大小姐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人多的地方跑。 不多一会儿,沈父跟三个哥哥从沈晓婉的院子里赶过来。四人看着完好无损的沈思薇面色各异。 沈翰林装惯了慈父,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大度一笑。 “回来了就好,快换身衣衫,回你自己院子里歇着吧。” 沈武宣上下扫视她一番,冷哼:“婉儿说得果然没错,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婉儿争宠?!你知不知道你把她害惨了!” 沈思薇还未来得及解释,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沈武宣这一下用尽了全力,打得沈思薇耳旁嗡嗡作响,唇角缓缓溢出一抹血丝。 她捂着红肿的脸颊,强撑着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万丈悬崖,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爬上来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别装了,那群寇匪分明就是你请来作戏的!” “可怜婉儿自己都快吓死了,还想着让我们去救你!你知不知道她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没醒!” 沈文宣跟沈明宣恶狠狠瞪着她,恨不得再给她两耳光替沈晓婉出气。 自导自演? 沈思薇心头滑过一抹钝痛,泪水不自觉顺着眼角落下。 “这是沈晓婉告诉你们的?” 沈武宣眉目冷厉:“你别把什么都按到婉儿头上,不消她说,我们也能看穿你的小把戏!” “为了补偿婉儿,我这个大哥做主,你把婚事让给她,再给她好好道个歉,我们就原谅你。” 人气到无语时是真的会笑。 她坠落悬崖,九死一生,连一句家人的安慰都得不到。 苦主反而要向既得利益者道歉,这是什么道理? “我同三皇子的婚事是外祖跟娘亲定下的,不是大哥说让就能让的!” 沈武宣梗了一瞬,没想到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妹妹竟然会反抗。 婉儿说得果然没错,她就是个市侩自私,追名逐利的下等人! “左右都是我沈家的女儿,婉儿从小精通琴棋书画,样样强过你,你最好识趣点,主动给外祖家去信,让出婚事。” “沈思薇,你若不让,以后休想我再理你!” 三个哥哥同仇敌忾,步步紧逼。 为了害死娘亲的私生女,逼迫她这个亲妹妹! 沈晓婉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们如此区别对待! 气氛僵持,沈父挡在沈思薇跟前,假意斥责三个儿子:“你妹妹还小,就算有错,你们也不该动手。换亲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天色晚了,让思薇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沈父摆了摆衣袖,又去了沈晓婉的院子,三个哥哥紧随其后,连个丫鬟小厮,连盏照路的灯笼都没给她留。 沈思薇望着几人背影,心里一阵闷痛。 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借着回廊里的烛火,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自己院子。 院子门口,贴身丫鬟碧莲正焦急地来回走动,离得老远瞧见她就跑过来。 “小姐!”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沈思薇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碧莲扶着她进屋,打了盆热水给她擦洗。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坠崖,连忙给舅老爷他们去信……” 碧莲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眼下舅老爷他们在边境抗敌,她不该捕风捉影,因为一点小事就去打扰他们。 沈思薇看着前世为护她而死的小丫鬟,喉头略微哽咽。 “拿纸笔过来,我要给外祖去信。” 既然重活一世回来了,拿她绝不会让那些事情再发生。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个哥哥又被沈晓婉迷了心窍,她一人孤掌难鸣,只能请外祖过来主持公道。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沈思薇长发垂落在桌案上,迎着莹莹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好看的剪影。 身姿挺拔又倔强。 第4章 不合常理 白日里还算轩敞的院落,此刻只剩下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像是要吞噬一切。 “小姐,您……真的要写吗?”碧莲将一盏油灯往桌案边挪了挪,烛火跳动,映着沈思薇清减的侧脸。 沈思薇看了她一眼,解释着:“当然要写,如今能救我们的只有外祖一家。” 碧莲一听立刻问道:“小姐不是要写信给舅老爷他们,说要让亲的事情吗?” 沈思薇摇头,眼神决绝:“不,我要告诉外祖他们母亲的事情,至于亲事,等他们来了再说!” 碧莲一听,松了口气。 “小姐,亲事您可千万不能让,那可是三皇子,不能便宜了二小姐!” 沈思薇见碧莲说的义愤填膺,摇头失笑没说什么。 嫁是不可能嫁给三皇子的,至于这亲怎么退,她另有打算。 沈思薇把信写好,用火漆封好递给碧莲。 “你明日不必走府里的门路,拿着我的玉佩去城西百通驿,点名要加急的信鹰。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百通驿是外祖父的旧部所设,专为军中传递紧急情报,隐秘而迅速。沈翰林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碧莲见她心意已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小姐放心,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沈思薇会心一笑,前世这傻丫头便是为了护着自己,被沈武宣一脚踹中心口,活活打死的。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报仇,也要护住身边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傻丫头,我还要你好好活着,看我如何让他们血债血偿。”她放下笔,轻轻拍了拍碧莲的手背。 安抚了碧莲,沈思薇重新执笔。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要划开沈家这看似光鲜,实则早已腐烂流脓的表皮。 她没有写自己的委屈,那些在家人们看来,不过是她争风吃醋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她只写了母亲的死。 从母亲临终前的绝望惨状,到父亲是如何匆匆下葬,不许任何人开棺验尸的行径,再到沈晓婉一个“养女”如何在这府中搅动风云,甚至让父亲和兄长们都对她言听计从的诡异现状。 她相信,外祖父戎马一生,见惯了阴谋诡计,定能从这字里行间,看出母亲死因的蹊跷,看出沈翰林那张伪善面具下的蛇蝎心肠!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沈思薇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脚踝处的伤口在寂静的夜里一抽一抽地疼,但这点疼,又如何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前世临死前,沈晓婉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 “姐姐,你知道吗?爹爹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娘,他爱的一直是我娘。你和你那几个哥哥,不过是他为了攀附你外祖家的垫脚石罢了。如今三皇子登基在望,你外祖家也该没用了……你安心地去吧,黄泉路上,很快就会有你外祖一家来陪你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的出生,她的存在,都只是为了给沈翰林的青云路铺砖添瓦。 如今,砖瓦用尽,便可以随意丢弃了。 沈思薇用力的将指甲攥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她要做的,不是他们的垫脚石,而是他们的掘墓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碧莲便揣着信和玉佩,悄悄从后院的溜了出去。 沈思薇一夜未眠,却毫无困意。 她坐在窗边,听着府里渐渐响起的鸡鸣犬吠,人声嘈杂。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她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她等的是外祖父的雷霆震怒,等的是舅舅们手持家法冲进沈府,将沈翰林这个伪君子打得满地找牙,等的是那三个被蒙蔽了双眼的兄长,在真相面前幡然醒悟的悔恨。 镇国将军府。 晨光熹微,谢怀瑾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母亲的院子。 刚到院门口就被母亲身边的云嬷嬷拦住了。 “少将军留步。” 谢怀瑾蹙眉:“怎么?母亲今日还不能见我?” 云嬷嬷福身行礼,脸上却带着一丝为难。 “是的,夫人昨夜偶感风寒,还未起身,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将军的心意,夫人领了,您还是快些入宫述职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怀瑾眼神一凛,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以往他自沙场归来,就算母亲身体不适,也会忍着等着他的。 可自昨日他回来之后,母亲就没有见他了,今日又是如此! 以往哪次他回来,母亲不是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不是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泪眼婆娑,而后便开始张罗着全京城的名门闺秀画像,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塞进洞房。 今天居然将他拒之门外。 这太不寻常了。 “母亲当真只是偶感风寒?”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云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头埋得更低了,“是的,少将军。您知道,夫人身子一向娇贵。” “是吗?”谢怀瑾含糊了一声。 随即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大声说道。 “我离京半年,母亲这回倒是不想孩儿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声音:“瑾儿,休要为难云嬷嬷。我无事,只是有些乏了,你公务要紧,去吧。晚些时候,我自会派人寻你。” 听到是母亲的声音,谢怀瑾紧蹙的眉头才略微松开。 声音虽有异样,但中气还算足。 他心中虽有万千疑虑,但皇命在身,确实耽搁不得。 “好。”他沉声应下,转身对身后的护卫长风吩咐道。 “长风,你留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将军!” 谢怀瑾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云嬷嬷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身进屋,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坐在菱花镜前,正是谢怀瑾的母亲,谢夫人秦氏。 只是此刻,她白皙的脸上,左边颊赫然多了一块青紫的伤口。 第5章 以毒攻毒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云嬷嬷心疼地上前。 “少将军是您的亲骨肉,您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为何不让他为您做主?” 秦氏看着镜中的伤痕,满眼委屈只化作无奈。 “算了,这点小伤无碍。” “更何况,我这副模样,怎能让他瞧见?他那性子,若见了,怕是会当场提剑杀人,瑾儿刚刚回京,根基未稳,本就受陛下猜忌,若此时为了我这点皮肉伤闹起来,惹的陛下注意,岂不是自寻麻烦?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落人话柄。” 她抚上自己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那夫人的脸,可怎么办?不能一直躲着不见吧?”云嬷嬷担忧道。 “扶我起来。”秦氏站起身。 “去城南的回春堂,那里的张大夫手艺最好,为人也最是嘴严。快些治好,不能让瑾儿看出端倪。” 说罢,她戴上了一顶垂着厚厚帷帽的帽子,在云默默的搀扶下,从侧门悄悄离府, 与此同时。 沈思薇眉头微锁,也看着自己的脚踝处。 伤口经过谢怀瑾的正骨,骨头虽无大碍,但皮肉的伤口却因昨夜奔波和落水浸泡,有些发炎红肿,一抽一抽地疼。 沈思薇掩去眼底的冷色,想要在这豺狼环伺的沈府周旋,首先便要有一副好身子。 她不能等,必须尽快治好这伤。 她翻出自己仅有的几两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揣进怀里。 “小姐,您要去哪儿?”碧莲刚回来,就见沈思薇一瘸一拐地要出门。 “去趟药铺,我的脚要上药。” “奴婢陪您去!” “不必。”沈思薇摇了摇头,神色沉静。 “你留在院里,若有人来,就说我仍在歇息。记住,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屋子。” 碧莲知道自家小姐心有成算,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思薇凭着记忆,避开府里人多的地方,沿着偏僻的夹道,悄无声息地从偏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的地方,也是城南的回春堂。 前世,她便是听闻此处的张大夫医术高明且为人可靠。 回春堂门面不大,但一踏进去,便能闻到一股浓郁而清冽的药香。 许是时辰尚早,看诊的人不多。 沈思薇被一个小药童引到内堂,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大夫正在为人诊脉。 轮到她时,她褪下鞋袜,露出红肿不堪的脚踝。 张大夫仔细瞧了瞧,又轻轻按压了几处,眉头便皱了起来。 “姑娘这伤,有些棘手。骨头虽已复位,但筋脉受损,皮肉也被脏水浸泡,有了溃腐之兆。老夫可以为你开方,只是这伤,好了之后,怕是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了。” 留疤?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身上有疤,尤其是在脚踝这种显眼的地方,几乎是致命的。日后议亲,都会被人当作天大的缺陷。 沈思薇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大夫,可否借纸笔一用?” 张大夫有些诧异,但还是让药童取来了纸笔。 沈思薇接过笔,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她将药方递过去:“劳烦大夫,照着此方,为我制一剂药膏。” 张大夫接过药方,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可当他看清上面的药材时,脸色微微一变。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猛地一拍桌子。 “姑娘,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虎狼之方?这几味药,哪一样不是剧毒之物?你这是治伤,还是嫌自己命长?”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屏风后,戴帷帽的贵妇人,正由嬷嬷扶着,本来准备让大夫看诊,听到这边的争执,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了过来。 面对张大夫的怒意,沈思薇平静的解释。 “张大夫此言差矣。医者,当知药性,更当知药理。我这伤口,外有腐肉,内有湿毒,寻常的生肌之药,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甚至会让腐肉与新肉长在一处,届时疤痕更深,难以祛除。”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直视着张大夫。 “欲要生肌,必先去腐。此方看似凶险,实则以毒引毒,以剧毒之物,将伤口内的腐肉湿毒尽数拔除。待腐肉尽去,再辅以温和的生肌之药,三日之内,新肌自生,绝无疤痕!”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竟让行医数十年的张大夫一时语塞。 以毒攻毒的法子,医书中确有记载,但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药石罔顾,送了性命。 寻常大夫,谁敢用? “你一介女流,从何得知此等凶险偏方?”张大夫仍旧不信。 “我少时曾在合浦以采珠为生,水下礁石锋利,毒物众多,受伤是家常便饭。此方,便是一位云游的奇人所授,我曾亲眼见他用此法救过被毒水母蜇伤皮肉溃烂的珠民。”沈思薇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这番话,倒是有些说服力。 张大夫拿着药方,面色变幻,陷入了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张大夫,便按这位姑娘的方子,为她制药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头戴帷帽的贵妇人,在一位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织金云霞锦的衣料,都昭示着她身份的尊贵。 正是谢夫人秦氏。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思薇,这个小姑娘,衣衫朴素,面带病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面对老成持重的张大夫,竟能对答如流,有理有据,这份胆识和气魄,绝非常人所有。 “夫人,这方子太过凶险,而且这药材都不便宜,若是出了事……”张大夫一脸为难。 秦氏淡淡一笑:“无妨。这位姑娘既然敢用,想必是自有把握。抓药制药的银子,我出了,出了任何事,也与你回春堂无干,我一力承担。” 她这话一出,张大夫再无推辞的理由。 沈思薇心中一动,她没料到竟会有人出手相助。 她看向那贵妇人,福了福身子:“多谢夫人援手。只是这药费,小女自己……” 她那几两碎银子,买这方子里任何一味主药都不够。 第6章 秦夫人的喜爱 “不必。”秦氏摆了摆手,帷帽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我见你投缘罢了。倒是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医术,不知可否随我回府,为我瞧一瞧一桩小疾?诊金,定不会少了你的。” 沈思薇一怔。 她此行只为治脚,却不想引来这般变故。 眼前这位夫人身份不明,贸然跟去,不知是福是祸。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在沈府孤立无援,多一条路,便多一分希望。 更何况,对方已为她解了燃眉之急。 “夫人厚爱,小女愧不敢当。既是夫人所请,小女自当遵从。”她敛眸应下。 秦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云嬷嬷道:“你在此处等着取药,我带这位姑娘先回府。” “是,夫人。” 沈思薇跟着秦氏上了马车。 车内陈设雅致,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那气息,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马车辘辘,一路向东。 当马车最终停下时,车夫恭敬的声音传来:“夫人,到府了。” 沈思薇被丫鬟扶下车,抬头一看,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镇国将军府! 这里,竟是谢怀瑾的家! 她猛地看向身旁的贵妇人,难道,这位便是谢怀瑾的母亲? 那她请自己来……是为了…… 是为了谢怀瑾身上的蛊毒? 沈思薇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原来自己昨日真的没有看错。 谢怀瑾腕上那道诡异的红痕,真的是“同心蛊”的痕迹! 此蛊歹毒异常,中蛊者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会心痛如绞,万蚁噬心,待红痕蔓延至指尖,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难道谢夫人已经知道了儿子的病情,遍寻名医无果,今日在药铺听闻她懂得以毒攻毒之法,便想让她来试试? 若真是如此,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她若能救谢怀瑾的命,那不就等于和将军府搭上线,得到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的跟着秦氏走进了府邸。 一路穿廊过院,秦氏将她领进了自己的院子。 屏退了所有下人,秦氏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沈思薇已经做好准备,秦氏若是请求她为谢怀瑾治病,她先是假意推脱一番,接着再为难的答应。 然而,当秦氏转过身来,她却愣住了。 秦氏生的风韵犹存,只是此刻,那左边脸颊上一块青紫的伤痕,格外刺眼。 “姑娘请看,我这伤,可能治?”秦氏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沈思薇:“……”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对方请她来,竟只是为了看脸上一块小小的瘀伤? 这落差,让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走上前,仔细查看伤口。 “夫人这伤是被利器所划,伤口不深,只是伤了皮肉,淤血凝结。若用寻常药膏,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消退,且容易留下暗沉的疤痕。” “那你可有法子?”秦氏的眼中燃起希望。 “有。”沈思薇笃定地点头。 也行,反正不管是为谢怀瑾治伤还是为谢怀瑾他娘治伤,都能和将军府搭上线,结果都是一样的! 思及此,她立刻说:“我方才在回春堂所开的药方,取其万分之一,配以珍珠粉、白芷、桃花等物,制成膏药,三日,可让瘀伤尽散,七日,可让肌肤光洁如新,不留半点痕迹。” 秦氏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好!好!那你快快为我配药!” 沈思薇却摇了摇头:“夫人,配药需要时间。您今日,可是急着要见什么人?” 她心思玲珑,已然猜到,这位贵夫人如此在意这块伤疤,定然是有急事。 秦氏被她说中心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那孩儿已回京,我怕他瞧见,为我担心。” “原来如此。”沈思薇了然,她沉吟片刻道。 “药膏需得细细研磨,非一时之功。但小女有个法子,可解夫人燃眉之急。” “哦?快说来听听!” “小女可为夫人制一枚花钿,贴于伤处。既能遮掩伤痕,又能增添风韵,旁人见了,只当是时兴的妆容,绝不会看出端倪。” 花钿? 秦氏眼前一亮。这倒是个绝妙的主意! “好一个巧手慧心的姑娘!”她越看沈思薇越是满意。 “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沈思薇也不客气,立刻报出几样东西。 东西很快被取来。 沈思薇净了手,将珍珠用玉杵细细研磨成粉,又取了桃花汁液与香料调和,动作娴熟而专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枚精致小巧、形如初绽寒梅的粉色花钿便已制成,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沈思薇执起花钿,小心翼翼地为秦氏贴在伤处。 那花钿大小刚刚好,不偏不倚地遮住了青紫的瘀伤,粉色的梅花衬着秦氏白皙的肌肤,非但没有半分突兀,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娇俏与明媚,冲淡了眉宇间的英气,更显女人味。 秦氏对着菱花镜左看右看,脸上的喜悦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妙!实在是妙啊!”她抚着脸颊,爱不释手。 “有了此物,我便不怕见人了!” 她高兴之余,这才想起还未问对方的名字。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是哪家的千金?” 沈思薇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 “小女,沈思薇。” 秦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是沈家那个刚刚从外面寻回来的真千金? 昨日被寇匪所劫,坠落悬崖,九死一生,却被父兄抛弃的那个沈思薇? 她想起昨日儿子回府后,长风的禀报。 再看看眼前这个虽衣着朴素,却聪慧机敏不卑不亢的女孩。 秦氏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这沈家千金,倒是个有意思的。 倒是合她的脾性。 沈思薇,这个名字近来在京中权贵圈里,可不算陌生。 翰林学士沈翰林失散多年的嫡女,本该是金尊玉贵,却流落在外,受尽磋磨。 好不容易寻回来,又被当成乡野村姑,处处受排挤。 昨日更是遭逢大难,被绑匪劫持,险些香消玉殒。 整个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话。 第7章 三皇子上门 秦氏原先也只是听个热闹,可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误人。 这哪里是什麽上不得台面的村姑? 分明是蒙尘的明珠啊。 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比京中那些娇养在深闺,只会描花绣草的所谓名媛,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家那一家子,真是有眼无珠! 秦氏心中对沈家生出几分鄙夷,对沈思薇却添了十二分的喜爱。 “原来是沈家丫头。”秦氏拉过她的手,语气亲切了许多。 “昨日之事,我也听说了,真是苦了你了。” 她的手温热而柔软,带着长辈的关怀,很像母亲活着时的模样。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劳夫人挂心,都过去了。” “好孩子,不念过往,方有将来。”秦氏越发怜惜,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套在沈思薇的手腕上。 “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你今日解我燃眉之急,待你那去腐生肌的药膏制好,我还有重谢。” 这镯子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思薇想要推辞,却被秦氏按住了手。 “拿着。我秦茹兰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秦氏的语气带着一丝亲昵的霸道,“日后若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拿着这镯子来将军府寻我。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为你撑腰一日。” 这话的分量,重如千金。 沈思薇的心,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氏,郑重地福了福身子。 “多谢夫人。” 这一声感谢,真心实意。 秦氏满意地笑了,吩咐丫鬟:“去,备最好的马车,再派两名护卫,务必将沈小姐安安全全地送回府。” 将军府的马车,玄黑为底,车壁上烙着镇国将军府的徽记,两名身着玄甲的护卫策马跟在两侧,一路行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当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守门的家丁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是一身素衣的沈思薇。 家丁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这位大小姐,不是一早瘸着腿溜出去了吗?怎么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回来了? 沈思薇没有理会旁人惊疑的目光,她径直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脚踝上的伤在秦氏的安排下,也由回春堂的药童送来了药膏,细细包扎好,虽仍有不适,却已无大碍。 她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伴随着丫鬟婆子们兴奋的议论。 “天哪!是三皇子殿下!殿下亲自送聘礼来了!” “你瞧瞧那抬的全是红漆描金的,怕是有几十抬吧!” “大小姐真是好福气!三皇子对她可真上心啊!” 沈思薇的脚步顿住了。 三皇子,轩辕霈。 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前世,也是这般光景,他抬着给她的聘礼,却在沈家与沈晓婉眉来眼去,将她的颜面踩在脚下。 这一世,又来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沈府的前厅,此刻热闹非凡。 几十抬朱红色的聘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厅内,箱笼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晃得人眼花。 沈翰林与几个儿子满面红光地陪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俊朗男人,正是三皇子轩辕霈。 而轩辕霈的身边,站着巧笑嫣然的沈晓婉。 “殿下,您能亲自前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沈翰林笑得合不拢嘴。 “沈大人客气了。”轩辕霈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晓婉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婉儿蕙质兰心,才情卓绝,本王心悦之。这聘礼,本是该给未来皇子妃的,可本王一想到婉儿,便觉得任何珍宝都比不上她的一颦一笑。” 这番话,说得何其露骨! 他口中说着是给“未来皇子妃”的聘礼,眼睛却看着沈晓婉,话里话外,认定的皇子妃,分明就是沈晓婉! 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沈家兄弟更是与有荣焉。 大哥沈武宣粗声粗气地笑道:“还是三皇子有眼光!我这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是某些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比的!” 二哥沈文宣摇着折扇,一脸赞同:“正是。殿下与晓婉妹妹,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沈晓婉羞红了脸,娇嗔地看了轩辕霈一眼,“殿下,哥哥们胡说的,您别听他们的。” 那欲语还休的模样,更是让轩辕霈心头一荡。 这一幕,郎情妾意,兄友妹恭,何其和睦。 仿佛,她沈思薇,才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外人。 “哦?是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片火热的气氛中。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沈思薇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聘礼上。 “殿下抬来的这些聘礼,说是给未来皇子妃的。敢问殿下,您的未来皇子妃,是何人?” 她问得直接坦荡,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羞怯,一副公事公办般的询问。 轩辕霈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凝固。 他厌恶地看着沈思薇。 这个女人,真是上不得台面!粗鄙!无礼! 一个被乡野村夫养大的女人,除了那张脸尚可一观,哪里配得上他? 若不是为了她背后祖父家的兵权,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沈晓婉立刻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柔弱地扯了扯轩辕霈的袖子。 “姐姐,你误会了……殿下他……他只是看我身子弱,多关心了几句……” 这副绿茶白莲的做派,沈思薇看了两辈子,已经腻了。 她懒得理会沈晓婉,只盯着轩辕霈:“殿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放肆!”大哥沈武宣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沈思薇!你怎么跟殿下说话的!还不快给殿下和妹妹道歉!” “我做错了什么,要道歉?”沈思薇冷冷地反问。 “我与三皇子殿下的婚约,乃是陛下与外祖父亲口所定,天下皆知。如今殿下抬着聘礼上门,却与另一位女子相谈甚欢,言语暧昧。我身为正主,问一句,又有何不可?” 她直接将轩辕霈和沈晓婉那点暧昧心思揭穿了。 第8章 谢怀瑾求娶 轩辕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好大喜功,最重颜面。 沈思薇这番话,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 “好一张利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的厌恶更浓了。 “沈思薇,你粗鄙无状,善妒多疑,毫无闺秀风范,实在让本王失望至极!” 他原本还想着,为了拉拢李家,可以捏着鼻子娶了她,日后再找个由头废了便是。 可现在,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翰林见状,生怕得罪了三皇子,连忙呵斥道:“逆女!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再敢在此胡言乱语,休怪我动用家法!” “父亲,”沈思薇看向沈翰林,眼中满是讥讽。 “您是怕我搅了三皇子和妹妹的好事,还是怕我戳穿了沈家偷梁换柱的把戏?” “你……你……”沈翰林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响亮的喧哗声。 “镇国将军府前来下聘——!” 这一声高喊,让所有人都懵了。 镇国将军府? 谢怀瑾?那个煞神? 他来下什么聘? 只见将军府的管家带着下人,抬着一口口沉重的楠木箱走了进来。 那阵仗,比起三皇子的几十抬描金漆盒,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晓婉的心,更是“砰砰”狂跳起来。 镇国将军府……谢怀瑾…… 那个大梁的战神,无数京中贵女的梦中情人! 他也是来求娶自己的? 三皇子虽然也尊贵,可如今权倾朝野,手握实权的是谢怀瑾啊! 沈晓婉羞涩的低头。 但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只觉得今日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前有皇子,后有将军,全京城最尊贵的两个男人,都为她倾倒! 她娇羞地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难看的轩辕霈,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优越感。 沈家众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天哪!是谢将军!谢将军也来给晓婉下聘了!” “我就说我们晓婉是人中龙凤,这不,连谢将军都惊动了!” 沈文宣得意地摇着扇子,看向沈思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某些人啊,真是扫把星。不过,可惜啊,明珠就是明珠,某些人再怎么搅,也脏不了。” 一句句的冷嘲热讽,向着沈思薇飞来。 她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箱子。 心中升起疑惑。 谢怀瑾?他来做什么? 上一世好像没有这一出吧? “不知谢将军,是为哪位小姐而来?”沈翰林压下心中的狂喜,故作镇定地问道。 将军府的管家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我家将军有令,前来求取沈家千金。” 沈家千金!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默认,这个沈家千金,指的自然是才名远播,备受宠爱的沈晓婉。 沈晓婉更是得意的就差高声尖叫了。 沈翰林更是笑逐颜开,连忙道:“好好好!快请!能与将军府结亲,是我沈家的荣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沈晓婉上前。 轩辕霈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前脚刚送来聘礼,后脚谢怀瑾就来抢人,还用的是比他更贵重、更有分量的聘礼!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沈晓婉含羞带怯,准备上前答谢时,清冷如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本将军,是来求娶沈思薇小姐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谢怀瑾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逆着光,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的瘦弱身影上。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沈晓婉脸上的娇羞和得意,瞬间碎裂,化为一片惨白和不可置信。 沈家兄弟脸上的嘲讽和鄙夷,也僵住,变成了滑稽的错愕。 沈翰林更是目瞪口呆,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谢怀瑾……求娶的是……沈思薇? 怎么可能? 谢怀瑾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走到沈思薇面前,低头看着她,黑漆的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异常的温柔。 沈思薇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亲自前来,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娶她。 这出戏,演得未免太真了。 她想不明白,但也猜出了大概,这应该是秦夫人的手笔。 但眼下,她承了这份情,配合谢怀瑾演戏。 “谢将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三皇子轩辕霈。 他又妒又怒。 他不要的女人,竟然被大梁的战神当众求娶! 为了挽回颜面,他立刻高声说道:“谢将军怕是搞错了!沈思薇乃是父皇御赐给本王的未婚妻,她的聘礼,本王方才已经送到了!” 他指着自己那几十抬朱红聘礼,宣示主权。 这话一出,等于是自己打了自己方才嫌弃沈思薇的脸。 但为了面子,他又不得不承认这门他不想要的婚事。 “哦?”谢怀瑾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沈翰林,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跳脚。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既然思薇小姐已许配给三皇子殿下,那本将军也不好夺人所爱。那便请沈学士将二小姐,许配给本将军吧。” “噗——” 沈文宣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谢怀瑾。 这是什么操作? 求娶姐姐不成,就改求娶妹妹? 这婚事,是能这么随便换的吗? 沈晓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是一种比当众拒绝,更让她难堪的羞辱! 谢怀瑾的话,就像是在说,娶谁都一样,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皮球,被两个男人踢来踢去,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轩辕霈也傻眼了。 他要是同意,岂不是显得他跟谢怀瑾交换女人? 皇家的颜面何存? 可他要是不愿意……那不就等于承认,他宁愿要沈思薇,也不肯放手吗? 谢怀瑾这轻轻一句话,就将他逼到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第9章 家底被搬空 “怎么?”谢怀瑾的目光转向轩辕霈,唇角勾起一抹善意的笑。 “三皇子殿下,不愿意?” “我……”轩辕霈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怀瑾不再理他,又将目光转回沈思薇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认真了许多。 “你,可愿嫁我?” 他把最终的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若点头,便是当众拒了皇子,选了将军,这无异于将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她若摇头,便是拒了谢怀瑾这根能救她于水火的橄榄枝,日后只会更加艰难。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沈思薇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嫁。” 谢怀瑾的眉峰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轩辕霈则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无比的屈辱。 “为何?”谢怀瑾追问。 沈思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翰林那张错愕的脸。 “回将军,并非小女不愿,实是不能。”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如今身无长物,连母亲留下的嫁妆,都被沈家扣下,不知所踪。这般一贫如洗,如何嫁得?岂不是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好一招以退为进!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翰林的脸上! 谢怀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小狐狸,是在借他的势,讨她的债。 他心中觉得好笑,却也乐得配合。 他脸色一沉,看向沈翰林。 “沈大人,竟有此事?为何扣着薇薇的嫁妆?” 沈思薇侧目看他,薇薇? 叫的还真是顺口。 不过他的话倒是让沈翰林两腿一软。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误会!误会!思薇的嫁妆,老夫一直为她好生保管着,绝无扣下一说!” “哦?既然如此,”谢怀瑾的语气愈发冰冷。 “那便请沈学士,即刻将薇薇的嫁妆,尽数清点出来,交还给薇薇。本将军今日,便为她做个见证!” 这是逼着沈家,当场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沈翰林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李氏的嫁妆,何其丰厚! 这些年,早已被他挪用得七七八八,填补了府中各项开销,更是为几个儿子打点前程。 如今要他尽数归还,这不等于是在剜他的肉吗? “这,嫁妆繁多,一时半会儿,怕是清点不完。”他试图拖延。 “无妨。”谢怀瑾淡淡道。 “本将军有的是时间。长风!” “在!”护卫长风应声而出。 “带人,去帮沈小姐,把她母亲的嫁妆,一箱一箱,全都抬出来!”谢怀瑾的语气轻松的跟这里是他家一样。 “记住,要‘全都’抬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是,将军!” 长风领命,带着将军府的护卫,就要往后院闯。 沈翰林彻底慌了。 他看向三皇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轩辕霈哪里还顾得上他? 为了保全自己和沈晓婉的婚事,他只能选择牺牲沈翰林。 沈翰林见无人相助,心知今日若不交出嫁妆,得罪了谢怀瑾,他这官位都可能不保。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咬了咬牙,心在滴血,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不敢劳烦将军府的护卫!来人!快!去库房,将大小姐母亲的嫁妆单子取来,照着单子,把所有东西都给大小姐搬出来!” 在谢怀瑾的监督下,沈家下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口口积了灰的箱笼,被库房中抬了出来,摆满了整个院子。 沈思薇拿着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亲自一一清点。 每清点一样,沈翰林和沈晓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些珍稀的古籍字画,名贵的珠宝首饰,上好的绫罗绸缎,甚至还有京中几处旺铺的地契, 这些,本该都属于沈晓婉! 如今,却被沈思薇,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地拿了回去! 沈家三兄弟更是看得眼都红了。 最后,沈思薇看着谢怀瑾说道:“将军,我还想带一个人走!” 谢怀瑾一笑:“请便!” 沈思薇这才看向沈翰林:“沈大人,今日你也看见了,谢将军已经求娶我,你已将母亲的嫁妆尽数还我,从今往后,我和沈家就再无关系,出嫁前我也不会住在这里了,所以,我想带走母亲的牌位!” 此话一出,沈翰林立刻暴怒:“你说什么?你母亲好好地待在沈家祠堂,你要带去哪?” 沈武宣也厉声呵斥:“沈思薇,你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什么?母亲的牌位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吗?” 沈文宣和沈明宣也出声阻止。 沈思薇想到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就恨不得一刀刮了沈翰林。 现在她离开沈府,怎么会把母亲一个人丢在这人间地狱呢。 沈思薇走近沈翰林,低声对他说道:“你要我当众说出母亲是怎么死的,还有沈晓婉的真实身份吗?” 沈翰林闻言,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她是知道什么吗? 沈思薇退开一步冷笑:“沈大人,我现在能带走母亲了吗?” 沈翰林阴鸷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仇人。 “随你!” 三个哥哥一听立刻出声阻止:“父亲,你怎么能让她带走母亲的牌位!” 沈翰林只是怒喝一声:“住口!她要走就让她走,从今后,沈家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而自始至终,谢怀瑾都饶有兴趣的看着沈思薇。 今天他一下朝回来,就发现母亲为他准备好了彩礼,让他来沈府提前。 他懵了一瞬,但听见要求娶的人是沈思薇,他下意识的想到了回京途中救下的那个姑娘。 顿时生出了兴趣。 既然早晚都要成亲,不如就遂了母亲的愿。 他也想看看,他救下的小兔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欺负的瑟瑟发抖了。 只是没想到啊,这小兔子居然变成了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有意思! 随即沈思薇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进祠堂恭恭敬敬地,将她母亲李氏的牌位,请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母亲,女儿带您走。”她低声呢喃,眼中泪光闪烁。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有母亲牌位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归宿。 看着那浩浩荡荡几十抬的嫁妆抬出府,沈家人只觉得脸都被打肿了。 家底,几乎都被搬空了。 第10章 我嫁 沈府门外,谢怀瑾的护卫将几十抬箱笼,整齐地码放在街边。 沈思薇抱着母亲的牌位,走到谢怀瑾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将军相助。这份恩情,思薇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思薇不知将军为何要来提亲,但今日的事情想必也是权宜之计,思薇多谢将军了,如今东西已经到手,思薇不敢再劳烦将军。这些东西,我会自行寻个宅院安置,就不叨扰了。” 她分得很清。 帮忙是人情,她领。 但她不想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偿还这份人情。 她刚刚逃出狼窝,不想再入虎口。 谢怀瑾看着她那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眸色暗了暗。 “权宜之计?”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有些危险。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语气玩味:“你收了本将军的聘礼,现在想悔婚?” 沈思薇一愣,“聘礼?” 所以……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要娶她? 为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不过两面之缘,他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谢怀瑾看着她那双写满迷茫的眸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因为,我需要你。” 其实他之所以能答应这门亲事,还有一个正真的原因。 他察觉母亲不对时,就派长风一直盯着。 只是没想到能看见沈思薇的一手以毒攻毒的医术。 “你从将军府走后,长风便将回春堂发生的一切,都报与了我。”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沉。 “以毒攻毒,去腐生肌。此等凶险霸道的医术,放眼整个大梁,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我母亲脸上的瘀伤是小,我身上的……才是大疾。”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道诡异的红痕,再次出现在沈思薇眼前。 “此为‘同心蛊’,无药可解。我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或许,你是例外!。” 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她这个人,或者说,是她的医术。 今日这场大张旗鼓的提亲,不过是为了将她从沈家这个泥潭里“钓”出来,好顺理成章地将她置于他的羽翼之下,为他解毒。 沈思薇心中了然,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情爱,一切都好说。 “我可以为将军解蛊。”她干脆地答应。 “就当是,报答将军今日的解围之恩。至于婚事,就不必了。” 她以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然而,谢怀瑾却摇了摇头。 “不够。” “什么?” “我说,光是解蛊,不够。”谢怀瑾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思薇,你以为,你父亲为何要将你与外室女调换?为何在你回来之后,百般磋磨,甚至急于将你和妹妹的婚事调换?” 沈思薇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因为你外祖,镇守边关的李家。”谢怀瑾毫不留情的说道。 “李家手握十万兵权,功高震主。你父亲沈翰林,早就暗中投靠了陛下,成了陛下手里,对付李家的一把刀。” “前线战事吃紧,你父亲却在朝中处处作梗,阻挠粮草军饷的调拨。我收到密报,最多不出一个月,断了粮草的李家军,便会在北蛮的围攻下,全军覆没!” “什么?”沈思薇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怀中母亲的牌位都险些没抱稳。 不可能! 前世,外祖父他们虽然在边关打得艰难,却也苦苦支撑了半年多! 怎么会只有一个多月了? “是你。”谢怀瑾看着她惨白的脸,说出了更残忍的事实。 “是你,是你被认回沈家之后,打乱了你父亲的计划。他怕夜长梦多,怕你和李家联系上,所以,他加快了动作,要让李家,死得更快,更彻底!”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她,亲手将外祖父一家,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原来谢怀瑾早就已经将她查了个遍,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将她吞噬。 沈家狼,可他谢怀瑾是虎。 她现在是正真的环狼饲虎。 可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只有眼前这个亮着獠牙的虎。 “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嫁给我。” 谢怀瑾看着她,眼神不似作伪。 “嫁给我,成为镇国将军府的少夫人。我,便出兵,救你外祖家。这是,我们之间新的交易。” 他谢怀瑾可不信什么合作之言,他倾轧朝堂多年,又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 他只相信,只有把对方的死穴紧紧的掐在手中才是最安全的。 而对于他来说,他的蛊毒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能有一点闪失。 敌人若是知道他的软肋,那他岂不是任人鱼肉了? 他可不喜欢在案板上动弹不得的感觉。 “将军是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吗?”沈思薇少移动脑子就知道谢怀瑾在担心什么了。 谢怀瑾满意的看着她。 “不错,小丫头有点悟性!这交易,可划算?”谢怀瑾勾起嘴角,一副笃定她会答应的模样。 沈思薇看着他,她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外祖父,为了母亲,为了李家满门忠烈。 她抱着母亲的牌位,只能朝他点了点头。 “好。” 她轻声说。 “我嫁。”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谢怀瑾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丝的赞赏。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金丝雀,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盟友。 很显然,他赌对了。 “很好。”他直起身,那迫人的气势瞬间收敛。 仿佛方才那个步步紧逼、运筹帷幄的修罗只是幻觉。 他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对身后的长风吩咐道:“长风,将我们给未来少夫人的聘礼,一并送入府中安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思薇怀中紧抱的牌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分:“再派人去城东,寻一处三进的清静宅院,暂奉岳母牌位。府中虽有祠堂,但新妇入门,牌位直接请入,于礼不合。待大婚之后,我自会以主母之礼,将岳母牌位迎入谢家祠堂,与我谢家先祖同享香火。”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自然,却让沈思薇的心一颤。 第11章 吾妻思微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他图她的医术,她借他的权势。 可他却细致周到地,连她母亲的身后名都考虑到了。 这还是大梁第一战神谢怀瑾吗? 她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男人。 或许他不止有沙场的铁血,更有世家公子的体贴周全。 这种人,要么是至情至性,要么,是城府深到令人发指。 谢怀瑾,显然是后者。 可她也不否认,如果他要是爱上一个人的话,肯定是会为那人豁出性命的那一类。 “多谢将军。”沈思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沈翰林和沈家三兄弟眼睁睁地看着谢怀瑾的人,将那几十抬本该属于沈家的财富,浩浩荡荡地护送着离开,连同沈思薇和她母亲的牌位一起。 那场面,像是一场无声的游街,将沈家的脸面,一寸寸地剥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沈翰林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沈武宣暴躁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怒吼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沈文宣脸色铁青,扶着气急攻心的父亲“父亲息怒,她以为攀上了谢怀瑾这根高枝,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谢怀瑾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进了将军府,只怕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轩辕霈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仅丢了脸,还得罪了谢怀瑾。 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这个三皇子,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大婚之日,定在了三日后。 这个日子,快得令人咋舌,却又在情理之中。 谢怀瑾要救李家,便一日都拖延不得。 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张灯结彩,红绸飞舞。 十里红妆,从将军府门口,一路铺到了沈思薇暂居的城东宅院。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朱红箱笼,比之三皇子府的聘礼,不知贵重凡几。 金丝楠木的箱笼里,装着的是流光溢彩的珠宝,价值连城的古玩,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田庄地契。 谢怀瑾,几乎是把半个将军府的家底,都当成了聘礼,摆在了全京城人的面前。 这哪里是娶妻,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沈思薇,是他谢怀瑾捧在心尖上的人,谁也轻慢不得。 可只有沈思薇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在做戏而已。 大婚当天,将军府门前宾客如云。 谢怀瑾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越发俊逸。 他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脸上虽无太多笑意,却也敛去了平日的煞气,让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宾客都受宠若惊。 大梁的战神,竟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个地步。 “将军,你笑一笑!”长风在身后小声的提醒。 知道是他娶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办丧事呢。 谢怀瑾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长风立刻闭嘴。 不过众人却对新娘子却更加的好奇了。 鞭炮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喜庆的迎亲队伍。 “新娘到!” “落轿!” 随着两声唱喝华丽的花轿落在将军府门前。 将军府门前早已等候多时的迎亲队伍瞬间沸腾起来 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媒妁之言,谢怀瑾给了她所有该有的体面和礼仪。 这一点沈思薇心里是感激他的。 她拿起却扇挡住脸,花轿外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和高亢嘹亮的唢呐班子,吹奏着《百鸟朝凤》,那欢腾的乐曲几乎要将青天白日都染上几分醉意。 而她的心从未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虽说是假的,但她没想到谢怀瑾会给她这么盛大的婚礼。 轿帘被掀起,碧莲扶着她下轿。 孩童们笑着闹着,伸手去接喜婆撒下的铜钱和喜糖 “手给我。”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 她侧目看去,谢怀瑾也透过却扇的间隙望着她,没有不耐没有冷。 而她朝着她伸过来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沈思薇小声提醒道:“我拿扇子牵不了手!” 谢怀瑾眼里一闪而过的尴尬让沈思薇忍不住失笑。 她觉得今日的谢怀瑾好像不大一样。 凤冠在日光下明珠璀璨,金步摇随着她莲步轻移而摇曳生姿。 今天的沈思薇无异是倾倒众生的存在。 两人一身喜服并肩走向大门。 “新娘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新娘过马鞍,一生平平安安!” 在喜婆清脆的吉祥话中,沈思薇跨过火盆,迈过马鞍。 接着就是走入宾客满堂的正厅,秦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她就知道,沈思薇这姑娘她儿子定会喜欢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最后一拜结束,沈思薇才发现,以后这亲,谁爱成谁成,比她采珠还累。 “却扇!” 沈思薇在众人面前撤下挡住面容的扇子。 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谢怀瑾,而他也同样看着她。 四目相对,谢怀瑾眼里的惊艳是掩饰不住的,他不得不承认,沈思薇确实有几分姿色。 沈思薇被他看的脸热,随即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怎么回事? 心跳这么快? 只是还没等墨玉扶着她去婚房,就听见宾客中议论纷纷的声音。 “哎,你们瞧见了没?沈大人和沈家的几位公子,怎么一个都没来?” “是啊,这嫁女儿,娘家人不来送嫁,算怎么回事?” “听说了吗?三皇子和沈家二小姐,也是今日大婚。沈家人,怕是都在那边吧……”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女儿出嫁,娘家却无一人到场。 这在注重礼法的京城,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新娘的脸上。 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沈家,不承认这个女儿,不看好这门婚事。 这简直是将新娘的脸面,放在火上烤。 显然谢怀瑾也听到了,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谢怀瑾忽然转身,面向所有宾客,沈思薇都来不及拉他,就听见他沉声道。朗声开口。 “诸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气森然。 “今日,是本将军与爱妻思薇大喜之日。有一事,需当众言明。” “吾妻思薇,聪慧坚韧,德才兼备,乃是本将军此生唯一的妻子。自今日起,她既入我谢家就与沈家,再无半分瓜葛。她唯一的家人,便是我谢怀瑾,是这镇国将军府!” 第12章 相信她 此言一出,没人再敢议论一句。 这哪里是在解释,这分明是在警告宣告! 他直接斩断了沈思薇与沈家的所有联系,将她完完全全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所谓娘家缺席的羞辱,在他这番话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他不在乎沈家来不来,因为从今天起,他谢怀瑾,就是她的娘家! 镇国将军府,就是她的底气! 满座的权贵,看着那个身姿挺拔言语霸道的男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沈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活阎王谢怀瑾,做到这个地步? 而就在此时,三皇子府那边,却送来了一份“贺礼”。 “三皇子妃遣人,为谢少夫人送来贺礼!” 这一声通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在坐的人,不乏有人知道沈思薇与三皇子曾有婚约,而沈晓婉如今是三皇子妃。 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耐人寻味。 在这个节骨眼上送礼,是真心祝贺,还是上门挑衅? 有些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看着。 众人看见三皇子府的管事嬷嬷,趾高气扬地捧着一个寒酸的木匣子走了进来。 “奉我们王妃之命,特来为谢少夫人贺喜。我们王妃说了,姐妹一场,总得知会一声。知道姐姐简朴惯了,特意寻了一件旧衣相赠,也算是一份心意。” 说着,她打开了木匣。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件洗得发白、素净寡淡的旧衣。 送旧衣,已是失礼。 送这样一件素白如孝服的旧衣,更是在大婚之日,赤裸裸的诅咒! 用心何其恶毒!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只是碍于谢怀瑾杀神的名号都大气不敢出。 长风的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谢怀瑾的眼中,也已是风雨欲来,煞气翻涌。 就在这时,沈思薇缓步走了过来。 “有劳三皇子妃费心了。” 此言一出,众人自然都将目光放在了新妇的身上。 沈思薇身着一身正红色嫁衣,那繁复的裙摆拖曳在地。 这身嫁衣,华贵无双,气势逼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有眼尖的贵妇人已经低呼出声:“天哪!这是当年秦夫人出嫁时,宫里御赐的金凤嫁衣!我曾有幸在秦夫人的寿宴上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秦夫人出身名门,这件嫁衣,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如今,却穿在了沈思薇的身上。 这代表的,不仅仅是谢怀瑾的爱重,更是整个将军府,尤其是秦夫人对她这个儿媳的最高认可! 沈思薇一步步走来,仿佛没有看到那件碍眼的旧衣。 “三皇子妃说得对,陈年旧物,确实晦气。” 她话音未落,伸出手,直接将那件素白的旧衣,从匣子里拎了出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随手一扬,那件旧衣精准地落入了旁边刚才用于仪式的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窜起。 “沈小姐你……”那管事嬷嬷惊呆了,指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思薇慢条斯理地用侍女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那管事嬷嬷,声音依旧清冷。 “回去告诉三皇子妃,她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盆烧得更旺的炭火,淡然道:“这盆火,烧得很好。也算谢过三皇子妃,为我这大喜之日,添了这么一盆旺火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其气度,风华和智慧瞬间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好!”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彩。 随即,掌声雷动! 这样的女子,荣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她自己,便是一道铜墙铁壁! 战神爱上为她倾倒也算正常。 管事嬷嬷只能在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逃了。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做得很好。”他在她耳边低语。 沈思薇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却没有挣开。 交易,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交易。 拜堂,礼成。 喧嚣散尽,宾客离去。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满室静谧。 沈思薇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凤冠,只穿着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端坐在床沿。 她与谢怀瑾,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桌边,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终究,是谢怀瑾先开了口。 “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很好。”他看着她,眼神坦诚。 “谢将军过誉了。”沈思薇的声音很平静。 “不过今天的排场是不是有些大了?”毕竟只是演戏而已。 谢怀瑾闻言,不由得挑眉:“我谢怀瑾的婚礼,能潦草吗?” 沈思薇却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她算是明白了,他骨子里还是讲究贵公子颜面的。 即便这婚礼是假的,他也不允许有一点瑕疵。 但她心里却明白分寸,今日的风光,一半是这身金凤嫁衣给的,一半是谢怀瑾之前的宣告给的。 她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反击罢了。 谢怀瑾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 “还在计较那场交易?” 沈思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谢怀瑾站起身,倒了两杯合卺酒。 “我知道,你我成婚,并非两情相悦,而是一场交易。”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沈思薇。 “白日里的婚礼,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在将军府,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还差最后一步,喝了这酒,才算礼成!” 沈思薇站起来接过酒,一脸为难道:“还得喝酒?没有必要吧?反正也是假的。” 谢怀瑾却执着的说道:“最后一步,必须喝。” 沈思薇端着酒嘟囔了一句:“最后一步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说完一把捂住嘴,惊恐的看向谢怀瑾。 谢怀瑾却是没想到她能大胆的说这话,他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烛光下他面容俊逸像是天神下凡,他勾唇一笑言语带着诱惑:“原来夫人想要这个,也不是不可以!” 沈思薇吓的连连后退。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脸色绯红,暗骂自己嘴瓢。 谢怀瑾看着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到三尺开外,他不禁失笑。 “行了,吓唬你的,” “我说过,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而不是一个花瓶,你帮我解毒并保密,我帮你救出李家,这是不会变的,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向沈思薇,他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顺其自然!” 谢怀瑾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你若想救李家,便不会毁了将军府这个唯一的依仗。” 第13章 回门之辱 “好,我明白了。”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 “将军放心,我会为你解蛊,也会,管好这个家。” “嗯。”谢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这几日你也累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外间的软榻。 他竟是不打算与她同房。 沈思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那么一丝异样。 而就在此时。 沈府内,沈翰林听着下人打探来的消息,气的老脸通红。 他狠狠一拍桌子,眼中满是狠毒。 “好个沈思薇!好个谢怀瑾!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转向身旁同样脸色难看的儿子们,咬牙切齿地说道: “去,给我放出话去!就说三日后都必须回门。” 他定要在回门之日让沈思微难堪,好狠狠地出口恶气。 三日回门。 天光乍亮,沈思薇便已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规矩的藕荷色锦缎长裙,既不失将军府少夫人的体面,又不过分张扬。 谢怀瑾早已等在院中,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只是眉宇间的冷厉,在看到她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走吧。”他言简意赅。 在看到谢怀瑾准备的回门礼时,她微微有些发怔。 “你若觉得少了,我现在就叫人重新准备。”谢怀瑾走过来见她看着礼物发楞,以为是他准备的少了。 沈思微却淡声道:“不用,来人,把这紫檀木盒拿回去。” 现在给沈家一件东西她都觉得是浪费。 谢怀瑾忽然失笑:“夫人,你这做的会不会太明显了。” 一共就四样回门礼,现在只剩下三样了。 沈思微却说:“若不是回门是规矩,我一辈子都不想进沈家的门。” 谢怀瑾也大概了解了她是真的不怕世人非议她回门有多么的寒酸。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他谢怀瑾的夫人谁敢当面嚼舌根。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也并非什么八宝琉璃车,而是一辆寻常的小车,低调得几乎要隐入京城的车水马龙之中。 然而,他们想低调,沈家却偏要将事情闹大。 马车刚到沈府所在的街口,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四邻、好事的路人,将沈府大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的中央,一辆极其奢华的八驾马车停在正门,四周悬挂着明黄色的流苏与宫铃,彰显着皇家气派。 三皇子轩辕霈与新婚的皇子妃沈晓婉,正被沈翰林和三个儿子众星捧月般地迎入府中。 “哎哟,三殿下,您和晓婉能回来,真是令我沈家蓬荜生辉啊!”沈翰林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父亲言重了。”沈晓婉娇滴滴地挽着轩辕霈的手臂,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寻找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得意微笑。 沈武宣和沈文宣一左一右,谄媚地为轩辕霈引路,那殷勤的模样,仿佛轩辕霈才是他们的亲爹。 就在这时谢怀瑾与沈思薇的青帷小车,缓缓停在了沈府的侧门。 谢怀瑾看了眼前面的排场,忽然打趣道:“可后悔?” 沈思微斜睨了他一眼:“怎么?谢将军是觉得丢脸了吗?” 谢怀瑾去无所谓道:“只要夫人高兴便罢。”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趣了两句,怎么听都像是打情骂俏,沈思微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尴尬的扭过头。 那朴素的车驾与门前三皇子的仪仗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怀瑾也不扭捏,长风拨开围观的人群就让谢怀瑾和沈思微走进去。 这时,周遭的人显然也看见了沈思微。 议论声瞬间变了味道。 “快看,那不是沈家那个大小姐吗?怎么坐这么寒酸的车回来?” “啧啧,同样是嫁人,一个成了皇子妃,前呼后拥,一个嫁了将军,却连个体面的回门车驾都没有。” “看来那谢将军,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嘴上说得好听,到底还是不重视这个媳妇啊。” 沈思薇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面色却丝毫不在意。 这些,她早就料到了。 可谢怀瑾一个眼神,冷冷扫过那些议论的人群,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随后转身,自然而然地向沈思薇伸出了手。 沈思薇没有迟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玄衣冷峻,一个藕荷色娴静,虽无言语,却自成一方天地,与沈府门前那片虚伪的繁华格格不入。 沈翰林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换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 “哼,还知道回来!”他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便簇拥着三皇子和沈晓婉进了正厅。 沈家兄弟更是连招呼都未打一个,沈武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整个沈家,仿佛都在用行动告诉沈思薇。 这里,不欢迎你。 正厅之内,早已宾客满座。 沈翰林特意请了许多沾亲带故的族人,以及一些平日里交好的同僚,俨然是要公开审判的架势。 轩辕霈和沈晓婉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 而谢怀瑾与沈思薇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了最末席,连一些旁支的远亲都不如。 这等羞辱,已是摆在了明面上。 谢怀瑾却毫不在意,拉着沈思薇坦然入座,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沈思薇也随他坐下,什么都没有说。 她倒要看看,沈翰林今日,究竟要唱哪一出戏。 众人见他们如此镇定,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厅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翰林见状,与轩辕霈交换了一个眼色,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 “来人!” 他一声高喝,两个健壮的家丁抬着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后堂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那东西被重重地放在了厅堂中央。 赫然是一副破旧不堪的棺材! 棺木已经腐朽,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黄土,一看就是刚刚从地里刨出来一般。 满座震惊无比,不知道沈翰林是要做什么。 大喜的回门之日,当众抬出一口棺材,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与羞辱! 沈思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第14章 空棺材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口棺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认得那棺木的材质,那是当年母亲下葬时的棺木。 “沈思薇!” 沈翰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她,声色俱厉,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你这个不孝女!搅得沈家天翻地覆!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痛心疾首,演得入木三分。 “你既如此不孝,不认我这个父亲,不认沈家列祖列宗,那你母亲的棺骨,便也没资格再入我沈家祖坟!” 他手指着那口棺材,声音满是刻骨的怨毒。 “这是你母亲的棺骨!是我亲手从祖坟里挖出来的!你现在就把它带走,从此以后,沈家的祠堂,我沈家的族谱,再无你们母女之名!” “你,滚出沈家!” 祖坟……挖出来的…… 母亲…… 那个温柔的女人,一生凄苦,死后唯一的安宁,便是那一抔黄土。 如今,竟被被她的亲生父亲,亲手刨坟掘棺,曝于人前,当做羞辱她的工具! 虎毒尚不食子! 而他沈翰林,禽兽不如!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沈思薇双目赤红,目眦欲裂,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疯狂的恨意与绝望。 她死死地盯着沈翰林,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你……该……死!” 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刹那间,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抽出长风的佩剑,动作快的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包括谢怀瑾。 她疯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提着剑就朝着沈翰林冲了过去! 她要杀了他! 她要杀了这个畜生! “沈思薇!” “妹妹!” 沈武宣和沈文宣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惊惧。 想要扑过来阻止。 沈翰林也是没有想到沈思微竟然会提剑要杀了他,他吓的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那剑即将刺入沈翰林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 忽然一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 谢怀瑾身形极快的闪到她的身边,深邃的目光只落在她疯狂而绝望的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为了这种人,脏了你的手。” 沈思薇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娘……他挖了我娘的坟……”她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知道。”谢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剑从她手里夺下递给身后的长风。 然后轻轻的将她搂进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沈家的敌意,以及那口触目惊心的棺材。 他的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沈大人,”他开口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好大的阵仗。” 沈翰林被方才沈思薇的举动吓得不轻,此刻强自镇定道:“谢将军!这是我沈家处理家事!与你无关!此女大逆不道,意图弑父,我……” “家事?”谢怀瑾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与沈翰林废话,而是拉着沈思微走到那口棺材前。 只见他抬起脚,干脆利落地将腐朽的棺材盖踢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众人下意识地朝棺材里看去。 然而—— 棺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空的?棺材是空的?” 众人面面相觑。 沈思微亦震惊不已。 沈翰林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指着空棺,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 他明明派人挖出来的,怎么会是空的? “你以为什么?”谢怀瑾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沈大人,你以为我谢怀瑾,会把自己的岳母,留在沈家的祖坟里,任你作践吗?” “早在提亲那日,我夫人将岳母牌位请出沈家之时,便知道你为人凉薄,定会拿此事做文章。” “所以,当夜,我便已让人将岳母的遗骨,从你沈家那污秽之地迁出!” “如今,岳母大人已经择了城外清泉山的上好风水宝地,以王侯之礼,重新安葬。那里山清水秀,再也不会有尔等宵小之辈打扰她的清净!”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沈思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将她护在身后的挺拔背影。 原来,在她带走母亲牌位的时候,他就已经连母亲的遗骸身后事,都为她思虑周全到了这个地步。 原来,在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时,他已经默默地,为她做了这么多。 她忽然就泪流满面了。 不知是此刻的庆幸还是感动。 她越发的看不懂谢怀瑾了。 但好像听见心里的冰封在慢慢的消融 那是一种被人珍视,被人放在心尖上保护的感觉。 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有人为她思虑至此。 这一刻,她看着谢怀瑾的背影,第一次,产生了交易之外的情感。 而另一边,沈翰林已是面如死灰。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恶毒,在此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仅没能羞辱到沈思薇,反而将自己卑劣无耻的嘴脸,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你,你,好你个谢大将军,我要告到圣上面前,你,你狼子野心挖我沈家的坟,你不得好死,你血口喷人!”他兀自嘴硬,做着最后的挣扎。 谢怀瑾却鄙夷的看着他:“行啊,三皇子今天也在这里,不如让他来评评理。” “你沈大人在回门之日挖了已故夫人的坟来羞辱亲女罪大,还是我为岳母迁坟事大?” “是你不顾人伦还是我胆大妄为?”谢怀瑾说话时始终护着沈思微。 沈翰林气的脸色涨红。 众人也对沈翰林的做法嗤之以鼻。 再怎么样,挖坟羞辱亲女都太为过了。 沈思薇此刻却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心死,不过一瞬间。 她看向始终沉默的三个哥哥,语气冰冷道:“你们也觉得他今天把母亲的棺木挖出来没有错吗?” 第15章 断亲书 沈家三子皆是低头不语。 他们自然也是觉得父亲做的过了,只是碍于父亲的威严,三人都皆不敢吭声。 沈思微气的笑出了眼泪:“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枉为人子,今后我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哥哥,你们都是杀死母亲的侩子手。” 心死,不过一瞬间。 沈家三子想说什么,看着沈思微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而是让人拿来了纸笔。 “今沈氏女思薇,蒙生身父所弃,幸得养父母抚育成人。今归沈家,父不慈,兄不悌,视我如敝履,欺我母在天之灵。掘坟辱尸,天理难容!” “故,思薇自请出族!从此,与沈翰林、沈家上下,恩断义绝,情分两清!生生世世,再无瓜葛!死后亦不入沈家祖坟,不登沈氏族谱!” “立此书为证,天地鬼神,共鉴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断亲书拿起,走到沈翰林面前,随手一扬,那张轻飘飘的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了沈翰林的脸上。 “签了它。” 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此,你我,形同陌路。” 沈翰林看着那份断亲书,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女!你敢!我绝不签!” 让他亲手签下被女儿断亲的文书,他沈翰林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是吗?” 一道比沈思薇更冷的声音响起。 谢怀瑾手中的剑已然出鞘,瞬间抵上了沈翰林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让沈翰林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谢将军!你……你想干什么?当着三殿下的面,你敢行凶不成?”沈翰林色厉内荏地尖叫。 轩辕霈脸色铁青,正要开口。 谢怀瑾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只是盯着沈翰林。 “签,或者,死。” 大梁的战神,言出必行。 他说杀人,便真的会杀人。 沈翰林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神,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的颜面与尊严。 他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我签……我签!”他抖着声音道。 谢怀瑾收刀入鞘。 沈翰林连滚带爬地在那份断亲书上,屈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对着谢怀瑾盈盈一笑。 “我们,回家吧。” 她说。 不是“回将军府”,而是“回家”。 谢怀瑾看着她,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他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再也没有看厅中任何一眼,并肩离去。 回到镇国将军府,天色已近黄昏。 谢夫人早已等候在正堂,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当她得知今日在沈家发生的一切时,这位素来雍容华贵的将军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在桌上。 “畜生!沈翰林简直是畜生不如!掘人坟墓,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她拉过沈思薇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别怕,以后,这将军府,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娘!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这番话,发自肺腑,让沈思薇心中最后的一丝冰冷,也彻底消融。 她点了点头,眼眶微红:“谢谢,母亲。” 秦夫人叹了口气,又道:“你那生母留下的几十抬嫁妆,也都好好收着。那是你母亲留给你唯一的念想和傍身的资本,谁也抢不走。” 沈思微是很感谢谢夫人的,这是她现在在这个世上唯一惦念的人。 入夜,沈思薇端着最后一副药膏,来到谢夫人的房中。 “母亲,该敷药了。” “哎,好。” 谢夫人左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沈思薇这几日的精心调理下,已经淡化了许多,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沈思薇仔仔细细地为她涂上药膏,动作轻柔。 “思薇,你的医术,真是神了。”秦夫人感叹道。 “再有几次,我这张脸,怕是就能恢复如初了。” 沈思薇一边敷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母亲,恕儿媳多嘴,您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谢夫人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叹息。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这伤,不是意外。” 沈思薇的心一沉。 “怀瑾功高盖主,这些年,皇上对他,名为恩宠,实为忌惮。在他此次班师回朝之前,宫中的丽贵妃,也就是三皇子的生母,特意设宴相邀。” “宴会上,她假意失手伤了我的脸上。说是意外,可宫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都明白,那是在敲山震虎,是做给怀瑾看的。” “皇上,是在用我这张脸,来警告怀瑾,让他安分守己,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谢夫人说着又叹息一声。 “怀瑾那孩子性子刚烈,若知道真相后我怕他会冲动行事,与皇家起了冲突,唉,更怕自己,成为他的软肋,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所以,我便瞒了下来,这事,你可别告诉他啊。” 说完她忽然笑出来:“只是没想到,这道伤,却阴差阳错,为你我牵了线,让你我成了婆媳,你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丽妃伤了我的脸。” 可沈思薇听完拿着药膏的手,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谢怀瑾那句“以婚换他出兵救援李家”的背后究竟承担着怎样的风险。 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自己身重蛊毒的威胁,还有沈家和三皇子的算计,更是那高坐于龙椅之上,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而他,却将她这个麻烦,毫不犹豫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一晚,沈思薇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身旁的外间软榻上,传来谢怀瑾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透过朦胧的月光,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男人,为她挡下掘棺之辱,为她撑起一片天空,自己却身处在更深的漩涡与危险之中。 这一刻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了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花纹,脑海里却像是走马灯一般,不断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丽贵妃的敲山震虎,皇帝的猜忌与忌惮。 原来,他自己的处境已经是这般四面楚歌了。 第16章 月下散步 他娶她,为她出头,看似强势霸道,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行于悬崖之侧。 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可他自己的天空,却早已是乌云密布,杀机四伏。 两辈子,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种感觉,让她既贪恋,又惶恐。 “唉……” 沈思薇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她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用这种姿势获取一丝安全感,可脑子里的思绪却愈发纷乱。 片刻,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不对,还是不对。 她再次翻身,面朝里侧。 辗转,反侧。 锦被被她弄得一团糟,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 就在她准备进行今夜不知第几十次翻身的时候,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忽然从外间的软榻处,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烙饼吗?” “!” 沈思薇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他,他没睡? 那她刚刚那些小动作,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沈思薇还是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我……我吵到你了?”她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窘迫。 回答她的,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随即,外间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烛火,将那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之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谢怀瑾似乎是起身了。 “睡不着?”他问,声音比方才清明了些。 “……嗯。”沈思薇闷闷地应了一声。 “既然睡不着,出去走走。”他提议。 沈思薇愣了一下。 现在?三更半夜的? 但这个提议,却奇异地让她那颗烦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也好。 待在这逼仄的房间里胡思乱想,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欣然同意。 一刻钟后。 两人并肩走在将军府的回廊下。 夜风清凉,拂过脸颊,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淡淡香气,也吹散了沈思薇心头的一些燥热。 月色极好,明晃晃地挂在天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轻轻回响,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沈思薇偷偷侧过脸,去看身旁的男人。 他换下了一身玄色劲装,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少了白日里的冷厉与杀伐之气,月光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错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最终,还是沈思薇先开了口。 “谢怀瑾,”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今天的事,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 谢怀瑾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她那张被月光照得莹白的小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倒映着天边的月,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极淡,“不必。我说了,是交易。” 沈思薇的心微微一窒,但随即又释然。 是啊,是交易。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换了个话题:“母亲脸上的伤……我也要谢谢你,愿意让我医治。” 提到谢夫人,谢怀瑾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惯有的清冷。 他忽然道:“其实,母亲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沈思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谢夫人不是说,怕他冲动行事,所以一直瞒着他吗? 看着她那副惊讶得小嘴微张的模样,谢怀瑾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就母亲那点小心思,你以为,真能瞒得住我?”他不甚在意道。 沈思薇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不动声色。 他在等什么? 一个时机吗? “那你……”沈思薇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追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丽贵妃毕竟是三皇子的生母,圣眷正浓……”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怀瑾打断了。 “什么怎么办?”他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已经以牙还牙了,没有什么好打算的。” “!!!” 已经……以牙还牙了?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是才从边关回来吗?一直被皇帝猜忌,身中蛊毒,处处受制吗? 他怎么……怎么敢?又怎么做到的? 沈思薇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 谢怀瑾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她几分。 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怎么?”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在她耳边响起。 “觉得我心狠手辣,有仇当场就报,不像个被压制掣肘的病人?”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沈思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鬼使神差地,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 何止是心狠手辣。 简直是……胆大包天,神鬼莫测! 听到她如此坦诚的回答,谢怀瑾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沉沉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震得沈思薇心尖都跟着一颤。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收敛了笑意,直起身子,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地危险莫测。 “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报复丽妃,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我?” 沈思薇彻底懵了。 “这……这从何说起?” 她什么时候帮他报复丽妃了? 她连丽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今天的震惊,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被这一连串的意外给撑爆了。 谢怀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忘了?在我向圣上请旨,宣布要娶你的消息传出后,第二天,宫里就派人送来了大批赏赐。” 第17章 那便只谈交易 沈思薇点了点头。 这件事她知道,那些赏赐如今还堆在库房里。 “我依礼,需进宫谢恩。”谢怀瑾继续道。 “面圣之后,我便顺道去了丽贵妃的长春宫请安。” “请安的同时,我献上了一份贺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沈思薇的脸上。 “一份……你亲手为我调配的,雪肤霜。” 沈思薇微微失神。 她当然记得雪肤霜! 那是她刚到将军府时,他拜托自己配制的养颜膏,她当时只以为是给谢夫人用的。 而且那雪肤膏活血生肌,淡化疤痕,是女子梦寐以求的圣品。 可……可这跟报复丽妃有什么关系? 而且她敢保证,那雪肤霜药性温和,绝无毒性! 看着她依旧困惑的眼神,谢怀瑾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堪称残忍的弧度。 “那雪肤霜本身,自然是没问题的。” “可是,偏偏,丽贵妃前些日子,为了邀宠,用了一种西域进贡的‘凝香露’。那凝香露气味独特,能引蝶驻足,让她在御花园里大放异彩。” “而雪肤霜里,你加了一味‘龙涎草’,用以中和药性,对吗?” 沈思薇下意识地点头,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只听谢怀瑾冰冷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龙涎草,与凝香露中的一味主料‘紫苏木’,单独使用,皆是无碍。可一旦相遇,便会产生剧烈的反应。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让人肌肤红肿,溃烂流脓,奇痒难忍。”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冰冷。 “这种症状,在太医看来,只会诊断为,恶性过敏。找不到任何毒源,更查不出是我献上的雪肤霜有问题。” “所以,丽贵妃现在,怕是已经毁了容。想来,在脸好之前,她是没脸再见圣上了。至于圣眷……一个毁了容的妃子,你觉得,还会有多少圣眷?” “并且皇帝和她,明知是我动的手脚,却抓不到任何把柄。这口气,他们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下去。” 她第一次听谢怀瑾说这么多话,却是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 沈思薇只觉得一股寒气包围了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在月光下,神情淡漠,说着最恶毒算计的男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谢怀瑾这个人,可怕到了极点。 他不是不懂阴谋诡计,他只是不屑于用。 可一旦他用了,便是这样环环相扣,精准狠辣,让人防不胜防,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甚至,连她这个“帮凶”,都算计在了其中。 用她亲手调配的药膏,去毁掉他敌人的脸。 她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 若是将来,他要对付的人是自己…… 沈思薇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紧。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时,谢怀瑾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结了一层薄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深处,看不真切。 “沈思薇。”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语气里,再没有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不要以为我今天在沈家为你出头,就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要以为我母亲随便说了几句,就觉得我谢怀瑾,已经陷入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境地,需要你的同情。” “我救李家,帮你,乃至方才告诉你丽妃之事,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残忍地碾碎了她心中刚刚萌发的那点嫩芽。 “为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为了让你,心无旁骛,尽快地,为我拔除身上的蛊毒。” “所以,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心思。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愁得睡不着。更不要……对我产生任何交易之外的,不该有的幻想。” “你我之间,只是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沈思薇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这种比羞辱更让她难堪。 她所有的思绪,感动和震撼,还有那点微不可查的心动,在这一刻,都被他这番冰冷彻骨的话,击得粉碎。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冰窟里。 原来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地当一个“解毒工具”。 原来她那些百转千回的感动与纠结,在他看来,不过是“不必要的心思”。 所以自己那点微不可查的心动,竟是如此可笑。 沈思薇啊沈思薇,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男人,尤其是像谢怀瑾这样,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男人,他们怎么可能会有真心?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算计,是权衡,是利益。 是她……又一次妄想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难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但她没有。 她是沈思薇,是那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沈思薇。 她可以被算计,可以被利用,但绝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狼狈。 她缓缓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清丽的小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心神俱震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对着谢怀瑾,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看不出丝毫破绽的微笑。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提醒的是,思薇记下了。” “我没有多想,只是今日沈家之事,一时扰了心神罢了。将军放心,我分得清主次,会尽快为您诊治,拔除蛊毒,完成我们的交易。”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 “夜深了,将军也早些安歇。我……先回去睡了。” 话音落下,她再也没有看谢怀瑾一眼,转身,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纤细而孤单。 谢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风,似乎更冷了。 回到房中,沈思薇没有点灯。 她脱下外衣,躺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辗转反侧。 她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黑暗的帐顶,脑海里一片空白。 交易,是吗? 好。 那便只谈交易。 第18章 冷淡的态度 回廊下,谢怀瑾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沈思微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风吹起他未束的墨发,拂过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让她清醒,让她明白,他谢怀瑾,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大梁的战神,也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脚下的路,是用无数白骨与鲜血铺就的,前有虎狼,后有豺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怎能,将她也拉入这无边的地狱里来? “将军。” 长风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何必如此?”长风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叹息。 他跟在谢怀瑾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将军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白日里在沈家那番雷霆手段,分明是怒发冲冠为红颜,怎么到了晚上,却亲手将人推开? 谢怀瑾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你听到了?” “属下只是担心将军安危,恰好路过。”长风硬着头皮解释。 “母亲今日的话,你以为她听不进去?”谢怀瑾淡淡开口。 “李家之事,沈家之仇,已经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我不想她再背负上谢家的风雨。” 他自己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的猜忌,朝堂的暗流,每一件,都是能要人性命的催命符。 他将她纳入羽翼,为的是让她有一方安宁之地,去完成她想做的事,而不是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在刀山火海里沉沦。 “我与她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谢怀瑾的声音愈发冰冷,像是在说服长风,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为我解毒,我为她提供庇护。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长风忍不住低声反驳,“将军,您这样,只会伤了沈姑娘的心。依属下看您分明,是喜欢上沈姑娘了。” 良久,谢怀瑾才缓缓侧过头,盯着长风。 “我看,”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寒意。 “你是晚上闲得慌,想去校场上练练?” 长风脖子一缩,瞬间噤声。 “属下告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长风消失的背影,谢怀瑾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晦涩不明。 喜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连明日是生是死都未可知,有什么资格,去谈喜欢? 翌日,一大早沈思薇便起身了。 一夜的休整,让她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既然是交易,那就拿出交易的态度来。 她要尽快为谢怀瑾解毒,然后,去办她自己的事。 外祖父一家,还在边关苦寒之地受罪,她等不了了。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妆匣,里面,是全部嫁妆单子。 前世,这些东西被沈家哄骗了去,成了沈晓婉炫耀的资本。 这一世,它们将成为她唯一的底牌。 她必须将这些田产、铺子、古玩字画,尽快地变卖套现,换成金银和药材。 去边关的路途遥远,上下打点,购买珍稀药材,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动用的资本。 只是,这些东西名义上虽是她的,但如今她身在将军府,又是谢怀瑾的妻子,这么大一笔财产的变动,于情于理,都该告知谢夫人一声。 打定主意,沈思薇简单梳洗后,便径直去了谢夫人的院子。 彼时,谢夫人正由丫鬟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看到沈思薇这么早过来,她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欢喜。 “薇微,怎么不多睡会儿?”谢夫人拉过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得蹙起了眉。 “怎么手这么凉?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思薇摇了摇头,反手握住谢夫人的手,那温暖的触感,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母亲,儿媳想将这些嫁妆尽数变卖,筹措资金,营救外祖一家。此事体大,故特来征询母亲的意见。”沈思微的语气带着商量之意。 她想过,谢夫人或许会不同意,或许会劝她三思,毕竟这可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她想过谢夫人种种反应,却没有想到谢夫人居然会答应。 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拦之意,还对她说。 “好孩子,做得对!” 谢夫人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斩钉截铁。 “你外祖父,乃是国之栋梁,李家满门忠烈,为我大梁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如今蒙冤受屈,岂有不救之理!” 说着,谢夫人转身对身边的贴身嬷嬷道:“去,将我私库的钥匙取来。” “母亲?”沈思薇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嬷嬷很快取来一串黄铜钥匙,交到谢夫人手中。 谢夫人不由分说,直接将那串钥匙,塞进了沈思薇的手里。 “薇微,你听着。” “你那点嫁妆,变卖起来耗时耗力,还容易引人注目。我这私库里,都是些金银现票,你只管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记住,你现在是我谢家的儿媳妇。谢家,就是你的底气!” “我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忠臣良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那些宵小手里!该救,必须救!” 一番话,说沈思薇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汹涌着要冲出来。 第一次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支持她。 不是交易,不是算计,不是利用。 而是真真正正地,将她当成自家人,为她撑腰,给她底气。 沈家从未给过她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奢求的温暖,谢夫人却如此轻易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她对着谢夫人,郑重的跪下去磕了个头。 “母亲大恩,思薇,没齿难忘。” 她暗暗在心中发誓。 无论将来,她和谢怀瑾会走向何种结局,她都会将谢夫人,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好好孝敬,护她一世周全。 “傻孩子,快起来。”谢夫人笑着将她扶起来。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谢怀瑾也起了个大早来给谢夫人请安,只是没想到在这遇见了沈思微。 “母亲。”他开口,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沈思薇身上。 第19章 沈家丑事 沈思薇脸上的的表情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她退后半步,微微垂眸,屈膝行礼,语气平淡。 “见过将军。” 这客套疏离的语气,让谢怀瑾的眉头蹙了一下。 谢夫人却没有发现异常。 “怀瑾,你来得正好。”谢夫人笑着说道。 “我与薇微正商议着,筹措银两去边关如营救李家。你怎么想的?” 谢怀瑾的目光,依旧落在沈思薇身上。 “母亲,此事我已经禀明陛下了,陛下也答应我带兵前往边关调查李将军的事情。”他说着不动声色的看着沈思微微的反应。 沈思微一听,果然看向谢怀瑾。 “多谢将军,什么时候出发?”沈思微现在一心只惦记着李家。 谢夫人笑着说:“那此事你们小两口商议吧。” 谢夫人说着识趣的留下二人相处,就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沈思微迫不及待的问道:“将军,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边关。” 她实在是放心不下,也无法在京城里等着。 谢怀瑾却是想也没想的拒绝:“不行,去边关路途遥远,危险重重,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去?” “我明白,但此事说到底也是我的私事,而且我会医术,我不会给将军添麻烦的。”沈思微急切的说道。 她顿了顿,将昨夜他扔给她的那些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毕竟,你我之间,只是各取所需。我分得清主次。” “……” 谢怀瑾被她这番话,噎得死死的。 “将军,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去准备金银,将军何时出发,派人来通知我即可。”沈思微说完立刻毫不留情的走了。 从头到尾,沈思薇再没有给谢怀瑾一个眼神。 谢怀瑾嘶了一声。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成了会咬人的小兔子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交易”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的,刺耳。 身后的长风,看得是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有姑娘敢用这种口气和他们将军说话呢。 他悄悄低下头,幸灾乐祸地嘀咕了一句。 “该!叫你昨晚嘴硬惹夫人生气,今儿被穿小鞋了吧……” 谢怀瑾猛地回过头,一记眼刀,狠狠地剜了过去。 长风立刻笑嘻嘻的闭上嘴。 而沈家此时也不太平。 自从那日在将军府门口,被谢怀瑾毫不留情地打脸之后,沈家的名声,便一落千丈。 沈晓婉更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她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回三皇子府。 三皇子那天也被打的脸疼,认准了沈翰林愚蠢无知,连带着对沈晓婉也生了怨怼,就勒令她暂时住在沈家,好好反省。 这对新婚的沈晓婉来说,回门第一天就被夫君丢在娘家,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可想而知。 她只能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整日哭哭啼啼,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沈思微的身上。 对着前来探望的三个哥哥,颠倒黑白,极尽挑唆之能事。 “大哥,二哥,三哥……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她哽咽着。 “要不是为了我,姐姐也不会,也不会被父亲那般羞辱。姐姐心里,一定恨死我了……呜呜呜……” 沈武宣本就性情暴躁,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暴脾气。 “胡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沈思薇那个白眼狼!不知好歹!我们沈家养了她这么久,她一朝得了势,就要和我们断亲。简直狼心狗肺!” “大哥说的是。”坐在一旁的沈文宣,慢条斯理地说着,眼中却满是鄙夷与嫌恶。 “她自幼流落在外,毫无教养,如今攀上了将军府的高枝,便以为自己真是凤凰了?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比起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婉儿你,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明宣也跟着附和:“就是!婉儿妹妹,你别哭了,都是那个扫把星的错!她要断亲,就让她断好了。” 沈晓婉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但面上,却哭得更加伤心。 另一边,书房里。 沈翰林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因为沈思薇这个变数,而功亏一篑。 如今,他不仅没能搭上三皇子这条线,反而成了京中的笑料。 不行!他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必须想办法挽回三皇子这条路。 既然三皇子现在觉得沈晓婉的身世低,那他何不顺势宣布她的身世,也好来个一箭双雕。 结果,第二日,一则关于沈家的秘闻,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沈翰林竟对外公然宣布——被“抱错”的二小姐沈晓婉,并非抱错,而是他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其母乃是外室柳氏! 紧接着,沈翰林竟命人敲锣打鼓,用八抬大轿,将那名不见经传的外室柳氏,以及他们所生的一个比沈明宣还小一岁的儿子沈景然,大张旗鼓地,从外面接进了沈府! 美其名曰,拨乱反正,认祖归宗。 并当即就将柳氏抬为平妻,将那私生子沈景然,记入了族谱! 这一番操作,简直是把沈家和他自己原配夫人的脸面,放在地上,反复践踏! 此时沈家正厅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 沈家三个儿子终于像是被人一闷棍打的清醒过来似的。 看着那个穿着一身锦衣,满脸怯懦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女人,以及她身边那个眼神闪烁、一看就心术不正的少年时,三兄弟的肺都快气炸了。 尤其是沈武宣。 他的母亲,出身将门,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却被父亲背叛,郁郁而终。 如今,父亲竟然又将这个女人,和她的野种,如此风光地接了回来! 此前沈翰林挖了母亲的坟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有用意见了。没想到现在越发的过分了。 这不止是羞辱! 这是在他母亲的坟头上,狠狠地又捅了一刀! “爹!你疯了吗!” 沈武宣双目赤红,指着柳氏,浑身都在发抖。 “你让这个女人进门?你把我娘置于何地!把我们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沈翰林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放肆!这是你的柳姨娘,那是你的四弟景然!我是沈家家主,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第20章 临行前 他转向那对母子,声音立刻温和了下来。 “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老爷……”柳氏立刻挤出几滴眼泪,柔柔弱弱地靠了过去。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三兄弟的怒火。 “我没有这样的姨娘!更没有这样的弟弟!”沈文宣也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翰林,声音都在颤抖。 “父亲!你为了讨好三皇子,为了你自己的官路,竟然连脸都不要了吗!你对得起我死去的母亲吗!” 沈翰林被戳到痛处,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除了会给我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在沈翰林的心里,这是三个李氏生的儿子,无论再怎么优秀身体里也流着半个李家的血,而他那岳父从前就看不上自己,从来不给自己好脸色。 要不是为了前途,他何至于卑躬屈膝的对李家。 这三个儿子,素来想法跳脱,他唯恐以后掌握不住,所以在他的心里,将来能帮他帮沈家又如此听他的人只有他和柳氏生的这个儿子。 “你……” 沈武宣气血上涌,只觉得天旋地转。 现在他终于是看着自己的父亲了。 或许沈思微说的对,他就是那般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父亲。 沈文宣和沈明宣也是面如死灰,看着父亲那张陌生的脸,也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去往边关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谢夫人给的私库金票,被她分批兑换,采买了大量的珍稀药材、金疮药以及御寒的衣物。 她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临行前她心中最大的隐忧,却始终是谢怀瑾。 北疆路途遥远,风餐露宿。 谢怀瑾体内的蛊毒,就像是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火药,随时都可能因为舟车劳顿或是与人动手而爆发。 她不敢赌。 前世,谢怀瑾就是蛊毒发作,命丧黄泉。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必须在他出发前,先行替他拔除一次蛊毒。 哪怕不能根除,至少也要削弱蛊虫的活性,确保他此行无虞。 虽然他们只是合作交易,但想要救出外祖父还得靠谢怀瑾才行。 所以,无关其他,他一定不能有事。 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必须要去做。 次日,天还未亮,沈思薇便独自一人出了府,雇了辆马车,去了京郊。 那里,是谢怀瑾重新给她母亲找的一块风水宝地。 周围山清水秀,环境幽静确实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而且没有人再会来打扰母亲了、 晨间的雾气很重,还下着绵密的细雨。 细雨沾湿了她的裙摆和发梢。 她跪在坟前,将带来的点心和水果一一摆上,然后点燃了三炷香。 碧莲站在身后,为她撑着伞。 “娘,女儿来看您了。”她的声音很轻。 “女儿不孝,让您生前受苦,死后亦不得安宁。” “沈翰林,他将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接进了府,还给了她平妻之位。”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眼底却满是恨意。 “您放心,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的,定会让他们千倍百倍地偿还。” “外祖父和舅舅他们,如今身陷囹圄,女儿此去北疆,便是为了营救他们。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李家满门,平安渡过此劫。” 她深深地叩首,立下重誓。 “思薇在此立誓,此生,必救李家满门于水火,必让沈翰林付出代价。” 微风拂过,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仿佛是母亲无声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沈思薇以为是碧莲就没有回头。 碧莲想要开口却被谢怀瑾打断,然后接过了碧莲手里的伞。 碧莲一步三回头回了马车旁等着。 谢怀瑾就站在她身后,黑衣墨发长身玉立的撑着伞,为她挡住了清晨的寒露。 黑衣和沈思微的白色裙摆在风中纠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直到沈思薇缓缓起身转头,她看清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谢怀瑾。 沈思微吓的踉跄后退,却被谢怀瑾眼疾手快的扶住腰身,他用力一拉,沈思微就落入他的怀里。 伞下四方天地里,薄雾细雨绵密的清晨,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桃花眼像是带着钩子,瞬间就勾住了她的眼神。 沈思微却忽然一把推开他:“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沈思微压下心头的悸动,平稳的开口。 谢怀瑾看着自己被她推开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背过身后淡淡道:“走吧,天凉。” 沈思微见他没有说,也就没有追问,不管是路过也好,特意来的也罢,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将军府时,沈思薇终于打破了沉默。 “将军。”她抬眸,直视着他。 “临行在即,你的蛊毒,不除不行。” 谢怀瑾的眉梢微微一挑。 沈思微继续说道:“长途跋涉,鞍马劳顿,最易引动蛊虫。一旦在路上发作,周围没有万全的准备,你,恐有性命之忧。” 谢怀瑾看着她,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弱和闪躲。 他心中一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淡淡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沈思薇却认真又专业的说。 “我已备好银针和药浴,今夜,我想为你拔除第一次蛊。” “第一次?”谢怀瑾皱眉问道。 沈思微点头:“没错,将军,你的中蛊毒已然日久,我之前为你把过脉,至少需要施针九次,才能彻底逼出蛊毒。” 沈思微游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而且,每一次施针都会,都会痛苦无比。” 谢怀瑾的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拔除这种阴毒之蛊,对施救者和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可知,拔蛊的风险?”他沉声问道。 “我知。”沈思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听得谢怀瑾心中猛地一沉。 第21章 第一次拔蛊毒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窘迫。 “而且……拔蛊之时,需引蛊虫游走于全身经脉,不能有任何衣物阻隔。所以,需要将军,坦诚相待。”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绯红。 车厢内,瞬间陷入安静,这让沈思微更加窘迫了。 “坦诚相待”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眸色一点点变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撩人。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是夜,谢怀瑾的卧房,被清空了所有下人。 房间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烛灯,一个巨大的浴桶摆在中央,里面是漆黑的药汤,散发着浓郁而古怪的草药味。 沈思薇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束起,她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是长短不一、泛着寒光的银针。 谢怀瑾站在浴桶前,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眼神晦暗不明。 “准备好了吗?”沈思薇头也未抬的问他,烛光下,她的小脸紧绷,严肃的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将士一样。 谢怀瑾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不由得打趣了一句:“夫人不来为我更衣?” 沈思薇手一抖,看向他,见谢怀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脸一热:“请将军宽衣。” 说完,便迅速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谢怀瑾心中失笑,小兔子害羞了。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明明是治病救人,她却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好了。” 谢怀瑾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思薇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缓缓转过身。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上身的衣袍,露出了精壮结实的上身。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不似文弱书生的单薄,也并非莽夫的粗犷,那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得来的身躯。 可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新的,旧的,刀伤,箭伤,每一道,都是他赫赫战功的勋章,也诉说着他九死一生的过往。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到小腹处,那一道蜿蜒盘旋的诡异红痕。 那红痕细如发丝,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肤下,似乎还在隐隐蠕动。 这就是那阴毒的蛊虫! 沈思薇迅速收敛心神,所有的旖旎心思,在看到这道红痕的瞬间,都化作了凝重。 “入桶。”她命令道。 谢怀瑾依言,跨入了那漆黑的药汤之中。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住他的身体,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思薇手持银针,走到他面前。 “过程会很痛苦,蛊虫会在你体内疯狂乱窜,试图冲破桎梏。你必须守住心神,无论多痛,都不能运功抵抗,否则经脉逆转,会当场爆体而亡。”她最后一次叮嘱,声音冷得像冰。 “开始吧。”谢怀瑾闭上眼,双手在水下,紧紧握成了拳。 沈思薇不再犹豫。 她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看准他胸口的“神封穴”,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唔!” 谢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胸口那道红痕,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瞬间活了过来!它疯狂地扭动、窜行,在他皮肤下形成一道道凸起的痕迹,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沈思薇面不改色,一根又一根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的大穴,封锁住蛊虫所有可能逃窜的路线,逼迫着它,按照自己预设的方向游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只有男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汗珠从谢怀瑾的额角滚落,滑过他坚毅的下颌,滴入漆黑的药汤中。 他裸露在外的上身,青筋暴起,肌肉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沈思薇却看得心头发颤。 她知道这有多痛。 这无异于将血肉一寸寸撕开,再用烙铁反复灼烧。 寻常人,怕是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可他,却始终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俊脸,和那双因为隐忍而布满血丝的眼,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男人,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父兄战死,独自撑起门楣,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帝王的猜忌和朝堂的暗箭。 如今,连治伤,都要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她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不自觉的温柔了几分。 “再坚持一下,”她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很快……很快就好了。” 谢怀瑾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意识在剧痛中已经有些模糊,但那抹带着清香的柔软触感,和那句温柔的低语,让他快要被痛苦焚烧殆尽的神识又硬生生又撑了下来。 这一场九死一生的拔蛊,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思薇落下最后一根针,逼出了一缕黑紫色的毒血后,那道盘踞在谢怀瑾身上的诡异红痕,终于黯淡了下去。 而谢怀瑾,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虚脱,昏倒在了浴桶之中。 “谢怀瑾!” 沈思薇惊呼一声,也顾不上男女之别,连忙伸手将他沉下去的身体捞起。 她自己也早已耗尽了心力,脸色比谢怀瑾好不了多少,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她根本没有力气将他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挪回他自己的床上。 咬了咬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浴桶里拖出来,用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干净身体,然后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谢怀瑾的床边,就这么合着衣,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2章 中毒 是谢怀瑾先醒了过来的。 体内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与舒畅。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沈思薇就趴在床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被子上。 她睡得很沉,许是累极了,她的睡颜毫无防备,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真。 谢怀瑾的眸色,一点点地,变深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下,观察她。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悄然滋生,盘根错节。 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停住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怀瑾,薇微,你们起了吗?” 谢夫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献宝似的,“娘可是起了个大早,去城外灵光寺,特地为你们求来的!” 谢怀瑾迅速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一把将沈思微拽到床上。 不能让母亲发现他和沈思微如今的关系。 沈思薇也被这动静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再看到谢夫人时,她立刻顺从的依偎到谢怀瑾的怀里。 一张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母、母亲……”她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夫人笑嘻嘻的说着:“哎呀,打扰你们是不是,母亲这不是着急嘛。想着你们要走就迫不及待来找你们了。” 沈思微连忙起身整理好衣服,带着谢夫人走到外间。 “母亲,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对于谢夫人,沈思微心里是万般感激不舍的。 谢夫人拉着沈思微然后将那张符纸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这是高僧开过光的求子符!娘都问过了,灵验得很!你们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正好,正好加深一下感情,娘等着抱孙子呢!” 说完,她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谢怀瑾,又道:“佛光普照,也能保佑你们一路平平安安!”“……” 沈思薇捏着那张薄薄的“求子符”,只觉得手心滚烫,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求救似的看向谢怀瑾。 却见那个男人,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一脸坦然地接过了话。 “多谢母亲费心了。” 沈思微用眼神询问,什么意思啊? 谢怀瑾却只是勾了勾唇角,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漾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深沉而灼热,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谢夫人道:“母亲放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应承了抱孙子的事,又像是安抚母亲让他们一路平安的嘱托。 谢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满室的尴尬和一室旖旎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思薇捏着那张薄薄的“求子符”,只觉得像捏着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她窘迫地抬头,生气的把东西一把塞到谢怀瑾的手里。 没好气的说道。 “你自己收好!”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卧房。 谢怀瑾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着逃走的人,不免摇头失笑。 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但该说不说,这经过一夜的拔蛊,他体内的桎梏仿佛被打开了一道缺口,内力运转比以往顺畅了数倍。 看来这步棋他走对了。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 将军府门口,谢夫人眼眶泛红,拉着沈思薇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薇薇,怀瑾这孩子,性子冷,脾气又犟,在外面全靠你照顾了。”她说着,又往沈思薇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这是些银票和首饰,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委屈了自己。” “母亲……”沈思薇心中一暖,眼眶也有些发酸。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将军的。” 她对谢福夫人真的是满心感激,是她重生以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情。 所以她这声母亲叫的也是真心实意的。 谢怀瑾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冰冷的铁甲,立在马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气势逼人。 谢夫人又对着谢怀瑾叮嘱,让他也照顾好沈思微。 “时辰不早了。”他沉声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急!”谢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沈思薇的手。 沈思薇扶着碧莲的手,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谢怀瑾特地为她准备的,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备着点心茶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炉,生怕她在路上受了颠簸和寒冷。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随着谢怀瑾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开拔。 马车内,沈思薇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心绪却有些不宁。 离京城越来越远,可同时,也意味着,前路有很多的危险在等着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这是昨夜临睡前谢怀瑾又塞回给她的“求子符” 说什么是母亲的心意让她收好。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她和谢怀瑾,不过是一场交易,哪里来的什么“子嗣”可求。 沈思微将符纸拿了出来,摊在掌心。 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潦草而扭曲。 她本想就此收起,可身为医者,让她对这符纸里包裹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好奇。 谢夫人说这是灵光寺高僧开过光的,寺庙里的平安符,大多会塞入一些安神助眠的香灰或药草。 她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左右无事,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的边缘一点点剥开。 里面果然不出所料,是一些碾碎的干燥药草末。 她将药末倒在一方干净的手帕上,凑到鼻尖轻轻一闻。 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清香。 是缬草、合欢皮、还有一点安息香,都是些寻常的安神药材,并无不妥。 沈思薇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 她正准备将药末重新包好,指尖却在捻动那些粉末时,微微一顿。 不对。 手感不对。 这些药草末里,似乎混杂着一种极其细微、毫无气味的粉末。 第23章 救回来了 那粉末几近透明,若非她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手指的触感比常人敏锐百倍,根本无法察觉!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点可疑的粉末捻起,放在指尖,又凑到眼前仔细分辨。 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这世上,符合这种特性的毒物,不下百种。 但能混在安神药里,让人随身携带而不被察觉的,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碎心引”! 沈思薇的脸色一沉! 碎心引,本身无毒。 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南疆奇花的花粉,无色无味,混在任何东西里都难以察觉。 可一旦它遇到另一种特定的香料,龙涎香,两者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一种能瞬间麻痹心脉、造成假死之相的剧毒! 中毒者会迅速陷入昏迷,呼吸脉搏尽断,状若暴毙,神仙难救! 沈思微快速的思索着,她不常用香料,而谢怀瑾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更是不可能用那种靡靡之物。 她身边能用这香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谢夫人! 谢夫人笃信礼佛,她的佛堂里,常年都点着龙涎香! 那是她每日晨昏定省,必去的地方! 送符之人,好歹毒的心思! 这张求子符,根本不是给她的! 或者说,送符之人给的不止求子符,谢夫人手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符。 无论哪一种,只要谢夫人带着有毒的符,踏入佛堂,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思微百转千回间已经想清楚了。 这毒,最终的目标不是冲着她来的,也不是冲着谢夫人。 它的目标,是将军府的定海神针,是谢怀瑾。 一旦谢夫人“暴毙”,远在边关的谢怀瑾得到消息,必然心神大乱,军心动摇! 好一招釜底抽薪! 而谢怀瑾如今要去边关救李家,那必定是有人不想让李家平安的回京。 “啪嗒。” 那张轻飘飘的符纸,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想到这里,沈思微怎么还能做的住。 她立刻掀开车帘:“停车,停车,谢将军!” 大军因为沈思微的停了下来。 谢怀瑾也打马走了过来。 “怎么?” 沈思薇抬起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举起手里的符纸对着谢怀瑾道:“符,符里有毒。 ” 谢怀瑾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立刻下马,上了马车,倾身过来,接过符纸和手帕,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是什么?” “是碎心引!”沈思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语速解释道。 “此物本身无毒,可一旦遇上龙涎香,便会化为剧毒!母亲的佛堂里,日日都点着龙涎香!” 他不是傻子,沈思薇一点,他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他知道这趟出征,肯定不会太平,有人从中阻挠。 但没有想到这些人会拿他母亲来威胁他。 简直是找死。 “长风!”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车厢内传出! 车外,亲卫首领长风策马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谢怀瑾一把掀开车帘,脸上已是寒霜密布。 “长风,你带人,按原计划继续前往北疆,不得有误!沿途若有任何异动,杀无赦!” “将军,那你?”长风不解。 “我回京一趟!” 谢怀瑾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猎豹般跃出了车厢,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战马旁。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沈思微也跳下马车:“我和你一起回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沈思薇没有丝毫的犹豫。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放入了谢怀瑾的掌心。 谢怀瑾手臂用力,只轻轻一带,沈思薇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下一瞬,她已经落在了马鞍上,被他整个圈在了怀里。 坚硬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 有力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身前。 浓烈的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驾!” 谢怀瑾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骏马如一道离弦的黑箭,瞬间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绝尘而去! 沈思薇被他圈在怀里,颠簸的马背上,她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能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青筋毕露。 他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此刻的他,心急如焚。 前世,她孤身一人,在仇恨的泥沼里挣扎,从未有过依靠。 而这一世,她被这个男人护在身前,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分担着他焦急的情绪。 他的母亲,也是真心待她的母亲。 他的安危,关系着她复仇的希望。 而他的焦急,亦是她的焦急。 沈思薇忽然生出一种奇妙感觉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谢怀瑾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 怀中的女子,安静地靠着他,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坚定。 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将他心中那股几乎狂怒,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当两人一骑,再次冲回京城,出现在将军府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怀瑾翻身下马,将沈思薇抱了下来,然后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府里。 “母亲呢!”他厉声质问。 府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们惊慌失措地来回奔跑。 管家急切的迎了上来,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哭喊道:“将军!您怎么回来了,老夫人她突然就在佛堂晕倒了!人事不省了啊!大夫来了好几拨了,都说让准备后事!” 谢怀瑾怒喝:“胡说八道什么!” 沈思微一听立刻道:“我去看看” 说着顾不上谢怀瑾就朝着谢夫人的院子里跑去。 谢怀瑾也推开挡路的人,疯了一般地冲向后院谢夫人的院子。 他们赶到时,卧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几个京中有名的郎中,围在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床榻上,谢夫人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已然没了半点活人的气息。 “滚!” 第24章 赶回京城 谢怀瑾双目赤红,一声怒吼,吓得那几个郎中屁滚尿流地退到了一旁。 他冲到床边,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是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都给我出去!” 沈思薇走到了床边,眼里也是满眼的焦急。 她扫过房内每一个人。 “碧莲,去烧一锅热水!谢管家,马上去我房里,把我的针包和药箱取来,快!” 谢怀瑾猛地回头,看向她。 “母亲,她..........” 沈思微朝他点点头:“我尽力一试!” 谢怀瑾看着她,心安定了一顺! 很快,房内被清空,只剩下他们三人。 针包和药箱被以最快的速度取来。 沈思薇打开针包,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没有丝毫犹豫,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看准谢夫人心口处的“膻中穴”,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而后,是身体的各个致命的穴位。 不过眨眼功夫,便用银针封住了谢夫人的心脉,暂时阻止了毒素的进一步扩散。 做完这一切,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将军,将母亲扶起来,让她背对着我。” 谢怀瑾立刻照做。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撬开谢夫人的嘴,灌了下去。 那是她用百种毒物炼制的解毒丹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司马当活马医了。 紧接着,她手持银针,开始在谢夫人的背部大穴上施针。 她抬眸看了眼谢怀瑾:“将军,我施针,你帮我用内力催动母亲体内的毒素,我没有内力。” 她觉得自己没有学点武功真是失策! 谢怀瑾点头,运章催动内力,逼迫那已经侵入心脉的毒素,逆行而出。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沈思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谢怀瑾也趁机看了眼沈思微,她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里的情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 “噗!” 谢夫人猛地向前一倾,张口喷出了一大口黑紫色的毒血! 随着这口毒血的喷出,谢夫人紧闭的眼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褪去。 沈思薇迅速收针,然后伸手搭在谢夫人的腕脉上。 片刻后,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被眼疾手快的谢怀瑾一把扶住。 她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抬起疲惫的脸笑道。 “将军,母亲她,我救回来了 谢怀瑾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纤弱的身子更深地揽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沈思薇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俯身,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将军!”沈思薇惊呼,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脖颈。 他步伐沉稳的将她稳稳地放在了外间的软榻上,又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最后只是说了句:“好好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转身离开了。 沈思微也确实累的不行,剩下的事情她大抵也是帮不上忙了。 门外,已经是月至中天。 侍卫长雪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单膝跪地。 “将军!” 谢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雪:“给你半个时辰,我要知道那个给母亲送符的高僧,现在在哪,背后是谁,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给我挖出来!” “是!”长雪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荣华。”谢怀瑾又对着另一名守在一旁的侍卫道,“传我将令,封锁将军府,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下人,逐一排查,但凡今日与夫人有过接触的,全部控制起来!” “是!” 沈思薇躺在榻上,听着外面压抑的动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一局,是冲着谢家来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冲着谢怀瑾,冲着他此去北疆之举来的。 沈家,三皇子…… 他们的脸,在沈思薇的脑海中交替闪现。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只当是沈晓婉嫉恨她抢了亲事。 如今看来,她的死,恐怕也与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脱不了干系。 外祖李家,手握北疆兵权,是太子一派的坚定支持者。 而三皇子轩辕霈,狼子野心,要夺嫡,就必须剪除太子的羽翼。 沈翰林如今为了攀附三皇子这根高枝,不惜将李家当成投名状。 所以,他们不想让李家回来,更不想让手握兵权的谢怀瑾,去救回李家! 若谢夫人真的“暴毙”,谢怀瑾哀恸之下,必定方寸大乱,哪里还有心力远赴边关? 即便他强撑着去了,军心不稳,后院起火,此行也必然凶险万分。 沈思薇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重生回来,最大的敌人是沈晓婉,是薄情寡义的沈家。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她要面对的,一张由皇权、阴谋、利益交织而成的大网。 不到半个时辰,长雪便回来了。 “将军,查明了。”长雪立刻禀告。 “那名高僧,是城西一个泼皮破落户假扮的,已经招了。收买他的人,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 谢怀瑾眸光一寒。 “而那个管事……”长雪顿了顿,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与沈府新纳的柳氏,有些远房的亲戚关系。属下查到,半月前,柳氏曾借着上香的名义,与此人在城外普陀寺见过一面。” 线索,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精准地将三皇子府和沈家,串联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们。 谢怀瑾眸色冷了几分。 好一个沈翰林,好一个轩辕霈! 竟敢将主意打到他母亲的头上! 找死! “将军,”沈思薇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边关军情紧急,外祖父他们,等不了。” 她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此刻眼中翻涌着杀意。 但她知道,他不能被困在京城。 “你先去。”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留在京城。有我在,母亲定会安然无恙。” 第25章 我对你的承诺 “不行!”谢怀瑾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思薇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的长雪。 “将军府的亲卫,难道是摆设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谢怀瑾,你信我吗?” 她直呼他的名字,清亮的眼眸里,映着他盛怒的脸。 “你帮我去救祖父,我在京城里守着母亲,如今她也是我的母亲,我不会让她再有任何危险。” 沈思微顿了顿接着道:“况且这本来就是你我的交易,信我,我一定帮你守好谢家!我知道现在你放心不下京城这里,但我向你保证我定会护好母亲的。” 谢怀瑾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思微大概早就打好了这主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看着她。 她不是攀附于他的藤蔓,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乔木。 许久,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 一个字,是承诺,也是托付。 “长风,荣华。” “属下在!” “从即刻起,你们二人,连同我麾下一半的亲卫,全部留下。”谢怀瑾冷声吩咐道。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好老夫人和少夫人。” “但凡有任何人敢伤她一根汗毛,杀无赦!” 谢怀瑾深深地看了沈思薇一眼:“你的外祖父和舅舅,我也会拼尽全力救回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思微点头:“我信你!” “等我回来,还有,护好自己!” 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半刻也等不得,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转身踏月色出府了。 沈思微愣在原地片刻,直到看不见他身影,她才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交代了。 她立刻提着裙摆追出去。 好在谢怀瑾刚上马还没有走多远。 沈思微几步追上去。 “将军!”她高声喊了一句。 谢怀瑾回头就看见少女一身红衣追在他身后,墨发翻飞,月光倾斜。 这一幕成了后来他无数次在生死徘徊间都会想起的画面。 “将军,这个给你!”沈思微累的气息不稳,立刻抬手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谢怀瑾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沈思微仰头倔强的举着手里的东西,笑意盈盈。 “这是什么?”谢怀瑾伸手接过。 沈思微缓了口气道:“这是我给你配的药,之前忘记带了,本想着在路上给你配,但是现在我去不了,这个就带着,如果被蛊毒影响,就服下一颗,这药可支撑三月,到时候你若没有回来,我让人再去送!” 谢怀瑾捏着手里的锦囊,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大抵是药丸。 但锦囊上却绣着不知名花,一看就是她自己的贴身的东西被临时拿来装药丸的。 谢怀瑾反复摩挲着锦囊问了句好不相干的话:“这是什么花?” 沈思微一愣,随即看见他的眼神落在锦囊上,她心头一条,轻声道:“是蔷薇花!” “不知风雨过前山,为君浅妆思蔷薇!”谢怀瑾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诗。 沈思微却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诗怎么听都让她有种脸热的样子,想到那个锦囊,她更加尴尬了,他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送他的吧? 她真就是随手拿的啊! 她欲哭无泪,正想解释就听谢怀瑾说:“很喜欢,我收下了,快回去吧!” 沈思微:“........”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还要再解释时,人已经策马离去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等他回来再说。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却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就是她的战场了。 她目光望向沈家所在的方向。 方才谢怀瑾在门外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沈家,沈翰林,柳氏…… 是时候,除掉他们这颗恶心的老鼠屎了。 次日,天光大亮。 沈思微先去看了谢夫人,见她还睡着,但已经已无大碍了,便放下心来。 然后她就带着人去了沈府门前。 华贵的楠木马车缓缓停下。 紧接着,二十名身穿玄甲、腰佩长刀的亲卫,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森然瞬间将整沈府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长雪,面无表情地立在车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周围的百姓和商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远远地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沈思薇扶着碧莲,缓缓走下马车。 沈府的门房王大,远远地就看到了这阵仗,心里正打鼓,待看清来人是沈思薇时,脸上那点紧张立刻就换成了鄙夷和嚣张。 他可是得了老爷和柳夫人的吩咐,这个扫把星要是敢回来,直接打出去便是。 如今她还敢带着人来堵门? 真当自己还是沈家小姐不成? 王大挺了挺胸膛,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那位前大小姐吗?怎么着,在将军府待不下去了,又想回来打秋风了?我可告诉您,咱们沈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您那张断亲书,墨迹还没干呢!” 他这话说的又尖又响,生怕周围的邻居听不见。 碧莲气得脸色涨红,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思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思薇看都懒得看那门房一眼。 她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长雪道:“不必与将死之人废话。” 话音未落,长雪眼中寒光一闪。 王大还没反应过来“将死之人”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把冰冷的刀鞘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王大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聒噪。”沈思薇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嫌恶。 她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径直走到沈府大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很快,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沈翰林和柳夫人,带着下人出来。 当他们看到门外那二十名杀气腾腾的甲士时,脸色皆是一变。 “沈思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来我沈府门前撒野!你要干什么?”沈翰林指着她,厉声质问。 第26章 收宅子 高中 他身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柳氏,立刻开始演戏。 “薇薇啊,你就算心里再怨我们,也不能这么做啊!你父亲毕竟是朝廷命官,你带着兵士堵在门口,这是要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沈家的笑话吗?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身旁,那个被记作四子的沈景然,也一脸愤恨地瞪着沈思薇,仿佛她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思薇冷眼看着这一家人的丑恶嘴脸,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只是抬起手。 长雪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念道: “大梁律,乾德二十三年,翰林学士沈翰林,以其妻李氏之嫁妆,置办京城西街宅邸一处。然,此地契,由李氏亲书,记于其唯一嫡女名下,待其及笄之后,便为其私产。此契由京兆尹府存档为证,任何人不得侵占!” 什么? 这栋宅子,是沈思薇的? 沈翰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着长雪手中的地契。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不知道! 那个女人当年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柳氏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震惊到恐慌,再到怨毒。 “不可能!这是伪造的!沈翰林,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尖叫着,用力摇晃着沈翰林的手臂。 沈翰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地契上的印鉴,那熟悉的字迹是真的! 全是真的! “按照断亲书所言,”沈思薇开口,声音清冷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沈思薇,自此与沈家再无瓜葛。那么,这栋属于我的宅子,也理应收回。现在,请你们,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你,你个小贱人!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柳氏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像个泼妇一样冲了上来,就要去抓沈思薇的脸。 长雪眸光一凛,只是往前站了一步,那股冰冷的杀气就让柳氏生生止住了脚步,吓得连连后退。 “娘!跟她废什么话!”一直沉默的沈景然面目狰狞地指着沈思薇,破口大骂。 他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性子,又被柳氏宠的无法无天,回到沈府之后,更是觉得一步登天,整天耀武耀威。 事事都要压沈家三个公子一头,对他们更是不放在眼里。 如今见沈思微打上门更是嚣张开始耍诨了。 “不就是一栋破宅子吗!我们走!但是沈思薇,你给我记着,今日之辱,我沈景然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说罢,他又扭头,冲着失魂落魄的沈翰林怒吼道: “还有你!废物!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宅子都保不住!让自己的老婆孩子被人像狗一样赶出去!你算什么男人!我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了你!我们沈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了!你满意了?” 这一声声的怒骂,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沈翰林的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指着自己的“好儿子”,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柳氏的尖叫,沈景然的咒骂,一出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闹剧,就这么赤裸裸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淋漓尽致地上演了。 而沈思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这一家子的丑态百出。 “铛——铛——铛——” “喜报——!” 一声高亢的唱喏,带着巨大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红衣的报喜官,手持喜报,满面春风地敲着铜锣,身后还跟着几个吹吹打打的伙计,一路小跑而来。 报喜官显然也看到了沈府门口这诡异的对峙,只是顿了一下,便高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气: “大喜!大喜啊!” “恭贺沈府大公子,沈武宣!于本科恩科,高中二甲进士第十三名!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啊!” 沈武宣? 他竟然中了进士? 还是二甲? 这怎么可能! 沈翰林也懵了,难以置的看着报喜官。 他的儿子,中举了? 柳氏和沈景然脸上的怨毒和嚣张,瞬间凝固了。 进士……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身!是踏入大梁权力中枢的敲门砖! 一瞬间,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思绪翻涌。 沈思薇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周围的百姓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议论声再次四起。 “天哪,沈家这大公子不是个武夫吗?怎么还能中进士?” “你不知道吧,听说他一直请了先生在苦读,说是要为沈家争口气呢!” “啧啧,这可真是……一边是女儿带人上门要宅子,一边是儿子金榜题名,这沈翰林,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沈思薇心里也缓缓叹息一声,没想到大哥会在这时候高中,前世大哥根本就没高中这事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在大哥金榜题名的份上,今日先给你们个面子。” 她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沈翰林,心又沉了下去。 “我给你们三日时间。”沈思薇的目光扫过沈翰林。 “三日之后,我会派人来收回这栋宅子。届时,若是还有闲杂人等赖在我的地方不走,后果自负!” 说完,她不再看这一家子难看的嘴脸,转身,扶着碧莲,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我们走。” 二十名玄甲卫士也翻身上马,护卫着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去。 沈思薇走后,沈翰林立刻让人驱散了门前看热闹的人。 带着人回了府里。 刚一关上门,柳氏就开始哭诉。 “老爷……老爷!” 柳氏扑了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老爷,您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那小贱人……不,沈思薇她欺人太甚!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我们景然,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好不容易回了家,以为能有个依靠,现在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了!老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一旁的沈景然,也红着眼睛,一脸愤恨地吼道:“爹!你看看她那嚣张的样子!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宅子没了,我们以后住哪?睡大街吗?” 第27章 顶替官位 父子俩的吼叫,让沈翰林本就混乱的脑子,更是成了一团浆糊。 “别,别吵了!”他有气无力地摆着手。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啊老爷!”柳氏忽然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现在,我们唯一的指望,不就在眼前吗?”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翰林手里的那张大红的喜报。 沈翰林一愣:“你的意思是,武宣?” “是啊!”柳氏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大公子中了进士,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沈家重新崛起的希望!” 她顿了顿,又开始挑拨。 “可是老爷,您想过没有,沈武宣他,毕竟是李氏的儿子,是沈思薇的亲哥哥!现在沈思薇攀上了将军府那棵高枝,他的心,还会向着我们沈家,向着景然吗?”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沈翰林的心里了。 他自己早就这么想了,纵使那李氏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又怎么样。 他一个都不喜。 说到底,那三个儿子的背后始终还是李家。 他们兄妹,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沈武宣若是得了势,会帮谁? 答案不言而喻。 看着沈翰林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柳氏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 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沈翰林的大腿,哭得更凶了。 “老爷!景然才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希望啊!晓婉如今是皇妃,她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呀,若是我们再失去了宅子,就更让三皇子看轻了,若是这官位给了沈武宣,那我们,我们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啊!” 沈景然也跟着跪下。 “爹!那宅子本就是李家的,没了就没了!可这官位,是咱们沈家的!沈武宣他是沈思微的亲哥哥,他就是个外人!这官,理应由我这个沈家唯一的嫡子来当!这是您欠我的!是您对我们母子的补偿!” 沈翰林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儿,心里也闪过不忍。 这本就是她心爱的女,况且他本就打算将来将沈家交到这个儿子的手里。 现在这么一想,又听柳氏这么一分析,他立刻就头昏脑涨的下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们!” “这官位,就给景然!” 第二日沈武宣从外地赶回。 十年。 他韬光养晦了整整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他熬了多少油灯,读了多少圣贤书。 为的,就是今天! 他几乎是跑着进门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父亲!我回来了!我中了!儿子中了!” 他满心欢喜地冲进正厅。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室诡异的死寂。 父亲沈翰林坐在主位上,不敢看他。 柳氏和沈景然分坐两侧,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得意的冷笑。 就连平日里与他亲近的二弟沈文宣和三弟沈明宣,也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沈武宣心头一沉,那股冲天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父亲?这是,怎么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翰林嘴唇蠕动了半天,终究是没能说出那句残忍的话。 柳氏见状,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开口,那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大公子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有件事,还要请大公子体谅。” 沈武宣眉头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疯狂蔓延。 “父亲,到底怎么了?”他厉声问道。 “武宣啊……”沈翰林别过头,不敢与儿子那双灼热的眼睛对视。 “你十年寒窗不易,为父都知道。只是,你弟弟景然,他更需要这个机会。” “为父已经决定了,你这个官,就……就让给你弟弟景然吧。” 什么? 沈武宣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和柳氏那副假惺惺的悲悯还有沈景然脸上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幸灾乐祸。 怒意瞬间吞噬了他。 “为什么?”他咆哮的质问。 “父亲!那是我拼来的前程!是我十年苦读换来的功名!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让给别人?”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沈景然站了起来,小人得志的嘴脸令人作呕。 “我们都是父亲的儿子,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再说了,现在宅子没了,父亲总要补偿我。你就当是……尽孝了。” “你闭嘴!”沈武宣目眦欲裂,指着沈景然,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敢觊觎我的功名!” “放肆!”沈翰林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指着沈武宣的鼻子骂道。 “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我让你让,是为沈家大局着想!你妹妹如今攀附谢家,与我们沈家势同水火,你得了官,难道还会向着家里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沈武宣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偏袒外室私生子,而将亲生儿子的前途弃如敝履的男人。 他笑得悲凉。 “好……好一个为沈家大局着想!” 原来,在他父亲眼里,他这十年寒窗,他这光耀门楣的功名,不过是可以随时拿来交易,拿来补偿私生子的筹码! 他所谓的家,所谓的父亲,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大哥!你别这样……”沈文宣和沈明宣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想要拉住他。 “滚开!”沈武宣一把甩开他们,双眼赤红地瞪着沈翰林。 “沈翰林!我告诉你!我的功名,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抢走!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 他要去官府告诉所有人,他父亲的所作所为!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晚了,大哥。沈翰林早昨日就已经派人将顶替的文书,送去了礼部。”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沈思薇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的身后,是沈家混乱不堪的庭院。 她的面前,是这一屋子扭曲的人心。 第28章 愚蠢的哥哥们 她走进来,步履从容。 她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状若疯魔的沈武宣面前。 “大哥,你现在知道,沈翰林的心,有多偏了吗?” 沈武宣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她。 沈思薇的眼神,冷得像冰,也清澈得像冰。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何止是偏心。” “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他的孩子。” 这番话,让沈文宣和沈明宣脸色大变。 “思薇!不许胡说!”沈文宣厉声喝道。 沈翰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这个孽女!又来挑拨离间!” 沈思微今日能来,还多亏她昨日留下的人监视沈家。 她就说,为什么上一世没有听见大哥榜上有名的消息,而是他的私生子做了官。 原来私生子的官位是这么来的,竟然是顶替了沈宣武的。 既然这样,她肯定要来把这蹚浑水搅的再混一点。 她不介意沈宣武是不是做官,但那个私生子要做官,是万万不能的。 沈思薇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她的目光,始终只是看在沈武宣的身上。 “你以为,”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我们的母亲,真是病死的吗?” 沈武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是沈翰林,他一面靠着母亲靠着李家为自己的官位铺路,一面又舍不下的自尊心,不想承认自己的荣耀都是因为李家的关系,一面讨好母亲一面又厌恶母亲,背着母亲和别的女人生下私生子,眼看自己的官位越做越稳不需要母亲和李家了,就想着弃之如敝履,也为了给自己的心上人和自己的私生子腾位置!” “所以亲手用慢性毒药,一日,一日,害死了我们的母亲!” 沈宣武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思薇,又猛地转头,看向沈翰林和柳氏。 “沈思微,你这个贱人,你已不是沈家的人,还有脸来!滚出去!”沈翰林怒目圆瞪的指着她歇斯底里的喊道。 “不……不可能……”二哥沈文宣失声喃道,脸色惨白。 “这种话,不能乱说!这是要杀头的!” 三哥沈明宣也显然不相信。 他们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沈宣武还要说什么,柳氏就站出来阴阳怪气的说:“大公子,你还不知道吧,昨日你这位好妹妹可是带了几十号人来沈家,扬言要收走我们现在住的宅子,言之凿凿的,可没想着要给我们活路呢。如今又来挑拨,你觉得是一个和我们沈家断了亲的女人话可信,还是你父亲的话可信?” 沈宣武看向沈思微,而这时两个弟弟也说道:“没错,大哥,昨日你不在家,沈思微确实带了人来要收宅子,她刚才说的话不可信,母亲怎么可能是父亲害的呢。” 沈宣武听了这话,开始左右摇摆。 沈思微也看出了沈宣武的犹豫,她并不以为,也没有觉得就凭这一次就能让他们三个愚蠢的哥哥看清真相! “没错,我是要收宅子,但是,沈宣武,你的官位最好是你心甘情愿让的。” “还有,我说道做到,两日后,我来收宅子!” 说完头不再看这一屋子的人恶心的嘴脸,转身离开了。 沈思薇一走,正厅之内,气氛更加的凝滞。 方才因沈思薇在场而强行压抑的种种情绪,此刻却得以宣泄。 沈翰林疯狂地咆哮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沈翰林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哐啷”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颜面。 沈家三子都吓的大气不敢出。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嘶哑地怒吼:“孽女!孽女啊!她这是要毁了我们沈家!毁了我!”柳氏的眼泪说来就来,她扑到沈翰林身边,用手帕按着眼角,哭声凄切。 “老爷,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沈思薇她如今有将军府撑腰,我们是斗不过她的。只是可怜了我们景然,还有大公子……” 她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沈武宣,叹息道:“大公子,你也别怪你父亲。你妹妹她现在心里只有仇恨,哪里还认我们这些亲人?她今日这番话,分明就是冲着离间你们父子来的!你可千万不能上了她的当啊!” 沈景然也立刻帮腔。 “大哥,我知道你委屈。可父亲说得对,这是为了沈家。你若是现在闹起来,正中了沈思薇的下怀!她巴不得看我们家破人亡,好看她的笑话!难道你要为了自己一时的意气,毁了整个家族的未来吗?” “住口!”沈武宣猛地抬头死死瞪着沈景然。 “我的功名,是我十年寒窗换来的!你一个无耻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你!”沈景然被骂得脸色一白,瞬间恼羞成怒。 “够了!”沈翰林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他铁青着脸。 “沈武宣,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个官,你是让,还是不让?” 那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沈武宣环视着这满屋子的人,色厉内荏的父亲,惺惺作态的继母,得意忘形的私生子,还有,那两个沉默的、懦弱的亲弟弟。 沈文宣和沈明宣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们既同情大哥的遭遇,又不敢忤逆父亲的威严。 “大哥,”沈文宣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父亲也是一时气话,你,你先服个软吧。思薇她离家多年,在外面受了苦,性子变得偏激,说的话,当不得真啊。” “是啊大哥,”沈明宣也跟着附和。 “她连宅子都要收回去,根本没把我们当家人,她的话怎么能信?你别再跟父亲犟了。” 弟弟们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哈哈……好,好一个当不得真!”沈武宣自嘲的笑着。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十年苦读是假的,沈思薇说的话是假的,只有这个男人,这个为了外室子夺走我前程的父亲,才是真的!” 他猛然看向沈翰林。 第29章 被软禁 “沈翰林!我告诉你!我的功名,我自己挣来的!谁也别想抢走!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认你这个父亲!我这就去礼部,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你这个翰林学士,是怎样一副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嘴脸!抢了亲儿子的官位给私生子顶替。”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沈翰林面目狰狞地嘶吼着。 “这个逆子疯了!他要毁了我们!快!把他给我拿下!” 柳氏和沈景然脸色大变,也尖声叫道:“快抓住大公子!不能让他出去胡说八道!”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沈翰林抓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谁敢让他踏出这个门,我就打断谁的腿!” 家丁们这才一拥而上。 沈武宣本就是禁军侍卫,身手不凡,岂是这些家丁能拦住的?他双臂一振,便将两名家丁甩开,眼看就要冲出大厅。 “父亲!”沈文宣和沈明宣惊呼出声。 沈翰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他给我绑了!关进他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 “是!” 这一次,家丁们得了死命令,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了沈武宣的胳膊和腿。 沈武宣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奋力挣扎,最终还是被他们强行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沈翰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武宣的咆哮声在正厅里回荡。 沈翰林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家丁道:“堵上他的嘴,带下去!派人给我死死看住!别让他跑了。” 家丁们这才将他狼狈地拖了下去。 沈翰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柳氏连忙上前,又是捶背又是顺气,柔声安慰着,眼底却闪烁着得意的笑。 而沈文宣和沈明宣,则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没多久,竟然是狂风大雨袭来。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而沈武宣的院子里,一片黑暗死寂。 他被关在自己的卧房里,手脚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但房门却被从外面用粗重锁锁死。两名家丁,就守在屋檐下,寸步不离。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那一声声的惊雷,仿佛不是劈在天上,而是狠狠地劈在他的心上,将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劈得粉碎。 为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金榜题名那一日,能让父亲的脸上多一丝笑容,能让沈家,多一份荣光。 可结果呢? 他换来的,是父亲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功名,是为了一个私生子,将他视若珍宝的前程,弃如敝履。 他忽然想起白天沈思微说的话。 母亲真的是沈翰林害死的吗的? 接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段日子,总是莫名地咳嗽,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父亲请来的郎中,每次都说是积劳成疾,开的药方,也总是那几味。 可母亲每次喝下药后,总会昏睡许久,父亲便会以“让她静养”为由,不许他们兄弟几人去打扰。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静养,分明是隔绝! 沈宣武的心在这一刻变的颤抖,一种可怕又恶毒的想法让他猛然清醒过来! 母亲真的是被毒死的? 还有母亲的嫁妆,那些良田铺子,是怎么一点点被“经营不善”亏空,最后都落入了父亲的手里,成了他官场钻营的资本?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像一条条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偏心沈晓柔,看不惯沈思微。 直到现在,他才彻骨地明白。 那不是偏心,那是从骨子里的厌弃! 他厌弃母亲李氏的强势,厌弃李家带给他的“裙带”之名,所以他一边利用着李家的势力往上爬,一边在外面偷养外室,生下私生子。 他厌弃母亲,所以连带着也厌弃沈思微,所以自从沈思微回来之后,他连带着对他们三兄弟也冷淡了许多。 原来是沈思微的回归让他意识到,这个世上还有人和母亲长的像向之人,让他明白过来他们三兄弟和沈思微身上留着李家的血。 当他官位稳固,不再需要李家这块垫脚石时,便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甚至不惜用最歹毒的手段,害死自己的结发妻子,为他的心上人和私生子腾位置! 而他们三兄弟,作为李氏的儿子,自然也成了他眼中的钉子,肉中的刺。 沈武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恨沈思薇,怨她不顾家族颜面。 可到头来,那个真正将家族颜面踩在脚下,将亲情伦理弃之不顾的,却是他一直敬畏的父亲! 而沈思薇,那个被他唾弃、被他看不起的妹妹,才是唯一一个,敢于掀开这层血淋淋遮羞布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 沈武宣站起身,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能像个废物一样,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奸夫淫妇和他们的孽种,窃取他的一切,践踏他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尊严! 他看着窗外那两个昏昏欲睡的家丁,他必须离开沈家。 沈翰林既然敢做,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现在空口无凭,去官府告状,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被倒打一耙,坐实“忤逆不孝”的罪名。 如今,唯一能帮他的,唯一能信的,竟然只有沈思微。 那个他曾经最瞧不起的妹妹,如今,成了他唯一的能够抓住的浮木。 想来也真是可笑的很啊。 但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走到门边,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巨大的声响,惊得外面两个家丁一个激灵,连忙起身。 “大公子!您要做什么!” 第30章 雨中跪求 沈武宣并不答话,只是退后两步,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两名家丁骂骂咧咧,将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清里面动静的瞬间——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房门! 本就不算坚固的木门,连带着门闩,被他全身力气的一撞,轰然倒塌! 两名家丁躲闪不及,被门板砸了个正着,惨叫着滚倒在地。 沈武宣不等他们反应,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两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们的后颈上。 两声闷哼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冲入雨中,寻到一处相对低矮的院墙,翻身越过了高墙!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从泥泞中爬起,踉踉跄跄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镇国将军府! 他要去找沈思薇! 窗外的雨不停,碧莲抬手给站在廊下的沈思微披上披风。 “小姐,夜深了,雨凉,回去歇息吧。”碧莲轻声说道 沈思微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思绪飘远,她想起了谢怀瑾,也不知道他现在行到何处了,可到北疆了? “小姐,你莫不是在想姑爷?”碧莲打趣了一句。 沈思微侧目刚想轻斥一句,就有小厮撑着伞匆匆跑来。 “少夫人,外面有人找你!”小厮站在雨下高声喊道。 碧莲招手让小厮近前来。 “这么晚了何人找少夫人?”碧莲问道。 “敲门的人说是叫沈宣武,是少夫人的大哥!” 沈思微和碧莲都是一怔。 “是大公子?小姐.....”碧莲回头看向沈思微,见她也是一脸凝重。 半晌后,她才道:“去看看!” 碧莲赶紧进屋拿了雨伞过来。 夜雨很凉,沈思微走的急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碧莲撑着伞跟在身后,提醒着慢点。 还没到大门口,就听见门外的咚咚咚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 “沈思薇!我是沈武宣!我是大哥,开门!让我见你!” “吱呀——”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沈武宣怔怔地抬起头。 沈思薇一袭素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这满天风雨,都与她无关。 手中撑着一把古朴的油纸伞,伞面上的墨色蔷薇,在灯火的映照下,栩栩如生。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嘲讽。 这一刻,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身上所有的骄傲,伪装和挣扎,都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哽咽。 双膝一软。 “噗通!” 沈武宣,在瓢泼大雨之中,在将军府的大门前,重重地,跪在了泥水之中。 夜雨如注,浇在他的身上。 沈武宣就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髻,划过他苍白又狼狈的脸颊,与从眼眶中涌出的屈辱热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帘,怔怔地望着门内那个静立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所有的话都塞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小姐……”碧莲有些不忍,往前凑了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沈思薇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对着身后闻声而来的两个玄甲亲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带他进来。”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起沈武宣的胳膊,几乎是将他从泥水里拖进了门。 沈思微将他带到访客的小花厅。 对一旁的下人道:“打盆热水,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再熬一碗姜汤来。” 她冷静的吩咐完就转身离开了,沈宣武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人们的动作很快。 热水、布巾、一身青色的寻常布衣,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很快被送了上来。 而沈宣武大概也知道,这是沈思薇的下马威。 她救了他,却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兄妹之情。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她施舍的、落魄的求助者。 他咬了咬牙,默默地擦干了脸和手,换上了那身干净却略显粗糙的衣服。 捧起姜汤,不顾烫口,一口气灌了下去。 待到沈宣武收拾好,才有人去通知沈思微。 沈思微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半刻之后了。 看见她,沈宣武立刻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跪下,而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思薇,从前,是大哥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帮我一次!”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我知道,谢将军权势滔天,只要他肯出面,去圣上面前说一句话,沈翰林那个禽兽就不敢如此猖狂!我的功名,就能拿回来!我求你,去跟谢将军说一声,就当大哥,求你了!”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沈思薇至少会有一丝动容。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嗤笑。 沈思薇眸正眼看。 “大哥?”她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 “你现在记起,你是我大哥了?” 沈武宣的脸瞬间涨成红色。 “我……” “沈武宣,”沈思薇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跪在这里,磕了几个头,说几句软话,过去的种种,就可以一笔勾销?” “你是不是觉得,你被沈翰林逼得走投无路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跑到我这里,来借用谢怀瑾的势力,为你讨回公道?”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凌然的气势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谢家的权势,是谢怀瑾和他父兄用命、用血在沙场上换来的!是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换来的圣上恩典!与你,与我没有半分的相干!” “我若今日帮你去找谢怀瑾,让他为你出头,那你算什么?一个只会躲在女人后面,靠着妹夫的权势作威作福的懦夫!你和那些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第31章 我听你的 “你的功名,你的尊严,若是靠别人施舍得来,那便一文不值!”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沈武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他踉跄着,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你,你不肯帮我?” 沈思微轻蔑的一笑:“我为何要帮你?” 一句话堵的沈宣武哑口无言。 是啊,从前种种皆历历在目,沈思微不帮他,也情有可原。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思薇眼底的讥诮才缓缓褪去。 “弱者,才会挥舞别人的刀刃,而强者,只相信自己手中的筹谋。”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宣武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想夺回你的东西,可以。但不是靠求,而是靠抢,靠你自己,从他们手里,堂堂正正地夺回来!” 沈武宣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 “对,你。”沈思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不会帮你,更不会让谢家帮你,但比起你,我更不想看见那个害死母亲的凶手的私生子平白得了官位,所以,如果你若信我,我便教你一法,夺回你的官位!” 沈宣武已是走投无路,现在沈思微肯出言相帮,已然是好事。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说:“好,我信你!” 沈思微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似在说谎。 可他脱口而出的相信,却让她觉得很讽刺。 “呵,你现在倒是愿意相信我了,当初我和沈晓婉被绑架时,我百般解释,你都未曾相信过我,果然,人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都不会觉得痛!” 一番话说的深宣武面红耳赤,低头嗫嚅着:“对,对不起.......之前是,是我眼瞎心盲!” 沈思微抬手打断他:“别,今天不是翻旧账的,我想你也知道,去官府敲登闻鼓,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沈翰林是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去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自取其辱。” “那要怎么做?” 沈思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渐渐停歇的雨,声音幽幽传来。 “从现在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失。” “你今夜从沈家逃出来,动静闹得那么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会立刻派人去找你。但你,不能被他们找到。” “我要你,在这两天里,彻底销声匿迹。做得越狼狈越好,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这个被父亲夺走功名的沈家大公子,要么是羞愤难当,寻了短见,要么,就是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了。” “只有你‘死’了,他们才会彻底安心,才会毫无防备地,迎接他们最荣耀的时刻。” “最荣耀的时刻?”沈武宣不解。 沈思薇转过身,嘴角含笑。 “当然是,迎接圣旨,搬入新科状元府的时候。” “沈景然顶了你的功名,圣上自然会赏赐府邸。沈翰林那般爱慕虚荣,柳氏那般急于炫耀,他们必定会大肆操办,遍请宾客,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来观礼,都来看他们沈家,出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状元郎。” “而那个时候,”沈思薇的笑容,如同暗夜里绽放的食人花。 “就是你登台唱戏的最佳时机!” 沈武宣听完沈思微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说到底就是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让他们跌落神坛。 这计策虽不是多高明,但细细想来却是有用的。 既然他们无耻不顾人伦,那他也来一出撒泼打滚。 “好,我听你的!”沈宣武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与此同时,沈家。 就如沈思薇所料,当家丁惊慌失措地来报,说大公子劈开房门,打伤看守,不知所踪时,整个沈府都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慌乱。 沈翰林气得又摔了一个杯子,怒骂着“逆子”,却又立刻派人封锁消息,悄悄派心腹家丁连夜出城去寻。 他怕的不是沈武宣的死活,而是怕他真的跑去官府胡说八道,毁了自己的名声。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也是一脸忧色,坐立不安。 唯有柳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端着一碗参汤,走到焦躁不安的沈翰林身边,柔声劝道:“老爷,您先消消气。依妾身看,这未必是件坏事。” 沈翰林瞪着眼,“他要是闹到外面去,我们沈家的脸面何存!” “他不会的。”柳氏笃定地摇了摇头。 “大公子性子刚烈,如今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怕是一时想不开。他若真有心去告状,白天就不会等到现在了。妾身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做了什么傻事啊?” 沈翰林一愣,随即也沉思起来。 是啊,以沈武宣的脾气,真要鱼死网破,早就闹开了。 这么偷偷摸摸地跑了,倒真像是万念俱灰,要去寻死了。 一旁的沈景然也立刻心领神会,帮腔道:“母亲说的是。大哥他……唉,也是钻了牛角尖。父亲,您也别太担心了,或许他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过几天自己就想通了。再说了,就算他真的……那也是他自己心胸狭隘,想不开,与我们何干?咱们可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正事啊!” 柳氏顺势道:“景然说得对!老爷,圣旨不日就要下来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咱们得赶紧准备起来,宴请的宾客名单,都得操持起来。可不能让一个想不开的人,搅了咱们全家的喜气。” 沈翰林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天一夜,毫无音讯。 渐渐地,他也信了柳氏的话。 心中的那点慌乱,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巨大喜事所取代。 他大手一挥:“不必再找了!死活由他!传我的话,全府上下,立刻开始准备,迎接圣旨!” 于是,沈家那一点点因为沈武宣失踪而带来的阴霾,被迅速驱散。 整个府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柳氏和沈景然更是神采飞扬,忙着挑选宴会的菜式,拟定宾客的名单。 他们将沈武宣这个人,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忘了这所谓的喜事到底是因何而来的。 第32章 收宅子来了 雨过天青,云开日朗。 前两日的连绵阴雨仿佛洗净了整个京城,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清冽。 而西街的沈府,更是被这难得的晴日,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光。 大门之上,红绸高挂,灯笼簇新。 府内乐声隐隐,香烟袅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孙贵胄在办什么天大的喜事。 街头巷尾,早被闻讯而来的街坊四邻围得水泄不通。 都在议论沈府出了一位状元,好大的福气。 议论声中,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沈翰林今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柳氏更是花枝招展,她亲昵地挽着沈翰林的胳膊,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才是这沈府最终的女主人。 而站在他们身侧的沈景然,更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也换上了新衣,站在一旁,与有荣焉。 对于那个失踪的大哥沈武宣,他们心中那点微末的担忧,早已被眼前这泼天的富贵迷了眼,冲刷得一干二净。 “父亲,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沈景然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姿态十足。 沈翰林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开中门,准备迎接圣旨!” 家丁们立刻忙碌起来,一张上好的八仙桌被抬了出来,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上了香炉、贡品。一切准备就当,只待宫中来人。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鸣锣声。 “圣旨到——!” 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手持拂尘的太监,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仪态万方地走了过来。 沈翰林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领着全家老小,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柳氏和沈景然更是将头深深地埋下,肩膀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了! 这一刻,是他们母子二人,彻底踩下沈思薇、踩下李氏、踩下沈家所有原配嫡出子女,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进士沈景然,才思敏捷,品性端方,于殿试中拔得头筹,朕心甚慰。特钦点为状元,赐状元府邸一座,位于……” 太监的声音顿了顿,正要念出宅院的名字。 沈翰林一家已经喜不自胜,只等太监话音落下,便要叩头谢恩,接受这天大的荣宠。 街坊邻居们,也个个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艳羡。 然而,就在这荣耀巅峰,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公公的声音。 “公公,且慢。” 所有人,包括那宣旨的太监,都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让出了一条通路。 沈思薇一袭红色长裙,缓步而来。 她的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长雪,以及四名身穿玄色铠甲,腰佩长刀的玄甲亲卫。 那玄甲,是镇国将军府的标志。 “沈思薇?”沈翰林猛地从地上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的狂喜瞬间被惊愕和暴怒取代。 “逆女!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柳氏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沈思薇对沈翰林的怒骂置若罔闻。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走到那传旨太监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她缓缓展开,将其呈现在太监面前。 “公公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文书之上。 那是一份地契,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写着此地宅院的四至范围、面积大小。 而在地契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硕大的,京兆府尹的官印! 地契旁边,还有一份房契,户主的名字,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思微。 “这……这是……”传旨太监也是一愣。他久在宫中,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这地契和官印,绝无伪造的可能。 沈思薇平静的解释着。 “此宅,乃先母李氏之陪嫁。先母过世前将宅子过户给小女,此处现在正是我的宅子。”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沈翰林脸上。 “半月前,我已与沈翰林先生,立下断亲文书,白纸黑字,由他亲手画押。自此,我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她将地契房契收好,又拿出另一张纸,正是那份断亲文书。 “此宅,既是我的私产,那么从今日起,我便要收回。” 她环视了一圈这满院的红灯绿绸,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烦请府中无关人等,即刻搬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沈翰林的脸此时可谓是精彩纷呈。 他浑身都在发抖,指着沈思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这个逆女!畜生!”沈翰林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吼。 “我是你爹!你竟敢……竟敢当众让我出丑!” “爹?”沈思薇嗤笑一声。 “沈翰林,你搞清楚,我现在可不是的女儿。” “你设计害我母亲身死,你可曾记得你是一个丈夫?” “在我大哥沈武宣被你夺走功名,逼得离家出走,生死不知之时,你可曾记得你是一个父亲?” “沈翰林,你连人都不配做,也配提爹这个字?” “你胡说!”柳氏尖叫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地想要冲向沈思薇。 “你这个小贱人!你血口喷人!老爷他没有!” 长风一步上前,只是伸出手臂,将柳氏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沈夫人,请自重。”他冷冷地说道。 传旨太监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来。 他收起圣旨,脸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对着沈翰林不咸不淡地说道:“沈学士,这既是你们的家务事,咱家也不便掺和。圣上的旨意,是赏赐状元府一座,既然此地宅院产权有争议,那这状元府的事,咱家还需回宫禀明圣上,再做定夺。” 说完,他对着沈思薇微微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甩拂尘,准备离开。 他可不想被卷进镇国将军府和翰林学士府的浑水里。 第33章 赶出沈家 沈思微看见公公要走立刻叫住了他。 “公公且慢。” 周公公粉白的脸上满是不悦:“沈小姐,还有何事?” “我想请公公看场戏,这场戏关乎到您的前程,公公可有兴趣?”沈思微不紧不慢的说道。 周公公眯着眼打量她:“大胆,你何以敢这样和咱家说话!” 沈思微没有恼也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说:“就只耽误公公一会的时间,保证公公不会后悔!” 周公公冷哼一声,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这谢将军的夫人倒是在玩什么花样。 周公公带着人退到了一旁,看戏。 而沈思薇,却不准备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对着身后的玄甲亲卫,下令。 “长雪。” “属下在。” “将不属于这座宅子的东西,都‘请’出去。” 那个“请”字,她咬得极重。 长雪会意,对着四名亲卫一挥手。 “动手!” 那四名身经百战的玄甲亲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沈府内门。 “砰!” 一张上好的花梨木椅子,被从大门里直接扔了出来。 紧接着,是柳氏最心爱的梳妆台,上面还摆着瓶瓶罐罐,叮里哐啷地碎了一地。 然后,是沈景然刚刚收到的贺礼,那些名贵的字画、古玩,像是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 锦缎被褥、四季衣裳、文房四宝、瓷器摆件....... 一件又一件,被毫不留情地从大门里,扔了出来。 堆成了一座狼狈不堪的小山。 “我的东西!我的首饰!”柳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上去想从那堆杂物里抢救她的宝贝,却被飞出来的一个包裹砸得灰头土脸。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沈翰林气得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地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一点点地清空。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彻底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超乎他们想象的一幕,不知所措。 而沈景然,此刻脸色惨白,站在那堆被扔出来的“垃圾”旁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他钻进去。 曾经的翰林府邸,今日的状元门庭,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个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可沈思薇,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她知道,母亲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定会觉得快慰。 而这,还远远不够。 直到最后一件不属于李家的东西被扔出大门,玄甲亲卫走出来,对着沈思薇一抱拳。 “少夫人,清空了。” 沈思薇点了点头,这才迈开脚步,走上了台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沈翰林,这才只是开始。” “你欠我母亲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沈翰林气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现在看着沈思微像是看见恶鬼样。 “你.......你.......”他哆嗦着嘴唇,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被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赶出宅子,颜面扫地,已经是今日最大的耻辱。 他甚至在想,只要熬过今天,圣上赐下的状元府邸下来,他还可以对外宣称,是这个不孝女被将军府撺掇,发了失心疯! 只要人还在,只要状元的名头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正幻想着呢,沈思微就打碎了他的幻想。 沈思薇高声说道。 “我还有一笔陈年旧账,正好当着周公公和各位街坊四邻的面,与沈大人算个清楚。” 周公公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趟差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这丫头,怕不是在利用他。 不过,这镇国将军府的少夫人,胆识和手段都非同一般,这出戏,确实越来越好看了。 看戏,尤其是看这种高门大户的倾轧,是他这种宫里人最大的消遣。 沈思薇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沈翰林。 “沈大人,既然先母的陪嫁宅邸你已经‘归还’,那么,先母当年带入沈家的那一百二十抬嫁妆,以及她名下所有的田产、铺子,是不是也该一并还给我这个唯一的嫡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沈翰林的脸上。 沈翰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些东西,这么多年下来,早就被他败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那些最值钱的庄子和铺面,前些日子,已经被沈思薇用雷霆手段,凭着母亲留下的私印和账本,尽数收了回去! 他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嫁妆! 这是污蔑。 “你.......你血口喷人!” 不等沈翰林开口,一旁的柳氏已经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了起来。 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贵妇仪态了,口大骂: “沈思薇!你这个没有心的白眼狼!你还要不要脸!你已经抢了我们的房子,现在还想要嫁妆?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柳如眉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沈家究竟是倒了什么霉!养出这么一个贪得无厌、不忠不孝的畜生啊!” “她这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爹,逼死我们全家啊!没活路了,我们孤儿寡母没活路了啊!”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恐怕真要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以为她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苦主。 紧接着沈景然,也撕下了伪装。 他上前一步,扶起“悲痛欲绝”的母亲,脸上带着义正言辞的怒火,对着沈思薇厉声呵斥: “沈思薇!你够了!” “就算你与沈家断绝了关系,可父亲终究生养了你一场!你怎能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你仗势欺人,刻薄寡恩!你对得起镇国将军府的门楣吗?”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也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的沈思微。 正要开口说话,沈思微一个眼神瞪过去,两个哥哥瞬间不敢开口了。 现在他们觉得沈思微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浑身凛然的气势,让他们也弱了几分。 沈思微扫了一圈,却独独不见沈晓柔的身影。 第34章 好戏开场 不过,她一想就知道了,沈晓柔如今怕是正当着三皇子妃,逍遥的很,哪里还会管他们这一家的死活。 不过,这嫁妆之事也只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她在等。 等那个能给这出戏,献上最精彩一幕的人。 她算着时辰,算着那个人从城外赶回来的时间。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场面愈发混乱时。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声嘶哑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咆哮,猛地从人群外围响起。 众人闻声一愣,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疯了一般地冲破了围观的人群。 那人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满是泥污和血痕。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大哥?”沈文宣失声叫道。 “大哥!”沈明宣也瞪大了眼睛。 来人,正是失踪了两日,生死不知的沈家大公子,沈武宣! 沈翰林、柳氏、沈景然三人,在看到沈武宣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一种莫名的惊骇瞬间包围了他们。 沈武宣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到周公公面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公公!” 沈武宣抬起头,两行血泪,骤然滑落! 他泣血控诉,声音嘶哑。 “公公!小生沈武宣,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小生,才是本届恩科,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我父沈翰林!他为偏袒外室私生子沈景然,觊觎我的功名,竟与毒妇柳氏合谋,于殿试前夜,将我迷晕囚禁,强占了我的身份文牒,让那冒名顶替之徒,窃取了本该属于我的状元之名!” “求公公明察!求圣上为小生做主啊!”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逆转给震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自己的亲生父亲,抢了亲儿子的状元功名,给了另一个外室子? 这是何等耸人听闻,何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柳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景然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沈翰林也软软地瘫了下去,若不是身后的家丁架着,他已经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只有沈思薇。 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好戏,终于开场了。 “你胡说!你这个疯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氏。 她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沈武宣,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尖利数倍的叫声。 “你就是个疯子!你科考落榜,受不了刺激,疯了!所以才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自己的父亲和弟弟!” 沈景然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不错!大哥,你.......你一定是病了!你快起来,我们回家,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他一边说,一边给沈文宣和沈明宣使眼色,让他们去把沈武宣拉起来。 沈武宣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企图上前来拉扯他的弟弟,只是对着周公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公公!小生没有疯!”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小生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不敢有一日懈怠!为的,就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是我没想到,我十年苦读换来的功名,在我的亲生父亲眼里,竟然成了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 “他嫌弃我母亲早逝,嫌我木讷,不如外室子会钻营,能为他的仕途铺路!所以,他就毁了我!他毁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前程,去成全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他给我下药,将我关在柴房,若不是我拼死逃了出来,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求公公明鉴!” 他一把撕开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衫,露出下面青紫交加,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一道道鞭痕,一道道擦伤,触目惊心。 当然,这都是沈思微教他的说辞,伤自然也是假的。 可现在在众人眼里看着,假的也是真的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虎毒尚不食子啊!” “这沈翰林,简直是禽兽不如!” “为了个外室子,竟然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嫡长子!” “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鄙夷的,唾弃的,愤怒的目光,如同万箭穿心,齐刷刷地射向沈翰林一家。 周公公的脸色,也已经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向沈思微,现在明白了,这丫头让他看的好戏,原来是在这里。 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务事了。 这关系到科举的公正,关系到朝廷的颜面。 难怪说关系到他的前程,今日他若是宣旨给一个假状元,来日若是事发,他这个传旨太监,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哪里是看戏,这分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暗自对着沈思微点了点头。 柳氏和沈景然还在尖叫着反驳,辱骂沈武宣是污蔑,是嫉妒成狂。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沈思薇走到周公公面前,微微福身,不疾不徐地说道: “公公,我大哥神志是否清醒,言语是否属实,或许一时难辨。” “但,公公若是不信,有一件事,却是做不得假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沈景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科举乃国之大典,所有考生的名录,在考试之前,便已上报礼部备案。” “只需请公公派人,前往礼部查验当初呈报的籍贯、生辰八字、以及三代宗亲的名录,再与眼前的‘新科状元’沈景然,和我大哥沈武宣的身份文牒两相对照。” “究竟是谁在说谎,谁是真正的金科状元,谁又是那个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 “到那时,自然,一清二楚。” 查验礼部名录,对照身份文牒。 这是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招。 谎言可以编造,伤痕可以伪装,但烙印在国家典册上的白纸黑字,却是任谁也无法篡改的铁证。 方才还如同疯狗般撕咬的柳氏,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抽气声。 第35章 兄妹和解 周公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简直是风雨欲来。 科举舞弊,冒名顶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宅丑闻,这是动摇国本、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 他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沈思薇,心中一阵后怕。 “够了!” 周公公猛地一甩拂尘,发出尖利的一声。 他再也不看沈家那几张扭曲的脸,而是对着身后的禁军护卫,声色俱厉地喝道: “此事干系重大,已非我等所能定夺!即刻回宫!” 他转过身,对着沈思薇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个人情,随即又冷眼扫向瘫软的沈翰林。 “沈大人,还有这位.......公子。你们一家的事,咱家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上报陛下,由圣上亲自圣裁!” 沈翰林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几十年的钻营,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镜花水月,一场贻笑大方的空欢喜! 功名,没了。 圣上赐下的状元府邸,成了泡影。 他沈翰林,从一个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之父,转眼间,就要变成全京城的笑柄。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头涌上,沈翰林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老爷!” “爹!” 柳氏和沈家兄弟的惊叫声,在混乱中响起。 周公公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带着护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围观的百姓们,在看完了这出惊天大戏后,也心满意足地三三两两散去。 玄甲亲卫们,则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将还在哭天抢地的柳氏,昏迷的沈翰林,失魂落魄的沈景然,以及手足无措的沈文宣、沈明宣,一并“请”出了西街宅邸的大门。 沈思微下令,这宅子暂借给沈武宣,但他若是敢将沈翰林一家接回来,她立马连他一起扫地出门。 沈武宣连连表示不会的。 夜色深沉。 京城南角,一家最是破旧简陋的客栈里。 “砰!” 柳氏将一只缺了口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整个人如同疯了一般,扑到刚刚被冷水泼醒,正虚弱地靠在床头的沈翰林身上,又抓又打。 “沈翰林!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现在好了!状元没了!宅子也没了!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去喝西北风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着你!你说你能给我和景然挣一个泼天的富贵,可现在呢!富贵在哪里?我们现在连家都没有了!” 沈景然呆呆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他现在只是一个窃取功名的骗子,一个随时可能被押入大理寺问罪的囚犯。 从云端跌落泥潭,原来,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闭嘴!” 沉默的沈翰林,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一把推开柳氏。 “哭什么!闹什么!天塌下来了吗?”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说道:“急什么!状"元没了就没了!一个区区的状元,又算得了什么!” 柳氏被他吼得一愣,抽噎着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沈翰林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充满了算计与贪婪。 “等。” “等?” “对,等!”沈翰林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 “听说北疆的李家军已经战败,李家父子下落不明,到时候只要李家被安上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他们李家,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万贯家产,尽数充公!”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柳氏和沈景然,恶毒的说着。 “而李氏,她到死,名义上都是我沈翰林的嫡妻!我作为她的夫君,在她娘家获罪之后,向朝廷讨要一部分被充公的家产,作为‘抚恤’,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一个状元前程算什么?李家那富可敌国的百年基业,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柳氏和沈景然被他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也渐渐燃起了贪婪的笑。 是啊,只要李家倒了,他们就还有希望! 镇国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沈武宣再次出现在沈思薇面前时,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狼狈,只是眼睛里的悲凉,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妹妹,喉头滚动,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坐吧。”沈思薇将一杯温热的参茶推到他面前。 沈武宣依言坐下,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沈思薇的眼睛,郑重地站起身,对着她,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妹妹,今日之恩,大恩不言谢。”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愧悔。 “过去,是大哥错了,是大哥瞎了眼,猪油蒙了心,错把鱼目当珍珠,将豺狼当亲人,屡次三番.......伤害了你。” 沈思薇静静地听着。 “我总以为,父亲再如何偏心,我终究是他的嫡长子,是沈家的门面。我以为,只要我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就能让他看到我的价值,就能为母亲和弟弟挣回应有的体面。” 沈武宣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可以随时为了他的利益,而被牺牲掉的棋子罢了。” “他能为了一个外室子,毁了我十年寒窗,毁了我的前程。那么有朝一日,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要了我的命。” “今日若不是你,我沈武宣,恐怕早已是城外的一具无名枯骨了。” 他说完,再次对着沈思薇,重重一拜。 “从今往后,我沈武宣,与沈翰林、柳氏之流,恩断义绝!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只要妹妹不嫌弃,我愿追随妹妹,为我们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为远在北疆的外祖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思薇看着他眼中的真挚,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动。 重生以来,她一直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而此刻,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亲人。 第36章 连夜出逃 她缓缓站起身,亲自扶起了沈武宣,清冷眼眸中,漾开了一抹笑意。 “好,”她说,“大哥。” 一声“大哥”,不带半分疏离,不含半点算计。 兄妹二人,在这一刻,目光相接。 过往所有的隔阂与怨怼,都在这场滔天的变故中,被彻底击碎,又在共同的仇恨与目标下,重新凝聚。 他们,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皇城,御书房内。 龙案之上,一封由京兆府与礼部联名呈上的奏折静静躺在上面。 当今天子赵宏昱,年近半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科举,乃国之大典,是为天下寒门学子开辟的登天之路,是朝廷选拔栋梁的根本。 可现在,竟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偷梁换柱,冒名顶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舞弊,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好,好一个翰林院修撰沈翰林!” 赵宏昱猛地将奏折掷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伺候在旁的大太监周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将头埋得更低了。 “欺君罔上!胆大包天!” 他不是不知道底下那些官员有些龌龊事,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沈家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状元游街,万民同贺,圣旨已下,却爆出如此惊天丑闻,这打的,是他赵宏昱的脸!是整个皇室的脸!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了镇国将军府。 赵宏昱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能立刻就将沈翰林满门抄斩。 一来,案子还需详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二来,李家....... 李家功高盖主,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又和谢家扯上关系,这李家谢家竟都手握重兵,而谢怀瑾他一直想要抓他的把柄,却苦于没有对策。 看来,倒是可以从沈家这里下手。 想到这里,他立刻吩咐周公公。 “福安。” “奴才在。” “传朕口谕,”赵宏昱的声音冷得像冰。 “命大理寺卿,协同礼部侍郎,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另外,再派个小太监,去‘知会’一下沈翰林。” 皇帝特意加重了“知会”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光。 “就说,让他‘闭门思过,等候发落’。” 福安浑身一凛,立刻明白了。 这八个字,比直接下旨抓人,还要诛心。 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是让猎物在无尽的恐惧与等待中,自己先崩溃。 京城南角,那家破旧的客栈。 沈翰林一家,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这方寸之地。 当宫里来的小太监,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宣读完那八个字的口谕时,沈翰林彻底崩溃了。 “闭门思过?等候发落?” 他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小太监走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八个字,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沈翰林听来,无异于催命的符咒。 若是皇帝盛怒之下,直接将他下狱,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这不咸不淡的八个字,却代表着,皇帝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只是在考虑用哪种方式,让他死得最难看,牵连最广。 这是钝刀子割肉,要让他受尽煎熬! “爹.......我们,我们会怎么样?”沈明宣已经吓得带了哭腔。 沈文宣也是面色发白,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欺君罔上的罪臣之子。 “哭什么哭!闹什么闹!还没到死的时候!” 一片死寂中,柳氏尖利的声音,猛地炸响。 她一把将瘫软的沈翰林从地上拽起来。 “沈翰林!你给我听着!想死,等我们都活不下去了你再死!现在,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 沈翰林惨笑,“如何振作?这是死路一条!圣上这是要将我们沈家,连根拔起啊!” 柳氏眼珠一转,一抹精光从眼底闪过。 “我偏不信!天无绝人之路!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翰林耳边,声音带着蛊惑。 “老爷,京城是我们的死地,可云州,有可能是我们的生门!” “云州?”沈翰林一愣。 “对!去投奔你岳母!”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 “你想想,我们现在去云州,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是你这个做夫君的,在丑闻之后,去向岳家请罪,去忏悔!这能为你博得多少同情?能让那些言官御史,少骂你几句狼心狗肺!” “这.......这有用吗?”沈翰林有些动摇。 “当然有用!”柳氏加重了语气。 “这只是其一!其二,李家是什么人家?百年将门!李老太君更是受过先帝御赐诰命的!皇帝要处置你,就不能不顾及李家的颜面!只要我们待在李家,他就不敢轻易动手,这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沈翰林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对啊,李家! 柳氏接着说:“最重要的一点,”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北疆的消息,我们不是一直在等吗?与其在京城坐以待毙,不如直接去云州守着!李家父子一旦战死,或者.......被安上别的罪名,那泼天的富贵,我们就在跟前!唾手可得!” “只要拿到了李家的家产,我们还怕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到时候,别说一个状元,就是买个爵位,也不是不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这番话,瞬间提醒了沈翰林。 “对!去云州!立刻就去!” 他猛地站起身。 “我们连夜就走!不能等大理寺的人反应过来!” 他当机立断,这是他一生钻营练就的本事。 既能避开眼前的雷霆风暴,又能推进他侵吞李家家产的最终计划! 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当夜,夜色如墨。 沈家收拾连夜收拾包裹,顾了两辆马车,趁夜仓皇的逃离京城。 沈文宣和沈明宣也被逼着一起收拾。他们想反抗,却在沈翰林“想活命就快点”的低吼中,屈服了。 显然他们不想死。 曾经自诩书香门第,清贵人家的沈府,如今就像一群准备逃荒的难民。 第37章 投奔李家 他们以为,这一走,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在不远处的黑暗屋顶上,几双锐利的眼睛,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去,禀告主子,鱼儿.......出京了。” 几日后,沈武宣的状元身份在经过礼部和宗人府的层层复核后,终于被正式勘正。 新的状元袍,任命文书,以及本该属于他的荣耀,一并送到了沈府。 沈武宣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百感交集。 他终于为自己,也为死去的母亲,挣回了这份荣耀。 他刚换下官袍,准备去向沈思薇道谢,长雪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沈公子。”长雪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长雪校尉。”沈武宣如今对谢怀瑾身边的人,都带着一份敬意。 “主子让我转告您一件事,”长风言简意赅。 “两日前,沈翰林一家,已经雇车连夜出京,方向是云州。” “什么!” 沈武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云州? 那不是外祖母家所在的地方吗? 他瞬间就明白了沈翰林的用心! 看来是去外祖家避祸了! 那个男人,他不仅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竟还要去啃食外祖母的骨血! “畜生!他就是个畜生!” 沈武宣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耽搁,立刻去了将军府。 沈思微正在给沈夫人把脉,上次中毒之后,沈夫人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整日都在院子里休养,将军府的中馈也交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整个将军府都是她说了算,她也成了将军府正真的主母。 “微微,辛苦你了,我身体已经无碍,你有事赶紧去忙吧。”沈夫人拉着她的手柔声的嘱咐着。 沈思微一笑:“母亲,药要按时吃,可别偷偷倒掉了。” 沈夫人尴尬的笑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沈思微还想再嘱咐几句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沈宣武来了。 等沈思微从沈夫人院子里出来时,沈宣武已经等不及的闯进来了。 “思薇!思薇!” “大哥,何事如此惊慌?” “思薇!”沈武宣冲到她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谁?” “父亲!不!是沈翰林!”沈武宣一急,连称呼都改了。 “他带着柳氏那一家子,连夜逃了!他们去了云州!去了外祖母家!” “他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这是要去啃外祖母的骨头,喝外祖母的血啊!” “外祖母年事已高,如何是那一家子豺狼的对手?我怕她受骗啊!” 沈思微带着他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大哥,别急。” “让他们去。” “什么?”沈武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思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云州,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好了。” “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将他们一个个,请过去了。” 沈武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让他们去?” 那可是云州!是外祖母颐养天年的地方! 让沈翰林那一家子豺狼虎豹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不,是虎入羊群! “思薇,你.......你糊涂了!外祖母年事已高,怎经得住他们一家子巧言令色的算计?沈翰林此去,定是打着忏悔的幌子,行的是啃食之事!我们不能.......” 沈思薇抬手,轻轻按住了他因为激动而紧握的拳头。 “大哥,你冷静。” “我问你,这世上,谁最恨沈翰林与柳氏?” 沈武宣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你我,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含恨而终的母亲。” “是啊。”沈思薇的眸光深邃。 “母亲被他蒙骗半生,最终落得个被亲夫与外室联手毒杀的下场。这份仇,这份恨,最痛彻心扉的,除了我们,还有外祖母。” “与其我们在京城,用权谋,用律法,将他们一刀刀凌迟,固然痛快,却总隔了一层。不如,就让他们自己走进这世上最恨他们的人所布下的牢笼里。” “外祖母是何等人物?你真当她是在云州安逸了几十年,就磨平了爪牙的老菩萨?大哥,你忘了,外祖母姓将,她可是前靖安侯的女儿,是将门虎女,现在又是掌管着安平侯李家的主母,你真当外祖母是吃素的吗啊?” “她老人家只是没了让她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女儿,心死了,才甘于沉寂。如今,害死她女儿的仇人,主动送上门来.......” 沈思薇顿住脚步,侧头看向沈武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让外祖母亲手磋磨仇人,日日夜夜,看着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挣扎、绝望,这,难道不是对母亲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不是对仇人,最极致的报复吗?” 原来是她一叶障目了,他只想着沈翰林一家的奸诈,却忘了外祖母的手段。 外祖母年轻时,可是陪着外祖父上过战场,亲手斩过敌将首级的铁血女子! 让她亲手复仇,的确,比任何假手于人的惩罚,都来得更解恨! “那我.......”沈武宣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沈思薇笑的笃定。 “我们只需在外面,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即可!” 云州,李府。 与京城沈家那种靠着姻亲关系才勉强跻身权贵,处处透着一股子“新贵”气息的府邸不同。 云州李府,作为镇守北疆几代人的将门世家,府邸本身就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高墙深院,门口镇着两尊被岁月磨砺得愈发威严的镇宅石狮。 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勇传家”金匾,即便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熠熠生辉,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势。 而此刻,沈翰林一家,就狼狈不堪地站在这座威严的府邸前。 连日的奔波,风餐露宿,早已让他们没了在京城时的体面。 沈翰林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形容枯槁。 柳氏也是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上只插了根木簪。 沈景然更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唯有沈文宣和沈明宣,还保持着几分读书人的体面,但也难掩眉宇间的仓皇与疲惫。 “去,通报老太君,”沈翰林对着门口的亲兵,深深地作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第38章 区别对待 “就说,罪婿沈翰林,携二子文宣、明宣,前来向岳母大人,请罪了。” 他刻意只提了两个儿子的名字。 亲兵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府通报。 周围路过的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并非是管家或下人出来迎接。 而是李家的老太君,李老夫人,亲自出来了。 她被两名穿着素雅的侍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 老夫人身着一袭暗沉的素色锦袍,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老夫人先是淡淡地扫过卑躬屈膝的沈翰林,没有半分停留,随即,落在了他身后的柳氏和沈景然身上。 “沈翰林。” 她终于开口了。 “你还有脸来?” 一句话,让沈翰林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老夫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遥遥指向柳氏和沈景然。 “你带着我李家的两个外孙回来,看在我女儿的份上,我李家自会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处容身之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但这两个不知来路的贱婢孽种,也想踏进我李家的大门?” “贱婢!”“孽种!”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氏和沈景然的脸上! 柳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屈辱得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沈景然更是气得双目赤红,若不是沈翰林死死按住他,他几乎就要冲上去理论。 沈翰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到了极点。 他知道李老夫人不好对付,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撕破了脸皮! 就在这僵持不下时。 一直沉默的沈文宣和沈明宣,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起了在京城时,柳氏和父亲的叮嘱。 如今沈家,还要指望三皇子妃,也就是沈晓柔。 若是让柳氏和沈景然就这么被赶走,传到三皇子耳里,三妹脸上无光,怕是会迁怒于他们。 权衡利弊之下,沈文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 “外祖母息怒。她们.......她们毕竟是父亲的家眷,而且三妹如今已是三皇妃,深得三皇子宠爱,看在三妹的份上,还请外祖母.......” “住口!” 沈文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老夫人一声厉喝打断! 她盯着自己的两个外孙。 那眼神里,是满满的失望。 她看着这两个自己女儿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看着他们与沈翰林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傻女儿,用自己的性命和嫁妆,换来的,就是这样两个为了一个外室女,就来忤逆亲外祖母的白眼狼吗! “好.......好啊.......” 李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文宣和沈明宣,怒极反笑。 “为了一个外室,你们连亲疏长幼都不分了!连谁才是你们真正的血脉至亲都忘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那个‘好妹妹’,能不能保你们一辈子!” 沈文宣和沈明宣被她吼得面色惨白,呐呐地不敢再言语。 他们从未见过外祖母发这么大的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势,让他们双腿发软。 李老夫人拂袖转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得像冰。 “罢了。” “来人!” “既然我的好外孙都开口求情了,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也不能太不近人情。”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把沈翰林,还有这两位‘识大体’的公子,安排到西边的客院去。记住,一应份例,照着最下等的客卿来。别饿死就行。” 管家躬身应是:“是。” 沈翰林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能住进来,一切都好说。 然而,李老夫人接下来的话,却让柳氏和沈景然如坠冰窟。 “至于那两个东西.......” 她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府里最北角,那个给犯了错的粗使下人住的院子,不是还空着吗?就让他们住那儿吧。”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柳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沈翰林和两个儿子被下人引着住进了院子,虽然冷清,但一应俱全。 引路的下人那张脸,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他领着柳氏和沈景然,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花圃,却是一路往北,越走越偏。 最终,下人在一座几乎要被荒草吞没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二位,到了。”下人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景然自出生以来,何曾见过这等破败景象? 他锦衣玉食,在京城也是被人捧着的公子哥儿,此刻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脑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住这种地方?连我们沈府的下人房都不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下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小的只奉老太君之命行事。老太君说了,这院子,给二位住,已经是我李家的恩典。” 说完,他竟是连多留一刻都不愿,转身便走,留下母子二人在寒风中,对着这如同鬼屋般的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氏死死咬着嘴唇,她推开房门,一股更浓重的霉气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床上的被褥更是薄薄一层,摸上去又湿又冷。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这分明是囚牢! 沈景然的怒火在看到那床被褥时,彻底被点燃了。 他一脚踹在桌腿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哗啦”一声,彻底散了架。 “欺人太甚!这老太婆!她以为她是谁?我爹可是朝廷二品大员,我妹妹是三皇子妃!她竟敢如此折辱我们!” “景然,住口!”柳氏厉声喝止了他。 她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狠厉。 “你想死吗?这里是李家!是她的地盘!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到时候,我们只会过得更惨!” 第39章 终究是个妾 沈景然被母亲眼中的狠色镇住,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柳氏缓缓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儿啊,忍。我们现在……只能忍。你父亲一定有他的计划,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的恨意,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她柳氏,斗倒了李家嫡女,好不容易坐上了沈家主母的位置,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夜色渐深,一个提着食盒的粗使婆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将食盒“砰”地一声重重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看都未看他们母子一眼,便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在西边那雅致的客院里,沈翰林和两个儿子的面前,也摆上了晚膳。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虽算不上多精致,却也是正常待客的饭菜。 沈翰林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沈文宣和沈明宣却是饿了一天,狼吞虎咽起来。 而在北角这破败的院子里,柳氏打开食盒,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 食盒里,只有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又干又硬。旁边一碟小菜,就是几根被盐水煮得发黄的青菜,上面连一滴油花都看不见。 这饭食,就连李家府里最低等的杂役,怕是都比这个强! “这……这是给人吃的吗?”沈景然的理智彻底崩断了,他一把抢过食盒,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糙米饭和菜叶子混着泥土,洒了一地。 “我不吃!我死也不吃这种猪食!”他赤红着双眼,低声咆哮。 “我要去找父亲!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这么作践吗!” “站住!”柳氏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尖锐。 “你现在去,除了让你父亲跟着我们一起丢人,还能有什么用?你闹得越大,那老虔婆就越是得意!” 她看着地上的狼藉。 她不甘心,她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她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一个老太婆踩在脚底下? 可现在她就算再不甘心不服气,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见你父亲。”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滔天的怨毒。 她必须去告诉沈翰林。 她要让他看看,他心爱的女人和儿子,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要让他心疼,让他愤怒,让他加快他的计划! 从北院到西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到的时候,沈翰林正对着一盏烛火,眉头紧锁。看到柳氏红着眼圈,形容憔悴地闯进来,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你怎么来了?” 柳氏一听这话,所有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老爷!”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凄惨惨地哭诉起来。 “老爷,您要去为妾身和景然做主啊!那李老夫人……她……她竟把我们母子安排在闹鬼的破院子里,给的饭食连猪狗都不如!景然气得把碗都摔了,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我苦命的儿啊……” 她一边哭,一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被蚊虫叮咬的红疙瘩,哭得肝肠寸断:“老爷,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您看看……您看看这手……这哪是当家主母的手啊……” 沈翰林听着她的哭诉,心中烦躁更甚。 他何尝不知李老夫人是在故意折辱他们? 但他能怎么办?现在翻脸吗?他们身在云州,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所有的计划都必须依仗李家的庇护才能进行! 这个女人,怎么就看不清形势! 但看着柳氏梨花带雨的脸,他心头又是一软。 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为自己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上前将柳氏扶了起来,语气安抚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我又何尝不心疼你们母子?” 他叹了口气,将柳氏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夫人,你要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那老太婆现在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这里是她的地盘。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只能暂避其锋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且忍一时风平浪静!别看她现在威风,等我们的计划成功了,等我拿到了李家的兵权和财富,这整个李家,都是我们的!到时候,你想怎么作践这个老太婆,就怎么作践!让她给你端茶倒水,给你捶腿洗脚,都随你的便!” 他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言语中充满了蛊惑。 柳氏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沈翰林。 是啊,只要能笑到最后,现在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她靠在沈翰林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妾身听老爷的。妾身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北院的门就被拍得山响。 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板着一张刻薄的脸,站在门外,高声喊道:“柳夫人,老太君醒了,请您过去立规矩了!” 柳氏一夜未眠,浑身酸痛,听到这催命般的声音,恨得银牙紧咬。 但想起昨夜沈翰林的话,她还是强撑着起身,简单地梳洗了一下,跟着那婆子去了李老夫人的正堂。 正堂里,早已济济一堂。 李家的几位旁支的夫人、小姐们都已到齐,她们个个衣着光鲜,神态悠闲,一边品着茶,一边低声说笑。 当柳氏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无一不是轻蔑。 扎得她无地自容。 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主位,手持一串佛珠,眼皮都未抬一下。 柳氏强忍着屈辱,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妾身柳氏,给老太君请安。” 李老夫人这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既然进了我李家的门,就要守我李家的规矩。我不管你在沈家是什么尚书夫人,还是什么抬的平妻,在我眼里,”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终究是个妾。” 第40章 磋磨柳氏 这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氏的脸上!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女眷投来的、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色上涌,几乎要当场发作。 李老夫人却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从今日起,每日晨昏定省,来我这里伺候笔墨茶水,不可懈怠。我李家不养闲人,你,明白了吗?” 柳氏死死地攥着拳头。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烂眼前这张老脸! 可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廊下的沈翰林。 他也在那里。他正微笑着,和李家的一个管事说着话,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氏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妾身,明白了。” 众人一一向李老夫人请安之后,就都三三两两的离去了。 只剩下柳氏还站在这里,低头不语。 李老夫人起身,经过她身旁时,厉声道:“跟我过来。” 柳氏只能乖乖的跟在老夫人的身后。 书房里。 李老夫人刚铺好宣纸,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柳氏。 “你,过来,给我磨墨。”李老夫人指了指旁边书案上的砚台。 柳氏这双手,几十年都用来描眉画眼,保养得宜,何曾干过这种粗活? 她僵硬地走过去,拿起墨锭,笨手笨脚地在砚台里画着圈。 “停!”李老夫人厉声喝道。 “你这是在磨墨,还是在和泥?墨汁粗得跟沙砾似的,是想磨破我的纸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柳氏的脸,由红转白,羞愤欲死。 “罢了,看你也是个蠢笨的,换个活计。”李老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给我沏杯茶来。” 柳氏如蒙大赦,又像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 她慌忙地放下墨锭,转身去沏茶。 当她好不容易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走到李老夫人面前,躬身奉上:“老太君,请用茶。” 李老夫人接过茶盏,只在唇边碰了一下,便猛地将手一扬! “啊——”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溅在了柳氏的手背和手腕上! “嘶——!” 剧烈的刺痛传来,柳氏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瞬间就起了一片燎泡,火烧火燎的疼! “你想烫死我吗!”李老夫人怒声呵斥。 “如此滚烫的茶水也敢往我嘴边送!你是何居心?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久了吗?” 这分明是故意的! 柳氏疼得眼泪直流,心里却比手上的烫伤更痛,更冷。 沈翰林忽然快步的走进来,笑的一脸谄媚。 “岳母息怒!岳母息怒!是她笨手笨脚,惊扰了您!是晚辈管教不严,还请岳母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他甚至没有看柳氏一眼。 他的眼里,只有李老夫人的怒火。 柳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卑躬屈膝的脸。 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滚烫的茶水,彻底浇灭了。 她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捂着自己被烫伤的手,失魂落魄地跑出了书房 当沈翰林终于“安抚”好李老夫人,回到北院时,看到的便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的柳氏。 “夫人,”沈翰林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不过是些皮肉之苦,你又何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氏猛地抬起头,原本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怨恨和怒火! “皮肉之苦?!”她尖声叫了起来。 “沈翰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的女人和儿子被人当成猪狗一样作践,你就在旁边看着!你就在那赔笑脸!你的骨气呢!你的担当呢!我跟了你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见不得光。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我笨手笨脚?”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沈翰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疯狂地摇晃着他。 “我受够了!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什么狗屁计划!什么未来!我只知道,我现在就要让那个老虔婆死!而你是个懦夫!废物!” 听着柳氏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看着她此刻状若疯妇的模样,沈翰林第一次,对这个自己曾经爱若珍宝的女人,感到了深入骨髓的不耐烦和厌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用力,一把将柳氏推开! “够了!你闹够了没有!” 柳氏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一头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磕得“咚”一声闷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那撞击的痛楚,远不及沈翰林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戾与厌恶来得刺心。 他厌恶她。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从柳氏的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燃烧的怒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寒意。 她呆呆地看着沈翰林。 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个曾对她许下山盟海誓,说要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的男人吗?还是那个为了她,不惜与发妻反目,将亲生女儿弃之敝履的男人吗? 他眼中的温情早已荡然无存。 原来,他爱的不是她柳氏,他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他自己。 当她柳氏从云端跌落,成了他仕途上的累赘,他便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烦腻。 “我……我闹?”柳氏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翰林,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好,我不闹了。”她扶着墙壁。 “我不给你添乱了。” 沈翰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但更多的还是解脱。他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他整理了一下被柳氏抓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放心,等我大事一成……” “不必了。”柳氏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大事,你的宏图伟业,都与我无关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沈翰林眉头紧锁:“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第41章 被休的皇子妃 柳氏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 她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什么未来?什么翻身?都是镜花水月,是沈翰林画给她充饥的饼! 她要走!立刻!马上! 这里不是她的容身之所,沈翰林也不是她的依靠! 她还有女儿! 对,她还有晓婉! 她的晓婉,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妃!是皇家的儿媳! 她要回京城,只要她到了京城,到了三皇子府,那李家老虔婆算什么东西?沈翰林又算什么东西?她照样是尊贵的丈母娘! 柳氏决定明天一早,她就走!她要去投奔她的女儿!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柳氏便悄悄起了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收拾包袱,准备带着沈景然离开。 可她一只脚刚迈出门口,院门处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昨日那个刻薄的婆子,而是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领着几个家丁,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包袱藏到身后。 难道是沈翰林发现了她的意图,派人来拦她了? 然而,那管事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对着刚刚被惊醒、走出房门的沈翰林和沈景然,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老太君有令,有客临门,请您和几位公子、夫人,即刻到正堂去。” 沈翰林心中一紧,生怕是京中又传来什么变故。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催促着柳氏和儿子们赶紧动身。 柳氏满心不情愿,但看着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丁,只能暂时压下逃跑的念头,跟着众人,一同往正堂走去。 一路上,她心中惴惴不安,到底是什么客人,能让李老夫人一大早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等他们到了正堂,却发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李老夫人高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堂下两侧,李家的那些夫人们、小姐们,也都悉数到场,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堂中指指点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正堂中央,跪着一个身影。 一个看起来无比狼狈的女人。 听到脚步声,那女人缓缓地抬起头来。 当柳氏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都傻了,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晓……晓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是应该在京城的三皇子府里吗? 怎么会……怎么会以这样一副乞丐般的模样,跪在这里? “爹!娘!哥哥!” 沈晓婉看到他们,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柳氏的腿,嚎啕大哭。 “娘!女儿不孝!女儿给您和爹爹丢脸了!呜呜呜……” “晓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翰林也惊呆了,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在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三皇子殿下呢?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文宣和沈明宣也围了上来,看着平日里仙女似的妹妹变得如此凄惨,又惊又怒。 “妹妹!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 沈晓婉哭得更凶了,她抬起一张被泪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的脸,抽噎着,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沈家都如坠冰窟的话。 “三皇子……三皇子他……他不要我了……” “他……他把我休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每一个沈家人的脸上! 柳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她死死地抓住沈晓婉的肩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休了?他怎么会休了你?你可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子妃!” “是……是真的……”沈晓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家的事情皇上震怒,三皇子……三皇子他怕被我们家连累,就写了休书,把我赶出了府。” “他……他还说,我们沈家是戴罪之身,我是罪臣之女,不配做他的皇子妃……呜呜呜……我没地方去,只能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这里来……” 此话一出,对她们沈家如今来说就是晴天霹雳。 三皇子妃的身份,是他们沈家最后的依仗,是他们能在李家苟延残喘的唯一资本,是沈翰林敢于谋划未来的最大底气! 现在,这最后的希望,也彻底覆灭了! 沈翰林呆立当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看着哭得凄惨的女儿,眼中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彻骨的失望和冰冷的愤怒。 废物! 真是个废物!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把她培养成京城第一才女,送上三皇子妃的宝座,她竟然连一个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 一遇到风吹草动,第一个被舍弃的就是她! 他沈翰林的女儿,怎么会这么没用? “没用的东西!” 一声尖利的咒骂,打破了死寂。 柳氏猛地一把推开沈晓婉,状若疯妇! 她指着瘫坐在地上的女儿,面容扭曲,再也不见平日的半分慈爱。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有什么用?!” “三皇子妃的位子,你就这么轻易放手了?你的手段心计呢?你不是最会讨男人欢心的吗?啊?!” “我指望你给我挣脸面,指望你让我扬眉吐气!结果呢?你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你还有脸哭?你还有脸来找我们?你怎么不死在路上!” 柳氏的怨气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将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屈辱,都化作最恶毒的言语,狠狠地刺向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晓婉被骂得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娘……我……” “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么没用的女儿!”柳氏尖叫着。 她说着,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她昨夜还在做着高贵的丈母娘的美梦,现在却碎的渣都不剩! “我柳氏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指望男人,男人是废物!指望女儿,女儿也是个废物啊!老天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整个正堂,瞬间变成了人间闹剧。 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第42章 亲手杀了她 她就是要让他们一家人,在她面前,把最后一点脸面都撕得干干净净。 沈文宣和沈明宣终究还是心疼妹妹的。 他们一个扶起沈晓婉,一个怒视着状若疯癫的柳氏。 “您少说两句!妹妹已经够可怜了!”沈文宣皱着眉,脸上满是不赞同。 “就是!”沈明宣也愤愤不平。 “妹妹也不是故意的!那三皇子本就薄情寡义,怎能全怪妹妹?” “哥哥……”沈晓婉扑进沈文宣的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我真的尽力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沈文宣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没事了,有哥哥们在,以后我们保护你。” 李家的人也是免费的看了一场好戏,都心情愉悦! “就她这样的,还想做三皇子妃,我看做梦还差不多!”李家最小的女儿李昭云忍不住轻声鄙夷的说道。 这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也跟着说嘴。 沈家这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二表哥,三表哥,你们怎么还如此护着她,她都给你们沈家丢那么大的脸了,说来,我们还是头一次听说被休的皇子妃呢?”李家的三小姐也是个鬼灵精。 沈文宣脸色一僵:“表妹,话怎么能如此说,她和你们一样,都是我的妹妹!” 李昭云一扭头:“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妹妹!” 沈家两兄弟还要说话,李老夫就出声道:“行了,看够了,都下去吧。” 沈家一行人,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那破败的北院。 只是,多了一个同样失去所有光环的沈晓婉。 从这一天起,北院的气氛,变得比黄连还要苦涩。 柳氏彻底疯了。 她的精神支柱,从沈翰林的宠爱,到女儿的尊贵地位,如今全部崩塌。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怨妇。 每日清晨,她依旧要去李老夫人的正堂立规矩,接受李老夫人花样百出的羞辱。 她不再反抗,只是麻木地承受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可一回到北院,她就将从李老夫人那里受来的所有怨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在沈翰林身上。 “沈翰林!你这个懦夫!你看看我!你看看你的女人被人作践成什么样子了!你但凡有点骨气,我们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啊?你说要让我当人上人!结果呢?我成了连下人都能踩一脚的贱妾!这就是你给我的好日子?” 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说,来说吵! 日复一日的争吵,没完没了的哭闹。 沈翰林对她最后那点怜惜和情分,也在这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曾经相爱甚笃的两个人,如今相看两厌,形同陌路。 而沈景然,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自己曾经温柔美丽的母亲,变得疯疯癫癲,形容枯槁。 看着自己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变得卑躬屈膝,冷漠无情。 也看着自己曾经是天之骄女的妹妹,如今只能终日以泪洗面,寄人篱下。 而他自己,也从一个锦衣玉食前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连李家下人都能随意呵斥、欺凌的对象。 他甚至好几次看到,那些粗使婆子将馊掉的饭菜倒进他们的食盒时,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笑。 巨大的落差,日夜折磨着他骄傲而脆弱的心。 恨意,也在日日夜夜中滋生,蔓延。 他恨! 恨那个忘恩负义的三皇子! 恨那个高高在上、以折磨他们为乐的李家老虔婆! 尤其是那个老虔婆! 沈景然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与狠毒。 他想,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就是那个老太婆吗? 只要她死了…… 只要这个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老太婆死了…… 母亲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父亲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女婿的身份,接管一部分李家的家业和人脉。 他们一家,就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就能翻身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控制不住。 他开始不动声色的监视李老夫人。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老虔婆! 杀心,一起,便迅速的生根发芽。 他开始日日夜夜关注李府里面的一切。 白日里,健硕的家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到了夜晚,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到处巡夜,连一只野猫都难以遁形。 李老夫人所住的正院更是固若金汤,院门一落锁,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景然试过好几次,想趁着夜色潜进去,可他刚一靠近那月洞门,暗处便有两道警惕的目光射来,吓得他只能狼狈地缩回阴影里。 他算什么? 一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子,一个连下人都可以随意呵斥的“表少爷”。 在这座府里,他甚至不如一条看门犬来得有分量。 接连几日的失败,让沈景然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眼睁睁看着仇人就在不远处,却无计可施,只能徒劳地消耗着自己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有时会因为一碗饭菜里有沙子而猛地掀翻桌子,吓得一旁以泪洗面的沈晓婉和状若疯癫的柳氏都为之一颤。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无能的狂怒逼疯时,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这天午后,他正躲在北院一处破败的柴房角落,死死地盯着正院的方向。 两个负责采买的粗使婆子提着空篮子,从他藏身的柴房外走过,嘴里正嚼着舌根。 “哎,你听说了吗?南城根儿下那个黑市,最近可不太平。”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和畏惧。 “怎么了?”另一个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听说出了个怪人,是个郎中,可邪门了!他那儿的药啊,五花八门,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不管你是想救人,还是……想送人上路,只要给得起钱,他都有法子!”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胆?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人家说了,他开的药,吃下去就跟得了急病暴毙似的,无色无味,遇水就化,神仙都查不出来!听说前街那个刻薄的张财主,前两天不就突然心疾发作,去了吗?嘿,谁知道呢?” 第43章 黑市买药 那两个婆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可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烙在了沈景然的心上! 黑市郎中! 专治“疑难杂症”! 神仙难查! 这几个词,瞬间让沈景然看到了希望。 对啊!他为什么非要亲自动手? 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钱!他需要钱! 他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几个可怜的铜板,连出府的打点费都不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柳氏的房间。 夜深人静,柳氏哭闹了一天,早已精疲力竭地睡去。 沈景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他偷偷翻出母亲的布包。 那是柳氏最后的体面,里面装着几件她从沈家带出来的,不甚贵重却做工精致的首饰。 她还做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的美梦时,最后的念想。 沈景然想到母亲和一家人受到的痛苦,便毫不犹豫的拿起布包里面的首饰。 为了翻身,为了不再受辱,牺牲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日,他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了李府。 南城,是与高门大户鳞次栉比的城东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街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脂粉和汗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的人。 沈景然在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黑市郎中”。 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形干瘦、笼罩在斗篷阴影里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此人,正是谢怀瑾麾下,最擅长易容和伪装的暗卫,阿七。 “看病?”阿七连眼皮都没抬。 沈景然心中一紧,他走上前,将那个装了首饰的布包,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我不看病。”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阿七终于舍得将眼皮掀开一道缝,不动声色地将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 “不看病?”阿七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那你是来我这儿抓药的?我这儿的药可不便宜。” 他的目光在那个鼓囊囊的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挪开。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把扯开布包的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乌黑的柜面上。 几支金钗、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还有几颗零散的东珠。 这些,是柳氏最后的体面,也是她东山再起的全部念想。 可现在,它们被沈景然像垃圾一样倒出来,只为了换取一个杀人的机会。 “这些,够不够?”沈景然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不要治病的药,我要……能送人上路的药!”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七那慵懒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斗篷的阴影将他的脸遮得更深了。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这里是正经药铺,开门做生意,治病救人。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没有,也不懂。你要是来寻衅的,可就找错地方了。” 说着,他伸出手指,作势要将那些首饰推回给沈景"然。 “我没有乱说!”沈景然急了,他猛地伸手按住那些首饰情绪激动地吼道。 “我亲耳听人说的!就你这里!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我给你钱!这些都给你!我只要药!一种……无色无味,遇水即化,查不出来的药!” 阿七看着他那副状若癫狂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这出戏,自然是沈思薇早就安排好的。 那两个嚼舌根的采买婆子,也是沈思薇安排的。 他们要的,就是引沈景然这条愚蠢又恶毒的鱼,自己咬上钩。 “查不出来?”阿七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药铺里显得格外瘆人。 “年轻人,你当官府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天子脚下,要人性命的买卖,可是要掉脑袋的。你给的这点东西,够买我的命吗?” 沈景然被他问得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想到李老夫人那张威严的脸,想到母亲疯癫的模样,姐姐被休弃的惨状,想到自己连下人都不如的处境,一股血腥的恨意就直冲天灵盖。 “我再加!”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阿七。 “我……我认得沈家的三位公子!翰林院沈学士的儿子!他们都是我的兄长!日后我们沈家若是能翻身,我定保你一世富贵!” 他把沈家当成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阿七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沈家? 一个靠着出卖嫡女换取荣华,如今自身难保的家族,也配叫“筹码”? 不过,戏要做足。 阿七故作为难地沉吟了许久,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 “罢了罢了,”阿七终于长叹一口气,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看你也是个孝子,走投无路了。我这儿……确实有一样东西。是我早年游历西域时,从一个老药农手里得来的方子。”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从柜台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纸包。 “此物名为‘幽梦’,本身无毒,只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深度沉睡的草药。但若是与酒水,或是性热的汤药混合,便会催发出剧毒。” 阿七将纸包推到沈景然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服下后,一个时辰内便会心脉骤停,状若急病暴毙。便是宫里最好的太医来了,也只会诊断是急火攻心,油尽灯枯。神仙难查。” 这番话,与沈景然从婆子口中听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纸包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先别急着谢。”阿七淡淡道,“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你我便是陌生人。若是事发,我可什么都不会认。” “我懂!我懂!”沈景然连连点头,将那些首饰一股脑地推向阿七,然后揣着那包“毒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药铺,消失在南城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第44章 老夫人出事了 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阿七拿起一枚金钗,在指尖把玩了片刻,嘴角那抹讥讽愈发明显。 他走到药铺后堂,对着一道暗门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子,鱼儿已经咬钩了。” 暗门后,长雪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沈思微半月前就将长雪派到云州来了,一来让他保护李老夫人,二来盯着沈家的动静,然后随时和她配合。 而沈思微也早就飞鸽传书让外祖母配合自己了。 她就是要让沈家再也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那包所谓的“幽梦”,不过是些寻常的安神粉罢了。 对李老夫人那种常年喝安神汤的人来说,多一点少一点,根本无伤大雅。 他要的,是让沈景然,让柳氏,让整个沈家,亲手为自己掘好坟墓。 沈景然带着那包关系着他和他家人“未来”的粉末,如同揣着一团火,脚步虚浮地回到了李府。 他的心,一半是即将复仇的狂喜,一半是做贼心虚的恐惧。 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他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回到那间破败阴冷的北院,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包药藏在床板的夹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机会。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李老夫人所住的正院,依旧是铜墙铁壁,守卫森严。 他一个身份尴尬的“表少爷”,根本无法靠近。 然而,机会有时就是来得这么巧,巧得仿佛是老天爷特地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当天晚上,他正躲在窗后,观察着正院的动静。 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院外的小厨房,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沈景然的目光,瞬间被那个食盒吸引。 他认得那个丫鬟,名叫翠儿,是负责给李老夫人送夜宵的。 他心里猛地一动。 他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 在通往正院的一处假山拐角,他猛地窜了出去,一把将那小丫鬟拉进了阴影里。 “啊!” 翠儿吓得惊呼一声,手里的食盒险些掉在地上。 “别叫!”沈景然恶狠狠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胳膊,“是我!” 翠儿看清来人是沈景然,吓得更是浑身发抖,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表,表少爷……您……您要做什么?” “你这食盒里,装的是什么?”沈景然压低声音问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雕花食盒。 “是……是给老夫人熬的……安神汤。”翠儿结结巴巴地回答。 “老夫人近来总是心绪不宁,大夫说,说每晚喝一盅,有助于安眠。” 安神汤! 沈景然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汤药,热的!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助我也。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景然的语气不容置疑。 “少爷……奴婢……奴婢不敢……”翠儿吓得连连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景然冷笑一声,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那是他卖首饰时,偷偷藏下来的。 他将银子塞进翠儿的手里。 “把这个收好。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沈景然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你只是个粗使丫头,一个月能有多少月钱?有了这笔钱,你可以给你爹娘在乡下买几亩好地,让你弟弟娶个好媳妇。你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么多钱。” 翠儿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神有些动摇,但更多的还是害怕。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沈景然见她犹豫,脸色一沉,威胁道,“你若是不从,我现在就大喊,说你偷了老夫人的东西,还想在安神汤里下毒!你猜,是有人信我这个表少爷,还是信你这个小丫鬟?” 翠儿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鬟,命比纸薄。 “我……我……”翠儿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在沈景然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中,屈服地点了点头。 “奴婢……奴婢听少爷的。” 沈景然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纸包。 “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里面的粉末,全部倒进安神汤里,搅匀了。记住,全部!”他恶狠狠地叮嘱道。 “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别想耍花样!” 翠儿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接过那包药粉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沈景然退回假山后的阴影里,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盯着翠儿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翠儿提着食盒,慌慌张张地跑进附近一间无人的耳房。 片刻后,她又跑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然后,她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向了灯火通明的正院。 沈景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翠儿进了院子,将食盒交给了门口的管事嬷嬷。 嬷嬷检查过后,端着汤碗,走进了李老夫人的卧房。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沈景然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苍老的身影。 他看到那个身影端起碗,将里面的汤一饮而尽。 沈景然的拳头,在袖中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成了。 没过多久,卧房里的灯火熄灭了。 整个正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景然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回了北院自己那间阴冷的房间。 关上门,黑暗中,沈景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极度扭曲的笑容。 他成功了! 他凭一己之力,扳倒了那个高高在上、主宰他全家命运的老虔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他们了! 他,沈景然,才是沈家的希望!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啊——!!!” 一声凄厉到划破天际的尖叫,猛地刺破了李府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整个李府瞬间沸腾起来! “不好了!来人啊!” “老夫人出事了!” 第45章 老夫人身死 脚步声、哭喊声、惊呼声,乱成一团。 李府上下,顿时大乱。 李老夫人的儿子、儿媳们闻讯赶来,哭天抢地。 管家慌忙派人去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位大夫。 大夫们一个个被火急火燎地请进府,又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走出来。 他们轮番诊脉,仔细查验,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惊人的一致。 “老夫人年事已高,近来又忧思过重,急火攻心,说白了,就是油尽灯枯,是,是喜丧啊。” 一位年长的大夫,对着满屋子哭泣的李家人,摇头叹息地给出了最终的诊断。 这个结果,让李家人虽然悲痛,却也只能接受。 毕竟,老夫人年岁大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 而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北院。 柳氏和沈景然,正坐在桌边,吃着下人送来的、冷掉的稀粥和窝头。 一个负责打扫的婆子,压低声音,将老夫人的“死讯”和“死因”告诉他们时,两人都愣住了。 柳氏手里的窝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院门外,一个看似在打扫落叶的仆人,悄悄地退了出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沈景然则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什么?老夫人死了?” 婆子走后,柳氏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地问:“然儿……是……是你?” 沈景然的脸上,再也抑制不住那得意的神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声音压到最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和炫耀: “娘,是我!我做到了!那个老虔婆死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的儿啊!”柳氏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狂喜的泪水。 她一把抱住沈景然,疯癫多日的脸上,竟然恢复了几分神采,她激动地拍着儿子的背,语无伦次地称赞道: “好儿子!你真是娘的好儿子!你有出息!你比你那几个没用的哥哥都有出息!你才是我们沈家未来的希望!” “那是自然!”沈景然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娘,你等着,我一定要让爹看看,谁才是他最该看重的儿子!沈文宣和沈武宣那两个废物,只知道靠着李家的势,现在李家老太婆死了,我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母子二人,在这间破败的院子里,沉浸在复仇成功的巨大喜悦之中,幻想着未来扬眉吐气的日子。 此时,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正一脸晦气地站在正院的回廊下。 李老夫人暴毙,整个李府都笼罩在悲伤和忙乱之中。 他们作为外孙,既要做出悲痛的样子,又觉得身份尴尬,里外不是人。 可沈文宣的悲伤却是真的。 而沈明宣年纪小,沉不住气,小声抱怨道,“外祖母一死,咱们在这里,岂不是更要看人脸色?” 沈文宣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从北院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跑到两兄弟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两……两位公子,不好了!” 沈文宣不悦地呵斥道:“慌张什么!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小厮喘匀了气,急急地说道:“不是啊,公子!是……是北院那边!” “小的刚才去北院送东西,无意中好像看到景然表少爷,天不亮的时候,鬼鬼祟祟地从老夫人院子的方向溜回去!小的当时没敢声张……可……可刚刚小的又听见,景然少爷和柳夫人正在屋里说话,听着……听着好像还挺高兴的……” “什么?”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脸色同时一变! 鬼鬼祟祟? 从老夫人的院子溜回去? 老夫人刚刚暴毙,他们两个做亲外孙的在这里愁眉不展,柳氏和沈景然那对母子,竟然在屋里“高兴”? “你说的可是真的?”沈文宣一把抓住那小厮的衣领,厉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的……小的不敢撒谎啊!”小厮吓得连连摆手。 “两位公子若是不信,现在过去看看便知!” 沈文宣和沈明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怀疑。 他们本来就讨厌看不惯沈景然,尤其是沈文宣,外祖母一向最疼爱他。 如今外祖母故去,最伤心的便是他。 此时听到这话。 下意识的觉得祖母故去的事和那两母子有关。 “走!去看看!” 沈文宣猛地松开小厮,再也顾不得什么沈明宣,大步流星地朝着北院的方向赶去。 而那个引路的小厮,则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一前一后,踏入院落。 他们的脸色,比这深秋的天色还要阴沉。 外祖母刚刚暴毙,整个李府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哀戚之中,可方才那小厮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他对外祖母的感情最深,从小到大,外祖母最是疼他,对他寄予厚望。 那份温暖,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 “哥,你听……”沈明宣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兄弟二人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窗户。 窗纸破了几个洞,正好能让他们窥见里面的情形,也能让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屋里,柳氏正夸赞着儿子做的好,殊不知,窗外沈家两兄弟正静静地站在外面,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沈明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被羞辱的愤怒。 而沈文宣的脸,则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屋内的沈景然,正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享受着母亲前所未有的赞美,他脸上的神情,是小人得志的猖狂与兴奋。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流着沈家一半血脉的“弟弟”,竟然用如此卑劣恶毒的手段,谋害了待他们恩重如山的外祖母! 而他们,却在为外祖母的死而真心悲痛! 滔天愤怒与彻骨恶心的寒意,让沈文宣身体晃了晃。 他再也无法忍受。 一秒都无法忍受与这对丧心病狂的母子,呼吸同一片空气。 “砰——!” 第46章 杀人凶手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沈文宣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中,沈文宣和沈明宣两兄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霜般的煞气。 屋里那对沉浸在狂喜中的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柳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惊恐。 而沈景然,在看清来人是沈文宣和沈明宣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们……”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心虚和慌乱。 “我们?”沈文宣一步步走进屋子,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我们这两个‘没用的哥哥’,‘书呆子’和‘废物’,来听听我们沈家的‘希望’,是如何谋害外祖母,又是如何在这里欣喜若狂的!” 沈文宣每说一个人字,沈景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彻底慌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兄弟二人会突然出现!更想不到,他们竟将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我没有!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沈景然色厉内荏地狡辩着。 “外祖母是急病过世,关我什么事!你们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明宣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沈景然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我呸!沈景然,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们亲耳听见你害死外祖母,你还敢狡辩!”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沈景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柳氏也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地扑上来,又抓又打:“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对我儿子做什么!放开他!你们这两个小畜生,是嫉妒我儿子有本事吗!” “滚开!”沈明宣一把将她推开。 柳氏跌坐在地,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哭嚎着,咒骂着。 沈文宣看着眼前这丑陋不堪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冰冷的决断。 “明宣,不必与他们废话!”他厉声道。 “把他给我绑了!带到父亲面前去!我倒要问问父亲,我们沈家,是如何出了这么一个弑亲的孽障!这等大逆不道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好!” 沈明宣应了一声,直接扯下床上的被单,三下五除二就将还在拼命挣扎的沈景然捆了个结结实实。 “走!” 兄弟二人,押着不断扭动咒骂的沈景然去找沈翰林。 身后,是柳氏凄厉的、如同鬼嚎般的哭喊声。 李府的下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府中的陈设,准备挂上白幡。整个府邸的气氛,肃穆而悲伤。 没人注意到北院这边的动静。 沈翰林刚刚还在与官家,商议老夫人的后事。 李家的男丁都上了战场,留下的都是妇孺,此刻正是他显摆的时候。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沈翰林眉头一皱,正要发怒,却看到是自己两个儿子,还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沈景然。 “文宣!明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成何体统!”沈翰林厉声呵斥道。 沈文宣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呵斥,几步上前,将沈明宣从沈景然嘴里扯出的布团,狠狠摔在地上。 “父亲!”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您先别问我们成何体统!您该问问您这个‘好儿子’,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好事!” 沈翰林一愣,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沈景然身上,又看到他身后哭哭啼啼追来的柳氏,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父亲!是沈景然!是他害死了外祖母!”沈明宣抢着喊道。 “我们亲耳听到!他说那个老太婆终于死了!他就是个杀人凶手!” “什么?” 沈翰林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害死了老夫人? 景然? 他怎么敢?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景然。 沈景然被两个哥哥的气势吓破了胆,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翰林的目光,在三个儿子和柳氏之间来回扫视。 震惊过后,他忽然冷静下来。 他再次确认道:“你们是说……岳母她……真的是被景然……” “千真万确!”沈文宣斩钉截铁地说道。 “父亲!此等弑亲恶行,天理不容!您必须将他送交官府,给我们李家,给死去的外祖母一个交代!” 他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会痛心疾首。 可沈翰林的脸上,震惊的表情褪去后,并没有愤怒和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沈文宣和沈明宣彻底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 沈翰林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压抑许久的快意和野心。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大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沈景然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沈景然的肩膀,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里,满是前所未有的赞许和欣赏。 “做得好!景然!做得好啊!” 他高声赞道:“你比你大哥有魄力!比你二哥有手段!好!真是我的好儿子!” 这句赞扬,比任何一句辱骂,都更让沈文宣和沈明宣感到锥心刺骨。 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父亲……您……您在说什么……”沈文宣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翰林却看也不看他,他转过身,走向一旁早已吓傻的柳氏。 他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曾经的冷漠和厌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和颜悦色,甚至是带着一丝讨好的温柔。 “柳娘,”他握住柳氏的手,柔声道。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和景然受半点委屈了。” 柳氏呆呆地看着他,仿佛还没从这巨大的转变中回过神来。 柳氏也以为沈翰林会愤怒的把沈景然送到官府呢。 沈翰林已经兴奋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岳母一死,整个李家群龙无首! 第47章 击鼓鸣冤 他作为她的女婿,又是文宣和明宣的父亲,于情于理,都该由他来暂代掌管李家事务!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等北境的消息一来,确认谢家那群武夫再也回不来了,这李家,连同它背后的一切,就都是我们沈家的了!都是我们的了!” 沈翰林那副丑陋的嘴脸,让沈文宣和沈明宣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原来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 什么翰林学士,什么儒雅清流,撕开那层皮,里面不过是一个利欲熏心、毫无廉耻的无耻之徒! 为了李家的家产,他竟能对岳母的死拍手称快! 他竟能赞许儿子弑亲的滔天大罪! 沈文宣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最后的希望,是为外祖母守住最后的尊严。 “父亲,”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就算您不追究这畜生的罪行,但外祖母尸骨未寒,她生前待我们沈家恩重如山!我们必须为她风光大葬,以慰她在天之灵!” “发什么丧!” 沈翰林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他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沈文宣。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此事若是闹大,引来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仔细查验,万一查出是景然做的怎么办?为了一个死人,毁了我儿子的前程,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和富贵,你觉得值吗?” 他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就对外宣称,老夫人是急病暴毙!丧事一切从简,找个由头,就说老夫人临终遗言,不喜铺张。明日便悄悄下葬,此事不许再有任何人声张!” “你!” 沈明宣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沈文宣,只是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脸,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什么亲情,道义,在这些人眼中,都不过是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夜,深沉如墨。 李府之内,白幡素缟在夜风中无声飘荡,像一只只招魂的鬼手。 沈文宣和沈明宣一身素衣,跪在灵堂前,烛火映着两张同样惨白而毫无睡意的脸。 “哥……”沈明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虚弱,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怯懦,“我们……我们真的要跟父亲作对吗?他……他可是我们的父亲啊……” 他不敢去看兄长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冰冷的地砖。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个杀人凶手,在父亲的庇护下,成了“有魄力”的英雄。 而他们这两个想要为外祖母讨回公道的人,却成了蠢货。 “父亲?” 沈文宣缓缓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看看外祖母,她尸体未寒,他就能说出那样的话,还赞许一个弑亲的畜生时起,他就已经不是我们的父亲了。” “他是一个为了钱财权势,连人伦纲常都可以践踏的疯子!是一个魔鬼!” 沈文宣眼神悲伤的看着外祖母的棺木。 他记得,小时候他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 母亲斥责他顽劣,可只有外祖母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哄着他,还会偷偷给他买蜜糖。 外祖母最疼的便是他。 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疼爱,是他过去十几年人生里,最温暖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被沈景然那个畜生,被沈翰林那个疯子,亲手掐灭了! 他们甚至不愿让她走得体面一点! “我绝不能,让外祖母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死后还要蒙受这等屈辱!” “可是……哥……”沈明宣还是害怕。 “我们能怎么办?父亲下了封口令,李家的下人……他们不敢不听。我们斗不过父亲的……” 沈文宣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斗不过,也要斗!”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指望父亲,是指望不上了。这个家里,也早就没有公道可言。” “既然家里没有公道,那我就去外面寻一个公道!” “既然无人为外祖母鸣冤,那这冤,我来鸣!” 这一夜,沈文宣彻夜未眠。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悄然起身,穿着一身素衣,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府中的下人,溜出了李府的大门。 他一口气跑到衙门的门口。 他站在鼓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无比。 眼前,是外祖母慈祥的笑脸。 耳边,是父亲癫狂的笑声,是沈景然得意的炫耀。 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决心,在这一刻,尽数汇于他的双臂之上。 他拿起那根沉重的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咚!咚!咚——!” 他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敲击着,仿佛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冤屈与愤怒,都通过这鼓声,昭告天下! 衙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何人击鼓鸣冤——!” 两扇朱漆大门被猛地拉开,几个睡眼惺忪的衙役冲了出来。 沈文宣扔下鼓槌,挺直了脊梁,朗声道: “学生沈文宣,状告当朝翰林学士沈翰林之子沈景然,谋害人命!状告沈翰林,罔顾人伦,包庇罪犯!” “威——武——” 衙役的吆喝声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回荡。 云州新任知县姓王,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相。 他正端着茶碗,听着下面的人汇报着城中琐事,就被这惊堂的鼓声搅了清净。 当他听清堂下跪着的那个一身素衣,报出的名号和状告的对象时,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翰林学士沈翰林? 那可是京城的官儿,怎么跑到这小小的云州了来了? 他身在云州,自然不知道沈翰林已经被停止罢免的事情。 还状告他的儿子杀人,他本人包庇? 这案子,简直是个烫手的山芋! 王知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茶碗,官威十足地一拍惊堂木。 第48章 翻供 “堂下何人,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他本想先声夺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吓退,把这事和稀泥一样糊弄过去。 谁知,沈文宣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厉声控诉。 “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酷刑!” “学生状告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沈景然,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于前夜,用奇毒,毒杀了我外祖母李家老夫人!我与三弟沈明宣亲耳听!” “学生将这畜生绑至父亲面前,本以为父亲会为外祖母申冤,将这孽障绳之以法!谁知……” 沈文宣说到此处,悲愤交加。 “谁知我父沈翰林,非但没有半分悲痛,反而狂喜大笑,盛赞那畜生有魄力,有手段!只因外祖母一死,他便可趁机掌控我外祖李家的家产!” “为掩盖罪行,他不许我们为外祖母风光大葬,并对全府下了封口令!” “大人!”沈文宣泣不成声。 “外祖母一生慈善,待我沈家恩重如山,却落得如此惨死的下场!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求大人为我外祖母,为我李家做主啊!” 他声泪俱下的控诉。 堂上的王知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弑杀长辈,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且杀的还是李将军家的老夫人,这若是真的,那沈家就是出了一个惊天丑闻。 此事,涉及两家都是高官,已然不是他想和稀泥就能过去的了。 “来人!”他沉声下令。 “速去翰林学士府,传沈翰林、柳氏、沈景然,以及相关人证,即刻到堂!” 沈翰林被衙役请到公堂时,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沈文宣,径直对着堂上的王知县拱了拱手。 “王大人,不知如此兴师动众,将本官传唤至此,所为何事?” 他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让王知县心里很是不爽,但面上却不敢得罪。 “沈大人,”王知县干咳一声,指了指沈文宣。 “令公子击鼓鸣冤,状告……状告令郎沈景然,毒杀李老夫人,以及您……包庇此事。” “哦?” 沈翰林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沈文宣身上。 那眼神,满是失望与悲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痛楚。 “王大人,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摇着头,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这二儿子文宣,自幼读书,心思单纯,却也有些偏激执拗。自从他那个被抱错的妹妹沈思薇回府后,便处处受她挑唆。” “那逆女,因被我逐出家门,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竟教唆文宣,捏造出此等骇人听闻的谎言,意图构陷自己的兄弟,离间我们父子感情,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争夺那点家产罢了!” 他话音刚落,一同被带来的柳氏和沈景然,立刻心领神会。 “噗通”一声,母子二人齐齐跪倒在地,哭天抢地起来。 “大人!冤枉啊!”柳氏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我们景然,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去害老夫人啊!这都是污蔑!是沈文宣嫉妒老爷疼爱我们景然,才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害我们母子啊!” 沈景然更是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学生冤枉!学生对老夫人敬重有加,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都是二哥!都是二哥胡说八道啊!” 一时间,整个公堂之上,一方是声泪俱下的悲愤控诉,一方是痛心疾首的沉痛指责,还有一方是呼天抢地的喊冤叫屈。 真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沈文宣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对惺惺作态的母子,怒吼道:“你们这两个无耻之徒!颠倒黑白!我有人证!那个给外祖母送安神汤的小丫鬟,我昨晚就审过她了!” 王知县立刻道:“传人证!” 很快,那个名叫小翠的丫鬟被带了上来。 她一进公堂,看到这阵仗,腿肚子都吓软了,直接瘫倒在地。 沈翰林那冰冷如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身上扫过。 小翠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昨夜沈翰林对她的“提点”。 若是敢乱说一个字,她乡下的父母兄弟,就都别想活了。 但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仅能保住小命,还能拿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 “堂下丫鬟,本官问你!”王知县一拍惊堂木。 “前夜,你给李老夫人送安神汤时,可曾看到沈景然往汤里放了什么东西?” 小翠吓得魂不附体,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拼命磕头。 “没有!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那安神汤,一直都是奴婢端着的,绝无旁人经手!” “你!” 沈文宣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瞪着那个丫鬟,“你胡说!你明明……你明明……” 他昨夜明明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才审了她。 难道昨夜除了他还有别人找她吗? 沈文宣下意识的看向沈翰林,沈翰林眼里的得意之色难以掩饰。 过是他,真是卑鄙无耻。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唯一的人证,也当堂翻供。 局面,瞬间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 沈翰林看着面如死灰的沈文宣,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公堂之上,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王知县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头疼欲裂。 一边是翰林学士,一边是李将军府。 可一个坚持冤枉,一个没有证据。 这案子该怎么判,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脸上恢复了官方式的威严。 “肃静!”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沈文宣身上,带着一丝上位者的裁决与冷漠。 “沈文宣,你状告沈景然下毒杀人,然物证全无,人证亦当堂否认。状告你父沈翰林包庇,更是空口无凭,纯属臆测!” “本案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沈景然,无罪释放!” “你!”沈文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不敢置信。 “大人!您怎能如此草率断案!” “放肆!”王知县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本官如何断案,还需你来教吗?” 第49章 公堂反转 “沈文宣,你身为读书人,不思孝悌,反而受人挑唆,诬告手足,构陷生父,搅乱公堂,实属大不敬,大不孝!” “本官判你,诬告之罪成立!念你年少无知,又是初犯,从轻发落,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来人啊!给我拖下去!行刑!” 沈文宣颓然的跌坐在地上。 这就是公道吗?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外祖母……文宣没用……文宣给您讨不回公道了…… 就在王知县准备在判决文书上画押时。 “大人,且慢!” 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从衙门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民妇,有冤情要诉!” 这声音! 整个公堂,都齐刷刷的看向门外。 而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沈文宣,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剧烈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只见衙门口逆着光,缓缓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衣衫的李老夫人。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面容精悍的仆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外……外祖母?” 沈文宣失声叫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可眼前的人,依旧清晰无比。 真的是外祖母! 外祖母没死? “鬼……鬼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景然! 他看着那本该躺在冰冷棺材里的人,此刻却精神矍铄地站在自己面前。 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柳氏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地抖动着,指着李老夫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沈翰林,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错闪过,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岳……岳母……您……您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李老夫人没有理会他,她在仆妇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公堂中央。 她看了一眼被衙役架着,满脸泪痕、又惊又喜的沈文宣,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随即,她缓缓转向堂上的王知县,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 “民妇李氏,状告我那好女婿沈翰林之子沈景然,意图下毒,谋害长辈!” “再告我那好女婿沈翰林,为图谋我李家家产,不辨是非,罔顾人伦!” 老夫人声音掷地有声。 “还请王大人,为民妇主持公道!为将军府主持公道!” 李老夫人故意将“将军府”三个字咬的急重,是施压也是威逼!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剧烈。 是那个刚刚还信誓旦旦,声称“什么都没看见”的丫鬟,小翠。 当李老夫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扫过她时,小翠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啊——!” 小翠尖叫声喉咙里溢出。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李老夫人的方向爬去,一边爬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 “不是奴婢!不是奴婢要害您的!是景然少爷!是景然少爷逼奴婢的!” 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前天晚上,是景然少爷逼奴婢偷偷在您的安神汤里下了药!那药粉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奴婢想声张,可……可是他威胁奴婢,说奴婢要是敢说出去,就杀了奴婢全家!” “还有……还有沈大人!” 她猛地转向面如死灰的沈翰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指控。 “就是昨晚!沈大人把奴婢叫到书房,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教奴婢在公堂之上要一口咬定什么都没看见!他说……他说只要奴婢听话,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敢乱说一个字,就让奴婢和奴婢乡下的爹娘兄弟,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奴婢害怕啊!奴婢真的害怕啊!求老夫人开恩,求大人明察啊!” 小翠的哭喊与招供,字字句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沈翰林和王知县的脸上。 沈翰林浑身剧震,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而堂上的王知县,脸色已经从青白转为铁青。 他握着惊堂木的手,青筋暴起。 “肃静!” 王知县一声怒喝,重重一拍惊堂木! “人证之言,你可听清了?”他怒视着沈翰林。 沈翰林嘴唇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呢?”王知县又转向地上昏死的沈景然。 “来人,给本官用冷水泼醒!” 一盆冰冷的凉水兜头浇下,沈景然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李老夫人那张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又吓得屁滚尿流。 “鬼!别过来!别找我!不是我!不是我!” “哼,”李老夫人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作恶之时胆大包天,事到临头却如丧家之犬。沈家,真是养出了一个好子孙!” 她不再看那滩烂泥,转而对王知县道:“大人,人证在此。民妇还有物证!”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李府的管家,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而另一人,当然是阿七假扮的黑市卖药的郎中了。 他一进公堂,腿就软了,直接被衙役押着跪倒在地。 “大人,”李府管家朗声道。 “此人,便是城西药材黑市一个坐馆的郎中,前几日,正是他卖给了沈景然少爷一味奇毒,名为‘幽梦’。” 阿七故作害怕的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那位公子哥说,是买来迷晕家里的恶犬的,给的银子又多,小人一时财迷心窍,就……就卖给他了!小人冤枉啊!” 第50章 斩立决 “你胡说!”沈景然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尖叫着反驳,“我没有!我没见过你!” 王知县冷笑一声:“见没见过,一问便知。” 他看向阿七:“你且仔细看看,堂上之人,哪个是向你买药的?” 阿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最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沈景然。 “就是他!大人,就是这位公子!他当时出手阔绰,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这碗安神汤,”李老夫人接过话头,目光冷冽。 “前夜,我的外甥女,思薇那孩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密信,说沈景然心术不正,恐对我下手。老婆子我便留了个心眼,这碗汤,我根本未曾入口,而是用早就备好的另一碗替换了。” “至于我这‘暴毙’之症,不过是思薇和我的计划而已,为的,就是等今天,在这公堂之上,看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好戏!” 她的话音一落,沈翰林的脸色再次大变。 又是沈思薇! 原来从一开始,从他踏入云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人在京城,却能将云州的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计! “来人!”王知县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辩解。 “传大夫!” 大夫很快赶到,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碗安神汤中取样,用银针试探检验。 片刻之后对着王知县拱手。 “回禀大人!此汤中,确实含有一种罕见的毒素,无色无味,常人服下少量,便会陷入深度昏迷,心跳脉搏几近于无,状如假死。若剂量稍大,便会气绝身亡,神仙难救!” 王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森然与决断。 “真相大白!沈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目光如刀,扫过瘫倒在地的沈翰林、柳氏和沈景然。 “沈景然,你身为晚辈,不思孝悌,蛇蝎心肠,对嫡亲长辈痛下杀手,实乃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其心可诛,其罪当死!” “本官宣判,沈景然意图毒杀尊长,罪大恶极,判秋后斩立决!以正国法!” “不——!”柳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 沈景然更是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王知县看都未看他们一眼,目光转向沈翰林。 “沈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人父,为人婿,却包庇罪子,罔顾人伦,甚至意图构陷亲子,侵占岳家财产!德行败坏,枉为读书人!” “本官判你,包庇之罪成立!杖责六十!即刻执行!” “另,本官会将此案卷宗,连同你的罪行,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圣上定夺!革去你的功名,收回你的官身!” 李老夫人嗤笑一声:“王大人,你看清楚了,这里哪有什么沈大人,你身在云州怕是不知,这沈翰林早就犯错被陛下停职反省了!” 王大人一听,更是怒火中烧! “来人啊!拖下去!给本官狠狠地打!” “王大人!你不能……” 沈翰林的求饶声,被衙役粗暴地打断。 迅速的被拖了下去。 都是沈思薇那个贱人! 从头到尾,都是她! “沈思薇——!” 一声凄厉、绝望而又怨毒到极点的嘶吼,从沈翰林的喉咙发出来,回荡在衙门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啪!啪!啪!” 沉重的板子,无情地落下,很快就将他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消息,快马加鞭,一日之内便传回了京城。 书房内。 沈思薇坐在一方案几前,窗外是初冬的暖阳,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信纸上,寥寥数语,道出云州公堂之上那场大戏。 她眼神平静地看完了信,指尖微微用力,信纸便在她手中化作一团。 将纸团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炭盆里。 火光跳跃,映在她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 沈景然,只是第一个。 这,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云州李府。 沈翰林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被下人抬回了北院,至今昏迷不醒。 柳氏受了刺激,时而疯笑,时而啼哭,已然疯癫。 而沈晓婉,跪在地上,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刚刚从衙门回来,得知了弟弟沈景然的最终判决,斩立决。 这三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母亲疯了,弟弟要被砍头,她的父亲也成了废人一个。 她哭着看向神情冷漠的沈文宣和沈明宣面前。 “二哥,三哥,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去跟外祖母说说情吧!景然他还小,他是一时糊涂啊!” “他是你们的弟弟啊!我们是一家人啊!难道你们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爹爹已经被打成那样了,我们沈家,不能再没有景然了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全天下最委屈,最善良的人就是她。 沈明宣年纪小,心肠软,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不由露出一丝不忍。 可他身边的沈文宣,心却早已冷如寒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沈晓婉,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无尽的讥讽与冰冷。 “家人?” “晓婉,我问你。” “沈景然往外祖母的安神汤里下毒,要谋害她性命的时候,你可曾为外祖母流过一滴泪?” 沈晓婉的哭声一滞。 “父亲称赞他有魄力,有手段,要包庇他这个杀人凶手的时候,你可曾有过半分的劝阻?” 沈晓婉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们兄弟二人,为了给外祖母讨一个公道,不惜与父亲决裂,跪在这公堂之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沈文宣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会在一旁,心安理得地等着他害死外祖母,等着父亲掌控李家,好让你继续做你那高高在上的沈家小姐!” “现在,他自食恶果,罪有应得,你倒想起来我们是家人了?想起来求我们去为你那个杀人犯弟弟求情了?” “沈晓婉,你不觉得恶心吗?” 沈文宣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可笑。 过去十几年,他竟被这样一副虚伪的面孔骗得团团转,甚至为了她,去苛责、去伤害自己那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告诉你,”沈文宣一字一顿,眼神决绝。 “我不会去求情。我沈文宣,没有那样的父亲,更没有那样的弟弟!”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从今往后,我与三弟,与你们沈家,恩断义绝!” “我们只认李家,只认外祖母这一个亲人!” 第51章 老夫人的警告 沈文宣的话,瞬间让沈晓婉从头凉到脚。 “不……” 她喃喃自语,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她温和有加的二哥。 他的眼神,比北地的寒风还要冷,那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厌恶。 恩断义绝。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口。 沈明宣站在一旁,看着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沈晓婉,终究是心软了。 他叹息一声道:“二哥,话别说得这么绝........” 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亲兄妹,血浓于水,怎么能说断就断? “哼。”打断了沈明宣的话。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 是李老夫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 目光首先落在沈明宣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 沈明宣只觉得被那目光一看,喉咙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想要求情的话,瞬间都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再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 李老夫人的视线,这才缓缓移到跪在地上的沈晓婉身上。 “想哭,就滚回你沈家去哭。” 老夫人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若还想在这李家,有一个遮风避雨,不至于饿死街头的地方,就给我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眼泪,安分守己地待着。” 她顿了顿:“否则,李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可以滚!没人拦着!” 沈晓婉终于怕了,瑟缩这不敢说话!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出了门,要怎么活! 即使现在无比的屈辱,她也只能忍着! 李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沈明宣。 “明宣,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沈明宣心头一跳,惴惴不安地跟了上去。 内堂里,檀香袅袅。 李老夫人坐上主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明宣。” “外祖母……”沈明宣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抬起头来,看着我。”李老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明宣不敢不从,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是想为她求情?” “我……我只是觉得,她毕竟是……” “是你妹妹?”李老夫人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讽。 “在你心里,那个蛇蝎心肠,跟着她那对狼心狗肺的爹娘,一起算计我这个老婆子,算计你们兄弟前程的沈晓婉,是你妹妹?” “那我问你,思薇呢?她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回到家还要被你们百般嫌弃,最后连亲事都被夺走,差点连命都丢了的亲妹妹,又算什么?” 李老夫人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糊涂!” 她怒视着沈明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大哥,虽然鲁莽,但见识了人心险恶,你二哥,自诩聪明,吃了大亏后也总算幡然醒悟。他们两个,都已经看清了那一家子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 “唯独你!沈明宣!” “你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不知人间疾苦,不分是非黑白!你那点可笑的同情心,就是一把递给毒蛇的刀子,早晚有一天,会反过来咬死你自己!” “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李老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而决绝。 “你若还执迷不悟,继续跟你那个所谓的‘妹妹’牵扯不清,就别怪外祖母不念我们之间这点骨肉之情!” “这个家,我这李府,容不下拎不清的糊涂蛋!到时候,你就给我跟你那好妹妹一起,滚出李家!”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沈明宣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浑身一个激灵,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知道,外祖母不是在开玩笑。 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她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赶出李家,流落街头,他就怕得浑身发抖。 “外祖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明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再也不敢了!我听您的!我都听您的!我跟他们划清界限!我再也不跟沈晓婉来往了!” 李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失望才稍稍褪去几分,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日后,好好跟你二哥学学,什么叫明辨是非,什么叫当断则断。” 从内堂出来,沈明宣还有些魂不守舍。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廊下,冷风一吹,才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迎面,却正好看见被两个婆子看管着,正要去北院的沈晓婉。 她头发凌乱,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到他,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三哥!” 沈明宣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躲开。 可沈晓婉已经快步冲了过来,却被婆子伸手拦住。 “三哥,你帮帮我,你去跟外祖母求求情……我不想待在北院,那里又冷又潮,母亲她……” “够了!” 沈明宣猛地打断她,脑海里回荡着外祖母那句“滚出李家”的警告。 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那点仅存的怜悯,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一些。 “三妹……。” “你,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翰林府的千金,也不是什么三皇子妃了。” “我们……我们现在寄人篱下,只能听外祖母的。你还是安分些吧。别再闹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不敢再看沈晓婉那瞬间变得惨白绝望的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晓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明宣仓皇离去的背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求告无门。 连最后一个可能会心软的三哥,也对她弃如敝屣。 她缓缓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滔天恨意。 沈思薇! 李老夫人! 都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我沈晓婉对天发誓,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千倍地奉还! 你们等着! 第52章 无尽的磋磨 云州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 沈景然在判决下来的第三天,消息传回李府,柳氏在听到儿子死讯的那一刻,便彻底疯了。 她时而抱着一个枕头,咯咯地笑着,喊着“我的景然儿,快来让娘抱抱”。 时而又会冲到院子里,指着天空凄厉地咒骂,骂沈翰林无能,骂李老夫人狠毒,骂沈思薇是索命的恶鬼。 李老夫人没有把她赶出去。 她只是命人将疯疯癫癫的柳氏和心如死灰的沈晓婉,一同关在了李家最偏僻、最破败的北院。 “就让她们待着。”李老夫人对着管家冷冷地吩咐。 “让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看,心存歹念,是个什么下场。” 主人的态度,决定了下人的姿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更何况,柳氏母女本就不是李家的人,如今更是失了势的罪人。 下人们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对北院那对母女的折磨,也变得变本加厉,心照不宣。 送去的饭菜,不是馊了,就是冷的能当冰块。 偶尔有点热乎的,也是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冬日里发下来的炭火,永远轮不到她们。 分到的冬衣,也是最薄的、带着补丁的旧袄,根本抵御不了刺骨的寒风。 冷言冷语,更是如同家常便饭。 “哟,这不是咱们以前的表小姐吗?怎么亲自出来打水了?” “手上没劲儿可提不动,要不要奴婢帮帮你啊?哎呀,奴婢这手可金贵着呢,还得伺候老夫人呢!” “啧啧,看看这细皮嫩肉的,现在跟咱们这些粗使婆子的手都差不多了。” 沈晓婉咬着牙,提着沉重的木桶,在井边艰难地打水。 冰冷的井水溅在她的手上,刺骨的疼。 她那双曾经只会弹琴作画,连绣花针都少碰的纤纤玉手,如今布满了红肿的冻疮和磨出的血泡,又疼又痒。 她从云端跌落泥潭。 巨大的落差和无休止的屈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地包裹住。 她好几次都想一头撞死,可一想到京城里那个高高在上,如今正春风得意的沈思薇,那股不甘和怨恨,就支撑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一定要报仇! 夜,更深了。 寒风呼啸,刮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晓婉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手上的血泡破了,和粗糙的被褥摩擦,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就在她被冻得和痛得几乎要麻木的时候,窗户,却被轻轻地敲响了。 “叩叩。” 沈晓婉一个激灵,警惕地坐起身:“谁?”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东西被悄悄地塞了进来,然后窗户又被迅速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她迟疑了一下,摸索着下了床。 地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罐。 她打开油纸包,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沈晓婉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肉香了。 她拿起那个小瓷罐,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玉肌膏”。 是上好的伤药。 是谁送来的? 瞬间她便想明白了,可是三个沈明宣。 只有他,那个懦弱、心软,却还念着一丝兄妹之情的蠢货。 沈晓婉的眼中,没有半分感动。 她只是将那个肉包子,一口一口,慢慢地,狠狠地塞进嘴里,仿佛在咀嚼仇人的血肉。 吃完之后,她拿起那罐玉肌膏,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第二天夜里,那个身影果然又来了。 依旧是敲了敲窗,塞进来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这一次,沈晓婉没有让他走。 她飞快地起身,拉开了房门。 “三哥。” 门外,沈明宣正准备转身离去,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沈晓婉,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 “我……我路过……看你这没吃的……”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沈晓婉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谢谢你,三哥。我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你还当我是妹妹。” 她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明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红肿、开裂,上面还胡乱涂抹着药膏,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不忍,涌上沈明宣的心头。 “你的手……” “没事的。”沈晓婉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沈明宣心里就越是难受。 “晓婉,你别这样……是三哥没用,三哥……” “不怪你,三哥。” 沈晓婉打断他,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盈满了泪水,楚楚可怜。 “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这一切,都怪不得别人。” 沈明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拉着沈明宣到了暗处,轻声的说:“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变成这样,都是拜谁所赐吗?” 沈明宣不解的看着她。 沈晓婉压低声音说:“你还不明白吗?三哥,这一切都是沈思微,都是她设计的!” “你……你胡说什么!”沈明宣皱眉反驳! “我没有胡说!”沈晓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三哥,你还不明白吗?从她回到沈家的那一天起,这一切就都注定了!” “她恨我们!她恨爹,恨娘,恨我,也恨你们!” “她恨我抢了她嫡小姐的位置,所以她就要把我拥有的一切,全都毁掉!我的亲事,我的名声……如今,连景然的命,都……” 她哭得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 “是她!一定是她在背后算计!是她给外祖母出的主意,一步一步,把景然逼上了绝路!她就是要我们家破人亡!她就是要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啊!” “她现在成功了!爹被打得半死不活,娘疯了,景然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三哥!你信我!” 第53章 边关来信 沈晓婉猛地抓住沈明宣的袖子。 “外祖母是被她蒙蔽了!二哥也是!他们都被那个女人的假象骗了!只有你,三哥,只有你还能看清真相!” “你救救我……也救救你自己……不然,我们迟早都会被她害死的!” 沈明宣被她这番话,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思薇? 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妹妹,真的有这么深的心机和手段吗? 可是云州发生的这一切,确实是她从京城传信回来,才一步步促成的。 她人在京城,却能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弟弟,玩弄于股掌之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沈明宣的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晓婉说的,都是真的? 他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沈晓婉,再想想那个如今身在京城,安然无恙的沈思薇。 他忽然犹豫沉默了。 沈晓婉看着沈明宣脸上那动摇和惊疑不定的神情,垂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三哥啊三哥,你果然,是最好骗的那个。 沈晓婉继续蛊惑道:“这一切,都是沈思微造成的。她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三哥,难道你就甘心看着我们被她这样踩在脚下吗?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她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住沈明宣的心。 沈明宣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的沈晓婉,再想到那个远在京城,手段莫测,甚至可能根本不屑于与他们相认的沈思薇,心中的天平,在恐惧和那点可怜的“亲情”拉扯下,再一次,发生了致命的倾斜。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怀里剩下的两个馒头,又往沈晓婉手里塞了塞,然后像是被鬼追着一样,脚步慌乱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沈晓婉缓缓直起身子。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那双盈满水汽的眸子里,却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讥讽。 沈明宣。 她这位三哥,真是愚蠢得可怜,又天真得可笑。 外祖母的雷霆手段,二哥的恩断义绝,都只能让他产生一时的畏惧。 而她,只需要几滴眼泪,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就能轻而易举地在他那颗脆弱的心防上,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然后,她转身,将其中一个馒头,轻轻塞进了那扇破旧的房门里,留给了那个在睡梦中还在胡言乱语的疯妇。 一月后。 京城,夜,沉寂如水。 将军府主院内,一室静谧。 沈思薇没有歇下。 她独自一人,待在一间素雅洁净的静室里。 这里,没有供奉漫天神佛,只在正中的一张紫檀木小几上,安放着一个牌位。 “先妣李氏婉宁之位”。 这是她母亲的牌位。 是她亲手一笔一划刻下的。 袅袅的青烟从三支清香上升起,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模糊了牌位上那娟秀的字迹。 沈思薇取过一方干净的软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冰凉的牌位,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拂去母亲身上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尘埃。 她比谁都清楚,云州那一把火,是她亲手点燃的。 借外祖母之手,将沈景然送上绝路,将柳氏逼疯,将沈翰林经营多年的名声和官位付之一炬。 这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也足以将沈翰林彻底激怒。 那个人,为了权势和前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拿去与外室女交换,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忽然。 “叩叩。” 窗棂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沈思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她身后。 “主子。”长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将军的密信。” 沈思薇一喜,谢怀瑾终于来信了? 她立刻放下软帕,接过信。 她拆开信,借着烛火,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一如那人给她的感觉,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大与自信。 信中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沈翰林已如困兽,正勾结北狄细作,欲断北境三州粮道。以此构陷李家通敌,换取脱罪之机。” 沈思薇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沈翰林! 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为了自保,竟不惜勾结外敌,拿整个北境将士的性命和家国安危做赌注! 虎毒尚不食子,他,简直禽兽不如! 她继续往下看。 “不必担忧,天罗地网已布,只待收网。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最后一行字,霸道而张扬。 “放手去做想做之事,后方有我。” 这十个字,仿佛带着那人说话时的体温和语气,隔着薄薄的信纸,烙印在她的心上。 沈思薇那因为沈翰林的无耻而绷紧的嘴角,终于,在看到这句话时,不易察觉地,微微柔和了一瞬。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烧,化为黑色的灰烬,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小姐。” 一旁的碧云,虽然没看到信里的内容,却将自家小姐那瞬间舒展的眉头看得分明。 她忍不住凑上前,满眼都是小女儿家的雀跃和欣喜。 “小姐,将军对您可真好!您看,不管您做什么,将军都替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有他护着您,您以后就再也不用怕那些坏人了!” 怕? 沈思薇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字,从她赤着脚,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被锋利的蚝壳划得满身是伤,只为采到一颗能换取几个铜板的珍珠时,就已经从她的字典里剔除了。 她抬起头,看向碧云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和谢怀瑾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更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豪赌。 她需要谢怀瑾的权势,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斩断仇人的一切,护住外祖家满门周全。 而谢怀瑾,需要她这一身诡谲的毒医之术,解他身上那致命的蛊毒,护住这风雨飘摇的将军府不倒。 第54章 沈文宣回京 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也是各自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安心”,是建立在彼此的价值之上。 一旦有一天,她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沈思薇的眼神,再一次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所以,她必须加快自己的脚步,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碧云,”她站起身,声音清冷。 “去准备笔墨。” 沈翰林勾结外敌……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送了这么多的“人证”、“物证”给沈翰林的那位政敌御史大人。 现在,是时候,送上这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大礼了。 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 一匹快马,便踏着清晨的薄雾,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男子,一身风尘,满脸倦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昔日皇家书院学子那份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狼狈和风霜! 正是从云州一路快马加鞭,几乎不眠不休赶回来的沈文宣。 待在外祖家他日日都要面对沈明宣那个蠢货的哀求。 他劝了无数次,都没用,还坚持这一切都是沈思微害的。 他一气之下,辞别外祖母回了京。 他没有回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沈家,也没有去任何客栈落脚。 而是一路疾驰去了,状元府。 看着牌匾上那三个烫金大字,沈文萱的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曾经他还和父亲一起说谎差点害的大哥丢了官职。 如今唯一能收留他的居然只有大哥! 可现在,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门房,声音沙哑地开口:“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沈文宣求见。” 门房认得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沈文宣便被引进了书房。 书房内,檀香清冽。 沈武宣,正临窗而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经过此前种种,沈武宣的身上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鲁莽。 现在的他是经过官场磨砺后的沉稳与内敛。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的冲动易怒 “二弟。” 沈武宣的声音平静沉稳。 “大哥……” 沈文宣只觉得被那目光一看,喉咙便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哥!我错了!我们……我们都错了!”他哭的无声无息! 沈武宣看着这一身风霜的弟弟,心里微微叹息。 他上前扶起他:“起来说话吧!” 沈文宣再也控制不住,将李家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父亲他……他简直丧心病狂!猪狗不如!为了他自己,什么都干得出来!大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就是想彻底扳倒他!就算背上不孝的骂名,我也认了!我不能再让他错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以为,大哥会和他一样义愤填膺,会立刻支持他的决定。 然而,沈武宣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文宣说完,他才缓缓地开口。 云州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切都是他和沈思微商量好的啊。 但此时他看着一脸懊悔的弟弟,知道他也算是醒悟了,还不算太晚。 “父亲丧心病狂,罪大恶极,这是他的事。” 他蹲下身,与沈文宣对视,严肃的问道。 “那我问你,沈文宣。” “在你眼里,只有父亲的罪吗?” 沈文宣被他问得一懵:“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武宣叹息一声,提点道:“父亲固然有罪,但你我过去对思薇的冷漠、不屑、鄙夷、苛责,难道就不是罪吗?” “我们享受了李家带来的荣光十几年,还心安理得地去偏爱一个外室女,去苛待那个和我们有着正真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你觉得我们没有罪吗?” “你以为你现在幡然醒悟,想要大义灭亲,就是英雄了?而我们兄弟几个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冷漠与不屑,何尝不是刀!一刀一刀,凌迟在思薇的心上!那比真正的刀子,还要伤人!” 沈文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只想着父亲的罪无可恕。 却忘了,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 他们对沈晓婉的百般呵护,对沈思薇的吹毛求疵,不就是助长了沈翰林和柳氏气焰的柴火吗? “你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沈武宣最后冷声道。 “先滚回去,洗干净你这一身的狼狈,然后,去思薇面前,跪下,认罪。” “她若肯原谅你,你才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如何扳倒父亲。” “她若不肯……” 沈武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沈文宣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愧疚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那我们兄弟,便欠她一辈子。” “用我们的命去还,也理所应当。” 说完,他再也不看失魂落魄的弟弟,转身,走回窗边。 沈文宣僵在原地。 浑身冰冷。 大哥的话,像是一面镜子,将他过去那些不堪的嘴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所以为的“醒悟”,原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愚蠢和可笑。 沈文宣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大哥沈武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淬了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只看到了父亲的罪。 可他忘了,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在沈思薇那充满了血泪和磋磨的前十几年人生里,他们这些所谓的亲哥哥,又何尝不是一片又一片,冷漠而锋利的雪花? 父亲是主谋,而他们兄弟,就是帮凶。 他想起了沈思薇刚回府时,那双带着怯懦和期盼的眼睛。 想起了她笨拙地讨好,却被他嫌弃粗鄙,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 也想起了沈晓婉每一次“无意”间的告状,和他每一次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一桩桩,一件件,现在都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身上。 原来,最该被千刀万剐的,不只是沈翰林。 第55章 沈文宣的醒悟 还有他自己。 许久,沈文宣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大哥,我明白了。” 沈武宣也看到沈文宣眼中那最后一点不甘和挣扎彻底褪去。 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轻轻地落了地。 还不算晚。 这个弟弟,总算……还有救。 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沉稳:“明白了,就起来。” 沈武宣顿了顿,补充道:“天亮之后,我陪你一起去。” 沈文宣含着泪,重重的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通往自我救赎的荆棘之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是去见那个被他伤害最深的妹妹,然后,献上自己迟到了太久的忏悔。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 将军府别院的门前,缓缓停下了一辆马车。 沈武宣率先下车,他今日休沐特意陪着沈文轩一起来。 紧接着,沈文宣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看就是一夜未眠,他眼下的青黑依旧浓重,只是曾经写满“少年得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憔悴与肃穆。 “两位公子,小姐已在等候。” 门口的下人,是碧云。 她看到二人,尤其是看到沈文宣时,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福了福身,便转身引路。 这平静说明,他会来,完全在沈思薇的意料之中。 他和他这位大哥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被那个妹妹算得清清楚楚。 将军府的这座别院,沈文宣从未踏足过。 它远不及状元府的精致,更不如沈家大宅的气派,却处处透着一股森然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院中仆从不多,但个个行动间悄无声息,一看便知是军中退下的精锐。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碧云将他们引至一间素雅的暖阁前,便停下了脚步。 “小姐就在里面,两位公子请吧。” 说罢,她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无言语。 沈文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武宣,只见大哥的脸上,也同样是一片凝重。 沈武宣深吸一口气,对着他微微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去吧,这是你必须跨过去的一步。 沈文宣攥了攥冰冷的拳头,终于,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 暖阁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 沈思薇就坐在窗边的一张书案后。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边放着几份卷宗。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地扫了过来,落在了沈文宣的身上。 只此一眼,沈文宣便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袭来! 眼前的女子,分明还是那个身形纤弱的妹妹,可她身上那股沉静淡漠、掌控一切的气势,竟比他见过的大哥,甚至比皇家书院那些德高望重的夫子,还要强盛百倍!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兄妹之间的地位,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如今的沈思薇,才是执棋者。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在沈思薇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沈文宣走上前,在离书案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双膝重重跪地! 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屈辱而又虔诚的大礼。 “妹妹。” 沈文宣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过去,是我愚蠢糊涂,善恶不分,识人不清。”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助纣为虐,屡次让你伤心,让你失望,让你受尽委屈。” “今日,沈文宣……真心……向你赔罪!” 一旁的沈武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是文宣必须自己面对的。 可沈思薇却没有什么反应。 甚至没有立刻开口让他起来。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冷漠如冰,目光一寸一寸地凌迟着跪在地上的沈文宣。 每一息,都像是一场酷刑。 沈文宣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文宣快要被这死寂的沉默压垮时,沈思薇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二哥。” 她淡淡地问。 “可知,你错在哪里?”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沈思薇的眼神。 没有半分的犹豫脱口而出:“我知!” 他嘶声道,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错在,愚孝!却忘了天地之间,还有公道与人心!” “我错在,轻信!错在被沈晓婉那副楚楚可怜的伪善面孔蒙蔽了双眼,将鱼目当成珍珠,却把真正的明珠,弃如敝履!” “我错在,自负!我总以为自己是饱读诗书的学子,便看不起你从民间归来的坚韧与智慧,对你的挣扎与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错在……错在……我从未真正地、用心地,去关心过你这个亲妹妹一分一毫!我享受着外祖家带来的荫蔽与荣光,却心安理得地,去苛待李家真正的血脉!我……我猪狗不如!” 他一句一句将过去那些不堪的、肮脏的心思,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跪在地。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沈思薇听的,也是说给一旁的沈武宣听的。 沈武宣闭上了眼,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 弟弟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一把锤子,同样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这些罪,沈文宣有,他沈武宣,又何尝没有?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沈文宣压抑的哽咽声。 沈思微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沈文宣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冰冷,有审视,也有一丝无人察觉的、一闪而逝的松动。 “好。” 许久,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沈文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思薇……” “二哥不必如此。”沈思薇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能想通这些,还不算太晚。” 她的话锋一转。 “但是,口说无凭。” 她目光如剑般的刺向沈文宣。 第56章 令牌的重要性 “道歉,不是用嘴说的,也不是用眼泪来证明的。” “我要你,用行动来告诉我,你的悔恨,究竟有几分是真!” 沈文宣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道:“妹妹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万死,倒也不必。”沈思薇的嘴角。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随我进宫,面见圣上!” “然后,把你这一个月来,在云州李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关于沈翰林所有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皇上!” 此言一出,不只是沈文宣,就连一旁的沈武宣,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进宫面圣? 当朝告发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这已经不是大义灭亲了,这是将整个沈家,连同他们自己,一起架在火上烤! 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他们兄弟二人的前程,将彻底断送! 沈文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过千万种沈思薇会提出的要求,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一条路! 沈思薇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瞬间的犹豫和挣扎。 “怎么?”她讥讽地开口,“二哥怕了?” “怕背上不孝的骂名,怕断送了你的锦绣前程?” “还是说,你方才那一番痛哭流涕的忏悔,都只是,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不是!” 沈文宣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猛地一咬牙。 “我答应你!” “别说只是断送前程,便是要我这条命,只要能为妹妹你、为外祖家讨回公道,沈文宣,绝无半句怨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这不仅仅是扳倒父亲,更是他洗刷自身罪孽的唯一机会! 他欠沈思薇的,若不能用荣耀来偿,那便用毁灭来还! 看着他眼中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沈思薇那紧绷的神色,终于,真正地缓和了下来。 “好。” 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决心。 兄妹三人,在这一刻,第一次,达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联盟。 “可是……”沈武宣终于开口了,他眉头紧锁,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面见圣上,并非易事。我官职低微,并无直达天听之权。贸然求见,只怕连宫门都进不去,便会被拦下。” “大哥说的是。”沈文宣也冷静下来。 “更何况,我们要告发的,是自己的父亲。此事有违人伦,御史台那边,恐怕会先弹劾我们一个‘忤逆不孝’之罪。” “这些,我早已想到。” 沈思薇却显得胸有成竹。 她转身走回书案,从一个上了锁的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由玄铁打造的令牌。 “这是……” 沈武宣和沈文宣同时问道。 “谢府的令牌!”这是谢怀瑾临走的时候给她的,让她留着保命用的,但她也不知道怎么用,不过用来进宫面圣想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沈武宣接过来一看,瞬间瞪大眼睛,惊讶的看向沈思微,立马就讳莫如深了。 沈思微见大哥如此神情,下来意识的问:“怎么了?可是这令牌有问题?” 沈武宣颤抖着手将令牌递给沈思微,立马道:“妹妹,没想到谢将军竟能待你如此!这令牌居然会给你!” “什么意思?”沈思微不解的看着令牌。 沈武宣忽然笑开:“原来你不知道?这令牌可是谢怀瑾的帅印信物!见此令,如见将军本人!可号令北境三十万大军调动各州郡的驻守军,要是被有心人得到,那可是可以直接谋反的啊!” 饶是活了两世的沈思微,在听见这话时,也惊讶的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不可以思议的看着手中的玄铁令牌,她本以为这就是谢府的普通令牌,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这令牌重于千斤,要拿不住了! 谢怀瑾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就这么信任她吗? 一旁的沈文宣也震惊的无以复加! 沈思微下意识的握紧令牌,下意识的问:“那他把令牌给了我,他在北疆怎么办?” 如何调动兵马? 沈武宣笑道:“放心,谢将军在北疆,他的脸比这令牌好使!你可要好好保管,千万别丢了!” 沈思微低头看着令牌,这到底是给她保命的还是要她命的? 不过现在她还是要用这令牌进宫面圣。 沈思微看着两位哥哥,还是跟他们说了沈翰林的事情。 “其实,还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们,我坚持要进宫面圣是因为,我接到密报,沈翰林通敌叛国,勾结北狄,意图对外祖父家不利,这才是我要告发他的原因,不然到最后,事情暴露,我们都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谢家!” 两个哥哥一听,顿时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什么?他,他勾结北狄?什么时候的事情?”沈武宣心中大骇! “怎么会?他在外祖母家一直都挺卑躬屈膝的!”沈文宣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思微冷笑:“你以为这些年他钻研官场都是假的吗?他有多少手段,你我真的清楚吗?但他恶毒自私却是真的,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只是和你们提前打个招呼,如若你们顾念和他的父子情谊,明日我大可一人面圣!” 沈武宣和沈文宣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坚定。 “妹妹,你放心,我们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更何况,通敌叛国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自己的那点恩怨了,他这是拿整个大昭百姓的命在赌,我们岂能饶了他!”沈文宣现在满心都是对沈翰林的恨意! 沈武宣也点头表示同意! 沈思微很满意他们现在的态度,和之前对她嫌恶的样子完全不同,果然人,还是要亲身经历些事情才会成长。 “你们放心,我会努力保下你们的前途的,希望陛下看在我们大义灭亲的份上,从轻处罚!”沈思微给他们吃可颗定心丸。 翌日,天色未明。 京城的晨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肃。 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将军府驶出。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凝出水来。 沈武宣一身常服,笔直地坐着,双目微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沈文宣,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这一去,前路未卜。 第57章 进宫面圣 也许是新生,但更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兄长的前程,他自己的功名,整个沈家的未来,都将在今日,由他们亲手做出一个了断。 这副担子,太重,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唯有沈思薇,静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沉静。 她的手中,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枚玄铁令牌,动作轻柔。 那枚令牌,此刻就如同一颗定海神针,镇住了这方寸之间的惶惑与不安。 “怕吗?” 沈思薇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文宣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她。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最终苦笑道:“怕……也不怕。” 怕的是圣心难测,怕的是“不孝”的罪名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不怕的是,这条路,是他唯一能为自己赎罪的路。 哪怕是条死路,他也必须走下去。 沈思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怕,是人之常情。但二哥要记住,我们今日所为,上对得起天地君亲,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我们不是在告发父亲,而是在揭露一个国贼。” “沈翰林,早已不是我们的父亲了。从他为了前程,将我与沈晓婉互换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的父亲了,他就只是一个被权欲吞噬了心智的疯子,一个出卖国家利益的叛徒。” 沈文宣的眼神,一点点地从迷茫变得坚定,从恐惧变得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思薇,郑重地拱手作揖。 “妹妹教训的是,是我想左了。” “今日,我沈文宣,只为人臣,不为人子!”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高大巍峨的宫墙,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守门的羽林卫见状,立刻上前盘问。 “来者何人!宫门重地,速速退开!” 沈武宣率先下车,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妹,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 沈思微随即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玄铁令牌,沉声喝道: “镇国将军府有紧急军情,持帅印信物,求见圣上!” 羽林卫校尉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时,脸色骤然大变! 他几乎是失声惊呼出来! 作为京中卫戍,他们怎会不认得这枚令牌? 这可是镇国将军谢怀瑾从不离身的帅印! 见此印,如见将军亲临!足以号令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无上信物! 所有的羽林卫,都在一瞬间收起了兵刃,神情由戒备转为极致的震惊和敬畏。 那名校尉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地说道:“是,是末将有眼无珠!请三位稍待,末将立刻前去通报!” 说罢,他便像火烧了屁股一样,朝着宫内狂奔而去。 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名总管太监便迈着碎步,急匆匆地赶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谢少夫人,陛下有旨,宣三位偏殿等候,即刻便传召。” 这番待遇,与他们预想中可能会被百般刁难的场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思微以为还要纠缠一番才能进宫,没想到这么容易。 她握紧令牌,谢怀瑾的名头果然好用! 沈文宣跟在沈思薇身后,走在那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一枚小小的令牌,便能让这深宫高墙,为他们敞开大门。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文宣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双手紧张地在膝上反复摩挲。 金殿就在一墙之隔,天子威严,近在咫尺。 他满腹的经纶,此刻却变成了一团乱麻,生怕自己待会儿会说错一个字,行错一步礼,从而万劫不复。 “二哥。” 沈思薇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早已经收到一叠卷宗,正是她提前派长雪从云州衙门快马加鞭拦截下来的,所有关于李家一案的口供和证物清单。 她将其中一份递给了沈文宣。 “这是云州知县呈上来的卷宗,你再看一遍,记熟了。” 沈文宣接过,仔细的查看。 “我知道你紧张。”沈思薇看着他,叹息道。 “但你记住,我们今日要说的,皆是事实。事实,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到了金殿之上,不必害怕,也无需添油加醋。你只需将你在云州李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便可。” “陛下会明辨是非的,他要的,只是一个真相。” 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抬起头,迎上沈思薇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妹妹,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的唱喏。 “宣——” “沈氏思薇、沈文宣,上殿觐见——” 沈思薇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率先向殿外走去。 沈文宣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金銮殿。 庄严,肃穆。 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大昭的皇帝轩辕宏,年近五十,不怒自威。 这是沈文宣和沈思微第一次踏足这座代表着权力之巅的殿堂。 天子的威仪,百官的注视,都化作了如山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角甚至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沈思微说的再好听也只是一个姑娘,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可真正迈进金銮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紧张了。 但她只能压下心里的紧张,稳稳的走着。 两人走到殿中,停下脚步,齐齐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妾身沈思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民沈文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沈思薇,朕认得你。你是李老将军的外孙女,也是谢将军新娶的女娘,今日何时闯宫?” 沈思薇再次磕了个头。 第58章 大义灭亲 “谢陛下挂怀。妾身今日持帅印而来,实为两件事情,一是有紧急军情,关乎我大昭江山社稷,不得不报!” “哦?” 皇帝眉毛一挑。 满朝文武,也都是一脸惊诧。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紧急军情? 沈思薇却一开口,便是一记惊天炸雷! “启禀陛下!臣女要状告翰林院学士沈翰林,身为朝廷钦点的二品大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北狄,里通外敌,倒卖军粮,意图构陷我外祖李家军,致我大昭边关数万将士于水深火热、腹背受敌之死地!”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通敌叛国? 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而且还是由他的亲生女儿,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亲自揭发!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猛地从龙椅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沈思薇。 “沈思薇!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状告当朝二品大员通敌,你可有证据?” “妾身有!” 沈思薇毫不畏惧地迎上皇帝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账本,由一旁的小太监呈了上去。 “此乃镇国将军谢怀瑾在北疆查获的部分证据!其中有沈翰林与北狄王庭使者的往来密信,更有他通过名下商铺,将粮草、铁器等违禁物资高价卖与北狄的账本地契!请陛下一一过目!” 皇帝一把夺过那叠证据,飞快地翻阅起来。 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铁青。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沈思薇却又乘胜追击道。 “陛下!妾身还有第二件事要禀告!” 皇帝抬眸盯着她,语气森然! “说!”皇帝简直咬牙切齿的说了一个字。 沈思微条理清晰的指着沈文宣说:“此乃家兄,也是家父次子,沈文宣,也是案件的证人,沈翰林罪责有二,一是通敌叛国,二是残害至亲!” “他为侵吞我外祖母家产,下毒害死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发妻,也就是妾身的亲生母亲!更是纵容恶子沈景然,在云州外祖母家中下毒,谋害年逾花甲的外祖母!事败之后,各种威逼利诱案件相关之人,草菅人命!”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何以位列朝堂,何以堪为陛下肱骨?” 说着,她又呈上了第二份证据。 “此乃云州县衙呈送京中的全案卷宗,被妾身提前截下。上面有所有涉案人等的画押口供,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那些通敌密信上移开,落在了抖如筛糠,却依旧跪得笔直的沈文宣身上。 “沈文宣。” 皇帝的声音,已经冷得能冻死人。 “抬起头来,回话!” 沈文宣猛地一激灵,抬起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在天子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注视下,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将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禀报了出来。 沈翰林如何包庇沈景然,如何威逼利诱云州知县,如何想让外祖母“暴毙”而亡,再到庭审之上,小翠如何被胁迫翻供,李老夫人又如何死里逃生,当堂对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将沈翰林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剥下来。 百官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现在的愤怒与鄙夷。 当朝告父,是大不孝。 可若父亲是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国贼,那这份“不孝”,便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义!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皇帝将手中的那叠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指着殿外,声音暴怒! “好!好一个沈翰林!!” “朕的肱骨之臣!竟是如此一个狼心狗肺、通敌卖国之辈!” 皇帝的怒吼,如同惊雷。 “传朕旨意!!” “即刻将逆贼沈翰林给捉拿回京!打入天牢!!” 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跪在殿中的那对兄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也赌对了,谢怀瑾那枚玄铁令牌,在大昭朝堂之上,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沈文宣、沈思薇。”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怒意稍敛,却多了几分审视的冷意。 “你三人大义灭亲,揭发国贼,其心可嘉。” “然,沈翰林终是尔等生父。此事传出,于你三人名声,终究有碍。” 沈思微和沈文宣像是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可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两人,最终落在沈思薇身上。 “沈翰林罪无可赦,但其家眷……朕念你二人揭发有功,便不予追究。此事,到此为止。退下吧。” “谢陛下天恩!” 沈思微和沈文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当他们走出金銮殿,被那微亮的晨光一照,沈文宣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沈思微一把扶住。 “二哥!” “妹妹……我……”沈文宣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们……” 我们亲手,把父亲送上了绝路。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恐惧和茫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思薇静静地看着他。 “二哥,你没有错。”她的声音很轻。 “你救了外祖母,也救了沈家剩下的人。你守住了为人的底线。”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天际。 “尘埃,该落定了。” 云州,李家。 这一个月来,府内的气氛压抑。 老老夫人棋高一着设计了沈家,但也让所有的下人都噤若寒蝉。 沈翰林被软禁在客院,每日摔摔打打,怒骂不休。 柳氏则像是疯魔了一般。 唯有沈晓婉,将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藏在了心底。 她被关在北院,每日只有冷饭残羹,双手也生满了冻疮。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晨光熹微,李家的下人刚打开大门,还有些睡眼惺忪。 门房的李庄儿刚打了个哈欠,忽然一队快马,卷着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李家府门前。 李庄儿吓的嘴巴都来不及合起来,眼睁睁的看着气势汹汹的一队人闯进了李府。 第59章 流放三千里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监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肃穆。 “圣旨到,沈翰林接旨!!” 尖利高亢的嗓音,划破了李府上空的宁静。 李老夫人闻讯,匆匆带着阖府上下,立刻出门,跪地迎接。 被下人从院中请出来的沈翰林,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 柳氏和沈晓婉也被一并押了过来,跪在人群的最后。 沈翰林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远在云州,这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有圣旨送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究,传旨太监就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翰林院学士沈翰林,身为朝廷二品大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反与北狄勾结,倒卖军粮,意图动摇国本,此为不忠!” “为图谋家产,毒害发妻,纵子行凶,谋害岳母,泯灭人伦,此为不孝不仁!”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然,念其曾有微功,又念其子女沈文宣、沈思薇大义灭亲,揭发有功,朕,法外开恩,沈翰林,革去一切官职功名,发配边疆,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 “钦此——!” 沈翰林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随即龟裂,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三皇子呢?他勾结北狄的渠道,明明是三皇子的人牵的线!为什么…… 紧接着,太监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刚才的每一个字都更加诛心! “陛下另有口谕:沈氏家眷,念沈思薇、沈文宣大义灭亲之举,特免去所有罪责,一切照旧!” 沈……思……薇! 是她! 这一刻,沈翰林如遭雷劈,通体冰寒!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他带着一家老小,踏入云州李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那个被他抛弃了十六年的亲生女儿,为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她故意抢走沈宅,和沈武宣合谋,趁他投奔李家远离京城的权力中心,断了他的臂膀! 她放任沈景然下毒,是为了拿到他包庇纵容的铁证! 她甚至……甚至连他勾结北狄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儿,这个他以为任由他拿捏的乡下丫头,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布下了如此绝杀之局! 沈翰林猛地从地上弹起,厉声吼道! “这不是真的!是她!是沈思薇那个贱人陷害我!!” “放肆!” 两名随行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摁住。 “沈翰林,接旨吧。”传旨太监冷冷地看着他,将圣旨卷好,塞进了他的怀里。 “噗——” 一口血,猛地从沈翰林口中喷出,溅在那明黄的绸缎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求饶。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沈思薇,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爹!” “爹爹!” 沈晓婉和沈明宣的哭喊声,凄厉地响起。 柳氏是彻底疯了,抱着沈翰林的腿,哭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而沈晓婉,则是真的怕了。 父亲被流放,她和母亲怎么办? 她所有的美梦,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禁军没有给他们任何告别的时间,拖着如同死狗一般的沈翰林,就往外走。 李老夫人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自从沈思微来信说她最疼爱的女儿是被沈翰林害死的,她就恨的日日夜夜睡不着! 现在因果循环,自有报应!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柳氏和沈晓婉面前,毫不客气的说。 “来人。” “把她们的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府去。”李老夫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们。 “我李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仇人。” 柳氏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不能赶我们走!我是沈家的主母!婉儿……婉儿还是三皇子的皇妃!” 沈晓婉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扑到李老夫人脚下。 “外祖母!求求您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留我们吧!” “皇妃?” 李老夫人满是鄙夷和嘲讽。 “一个自身难保、早已被陛下休弃的皇子的侧妃,也敢在我李家门前自称皇妃?” “在我李家门前,你一文不值。” “滚!” 下人们得了令,毫不留情地架起柳氏和沈晓婉,连拖带拽地将她们往府外扔。 “不!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 “外祖母!我错了!求求您……” 母女俩的哭喊声和咒骂声,被那两扇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无情地隔绝在外。 门外,是冰冷的街道,和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沈明宣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跪在地上,身体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被流放了。 妹妹被赶出去了。 那个他从小敬仰的父亲,原来是个通敌叛国的逆贼。 他该怎么办? “明宣。” 李老夫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他茫然地抬起头,满眼泪水。 “你的父亲,罪有应得。你不必妄自菲薄,陛下既然赦免了你们沈家子女的罪,也算是最大的恩赐了!那个沈晓婉和柳氏,就不说她们了!” 李老夫人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你,不一样。” 她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孙,叹了口气。 “你大哥和你二哥,在京城多亏你妹妹奔走,才保住了你们沈家剩下的人。如今,事情了了,你也该回京城去了。” “跟着你大哥,好好想想,你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是像你大哥一样,建功立业,重振门楣。还是像你父亲一样,心术不正,蹉跎岁月,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自己,选吧。” 说完,李老夫人便转身进了内堂,不再看他一眼。 沈明宣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三日之后沈明宣终于孤身一人,走出了李家的大门。 回京的路,很长。 他的心里,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直到一阵凄切的哭喊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哥!” 第60章 把酒释然 沈明宣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路边,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朝着他扑过来。 正是三天前被赶出来的柳氏和沈晓婉。 她们的衣衫上满是尘土,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冻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体面。 “婉儿?”沈明宣下意识地唤道。 “三哥!”沈晓婉第一个扑了上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三哥,我们现在,现在只有你了!” 沈明宣对柳氏没有什么感情,但忍不住心疼沈晓婉。 母女俩一左一右,将他视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晓婉的哭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割在沈明宣的心上。 他左右为难。 外祖母的话,还言犹在耳。 可是看着眼前哭得如此凄惨的妹妹,他心里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 “三哥……”沈晓婉抬起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蛊惑。 “我知道,父亲做错了事,可是……可是姐姐也太狠心了啊!” “她怎么能亲手把父亲送上绝路呢?那可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啊!” “她现在是将军夫人了,高高在上了,就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三哥,她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 “是啊!明宣!”柳氏也跟着哭诉。 “那个小贱人!她就是个白眼狼!她倒好,一朝得势,就回来报复我们!她这是要我们全家都死啊!”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了沈明宣本就混乱的心。 沈思薇。 就算父亲有错,可她怎么能这么绝情? 她明明可以求求情的,只要她开口,父亲不至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她现在是谢怀瑾的妻子,她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可是她没有。 她冷眼旁观,甚至……一手促成了这一切! 她恨父亲,所以就连带着,也恨上了他们所有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从沈明宣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看着哭倒在自己怀里的妹妹,看着她无助又依赖的眼神,她的保护欲和被扭曲了的责任感,瞬间占据了上风。 外祖母说得对,路要自己选。 大哥二哥选了沈思薇,那他呢? 他不能抛下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管! 沈明宣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郁冷厉。 他声音沙哑的对沈晓婉说, “婉儿,别哭了,我带你们回京!” 沈思薇,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称心如意! 少年孤身一人的归途,自此,多了两个沉重的拖油瓶。 也多了一份,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沉甸甸的恨意。 京城,状元府。 沈翰林之事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武宣在自己的府邸设下了一场家宴。 没有宾客,没有官场同僚,甚至没有多余的下人伺候。 偌大的花厅里,只摆了一张小小的八仙桌,桌上温着一壶酒,摆着四五样精致的小菜。 受邀的,唯有沈文宣与沈思薇。 这是自沈思薇回到京城后,他们兄妹三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尴尬、愧疚与劫后余生的古怪气息。 沈武宣亲自执壶,为弟弟和妹妹面前的白玉酒杯斟满了温热的酒。 “大哥……”沈文宣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吃饭。”沈武宣只是沉声的吐出两个字,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却食不下咽,最终还是将筷子重重放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思薇始终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她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终于,还是沈武宣先绷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思薇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上。 “思薇,”他开口,嗓音艰涩得像是砂纸磨过。 “是大哥的错。” 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以前,是我眼盲心瞎,被猪油蒙了心。把你当仇人,把仇人当亲人。我不配做你的大哥。”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颐指气使,只有深可见骨的懊悔。 他曾以为自己是沈家的顶梁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被谎言喂养大的、可笑的傻子。 而那个被他一直鄙夷、排挤的妹妹,却才是那个看得最清,也扛得最重的人。 沈武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大哥对不住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又像是迟来的忏悔。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杯,是大哥向你赔罪。” 沈思薇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眼眶泛红,满脸的羞愧无地自容。 这还是那个一见面就对自己吹毛求疵,为了沈晓婉一声娇滴滴的“大哥”就能对她横眉冷对的沈武宣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温,带着一丝甜,却化不开她心中积压了十六年的寒冰。 见她有了回应,沈文宣也连忙端起酒杯,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空了精气神儿的文弱。 “大哥说得对……”他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何止是大哥,我……我更是个混账!” 他看向沈思薇,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愧疚。 “我空读了满腹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我嫌你粗鄙,不懂文墨,却追捧着一个东拼西凑、冒名顶替的虚假才女……我自诩聪明,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害了外祖母,也险些……害了你。” “思薇,若不是你……”沈文宣的声音哽咽了。 “若不是你,我们恐怕一辈子都要活在沈翰林和柳氏编织的谎言里,至死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敬佩与自惭形秽。 “你一个女子,却能步步为营,而我们两个……我们两个身为男儿,身为兄长,却像个瞎子、聋子,加起来,竟还不如你一半的担当和清醒。” 这番话,也是发自肺腑。 第61章 注定无眠 这些日子,他将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又一遍。 从思薇回到沈家开始,她的每一步,看似被动,实则都暗藏玄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不动声色地布下陷阱,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而他们这几个所谓的兄长,就是那头最蠢笨的猎物。 沈思薇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只是,被蒙蔽了太久。” 她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 沈武宣和沈文宣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武宣再次提起酒壶,为三人的杯中都续满了酒。 他重新举杯,目光依次扫过弟弟和妹妹的脸。 “以前的混账事,都过去了。”他沉声道,眼神里多了一丝身为长兄的坚毅。 “父亲……他咎由自取,国法难容。但我们沈家,不能就这么倒了!” “这一杯,”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敬我们兄妹以后同心,重振门楣,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沈文宣低声重复着,端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意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就红了。 过往的隔阂与怨怼,似乎真的在这一杯杯的酒中,渐渐消融。 沈思薇看着两个哥哥眼中那份终于彻底清醒的痛楚和决然,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前世,她至死都未能得到他们的半点认可。 今生,她也从未奢求过。 可当这份迟来的歉意与认可真的摆在面前时,她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在意的。 在意这份被斩断了十六年的、骨血里带来的亲情。 她端起酒杯,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仰头饮尽。 “好!”沈武宣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尽管那笑意还带着苦涩。 “妹妹,大哥知道,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有大哥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欺负!” 沈文宣也连连点头:“对!思薇,以后二哥也定会护着你。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与温馨。 烛火跳跃,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 沈思薇看着两个已经彻底挣脱了谎言枷锁的哥哥,看着他们眼中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近,她知道,有些真相,只有在最信任的时候说出口,才不会被当成是又一次的挑拨离间。 她缓缓放下酒杯。 “大哥,二哥。” 她的声音很轻。 沈武宣和沈文宣同时看向她。 “你们方才说,要告慰母亲在天之灵。”沈思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那你们,可知道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两人皆是一愣。 沈文宣皱眉道:“母亲不是病而亡的吗?” 这是他们从小被告知的事实。 他们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因此而迁怒于被“抱错”在外的沈思薇,觉得是她的存在,才让母亲郁郁寡欢,最终香消玉殒。 “急病?” 沈思薇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你们回忆一下,母亲当年的身体,当真那般孱弱吗?她出身将门,自幼随外祖父习武,身体康健,英姿飒爽,何曾听说过她有什么沉疴?” “她,根本不是死于急病。” 沈武宣和沈文宣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思薇淡漠语气,继续说道: “是沈翰林。” “是他杀了母亲。”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霸占母亲的财产也为了给他的真爱,那个外室柳氏,腾出当家主母的位置。为了让那个孽种沈晓婉,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沈家大小姐。” “他要的,不只是我们外祖父家的权势,他还要一个对他言听计从、能帮他笼络人心的妻子。而母亲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已成了他的绊脚石。” “所以,他亲手,杀了他的结发妻子,我们的,亲生母亲。” 沈武宣和沈文宣面面相觑。 之前沈思微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沈思微是在挑拨离间。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然不能自欺欺人了! 都愣在当场。 他们可以接受父亲的偏心,自私凉薄,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接受他通敌叛国! 因为那些,损害的是臣子的忠义,是为人的道义。 但他们无法想象,他们的父亲,竟然会……会毒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他们的亲生母亲! 沈武宣第一个发出低吼,他的眼睛血红“他……他怎么能,对母亲下此毒手!”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沈思薇为了报复而编造的谎言! 看着他们激烈否认的模样,沈思薇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事到如今,你们不会以为我还在挑拨离间吧?” 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信。” “事实上,这不是你们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这个真相。” “信与不信,全在你们自己。” 沈武宣神情萎靡,仰头喝下一杯酒。 “不是我们不信,是我们不敢信,他竟然狠毒到这种地步!” 而他们,竟然认贼作父,对着杀母仇人,恭恭敬敬地喊了十几年的父亲! 甚至还为了仇人的女儿,去欺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状元府的这一夜,注定无眠。 天光熹微,晨间的寒气却比深夜的霜冻更加刺骨。 花厅里,残羹冷炙尚未收拾,满室的酒气混杂着绝望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武宣也是一夜未睡,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沈文宣走了出来。 仅仅一夜之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自诩风流的书院才子,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他走到兄长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那么直直地站着。 “大哥。”他开口。 “醒了?”沈武宣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是同样的疲惫。 沈文宣没有回答,他缓缓地弯下了膝盖,就那么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沈武宣猛地站起,想要去扶他。 沈文宣却摇了摇头,执拗地跪着,他抬起头,坚定的说道。 “大哥,我错了。” 第62章 紧急军报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我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却连最基本的孝悌都未能做到。我认贼作父,我助纣为虐……我……我是母亲的不孝子,是外祖家的罪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这满腹的经纶,又有什么用?它没能让我明辨是非,没能让我保护亲人,反而让我成了一个眼盲心瞎的混账,成了杀母仇人的帮凶!” “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母亲的在天之灵?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外祖父一家为我们沈家付出的心血?” 沈武宣沉默了。 弟弟的每一句话,何尝不也是在鞭笞着他自己? 他这个做大哥的,更是鲁莽暴躁,是非不分,对亲妹妹的伤害,比谁都深。 “起来吧。”沈武宣的声音低沉。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能做的,不是跪在这里自怨自艾。” 沈文宣却依旧跪着,然后,从废墟里,找到了一个新的自己。 “不晚。”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文弱与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大哥,我想好了。” 正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沈思薇来了。 沈武宣和沈文宣皆是一愣。 很快,沈思薇披着一件白狐风氅,踏着晨光走了进来。 她昨夜喝的有些多了,就歇在了这里,现下是来辞行的!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沈文宣,不知他又怎么了。 “二哥这是做什么?”她问,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沈文宣看到她,脸上羞愧之色更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沈思薇,郑重地说道: “思薇,大哥,我……我想去北境。” “什么?”沈武宣大吃一惊。 “你去北境做什么?那里冰天雪地,如今战事又起,你去了能做什么!” “正是因为战事已起,我才要去!”沈文宣的声音带着决绝。 他转向沈思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思薇,大哥,我想清楚了,我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却手无缚鸡之力,连亲生母亲都护不住,对外祖一家更是毫无助益,只会拖后腿。” “如今,李家军在边关浴血奋战,护卫大昭疆土,我沈文宣,身为李家的外孙,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躲在京城,享受着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我要去边关参军!”他的拳头紧紧攥起。 “我要用我的行动,为我过去的愚蠢和懦弱赎罪!我要让外祖父看到,他的外孙,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番话,掷地有声。 沈武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清高自傲,觉得武人粗鄙的沈文宣,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沈家,还没有烂到根子里。 “好!”沈武宣重重一拍桌子。 “文宣,你能有此担当,是沈家不幸中的万幸!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走到沈文宣身边,将他从地上用力拉了起来,沉声道:“你去!大哥支持你!” 他转头看向沈思薇。 “思薇,你放心。文宣去北境,我在京城。我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他在边关守护外祖家,我在朝中,利用我这状元的身份,为李家斡旋!我们欠李家的,欠母亲的,欠你的,我们会用一辈子来还!” 他们将所有的希望和目光,都投向了沈思薇。 这个家,从她揭开真相的那一刻起,真正能做主的,便只有她了。 沈思薇静静地看着沈文宣。 她能看到,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烈火淬炼后的坚定与决然。 她知道,这是二哥必须走的路。 唯有亲身去体会那刺骨的风雪,亲眼去看那浴血的战场,他才能真正与那个懦弱、自私、愚蠢的过去彻底割裂。 这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 良久,沈思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没有赞许,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 但这代表着,她默许了。 三人达成共识,沈思微辞行回府。 只是她没想到,回府之后还没歇口气,忽然有士兵急匆匆的赶来将军府送信。 “夫人,边关传来的军报!”士兵一进府就大声喊道。 沈思微一听忽然眼皮一跳,立刻拿拆开。 目光落在信纸上,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想好碧云扶住了她, “少夫人,出什么事了?”碧云担忧的问道。 信纸上,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惊心,笔迹潦草,可见写信之人何等仓皇! 燕雪关失守! 李家军遭遇北狄主力与奸细内外夹攻,死伤惨重,十不存一! 李老将军和谢将军下落不明,全军被迫后撤百里,退守孤城望月城! 沈思微稳了稳心神,立刻问道:“这军报宫里可知道?” “回夫人,宫里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陛下大怒,然后又派人将信送到将军府!” 沈思微,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 燕雪关怎么会失守…… 之前谢怀瑾的密信中,明明说北境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以他的能力,心计和布局,燕雪关固若金汤,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失守!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思薇的心中疯狂滋生。 是谢怀瑾骗了她? 还是,连他都失算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思薇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那种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的绝望感,再一次席卷而来。 不!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封锁消息!”沈思薇的声音凌厉起来。 她转向一旁的碧云和管家,冷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泄露半个字!尤其不能传到老夫人那边,若让我知道谁敢乱嚼舌根,家法处置!” “是,小姐!”下人们被她此刻的气势所慑,噤若寒蝉,连声应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63章 送行北境 谢怀瑾的计划不可能出错,那么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沈思薇对谢怀瑾和外祖父的担忧却愈发浓烈。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安全? 她一面要强作镇定,稳定大局,一面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境。 长雪立刻跪地,神情严肃道:“夫人,请允许属下前往北境,属下要去寻少将军!” 长雪看着冷若冰霜,心里却也十分的着急! 沈思微毫不犹豫的点头:“好,快去!” 她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前去。 碧云扶着她坐下:“少夫人,先别急,少将军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沈思微颔首,是啊,谢怀瑾可是大昭的战神,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天色渐晚的时候,沈宣武和沈宣文神色匆匆的赶来。 沈思微正在府里的药房做药,她想着长雪既然要去北境,正好可以把治疗蛊毒的药带给谢怀瑾。 所以一刻都没敢耽搁,从早上一直做到了现在。 两位哥哥被小厮带进来的时候,沈思微终于完成了最后一贴。 “妹妹!”沈武宣立刻走过去。 “听说燕雪关失守,李家军死伤惨重,外祖父下落不明,是真的吗?”沈文宣听到消息就赶来这里了。 沈思微点头,装好药才回答:“是!” 看着妹妹强撑着坚强,却掩不住眼底忧虑的脸,沈武宣的心里也跟着难受。 “妹妹!”沈文宣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声音恳切而急迫。 “让我去北境吧!” “我现在即刻启程!” 他语速极快地说道:“官道如今必然戒严,消息传递也慢。我不走官道,抄小路,骑快马,日夜兼程,一定能比朝廷的援军更快赶到望月城!” “你放心,我不是去添乱的!”他看着沈思薇的眼睛,眼中满是真诚。 “我要亲眼看看,外祖父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关口究竟为何会破!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把最真实的消息带回来给你!” “这是我身为沈家子孙,身为李家外孙,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就让我……为你做一些什么吧。”沈宣文知道此刻最担心的就是沈思微了。 沈思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血淋淋的真相中,一夜之间长大了的二哥。 她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枚谢怀瑾留给她的,冰冷的玄铁令牌。 北境的风雪,也像京城这么冷吗? 去北境,于他而言,是赎罪,是淬炼,是唯一的生路。 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在惊涛骇浪之中,落下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她需要一双能替她看清北境真相的眼睛。 沈文宣,便是最好的人选。 “二哥,”沈思薇开口。 “好,你去,我不拦你。” 他们以为,至少要再费一番口舌。 却没想,她竟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 沈思薇拿出一块玉珏,这是长雪留给她的,让她能调动谢怀瑾亲卫的。 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一并推到沈文宣面前。 “这是谢怀瑾亲卫的信物,北境多艰,若遇危难,可凭此物寻求庇护。这是联络的暗号与地点。”她又递过去一张字条。 “这瓶中是百解丹,能解百毒,亦能吊命。记住,无论何时,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关切,却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沈文宣接过了那沉甸甸的信物与药瓶。 他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妹妹……多谢。” “不必谢我。”沈思薇别过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平淡得像是在说“出门小心”,却又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沈文宣的心上。 “我答应你!”沈文宣抬头,声音无比坚定。 “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翌日,天还未亮。 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地良驹早已备好,停在城门口。 城门之站着三道身影。 沈武宣为弟弟整理着行囊,反复叮嘱着北地的风土人情。 沈思薇披着白狐风氅,静静地立在一旁,她虽什么都没说,但能来送行,对沈宣文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 只是看着沈文宣翻身上马,看着他勒紧缰绳。 在沈文宣即将策马离去的那一刻,她才淡淡开口。 “二哥。” 沈文宣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沈思薇从碧云手中接过一个温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路上吃。” 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 沈文宣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他虽笑着,但声音却哽咽,重重点头,将油纸包揣入怀中。 他不再犹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思薇和沈武宣,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四蹄翻飞,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黎明前的风雪之中。 沈武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思薇,眼中满是复杂。 “妹妹,文宣他……会长大的。” “嗯。”沈思薇收回目光,将手拢在袖中,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似乎更大了。 两日后。 沈武宣没想到自己家门口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面色蜡黄、神情畏缩的沈明宣。 紧接着,他扶下一个披头散发、眼神呆滞的柳氏。 最后,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少女,也跟着下了车。 是沈晓婉。 守门的家丁见这三人形容凄惨,本欲驱赶,可看清沈明宣的脸后,又不敢造次,只得一边拦着,一边飞奔进去通报。 沈武宣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此事,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当看到那两个熟悉又憎恶的身影时,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你们来做什么!”他声如寒,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柳氏和沈晓婉。 柳氏被他一吼,吓得一个哆嗦,往沈明宣身后躲去,嘴里胡乱念叨着:“别打我……别打我……” 沈晓婉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涟涟,不住地磕头:“大,大哥,晓婉知道错了,求大哥开恩,收留我们吧……”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从前,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软。 第64章 城外祈福 可如今的沈武宣,只觉得无比恶心! “大哥?”他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沈武宣可没有弑母的仇人当妹妹!” “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沈明宣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沈晓婉身前,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大哥!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沈武宣一把推开他,指着柳氏和沈晓婉,怒吼道,“明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一个是害死我们亲生母亲的毒妇!一个是鸠占鹊巢,害得思薇半生凄苦的贱人!你带着她们来我府上,是想做什么?是想让母亲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吗!”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苦苦哀求: “大哥,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她现在已经疯了,晓婉她……她也得到了教训。我们被赶了出来,身无分文,天寒地冻,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抱着沈武宣的腿,痛哭流涕。 “大哥,算我求你了!就看在我们是亲兄弟的份上,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吧!我保证,她们绝不会给你和思薇妹妹添麻烦的!” “你……”沈武宣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娇惯坏了,至今还拎不清的弟弟,心头又痛又怒。 他可以对仇人狠心,却无法真的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置之不理。 僵持了许久,周围的下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武宣终究是官身,要顾及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明宣和沈晓婉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喜色。 “把他们带到最西边的那个废院去。”沈武宣对着管家冷冷吩咐道。 “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院门!否则,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晓婉,眼里只剩下厌恶,和当初看沈思微时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让沈晓婉心惊,大哥也抛弃了她。 在她低下头的瞬间,那双含泪的眼眸深处,却划过一抹怨毒到极致的恨意。 沈武宣…… 沈思薇……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能高高在上! 你们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我沈晓婉,一定会,加倍地讨回来! 安顿好之后,沈明宣第一时间就去看了沈晓婉。 “婉儿,你……你先忍一忍,等大哥气消了,我再……” “三哥,你别说了。”沈晓婉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懂事又凄楚的微笑。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已经很感激大哥了。是我和娘亲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姐姐,我们受些苦,是应该的。” 她越是这样说,沈明宣心里就越是难受。 “你放心,有我呢,我不会让你们一直过这种日子的。”他笨拙地安慰着。 沈晓婉只是柔柔地点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哥了。 怨恨是有的,但骨子里依旧是个被宠坏的、懦弱心软的草包。 指望他?下辈子吧! 她知道,若想翻身,只能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沈晓婉表现得无比安分。 每日除了照顾疯癫的柳氏,就是做些粗活,对院里送饭的下人也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 沈明宣看在眼里,对她更是怜惜。 这天晚上,沈晓婉趁着给沈明宣送夜宵的机会,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 “三哥,我知道我们如今是戴罪之身,可院里的下人也太欺负人了。送来的饭菜都是馊的,母亲本就神志不清,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我……我真怕她撑不住了。” 她说着,便跪了下来,“三哥,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我想偷偷去外面给母亲抓点药,再买些干净的吃食。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跑,给你添麻烦的。” 沈明宣哪里经得住她这般哭求。 他本就心怀愧疚,此刻更是心疼不已。 想都没想,便将自己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全都塞到了沈晓婉手里。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他扶起她,叹气道。 “拿着吧,不够再跟我说。只是,你千万要小心,别被大哥发现了。” “嗯!谢谢三哥!你对晓婉真好!”沈晓婉破涕为笑,眼中满是感激。 可当她转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阴冷和算计。 她将那几两银子紧紧攥在手心。 买药?呵,这是她复仇的资本! 沈晓婉利用这点钱,买通了看管院子的一个婆子。 每日都悄无声息地溜出状元府。 然后悄悄的去将军府的附近。 她发现这这段时间,沈思微经常外出。 而且去的地方还是城外的安隐寺。 安隐寺。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大雪。 安隐寺内,香烟缭绕。 沈思薇跪在佛前,神情肃穆,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闭着眼,心中默念的,却不是佛经。 外祖父,怀瑾,你们在北境,一定要平安。 等我。 上完香,她没有多做停留。 “少夫人,你已经连续来三次了,够诚心的了吧!”碧云扶着沈思微上了马车。 沈思微叹息一声。 如今她身在京城一点北境的消息都没有,她只能等,可心里总是不安! 就想着来安隐寺给祖父和谢怀瑾祈福。 “诚心不是按来多次算的,我每日都带着诚心来!”沈思微轻笑。 “是奴婢说错话了!”碧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山道上,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然而,就在马车行至一处三面环山的隘口时! “吁——!” 车夫一声惊呼,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碧云警惕地问道。 车夫的声音带着颤抖:“少夫人,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几声,七八个手持利刃的蒙面大汉,从两侧的山中一跃而出,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碧云厉声喝道。 第65章 冷静的被绑架 为首的蒙面人嘿嘿一笑,声音粗野:“我们不管这是谁的马车!兄弟们只为求财求色!识相的,就把车里的娘们和钱交出来,不然,就别怪我们刀下无情了!” “保护夫人!” 一声低喝,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马车前后现身,正是长雪临走前,特意留下暗中保护沈思薇的亲卫! 两名亲卫拔刀在手,护在马车两侧,神情冷峻。 “找死!” 蒙面人见状,也不废话,挥舞着刀便扑了上来! 叮叮当当! 刀剑相击之声,瞬间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 两名亲卫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可对方人多势众,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竟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一名亲卫为了保护马车,后背被狠狠砍中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另一名亲卫也被数人缠住,分身乏术! “抓住她!”为首的蒙面人看准时机,大吼一声,亲自扑向了车厢! 他一把掀开车帘,露出了里面端坐着的,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车厢内,沈思薇端坐不动。 碧云已经吓的瑟瑟发抖了。 蒙面人被她这种极致的冷静震慑了一瞬,但随即便伸手,要去抓沈思薇的胳膊。 碧文虽然害怕但还是上前阻拦。 却被绑匪一掌打晕了。 “碧云!”沈思微下意识的接着昏倒的碧云。 这下她是真的怒了! “住手!”她稳稳的放下碧云。 “我跟你走,但你被为难我的丫鬟!” 绑匪一听还有这好事,立刻保证:“好,算你识相!” 沈思薇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她顺从地被拖下了马车。 “住手!”受伤的亲卫见状,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拖住。 “带走!” 为首的蒙面人将沈思薇推搡着,然后用绳子反绑住双手,拉着她就要撤离。 在被掳走的过程中,沈思薇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今天这一出是谁做的了! 衣着不一,武器杂乱,出手看似凶狠,实则章法全无。 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她是谢怀瑾的夫人,京城之内的人大多都知道,但敢动她的人,屈指可数。 三皇子轩辕霈?他要的是她外祖家的支持,败坏她的名声可以,但用这种粗劣的绑架手段,只会授人以柄,不像是他的作风。 还有谁,既恨她入骨,又蠢到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式来报复她? 答案,呼之欲出。 沈思薇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沈晓婉。 她早就收到了暗卫的消息,沈晓婉已经像潜回了京城。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也好。 她正愁找不到由头,将这条毒蛇,彻底碾死。 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色渐晚,寒风凛冽,她被粗鲁地推搡着,沈思薇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身后,是亲卫撕心裂肺的怒吼,以及刀剑再次交击的刺耳声响。 她没有回头。 推搡她的那个大汉,手掌粗糙得像是砂纸,力气又大,抓得她手臂生疼。 沈思薇看似柔弱地挣扎了一下,身体顺势往那人身上一靠。 就是这个瞬间! 她藏于宽大袖袍中的右手,手指微动,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用特殊蜂蜡封存的香丸,被她用巧劲瞬间捏碎! 一股无色无味,却有着特殊分子结构,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和谢怀瑾的亲卫才能察觉的异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冰冷的空气之中。 这是她和谢怀瑾给她的东西,是他们军中的求救信号! 一旦此香燃起,意味着有同伴身陷绝境,所有亲卫,无论在何处,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前来救援! 做完这一切,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在又一次被推搡,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故作惊慌地“啊”了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这个动作,让一直挂在她耳垂上的一枚耳坠,被“不经意”地带落。 一枚看似普通的银质水滴形耳坠,款式简单,并不起眼。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在那水滴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谢”字徽记。 这是将军府的徽记! 耳坠掉落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即被踩踏的脚印掩盖。 在她被掳走的方向,她用尽全身力气,对其中一名正与匪徒缠斗的亲卫,投去了一个眼神,用口型说着:状元府,找大哥,三哥! 亲卫立刻心领神会!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刀法瞬间变得凌厉,逼退身前的两名匪徒,虚晃一招,转身便如猎豹般冲入了一旁的密林之中,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不见。 另一名亲卫则依旧死战不退,他的任务,是拖延!是为同伴创造机会,更是为少夫人争取时间! “他娘的!跑了一个!”为首的蒙面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大哥,不管他!一个护卫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先把这娘们带回去交差要紧!”旁边的小喽啰催促道。 “嗯,走!” 为首的蒙面人不再犹豫,抓着沈思薇的胳膊,将她粗暴地拖拽着,朝着山林深处快步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 京郊,一处废弃的货运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木混合的难闻气味,寒风从破败的窗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支劣质的火把插在墙壁的缝隙里,跳动的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如同鬼魅。 沈思薇被重重地推倒在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抬起头,冷静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十几个亡命之徒,将她团团围住,眼中闪烁着贪婪与不怀好意的光芒。 而在他们的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可人的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怨毒与得意,而显得狰狞扭曲。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沈思薇,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 “姐姐。” 沈晓婉声音甜腻得发嗲,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快意。 第66章 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她一步步走到沈思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你高高在上,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把我当成臭虫一样踩在脚下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像条死狗一样,跪在我面前的一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扭曲。 “你毁了我的家!你害得爹爹被流放,害得我娘疯疯癫癫!把我赶出家门,让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无处容身!” “沈思薇!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周围的绑匪们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一想到那笔丰厚的酬金,又都按捺住了。 可沈思薇即使满身狼狈,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种极致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沈晓婉抓狂! “你看什么看!”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道。 “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先划花你这张脸!” 沈思薇终于有了反应,她没有理会沈晓婉的叫嚣,只是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 她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一一从那些人脸上划过。 然后,淡淡地开口。 “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 为首的那个蒙面大汉,眉头一皱,色厉内荏地喝道:“臭娘们!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沈思薇却轻笑了一声,显得格外诡异。 “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为首的大汉身上。 “镇国将军,谢怀瑾的夫人。” “当今圣上亲赐的婚,绑架朝廷一品将军的家眷,是什么罪名,你们清楚吗?那可是诛九族大大罪!” “你们以为,拿了她的钱,杀了人,就能远走高飞?” “谢怀瑾是大梁的战神!他的势力遍布天下,他的亲卫,能从地底下把你们的祖坟都刨出来!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绑匪们脸上的贪婪和凶狠,肉眼可见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犹豫。 他们是亡命之徒没错,但亡命之徒,不代表是傻子! 他们求的是财,不是真的想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沈晓婉。 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和质问。 沈晓婉没想到,沈思薇到了这种地步,非但不怕,反而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她好不容易才收买来的人心! “别听她胡说!”沈晓婉急了,尖声叫道。 “她是在吓唬你们!谢怀瑾现在远在北境,自身难保!等他回来,你们早就拿着钱跑得没影了!京城这么大,谁找得到你们!” “是吗?”沈思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沈晓婉,你还是这么天真。” 她需要拖延到沈武宣和沈明宣赶到。 尤其是沈明宣。 她要让那个蠢货亲眼见证,这出好戏的最高潮! 于是,她看向沈晓婉,语气忽然变得缓和了下来。 “妹妹,别做傻事了。” “父亲被革职流放,沈家已经倒了。你杀了我,除了让你自己也搭上性命,于事无补。” “你看看他们,”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已经心生退意的绑匪。 “他们是为钱卖命的,不是为你。你觉得,为了你这点仇恨,他们真的愿意赔上全家性命吗?” 沈晓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得出,那些人动摇了。 沈思薇见状,继续循循善诱。 “你我终究是姐妹,血脉里,流着一样的血。如今沈家遭此大难,我们更应该相互扶持,不是吗?” “你放了我。我可以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恨我,我理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可以成为你在京城唯一的依靠,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晓婉的心上。 她恨沈思薇!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是…… 她更怕死! 更怕过那种担惊受怕,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在李家那段时间的磋磨,已经彻底磨掉了她所有的骄傲,只剩下对贫穷和苦难的极致恐惧。 如果……如果能回到从前那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哪怕只是其中一样,都足以让她心动。 看着沈晓婉脸上那清晰可见的挣扎与贪婪,沈思薇在心底冷笑一声。 沈晓婉死死地盯着沈思薇,眼神变幻不定。 她不相信沈思薇会这么好心! 这其中,一定有诈! “你……你会有这么好心?”她警惕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怀疑。 “我当然不是白白帮你。”沈思薇终于图穷匕见。 她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我要知道一件事。” “作为交换,我保你不死,保你富贵。” 沈晓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被她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什么事情?” 沈思薇微微侧目看见门口有人影晃过,她想应该是沈明宣他们到了。 她缓缓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两世的问题。 “我要知道,我母亲,当年死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沈晓婉闻言,脸色骤变! 看着沈思薇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她怎么会,怎么会问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沈思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 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说。” 沈思薇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 “这是你,唯一通往荣华富贵的机会。” “我……我不知道……”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沈思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你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了。也好,等将军府的亲卫到了,我会让他们,好好地问你。” 沈晓婉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知道,她没得选了! 沈翰林已经倒了!他被流放边疆,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再护着她! 第67章 我要杀了你 而眼前的沈思薇,却是如日中天的将军夫人! 得罪一个死老虎,还是得罪一个活阎王? 这道选择题,一点都不难! “好,我说!” “是父亲!” “是父亲杀的!”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因为母亲!她发现了父亲的真面目!她发现了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利用外祖家的势力,为自己铺路!她还发现了……发现了我娘和我的存在!” “她要去告发父亲!要去外祖家揭穿他!父亲苦苦哀求,她却不依不饶!父亲一怒之下,就……就给她下了毒!伪装自杀的样子。” 沈思薇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思薇任由沈晓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沈翰林的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良久,沈思薇才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个故事,编得不错。” “但是,有一个问题。” 沈思薇的目光定格在沈晓婉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我听说母亲过世那天,她房间的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门闩插得严严实实,窗户也从里面扣上了,只留了一个角落里,供府中那只老猫进出的小方窗,虚掩着。” 她每说一个字,沈晓婉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周围那些亡命之徒,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沈思薇像是最高明最耐心的猎手,正一步步将猎物逼入绝境。 “妹妹,你告诉我,”她仰起头。 “沈翰林那样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是如何在杀死母亲之后,从里面锁好门窗,再从那个比他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窗户里,像只猫一样钻出去的呢?” 此话一出,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沈晓婉只有一个念头,沈思微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她看见了? 不可能,那时候的她才回沈家没多久不可能会看见的。 沈晓婉原本得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恐惧。 圈套! 这是一个圈套! 沈思薇根本不是在跟她谈条件! 她是在审判! “所以,”沈思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当时身形娇小,可以轻易地从那个小窗爬进爬出的人……” “一个,能得到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亲手接过她递上的茶点,而不会引起丝毫怀疑的人……” 沈思薇的目光死死的落在沈晓婉的身上。 她缓缓地,问出了那个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那个人……是谁呢?” 沈晓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像是被踩中了最致命的痛处,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 “沈思微,你在骗我!” 她忽然如疯魔了一般:“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沈思薇!你这个贱人!” 她所有的伪装算计,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恐惧和恨意! 她指着沈思薇,满是恨意地吼道: “没错!就是我!是我!” “父亲他下好了毒,是我!是我亲手把那碗下了毒的莲子羹,笑着端到那个女人面前,看着她喝下去的!” “是我在她痛苦挣扎的时候,捂住了她的嘴!是我在她断气之后,从里面锁上了门,再从那个该死的猫洞里爬出来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与疯狂。 “她该死!那个女人她早就该死了!” “她凭什么占据着沈夫人的位置?凭什么享受着荣华富贵,却让我娘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她不死,我娘怎么扶正?她不死,我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做沈家大小姐,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恨她!更恨你!你们母女俩,都该下地狱!”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而就在她最癫狂,的那一刻。 一声巨响,仓库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被人用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轰然向内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埃。 门口,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瞬间吹得室内的火光一阵狂乱的摇曳。 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罚。 为首的,是沈武宣。 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出的煞气,比门外的寒风还要凛冽三分。 而站在他身旁的沈明宣,也一脸造雷劈的样子, 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向来带着几分骄纵和不羁的俊朗面容,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门外的积雪还要冰冷。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仓库中央,那个如同疯魔般嘶吼的沈晓婉。 方才,那段最恶毒,最残忍的自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耳膜上,烫在他的心上。 将他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维护,都烙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就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疼爱,觉得她温柔善良、楚楚可怜的婉儿妹妹? 原来,他一直维护的,是一个杀害自己亲生母亲的凶手! 一个蛇蝎心肠,满口谎言的魔鬼! 而他一直唾弃的沈思微,才是善良正义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沈明宣的心,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彻底崩塌。 “大……大哥?三哥?” 沈晓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个哥哥,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了灰烬。 她彻底明白了。 从始至终,沈思薇就没想过要放过她。 今晚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引她入瓮,让她在亲人面前,亲口承认所有罪行的,绝杀之局! “啊——!” 绝望与怨恨,彻底吞噬了她。 她猛地转身,抽出袖中的匕首。 “沈思薇!我杀了你!!” 刀刃锋利,淬着幽蓝的光,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思薇的心口,狠狠刺去! 第68章 打断她的腿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沈思薇迅速的侧身躲过。 匕首的寒光,贴着她的衣袂,险之又险地擦过,刺入空气。 沈晓婉一击不中,眼中癫狂更甚,手腕一转,还想再刺! “拿下!” 一声冷喝,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卫们扑了上来。 他们是谢怀瑾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对付这等亡命之徒和区区一个沈晓婉,简直不在话下。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闪电般出手,精准地卸掉了沈晓婉握着的匕首。 沈晓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婉儿!” “妹妹!” 直到此刻,沈武宣和沈明宣才如梦初醒,骇然惊呼,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 沈明宣想抓住沈晓婉,想问她为什么,想让她停下来! 混乱之中,几名亲卫正要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沈晓婉死死按在地上。 可被嫉妒与仇恨烧昏了头的沈晓婉,哪里肯束手就擒。 她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即便双臂被卸,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扭动、挣扎、冲撞!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 “沈思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用尽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状若疯魔。 正在这一片极致的混乱与扭打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柄掉落在地的匕首,在挣扎间被其中一人的靴子踢中,刀尖调转,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它原来的主人。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刃入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沈晓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疯狂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低下头。 只见那柄她用来弑杀沈思微的匕首,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她自己的小腹。 一抹刺目的殷红,正迅速地从伤口处洇开,在她那身原本素雅的衣裙上,绽开一朵妖异而凄厉的血花。 沈晓婉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又在下一刻茫然地放大。 怎么会……这样?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最后,怨毒无比地,死死定格在不远处那个始终冷静旁观的沈思薇身上。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而后,她眼皮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彻底昏死在血泊之中。 “婉儿——!” 沈明宣双腿一软,扑上去接住倒下的沈晓婉。。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沈晓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把匕首捅了个对穿,痛得无法呼吸。 方才母亲被她毒杀的真相还言犹在耳,此刻亲眼目睹她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两种极致的矛盾情感,在他胸中疯狂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理智告诉他,这是她罪有应得。 可情感上,这毕竟是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妹妹! 此时所有的绑匪都被将军府的侍卫制服押着往外走。 “大哥!” 沈明宣猛地转向沈武宣,脸上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哀求。 “大哥,求求你,救救她!快请大夫!求求你了!” “她再错,她再坏……可她也是我们的妹妹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大哥,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他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晓婉,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地向沈武宣哀求,又将哀求的目光投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沈思薇。 只要他们任何一人松口,婉儿就还有救。 整个仓库,只剩下沈明宣痛苦的哀嚎和压抑的哭声。 沈武宣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比门外的风雪还要冷,还要沉。 “骨肉亲情?” 沈武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三弟,我问你。” “她方才拿着匕首,要刺死思薇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骨肉亲情?” 沈明宣的哭声一滞。 沈武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贯耳! “她往母亲的莲子羹里下毒,看着母亲痛苦死去,又何曾有过半分人性!”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明宣的心上。 他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他求别人念及骨肉亲情,可沈晓婉自己,又何曾将他们当成过骨肉至亲? 在她的心里,他们或许都只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她通往荣华富贵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沈武宣不再理会彻底失语的沈明宣,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带来的家丁吩咐。 “去,请个大夫来。” 沈明宣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 “保住她的命。” 希望的光芒,瞬间放大。 然而,沈武宣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但是,”沈武宣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冷硬如铁。 “我要她这条腿,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也再也害不了人!” 沈明宣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打断她的腿?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沈武宣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他看着血泊中的沈晓婉,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人。 “等她伤好,我会立刻派人,把她送到江南随便哪个乡下的小宅子里去,派个信得过的婆子看着。” “从此以后,她沈晓婉,与我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对外就宣称,她染上恶疾,暴毙而亡。从族谱上,除了她的名!” 斩钉截铁,字字诛心! 这不仅仅是惩罚,这是彻底的放逐与抹杀! 让她作为一个废人,一个孤魂野鬼,在世间苟延残喘,日日夜夜被自己的罪孽所折磨。 这才是最残忍的,生不如死的活罪! “不……大哥……不要……” 沈明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丁领命而去,看着其他人将血泊中的沈晓婉抬起,准备送去救治。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他所珍视的,维护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沾满了亲人鲜血的,天大的笑话。 半月后。 京城郊外,一辆破旧简陋的青布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吱呀作响地驶向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第69章 到达北境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两个女人的身影。 一个是柳氏,她早已神志错乱,疯疯癫癫,时而哭时而笑。 另一个,便是沈晓婉。 她的小腹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而她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被简单地用木板固定住。 京城最好的跌打大夫,用了最精准的手法,确保了这条腿,再无恢复的可能。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眼神空洞而死寂,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曾经疼爱她的哥哥们,没有一个来为自己送行的! 从此,京城的繁华,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将军府,西院的阁楼上。 沈思薇凭窗而立,看着窗外的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云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小姐,大公子今日派人把沈晓婉送出京城了。” 碧云汇报着刚得到的消息! 沈思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武宣这次会说到做到的。 也知道他派去“照顾”沈晓婉和柳氏的那个婆子,是出了名的手黑心狠,专门用来管教府里那些最不听话、犯下大错的下人。 到了她的手里,不死,也要脱三层皮。 沈武宣的各安天命,其实早已注定了她们的结局。 从此,山高水长,天涯路远。 不复相见! 就在沈思薇凭窗静立,看着京城的风雪落尽,将所有肮脏与罪恶一并掩埋时。 另一头,一匹快马正踏着北地的霜雪,朝着那座被鲜血浸染的雄关,日夜兼程。 马背上的沈文宣,此刻狼狈得如同一个逃难的灾民。 可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一路上,他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白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夜晚,寒星伴着他孤独的身影。 饿了,就啃几口怀里早已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 渴了,就捧一把冰冷的溪水,或是直接嚼碎一把混着冰碴的积雪。 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外祖父,您戎马一生,定能吉人天相,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沈家的荣光,离不开李家的扶持。 而他沈文宣能安安稳稳地在京城最好的皇家书院里读书,更是因为有外祖父镇守国门,将战火挡在了千里之外。 他以前总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武将的宿命,便是马革裹尸。 文人的追求,才是光宗耀祖。 直到这一刻,当燕雪关,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姿态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才惊觉自己过去的想法,是何等的浅薄与可笑。 风雪交加的黄昏,沈文宣抵达了燕雪关防线。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并非他想象中,史书上描绘的那般军容严整、旌旗猎猎。 高大巍峨的城墙,被战火熏得焦黑一片,如同巨兽身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城门楼早已坍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城外,那片本该是洁白的雪原,此刻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破的旌旗倒插在凝固的血泊与尸骸之中,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是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哭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气味。 那是铁锈、硝烟、血肉、以及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腥甜而刺鼻,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搅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呕——” 沈文宣再也忍不住,他从马背上滚落,踉跄几步,扶住一截烧焦的断墙,当场便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将腹中所有的酸水都吐了出来,直到喉咙里只剩下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扶着墙壁,惊恐地环视着这片人间地狱。 这……就是战场? 不远处,一队士兵正拖着一辆板车,从尸体堆里经过。 他们脸上毫无表情,动作麻木而机械,将一具具僵硬的、属于自己同袍的尸体,从敌人的尸体中辨认出来,然后搬上板车。 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 更远一些的临时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沈文宣看到,有的士兵失去了胳膊,有的士兵被斩断了腿,有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只能无助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医官和杂役们穿梭其中,忙得脚不沾地,可伤员实在太多了,他们根本顾不过来。 浓稠的汤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更是催人欲呕。 这不再是史书上“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冰冷而壮烈的八个字。 这是活生生的,一寸寸被撕裂的血肉。 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个母亲和妻子的眼泪! 这一刻,沈文宣过去二十年所构建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关于功名利禄、家族荣辱、文章风流的清高与自负,被眼前这残酷而真实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轰然崩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战争的恐怖。 “这位公子,您是……?” 一个巡逻的士兵注意到了他,虽然狼狈,见他衣着不凡。 但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便上前警惕地盘问。 沈文宣猛地回过神来,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胳膊,声音嘶哑而颤抖: “我、我是沈文宣!京城来的!我外祖父是李威李老将军!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士兵听到李老将军四个字,立刻放松警惕。 “原来是李老将军的外孙……公子,您请随我来吧。” 士兵转身在前面带路。 沈文宣踉跄地跟在士兵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驻扎在城外的军营。 军营里同样一片混乱。 士兵们来去匆匆,或搬运粮草,修补兵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 沈文宣被带到了一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简陋军帐前。 “老将军……就在里面养伤。” 士兵低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沈文宣站在帐前,只觉得双腿重若千斤。 他抬起的手掀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摆着瓶瓶罐罐的矮几,再无他物。 而就在那张简陋的板床上,躺着他昔日威风凛凛、声如洪钟的外祖父。 第70章 床前忏悔1 那个曾经能单手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笑声爽朗的老帅,此刻,正双目紧闭,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帐外的冰雪,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而他的胸口,被厚厚的绷带一圈圈地缠绕着,即便如此,依旧有暗红的血色,从绷带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他的呼吸微弱,显然,在之前的守城血战中,他受了足以致命的重伤。 “外祖父……” 沈文宣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决了堤。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病榻前,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外祖父!” 他趴在床沿,握住老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却冰冷无比的手,泣不成声。 “孙儿不孝!孙儿来晚了!外祖父!” “您醒醒啊……您看看孙儿……” 他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将这些天所有的恐惧、担忧和此刻锥心的痛楚,都化作了悲恸的哭喊。 他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那个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妹妹沈思薇一样,懂些医术……哪怕只是一些粗浅的皮毛,此刻或许也能帮上一点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跪在这里,无助地哭泣! 他哭了好一阵, 看着外祖父虚弱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看到矮几上放着一盆还算干净的清水和一块布巾。 于是,他端起水盆,将布巾浸湿,拧干,然后笨拙地,为外祖父轻轻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咳……咳咳……” 榻上的李老将军似乎被惊动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个军医正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 “公子,您别动!老将军胸骨断了数根,还中了箭,经不起任何挪动!” 军医迅速地为老将军检查了一下,又喂了他一颗药丸,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手里的药碗递给沈文宣。 “这是续命的汤药,得趁热喂下去。公子,您来吧。老将军昏迷中,感受到亲人的气息,或许,能让他多一丝求生的意志。” 沈文宣颤抖着接过那碗滚烫的汤药。 药汁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撬开外祖父干裂的嘴唇,将药喂进去。 喂完药他呆呆的坐在外祖父的床前。 看着外祖父苍老的容颜,看着他胸口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席卷了他的内心。 在这样的国仇家恨、生死存亡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又有何用? 沈文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外祖父,您放心。 从今以后,孙儿不会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了。 孙儿会守着您。 只要您能活下来,孙儿……什么都愿意做。 夜,深了。 燕雪关的寒风,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营帐外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冰雪,拍打着简陋的帐篷。 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沈文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帐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最初的崩溃过后,他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担忧。 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外祖父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彻底消失。 他端水,喂药,擦拭,笨拙地做着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帐外,是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和巡逻兵士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咳……咳咳……” 一阵低沉而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沈文宣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扑到床边。 “外祖父?您醒了?” 榻上,李老将军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在昏暗的光线下转动了半晌,才终于聚焦在沈文宣的脸上。 “宣……宣儿?” 干涩沙哑的声音,此时沈文宣却听的犹如天籁! “是孙儿!外祖父,是孙儿啊!” 沈文宣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紧紧握住外祖父的手。 “您……您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军医!” 他刚要起身,手却被老人反手抓住了。 “不必。”李老将军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 “你怎么……会在这里?京城……京城那边……” 他戎马一生,即便身受重伤,神智依旧敏锐。 外孙千里迢迢,形容狼狈地出现在这九死一生的边关,绝不是探亲那么简单。 京城,定是出大事了! “外祖父……” 沈文宣被他这一问,所有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痛苦淹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外孙这副神情,李老将军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他用尽力气,追问道:“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父亲他又……” “扑通”一声。 沈文宣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变成了嚎啕大哭。 “外祖父!孙儿不孝!我们都错了……我们全都错了!” 他像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在唯一的亲人面前,将所有的伪装和骄傲都撕得粉碎,把京城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沈晓婉……她不是被抱错的,她是父亲……是父亲在外面养的外室女!” “当年所谓的抱错,根本就是父亲一手策划的阴谋!他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换掉了思薇,只为了……只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和私生女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思薇……她才是沈家的嫡小姐,却在外受了十几年的苦楚!” 李老将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想开口,却被沈文宣接下来的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我们把她接回来,却从未给过她一天好日子!父亲冷待她,我们几个做兄长的,更是嫌弃她粗鄙,没文化,处处刁难她,把沈晓婉那个毒妇当成宝!” “思薇的亲事……原本指给三皇子的亲事,也被他们设计夺走,给了沈晓婉!” 第71章 床前忏悔2 说到这里,沈文宣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凌迟自己的心。 “是思薇……她借了谢将军的势,一步步地,将父亲的罪行公之于众!” “父亲……沈翰林,通敌叛国已经被判流放了。 “还有母亲……”沈文宣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和悔恨。 “母亲她……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沈翰林害死了母亲!” 他哭喊着,像一头绝望的幼兽。 “我们就是一群蠢货!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我们帮着仇人,作践自己的亲妹妹,逼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外祖父……孙儿……孙儿有罪啊!” 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将头磕在地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老将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昏黄的帐顶,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良久,良久。 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最终,老泪纵横。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被刀剑加身也未曾皱一下眉头的铁血将帅,此刻,满眼泪花 他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捶打在身下的床板上! “是我……!是我瞎了眼啊!!” 老人悲怆的怒吼,几乎要撕裂这寒冷的夜。 “我李威征战一生,自诩看人精准,却没看出沈翰林那个畜生,竟是个人面兽心的豺狼!!” “你的母亲……我的女儿……她当年写信告诉我,说沈翰林待她冷淡,说沈家后宅不宁……我只当是夫妻间寻常的口角,还劝她要贤良淑德,要大度……我……我亲手!是我亲手将我的女儿,推进了那个火坑啊!”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啊!” 他戎马一生,守护了大昭的万里江山,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失败! 祖孙二人,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躺在床上,都被巨大的悲痛和悔恨所淹没。 此时。 “唰!” 军帐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手,猛地掀开。 风雪夹杂着冷冽的寒气瞬间倒灌而入,让帐内的烛火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身披玄色重甲、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刚刚结束夜间防务部署,前来探望老将军的谢怀瑾。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跪在地上的沈文宣,落在了病榻上的李老将军身上,见他醒着,神色稍缓。 但随即,他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牢牢地锁定了沈文宣。 他白天就接到属下的回报说沈文宣来了,但一直忙着没时间来处理! 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戒备。 谢怀瑾清楚地记得。 无论是他去沈府送聘礼,还是思薇三朝回门,眼前这个沈家二哥,连同他那个鲁莽的大哥,愚蠢的三弟,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沈翰林和沈晓婉那边。 他们看着思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在谢怀瑾眼里,沈文宣,就是沈翰林的人。 是思薇的敌人。 对于敌人,谢怀瑾从无客套可言。 “沈二公子不在京城做你的世家少爷,跑到这九死一生的边关来做什么?” 他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莫不是……又想替你那个阶下囚父亲,谋划些什么?” 这番话,刻薄而直接。 沈文宣猛地抬头,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血色上涌,又羞又怒,又无力反驳。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已经知错了,想说自己是来赎罪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任何辩解,都像是欲盖弥彰的笑话。 “我……”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跪在那里,承受着谢怀瑾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怀瑾……” 榻上的李老将军,撑着床板,艰难地想要坐起身。 “你……你错怪他了。”老人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孩子……已经知错了。他是特地赶来探望我的,也是,来赎罪的。” 谢怀瑾闻言,目光在李老将军和沈文宣之间转了转,眉头微蹙。 他虽然不明白其中内情,但对李老将军的为人却是信得过的。 他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杀气,对着李老将军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但,他看向沈文宣的眼神里,那浓重的怀疑,却并未消散分毫。 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 尤其是对沈家的这几个儿子,谢怀瑾没有半分好感。 他不再多言,上前几步,仔细询问了一下李老将军的伤势,又和军医确认了后续的用药和调理方案,才转身准备离开。 在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对着守在帐外的亲卫,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吩咐道: “派两个人,给我盯紧了里面那位沈二公子。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将军!” 谢怀瑾的戒备,沈文宣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恨。 这是他应得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文宣彻底抛弃了自己文人的风骨!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杂役,每日在伤兵营和外祖父的营帐之间奔波。 学会了如何换洗带血的绷带,如何熬制气味刺鼻的草药,如何给伤口溃烂的士兵喂水喂饭。 他亲眼看到,一个昨天还和他笑着说家里婆娘快生了的年轻士兵,今天就变成了一具盖着草席的冰冷尸体,被抬了出去。 亲眼看到,谢怀瑾是如何不眠不休,带着将士们修补城防,研究敌情,于谈笑间,定下足以决定数万人生死的军令。 在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最残酷的生存,和家国大义。 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一片血与火的土地上,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一文不值。 这日,他将外祖父安顿好,看着老人日渐好转的气色,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 经过这段时间,他早已经想清楚了。 第72章 接我一招 他直接走向了城墙之上,谢怀瑾正站在城垛前在部署防务。 “谢将军。” 沈文宣在他身后站定,沉声开口。 谢怀瑾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 沈文宣攥紧了拳头,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然地说道: “沈文宣,请求上阵杀敌!” “请将军,允我入伍,为我外祖父,为大昭,尽一份力!” “我这条命,死不足惜。但若能死在冲锋的路上,或可,稍稍洗刷我这一身的罪孽!” 他的话音在猎猎风中散开,带着一丝书生特有的悲壮。 然而,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谢怀瑾甚至没有回头。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玄铁雕塑,矗立在城垛之前,目光依旧冷冷地凝视着远方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苍茫雪原。 那片雪原之下,埋葬着他无数的袍泽兄弟,也埋葬着他父兄的忠骨。 那里,是真正的修罗场。 不是京城贵公子们在诗会上吟诵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就能想象的地方。 良久,谢怀瑾才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偏见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沈文宣。 沈文宣只觉得在那样的注视下,自己所有卑劣的过往、愚蠢的偏见、可笑的清高,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你?” 谢怀瑾开口,声音比这关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握不稳的文弱书生,也配谈上阵杀敌?”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嘲讽。 “沈二公子,战场不是你想象中的风花雪月。你上了战场,是去杀敌,还是去给敌人送人头的?”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文宣的脸上。 是羞辱,更是无法辩驳的现实。 “我……”他喉头滚动,强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屈辱感,梗着脖子争辩道。 “我虽不通武艺,但也曾熟读兵书,深谙历代战阵之法!我更有一腔报国热血,愿为大昭肝脑涂地!” “呵,兵书?” 谢怀瑾嗤笑一声。 “那你读的兵书上,有没有告诉你,当敌人的弯刀离你的脖子只有三寸远的时候,你应该用哪一页的计策来保住你的脑袋?” 他懒得再与这个天真的书呆子废话,眼神一扫,落在了城墙边靠着的一排武器架上。 他随手拿起一把给新兵训练用的枪。 “嗖”的一声,木枪划出一道破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沈文宣的脚前,枪尾还在微微颤动。 “接我一招。” 谢怀瑾的声音淡漠如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若还能站着,我便让你入伍。” 沈文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脚下的枪,又抬头看向那个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胸中的那股不服输的傲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羞辱。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俯身,双手握住枪杆。 很沉。 比他想象中任何一支笔都要沉重百倍。 他学着禁军操练的模样,摆开一个自以为是的架势,双手紧握枪,枪尖斜指着谢怀瑾,双腿微微叉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孱弱。 “请谢将军指教!”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城墙上,风更大了。 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周围巡逻的士兵都远远地停下了脚步,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边。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知错能改”的沈家二公子,到底有几分斤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怀瑾根本没有动。 他甚至连武器都没拿,依旧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沈文宣全神贯注。 他紧盯着谢怀瑾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候,谢怀瑾只是向前,轻轻地,踏出了一步。 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磅礴如山海的气息,从谢怀瑾的身上爆发!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招式。 那是……杀气!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亲手斩下过成千上万颗头颅后,凝聚在骨子里的铁血煞气! 沈文宣却已经是半步都移不动了。 他手中的木枪,在这一刻,重如千钧! 紧接着。 一道寒光,在他的瞳孔中骤然放大! 谢怀瑾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只是手腕一抖,那柄饮过无数敌寇鲜血的利剑,悄无声息地,瞬间点在了沈文宣的喉咙前。 剑尖,距离他脆弱的喉结,不过半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剑尖上传来的、足以轻易了结他性命的锋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沈文呈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停在喉前半寸的剑尖,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架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所谓的决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咔哒。” 是长剑归鞘的声音。 那股压得他几乎崩溃的杀气,也随之退去。 沈文宣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上。 手中的枪,也“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从始至终,对方只用了一步,一剑。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换做以前,他恐怕早已恼羞成怒,拂袖而去,甚至会暗中记恨。 但是现在…… 他看着谢怀瑾那张冷峻依旧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清醒。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 所谓的兵书战策,所谓的报国热血,在没有经历过真正血火考验之前,都只是镜花水月,是自欺欺人的空谈。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谢怀瑾能成为大昭战神。 那不仅仅是武艺高强,更是因为他身上承载着无数将士的生死,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安危。 巨大的羞辱感过后,是醍醐灌顶般的醒悟。 沈文宣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走到谢怀瑾面前,退后一步,然后,对着他,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揖。 第73章 新兵训练 “谢将军,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文宣,狂妄自大,坐井观天。我不懂战争,更不懂杀敌。今日得将军点拨,方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谢怀瑾。 “请将军,准许我进入新兵营,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我不求任何功名!只求能与所有新兵一样,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将自己炼成一块可以上阵杀敌的大昭男儿!” 这番话,掷地有声。 谢怀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在经受了如此彻底的羞辱之后,会就此放弃。 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能如此迅速地认清现实。 并且,提出了一个更艰难的请求。 那意味着抛弃过去所有的一切身份和尊严,和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一起,在泥地里翻滚,接受最基础、最枯燥、最残酷的体能训练。 那里的教官,可不会管你是谁家的公子,还是李老将军的外孙。 训练不合格,就是鞭子和辱骂。 谢怀瑾沉默了片刻,仿佛要再次将沈文宣看透。 或许……思薇看人的眼光,并没有错。 这沈家,也并非全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好。” 谢怀瑾点头答应。 他转身,对着不远处的一名亲卫队长招了招手。 “带他去新兵营,登记入册。就说是我说的,按普通新兵对待,不必有任何特殊。” “是,将军!”亲卫队长高声应道。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燕雪关的军营。 李老将军的亲外孙,那个前些日子还在伤兵营里笨手笨脚帮忙的白面书生,竟然真的投笔从戎,进了新兵营! 这成了所有士兵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有人佩服他的勇气,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而沈文宣无视各种议论,每天穿着最普通、最粗糙的士兵服。 那衣服磨得他的皮肤生疼,但他一声不吭。 他被分到了一个十人一间的营房里,里面住着的,都是些来自乡野、比他小上好几岁的半大孩子。 第一天,他就被安排了最基础的训练——扎马步。 不过半个时辰,他的双腿就抖得如同筛糠,汗水湿透了衣背,眼冒金星。 教官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没吃饭吗!腿再不站稳,今天就别想吃饭!” 沈文宣咬紧牙关,将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哼,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思薇的那些刻薄言语,想起了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背上的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每天,都是同样枯燥而痛苦的循环。 他曾经那双只会握笔的、白皙修长的手,很快就布满了血泡。 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的,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曾经白净文弱的脸庞,被关外的风霜染成了黝黑的颜色。 他和所有新兵一样,在泥地里翻滚,练习格斗技巧,被人一次次地摔倒在地,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和所有新兵一样,吃着粗粝的饭食,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冷硬的馒头。 他曾经连墨锭稍有不佳都要皱眉,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将这些食物咽下,因为他知道,这能给他力气,让他撑过第二天的训练。 他的身上,添满了新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 夜里,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难忍。 但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也从未想过要放弃。 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外祖父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想起思薇在沈家所受的那些委屈和谢怀瑾那轻蔑的一眼。 这些,都化作了无穷的动力,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泥泞中爬起。 他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老兵,渐渐收起了嘲讽的眼神。 新兵营里那些瞧不起他这个“公子哥”的半大孩子们,也开始真心实意地喊他一声“文宣哥”。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默默地看在眼中。 李老将军的伤势,在军医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在亲兵的搀扶下,下地行走了。 在新兵营的训练场边。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挥汗如雨的身影。 那个曾经白衣胜雪,满腹诗书,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文人风骨的外孙,如今,皮肤黝黑,身材精壮。 他正和一群新兵一起,进行着最残酷的负重越野。 李老将军看到,他在一个土坡上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身边的同伴想要拉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咬着牙,用那把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枪撑着地,顽强地,又一次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跑去。 李老将军站在风中。 久久地凝望着。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此刻,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女儿。 如果她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终于褪去了那一身浮华,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这,才是我李威的后人……才是我李家的儿郎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 他知道,沈文宣选择的这条路,是赎罪也是新生之路。 一块璞玉,只有经过最残酷的雕琢,才能绽放出真正的光华。 风,依旧在燕雪关的城墙上呼啸。 李老将军站在风中,久久地凝望着。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沈思薇。 那个同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无数苦头,独自一人在泥沼里挣扎求存的外孙女。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沈家找回了亲生女儿,却不知道沈家是这么对待她的。 可看见现在的外孙的改变和沈翰林的下场。 他知道,沈思微才是改变他们最重要的原因。 是她,用自己所受的苦难,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沈文宣等人过往的愚蠢与不堪。 她将一个几乎要误入歧途、与虎谋皮的弟弟,从京城的名利场中,硬生生拽了出来,逼着他看清现实,最终,将他引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正道。 这是何等的心性! 何等的手腕! 第74章 护她一世安稳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与伤害之后,所思所想,竟不只局限于个人的恩怨情仇。 她能料理好自己的仇恨,更能整顿好一个破碎的家。 李老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终于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可以放心了。 他那个在天之灵的女儿,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的孩子们,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有谋略,另一个,也正在被打磨成一块真正的璞玉。 而剩下的两个孩子他相信将来也会成为国家的栋梁! 李家的风骨,后继有人! 想通了这一切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来人。”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去,请谢将军来我帅帐一叙,就说,有军中要事相商。” 帅帐之内,牛油大烛燃烧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谢怀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以为是李老将军的身体有异。 “李将军,可是身体不适?”他紧张的问。 李老将军身着中衣坐在桌边,摆摆手:“不是!坐!” 李老将军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把人都撤下去吧,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十步之内。”李老将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是!” 很快,帐内所有的亲卫、侍从都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帐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帅帐之内,只剩下了一老一少。 气氛,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谢怀瑾心中已然猜到,今日这场会面,绝非寻常。 李老将军的目光,从那张画满了各种标记的舆图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谢怀瑾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上。 “怀瑾,”李老将军开口,却字字千钧 “你看看这北境的局势。”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蛮族大军虽退,但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西边的戎狄,也开始蠢蠢欲动。更不要提,朝堂之上,那位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老了。” 李老将军的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酸的英雄迟暮之感。 “这一战,我的身子骨……怕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这支军队和北境的防线,不能毁在我这个老头子的手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弯下腰,在帅案之下摸索了片刻。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被打开。 李老将军从中,捧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然后,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它缓缓推到了谢怀瑾的面前。 谢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老将军打开了盒盖。 霎时间,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里,映入了谢怀瑾的眼帘。 一枚是青铜所铸,虎虎生威,从中断为两半的虎符。 另一枚,则是用上好和田白玉雕琢而成,刻着“威武大将军印”的帅印。 这,代表着李家军的最高指挥权! 这支军队,是大昭最精锐的边军之一,更是李家几代人用鲜血和忠诚浇筑而成的心血!它不完全属于朝廷,它隶属于李家! “怀瑾,如今的战局,需要一个更有魄力、更有谋略、也更有力量的统帅。” 李老将军的目光灼灼,直视着谢怀瑾。 “环顾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昭,你是唯一的人选。” “从今天起,这十万李家军,就交给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谢怀瑾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的虎符与帅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十万兵马的指挥权。 这更是一个将门世家,几代人的荣耀、忠诚、不屈的脊梁,和毫无保留的托付! 这比皇帝的圣旨,分量要重得多! 谢怀瑾霍然起身,绕过帅案,走到李老将军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伸出双手,那双曾染过无数鲜血、稳如磐石的手,在接过那方帅印时,竟也感到了一丝沉重。 “老将军厚爱,此等托付,重于泰山!”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怀瑾,定不辱使命!” “好,好……”李老将军看着他,他伸手亲自将谢怀瑾扶了起来。 “起来吧。” 然后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而慈祥的目光看着谢怀瑾。 “怀瑾,公事谈完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接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想跟你谈一件私事。” 谢怀瑾心中一动,正襟危坐:“老将军请讲。” “我想跟你求一个承诺。”李老将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他看着谢怀瑾,眼神复杂地说道:“我知道,你和薇儿那孩子,名为夫妻,实则……仓促成婚,又立刻分隔两地,没什么情分可言。”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无奈。 “将相王侯之家,高门大户之内,谈论什么情爱,太过奢侈了。” “我戎马一生,自问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可唯独……对不起我的女儿,薇儿的母亲。” 提到自己的女儿,这位铁血老将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哽咽了。 “我让她嫁入沈家,本以为是觅得良婿,谁知……却是将她亲手推入了火坑!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后知后觉,让她含冤而死,死后还要被那对狗男女污了名声!” “我……我对不起她啊!” 巨大的悲痛,让这位老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谢怀瑾沉默着。 “怀瑾,我不想我的外孙女,薇儿那孩子,再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我不求你将来能有多爱她,有多宠她,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只求你,看在今日我托付十万大军的情分上,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你给我一个承诺。” 他郑重无比地说道: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无论朝局如何变幻,无论你们夫妻之间情分深浅,你都能信守承诺,永远做她的靠山,护她一世安稳、周全。”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无上权柄,只是安稳与周全。 听着这番话,谢怀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沈思薇的模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新婚妻子了。 第75章 重新整合 可每当深夜,他的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远在京城的她。 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满身的伤痕和眼中的倔强。 想起她穿着嫁衣满脸娇羞的她,还有深夜的灯下,安静地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爱她? 他可以爱她吗? 谢怀瑾的嘴角,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勾起。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那份最初的兴趣与欣赏,早已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悄然变了质。 这份承诺,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交易,更不是一份需要靠兵权来换取的负担。 而是……他心之所向。 谢怀瑾抬起头,迎上李老将军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的神情,比刚才接过帅印时,还要郑重。 “老将军,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信服的力量。 “薇微,她不是旁人,她是我谢怀瑾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要我谢怀瑾在一日,便会护她一日。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我,去伤害她。”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补充了一句。 “她永远是我的妻,也永远是这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这一句,彻底打消了李老将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唯一的,女主人。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态度。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李老将军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大昭未来百年的安稳,也看到了自己外孙女一生的依靠。 帅帐之内,烛火轻轻跳动。 映着一老一少两张坚毅的脸庞。 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承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种无形的力量,仿佛比帐外呼啸的北风更加厚重。 谢怀瑾又和李老将军谈了很久,才他扶着李老将军重新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老将军,您好生歇着。”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晚辈的温煦。 “北境,有我。京城,有她。” 李老将军满意的点头。 谢怀瑾静立片刻,转身走出帅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将他从方才的温情中瞬间拉回了现实。 他的眼神,在走出帐门的那一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厉与锋锐。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紫檀木盒。 里面装的,是十万李家军的忠诚,是一个老将军一生的荣耀,更是一个,他必须用性命去守护的承诺。 “传我将令!”谢怀瑾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命校尉以上将领,一刻钟内,中军大帐议事!” “是!” 亲卫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李家军与谢家军的将领们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李家军的将领们,大多是跟着李老将军戎马半生的老人,他们看着谢怀瑾,眼神中有敬佩,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对自己主帅身体的担忧。 而谢家军的将领,如今是李老将军的儿子,李徵。 也就是沈思微的舅舅,可半年前,他受伤断了一条胳膊。 谢怀瑾敬佩他是条汉子,所以李家军的将领他没打算换! 李徵早就知道父亲有意想将李家军给谢怀瑾,对此他没有异议。 毕竟李家军的主帅不能是个残废! 此刻个个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主帅,充满了绝对的信任与追随。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之后,必有变动。 但谁也想不到,这场变动,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谢怀瑾立于帅案之后,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首接将那个紫檀木盒放在了帅案正中。 盒盖打开。 代表着李家军最高指挥权的“威武大将军印”,与那半块虎符,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帐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李家军的将领,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自今日起,奉李老将军之命,燕雪关十万李家军,与镇国将军府麾下兵马,合二为一,统一调度。” 谢怀瑾的声音,如同北境的寒冰,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拿起自己的将军令,与那方帅印并排放在一起。 “战时,所有军令,以此二印为凭。见此二印,如见我与李老将军亲临!”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这……” “老将军他……” 李家军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只有李徵心知肚明! 但其他将领却心中却很是震撼。 他们想过谢怀瑾会因为战功暂时接管指挥,却没想过,老将军会在此时将整个李家军的根本,如此干脆地托付出去! 一位须老将上前一步,他是李老将军的副将,声音嘶哑地问道:“谢将军,老将军他……身体究竟如何?” “老将军为国操劳,心力交瘁,需要静养。”谢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副将,如今国难当头,外族虎视眈眈,北境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我相信,这也是老将军最想看到的。” 张副将看着谢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方他再熟悉不过的帅印,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谢怀瑾,对着那方帅印,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谨遵号令!” 有了他的带头,其余的李家军将领再无迟疑,齐刷刷跪倒一片。 “我等,谨遵号令!” 从这一刻起,北境的军事格局,开始了新的篇章。 接下来的时日,整个燕雪关防线,都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谢怀瑾的行事风格,就如同他手中的剑,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几乎不眠不休,将两军的防区、兵力、粮草、军械……所有的一切,全部打散,然后重新整合。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个中军大帐的地面,上面用各种颜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的防线部署、暗哨位置、以及火力覆盖范围。 第76章 毒发晕倒 “原李家军第三营,与我谢家军斥候营合并,组建新的侦察营,由周奇统领。沈文宣,你对地形熟悉,头脑灵活,我命你为侦察营校尉,负责东侧山谷一带的敌情刺探。” 被点到名字的沈文宣,猛地一怔。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委以重任。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家书院学子了。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末将……领命!”沈文宣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谢怀瑾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已移开,继续下达着命令。 一批批有能力、有冲劲,却因为资历或出身而被埋没的年轻将领,被他破格提拔。 而一些思想僵化、固守旧规的老人,则被调往后方负责粮草辎重。 雷厉风行的手段,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却无人敢于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谢怀瑾的每一项调整,都精准地切中了要害,让原本有些臃肿和迟滞的防线,变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充满了张力与杀气。 李家军的沉稳持重,与谢家军的骁勇善战,在他的手中,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夜,深了。 处理完最后一卷军务,谢怀瑾独自一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登上了燕雪关最高的一处烽火台。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坡之上,遥遥望着远方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蛮族大军的营地。 他的眼眸,在暗夜里,比星辰更亮。 那里面,是志在必得的滔天寒光。 他要赢。 不仅仅是为了大昭,为了圣上的猜忌,为了谢家的荣耀。 更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京城之中,正等着他回去的女人。 谢怀瑾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沈思薇的脸。 李老将军的托付,言犹在耳。 【护她一世安稳、周全。】 安稳?周全? 在这乱世之中,何来安稳? 唯有,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将所有胆敢觊觎这片土地,胆敢威胁到她的敌人,全部斩尽杀绝!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为她撑起一片,再无风雨的天空。 谢怀瑾缓缓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这天下,他要。 她的安稳,他更要。 翌日,白日的风雪更加急了。 谢怀瑾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安,他立刻加强了夜间的巡防。 果然,深夜时分!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午夜的死寂! “敌袭!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燕雪关! 原本沉睡的军营,瞬间被惊醒。 无数士兵从营帐中冲出,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火把如同地狱里冒出的鬼火,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防线汹涌而来! 蛮族的突袭,来了! 喊杀声,战鼓声,兵刃碰撞声,在顷刻间汇成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弓箭手准备!放!” “滚石!擂木!砸下去!” 防线上,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指挥着士兵进行抵抗。 然而,敌军的攻势,比预想中还要猛烈数倍!他们就像是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城墙与关隘。 中军大帐之内,谢怀瑾一身玄色铁甲,静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神色冷峻,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报!将军,东侧三号、四号哨塔失守!敌军正从山谷隘口突入!” “报!西侧防线压力巨大,张副将请求增援!” “报!敌军出动了重型攻城车,正猛攻主城门!” 一道道染血的军报,被传令兵飞快地送了进来。 帐内的将领们,个个面色凝重,手心冒汗。 敌军这次,显然是倾巢而出,抱着不破燕雪关不罢休的决心! 谢怀瑾听着一条条军报,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着。 “传我将令!” “命李家军右翼,收缩防线,固守一号高地,不必理会隘口的敌人,放他们进来!” “什么?”一位李家军的将领失声惊呼。 “将军,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谢怀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执行命令。” 那将领被他看得心头一寒,瞬间闭上了嘴。 “命谢家军炮营,以三号高地为坐标,进行无差别覆盖式轰击!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那片山谷,给我变成一片火海!” “命张副将,放弃西侧第一道防线,退守第二道防线,与王将军的部队合兵一处,利用我们新挖的壕沟与鹿角,拖住敌人!” 李家军和谢家军的将士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开始按照他的部署,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曾经各自为战的隔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家军的沉稳,成了坚不可摧的盾。 谢家军的锐利,成了无坚不摧的矛。 两支军队,在他的指挥下,开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 在堪堪稳住防线之后,谢怀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防守,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他霍然转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玄铁长枪,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亲卫营!随我出战!” 长风是他的亲卫队队长,自然毫不犹豫的跟着他走了。 而早已到达的边境的长雪被留下来保护李老将军。 长风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没,我才是将军的嫡长卫!” 结果收到长雪的白眼一枚! 深夜,一千名最精锐的骑兵,披甲执锐,在帐外等候。 谢怀瑾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目标,敌军中军王帐!” 他长枪一指,直指敌军阵型中,那面最为显眼的狼头大旗。 “随我,踏平它!” “杀!” 一千精骑,没有从正面冲击,而是从一处看似不起眼的侧翼,狠狠地扎进了蛮族大军那庞大的阵型之中! 战场之上,谢怀瑾手中的长枪,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蛮族士兵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咽喉便是一凉,随即永远地陷入了黑暗。 他就是战场上的神! 是所有大昭士兵的信仰,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然而,无人知晓。 第77章 噩梦 在这英勇无匹的身躯之内,一股阴冷的寒流,正悄然涌动。 每一次剧烈的真气运转,每一次猛烈的冲杀,都在悄无声息地催动着他体内的蛊毒。 “噗!” 一枪将一名试图偷袭的蛮族将领挑飞,谢怀瑾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紧接着,是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心悸! 他心中一沉,牙关死死咬住。 不行! 不是现在! 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剧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神,却愈发狠厉! 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彻底击溃敌人的指挥中枢! 长枪狂舞,杀意更盛! 敌军根本没有料到,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大昭军队,竟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能力! 更没有料到,他们的战神,谢怀瑾,会如同一把疯刀,首接插向他们的心脏! 当那面象征着主帅的狼头大旗,被谢怀瑾一枪从中斩断时,整个蛮族大军的军心,彻底崩溃了! “王旗倒了!王旗倒了!” “主帅……主帅被杀了!” 恐慌,飞速蔓延。 阵脚大乱! 原本潮水般的攻势,瞬间变成了溃败的浪潮。 无数蛮族士兵丢盔弃甲,仓皇向后逃窜。 “赢了!我们赢了!” 燕雪关的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看着仓皇撤退的敌军,谢怀瑾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剧毒,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疯狂地反噬而来! 一股极致的剧痛,从心脏处猛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握着长枪的手,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将军!”长风惊呼一声! 随即,谢怀瑾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京城,镇国将军府。 静谧的深夜,谢夫人在睡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心口。 心口正传来一阵阵如同被针扎般的绞痛。 “怀瑾……” 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惊恐。 方才的梦境,是如此的真实。 她梦见,她的儿子,被无穷无尽的敌人包围,他浑身是血,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却依旧屹立不倒。 然后,他的身体,就在她面前,缓缓地倒了下去…… “不……不会的……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谢夫人自我安慰着,可那阵心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 这一夜,她再也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谢夫人便坐立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当沈思薇前来请安时,看到的就是婆母那一脸憔悴与惶恐的模样。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有歇好?”沈思薇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 谢夫人一把握住沈思薇的手。 “微微……我……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梦见怀瑾……梦见他在战场上,被好多好多人围着……后来……后来他就倒下了……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应……” “薇微,我这心口啊,从昨晚疼到现在,跳得厉害!总觉得……总觉得是要出事了!” 沈思薇一边轻轻拍着婆母的后背,为她顺气,一边温言安抚道:“母亲,您别担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是太挂念将军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将军他武功盖世,是大昭的战神,不会有事的。” 她的话语,温柔而沉静,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夫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而,沈思薇垂下的眼眸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心中,警铃大作! 别人或许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噩梦,是母子连心的感应。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谢怀瑾最大的威胁,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刀枪箭矢! 而是他体内的蛊毒! 她纤细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飞快地计算着日子。 从他离京,到如今…… 算算时间,蛊毒的下一次发作之期,正是,这几日! 一旦在两军对垒、生死搏杀的战场上毒发…… 后果,不堪设想! 沈思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沉静,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已然六神无主的谢夫人。 “母亲,您先别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仿佛无论多么大的风浪,她都能撑住。 “将军吉人天相,又有李家军与谢家军十数万将士拥护,区区蛮族,伤不到他的。” “可……可我这心,就是慌得厉害!”谢夫人泪眼婆娑,紧紧抓着她的手。 “微微,我这心里没底啊!” 沈思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的脑海中想起京城的局势。 沈翰林如今已被流放三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京城掀起风浪。 沈晓婉被废,随着她那疯癫的生母柳氏一同被送往江南,再无威胁。 至于沈明宣,他现在有大哥看着,一时间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京城,暂时很安全。 可是,北境不一样。 谢怀瑾,需要她! 那个男人,将她从泥淖中拉出来,给了她新生,可他此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的身边,无人知晓蛊毒的凶险,无人能为他缓解那蚀骨的剧痛! 她若是再安坐于这京城的富贵安乐乡中,那她重生这一世,还有何意义? 一瞬间的分析,让沈思薇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迎上谢夫人惶恐不安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母亲,我想去一趟北境。” “什么?”谢夫人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就要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那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冰天雪地,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去那儿!” “母亲,”沈思薇反手握住谢夫人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的扭捏作态,只有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第78章 接他回家 “您想,将军如今身在沙场,浴血奋战。我身为他的妻子,不能为他分忧,已是心中有愧。如今听闻战事吃紧,若我连去探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日后有何颜面与他并肩而立?”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让谢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况且,外祖父也在燕雪关。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又逢战乱,心力交瘁。我身为外孙女,理应前去侍奉汤药,略尽孝心。这也是为人孙的本分。” “我去,既是探望夫君,也是探望外祖父。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汇报将军的情况,您不是也担心他吗?我不会让你在京城着急的,母亲,您就允了我吧。” 谢夫人看着眼前这个通情达理、坚韧果决的儿媳,心中的反对,不由得动摇了。 微微这孩子,心思缜密,又懂医术,或或许她去了,真的能帮上什么忙。 想到此,谢夫人眼中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紧紧回握住沈思薇的手,哽咽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只是这一路,太苦了……” “母亲,我不怕苦。”沈思薇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只怕,去晚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夫人不再多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府里的精锐护卫,你都带上!银钱、皮裘、药材,需要什么,只管去拿!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必了,母亲。”沈思薇摇了摇头,神色肃然。 “战时赶路,贵在神速。人多眼杂,反而是拖累。我只需四名亲卫随行,剩下的留下保护你和将军府,我带上药材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即可。” 是夜。 月黑风高。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四名劲装护卫的簇拥下,连夜使出了京城。 沈思薇端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 里面,是她连夜准备好的所有能克制蛊毒、吊命续命的珍稀药材。 她闭着眼,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 马蹄踏破晨曦,一路向北。 风在耳边呼啸,带走了京城的繁华与安逸。 沈思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响。 谢怀瑾,你一定要撑住。 撑到我来! 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 马车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碾过荒野。 越是往北,景致便越是荒凉。 曾经的沃野千里,变成了满目疮痍。曾经的炊烟袅袅,变成了断壁残垣。 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土味。 战争的阴影,如同巨大的乌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数日赶路,人马都疲惫不堪,他们正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外稍作休整,便看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大批人影。 沈思微远远的看去,像是一群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他们扶老携幼,步履蹒跚。 他们的方向,是自北向南。 是从燕雪关的方向,逃难而来。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揪。 她立刻命护卫。 “去,问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护卫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来一个须发皆白、满面尘土的老者。 老者一看到沈思薇这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整洁,气度不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贵人!贵人救命啊!” 沈思薇连忙将他扶起:“老人家,您别怕,慢慢说。你们是从燕雪关来的?” 上次燕雪关失守,可还没到半月,谢怀瑾就率兵夺回了。 怎么还有这么逃难者呢? “是啊!是从燕雪关逃出来的啊!”老者捶胸顿足,哭声悲怆。 “那你可知道李威将军和谢将军?”沈思微问道。 老者哭嚎道,“知道,前段时间夜里,蛮子疯了一样地攻城!打了整整一夜!血都流成河了!后来,听说谢将军他……他战死了啊!” 战……死……了…… 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沈思微觉得她的世界,瞬间崩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地回响。 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撞得粉碎! 一路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她怕的,就是这个结果! 昨夜短暂歇息里,她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他了。 梦见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玄色的铁甲被染成了暗红。 他回头看她,想对她笑,嘴角却涌出了止不住的鲜血。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她当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只当是自己日思夜想,忧虑过度。 可此刻,噩梦与现实,竟如此残酷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蛊毒! 一定是蛊毒在他与敌军厮杀得最激烈的时候发作了! 所以他才会失手! 沈思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能倒。 她不能! 他还在等她!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一肺的刀子,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可这剧痛,却让她混乱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原本温润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惊呆的护卫,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把车上所有的干粮和水,都分给他们。” “是,夫人!” “再把这些银子,也给他们。”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引他们去南边最近的城镇,那里相对安全。” 护卫们看着自家主母那张惨白如纸,却又异常平静的脸,心中又敬又痛,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依言照办。 流民们千恩万谢,跪倒一片。 沈思薇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做完这一切,默默地转身,重新攀上了马背。 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我们……还往前走吗?” 沈思薇没有看他,只是遥遥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是燕雪关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丈夫,战死的地方。 良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又决绝。 “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去……” 她顿住了,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了那句话。 “……接他回家。” 马蹄声再次响起。 第79章 谢怀瑾你在哪 这一次,没有了来时的急切与期盼,只剩下一种奔赴死亡般的沉重与悲壮。 风雪,不知何时,飘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凛冽的寒风里,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沈思薇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马背上,任由风雪吹乱她的长发,冻僵她的脸颊。 她感觉不到冷。 因为她的心,早已被冻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燕雪关,终于近在眼前。 迎接他们的,一座刚刚经历过炼狱洗礼的死城。 城门大开着,残破的战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摇,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战死的英魂哭泣。 城墙之下,关隘内外,遍地都是尸体。 有大昭将士的,也有蛮族士兵的。 他们的尸身,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态各异,死状惨烈。 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甲胄,散落得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将脚下的土地,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沈思薇却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尸山血海,缓缓走去。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目光,在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上,仔细地搜寻着。 她在找他。 找那个答应了,要护她一世安稳周全的男人。 “夫人!”护卫队长快步跟上,声音中带着不忍与劝阻。 “这里……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您先回车上,让属下去找!” 沈思薇没有理会他,依旧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白色衣裙,很快便被地上的血污弄脏。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长月试图搀扶她的手臂。 “不用。”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没有丝毫起伏。 “他不喜欢冷,也不喜欢脏。” “我要亲自带他回家。” 说完,她又一次蹲下身,拨开一具压在另一具尸体上的蛮族士兵。 那蛮族人体格魁梧,早已冻得僵硬,沈思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推开半分,露出下面那张同样年轻、却已青紫可怖的属于大昭士兵的脸。 不是他。 沈思薇的眼中,那一点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又黯淡了下去。 她不哭,也不闹。 因为极致的悲伤,是流不出眼泪的。 那份痛楚早已化作了一座冰山,镇压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她只是机械地,固执地,一具一具地翻看那些穿着将军铠甲的尸体。 她的手抖得厉害,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口中,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怀瑾……你在哪儿……” “别怕,我来接你了……” “我带了药,上好的伤药,还有你最喜欢的狐裘……我们回家就不冷了……” “谢怀瑾……我来带你回家了……” 长月、长星与其他两名护卫眼圈通红,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看着自家主母这副失魂落魄,心酸得无以复加。 他们不敢再强行劝阻,四人只能一言不发地围在她身边,形成一个最坚固的保护圈,手中紧握着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残垣断壁,每一片随风滚动的枯草。 他们知道,战场之上,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正面冲锋的敌人,而是那些像狼一样潜伏在暗处的残兵游勇。 就在此时,燕雪关的城墙之上,一人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长风此刻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城头巡视。 他先是看到城外那片死寂的尸堆里,有几个活人。 他的心猛地一提,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可随即,他看清了那几人的站位和身形。 那不是蛮族的散兵。 那站姿,那气度,分明是…… 长风的眼睛倏地睁大! 为首的那个,是长月!他旁边的是长星! 都是一同在京城保护将军府的好兄弟!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被留在京城保护夫人了吗?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那几人小心翼翼护在中间的那个白色身影吸引了过去。 一个身着华服,却跪倒在尸骸与血污之中的女子。 她在……翻找尸体? 长风的心重重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拼命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女子的脸。 风雪卷起她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惨白如纸却依旧清丽绝伦的侧脸。 长风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 那是…… 将军夫人! 沈思薇! 她怎么会来?怎么敢来这种地方? 长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瞭望台的梯子上下来,用尽毕生的力气,冲向城楼下将军临时休整的营房。 “将军!将军!不好了!” 他一脚踹开房门,踉跄着冲了进去,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将军!夫人……夫人来了!” 营房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谢怀瑾正盘膝坐在榻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额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位军医正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施针,试图平复他体内因蛊毒爆发而暴走的内力。 听到长风的嘶吼,谢怀瑾紧闭的双眸倏地睁开。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的问道! “夫人来了!”长风扑到他榻前,语无伦次地喊道,“是真的!属下亲眼所见!她就在城外的尸堆里,翻找尸体?她不会以为您已经……?” 谢怀瑾顾不上身上的扎的针,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让身后的军医大惊失色。 “将军!不可!您的蛊毒刚刚被强行压制住,此刻妄动真气!”军医急忙上前阻拦。 谢怀瑾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一把将他挥开。 拔掉身上的针,扔下! 她一个人,怎么会从千里之外的京城,来到了这座人间炼狱。 她以为他死了。 她正在那片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尸山血海里,一具一具地,寻找他冰冷的尸体。 一想到那个画面,谢怀瑾的心就像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愤怒,也是心疼更是无以复加的恐惧。 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备马!” 他一把抓起床边的玄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80章 你敢放箭吗 他要去见她。 立刻!马上! 与此同时,城墙之外。 一片嶙峋的怪石之后,十几双淬着毒液般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不远处那抹显眼的白色身影。 为首的,是蛮族可汗最勇猛、也最残暴的儿子,巴扎图。 昨夜的惨败,让他和一小队亲卫成了漏网之鱼。 他正准备潜伏起来,伺机报复,却没想到,竟有这样一份大礼主动送上门来。 “头领,看那个女人。”一个亲卫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兴奋。 “她穿的锦衣华服的,还有那几个护卫,个个都是内家高手。这个女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巴扎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迸射出狼一般的凶光。 他当然看出来了。 这样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可能,她是大昭某个重要将领的家眷。 一想到这个可能,巴扎图的心脏就因兴奋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抓了她! 用她来要挟谢怀瑾,或者,用她的命,来祭奠昨夜死去的蛮族勇士的亡魂!无论哪一样,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缓缓举起手,做了一个准备突袭的无声号令。 他麾下的十几名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沈思薇所在的位置,包抄而去。 “轰隆隆——” 燕雪关沉重的城门,在这一刻被猛地打开。 一骑绝尘,如黑色闪电,自城门内狂飙而出! 正是心急如焚的谢怀瑾!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远远的让他魂牵梦萦的白色身影。 她正跪在地上,背对着他。 可就在他即将赶到时,突然横生变故. “杀!” 巴扎图一声暴喝,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尸堆与岩石后暴起,手持弯刀,带着狞笑,扑向了毫无防备的沈思薇! “保护夫人!” 长月第一个发现,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的破风声,迎向了最前面的敌人。 长星与其他两名护卫也同时暴喝,刀光剑影瞬间将沈思薇护在身后。 然而,对方是有备而来,且皆是蛮族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人多势众,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水般凶猛。 长月等人虽奋力抵抗,但他们首要的任务是保护沈思薇,处处束手束脚,一身的武艺连七成都发挥不出来。 只一个照面的工夫,一名护卫便闷哼一声,被三把弯刀同时刺穿了身体。 “小心!”长星一脚踢开偷袭向长月的敌人,自己的后背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战圈,被蛮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巴扎图狞笑着,如一头猎豹,精准地穿过那道口子,直扑向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呆住的沈思薇! “夫人快走!”长月吼得声嘶力竭,却被两名高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沈思薇终于从那片悲伤的迷雾中被惊醒。 她回过头,看到的便是巴扎扎那张近在咫尺的、扭曲而狰狞的脸。 下一刻,一股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巴扎图粗暴地一把抓住,像拎一个小鸡仔一样,轻松地扔上了他的马背。 天旋地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穿过了厮杀的混乱,穿过了飞扬的血花,与那双策马狂奔而来的、熟悉的凤眸,轰然相撞。 谢怀瑾! 他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此刻的恐惧! 所有的寒冷、麻木悲痛,在看到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然而,这极致的喜悦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她被掳上马背的现实,以及身后那冰冷的、抵住她腰间的刀锋,让她如坠冰窟。 她眼中的狂喜迅速褪去,她看着谢怀瑾的眼神变成了惊恐,和最深切的无声的求助。 谢怀瑾眼睁睁地看着她眼中的光亮起,又熄灭。 他看见了她的狂喜,更看见了那随之而来的惊恐与哀求。 他距离她,不过百步之遥。 可这百步,却仿佛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放开她!” 巴扎图得意地大笑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准备扬长而去。 “微微——!” 谢怀瑾的怒吼响彻云霄,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震怒与绝望。 可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是策马狂奔的敌人,和一道咫尺天涯的距离。 谢怀瑾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巴扎图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风如刀割,刮在他苍白的脸上,却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蛊毒带来的虚弱仿佛被怒火与恐惧燃烧殆尽,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杀了那个畜生,把她夺回来! 身后的长月、长星等人也已解决了剩下的蛮族散兵,他们身上人人带伤,却顾不得包扎,拼着最后一口气,催马紧紧跟在谢怀瑾身后。 “将军!”长月的声音在狂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穷寇莫追!恐有埋伏!” 谢怀瑾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马背,以及马背上那一抹刺眼的、单薄的白色身影。 距离在拉近! 谢怀瑾反手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滞。 身为大梁战神,他有绝对的自信,在五十步之内,一箭封喉! 弓被拉成了满月,锋利的箭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稳稳地锁定了巴扎图的后心! 就在他指尖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巴扎扎突然勒马,猛地调转了马头! 他不再逃跑,反而一脸狞笑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谢怀瑾。 “哈哈哈!谢将军!大梁的战神!” 他的话充满了野蛮的嘲弄意味。 “你不是箭术通神吗?来啊!” 说话间,他粗暴地将怀里的沈思薇一提,像拎着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那冰冷的弯刀刀锋,就抵在沈思薇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敢放箭吗!” “你敢吗?” 谢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弓弦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第81章 亲手射到她 那支原本可以轻易取走敌人性命的箭,此刻却重若千钧,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松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的对峙,都像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凌迟。 谢怀瑾能清晰地看到,沈思薇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她看着他,眼眸里此刻满是焦急与决绝。 她懂他的为难。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思虑间,沈思薇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旁边一侧!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用自己的身体,为谢怀瑾创造出了一个宝贵的空隙。 巴扎图持刀的右边肩膀,完全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谢怀瑾的凤眸中精光一闪! 他没想到沈思微竟然懂他此刻心中所想.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扣着弓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嗡——!” 弓弦震颤,狼牙箭如一道追魂的电光,破空而出! 然而,巴扎图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他本就是蛮族第一勇士,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对危险的直觉早已深入骨髓。 在沈思薇挣扎的瞬间,他便已心生警兆! “贱人!” 他怒骂一声,甚至来不及去看箭矢飞来的方向,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盾牌猛地向自己身前一拽!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谢怀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箭矢的最终落点是深深地扎进了沈思薇的左臂! “唔……”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沈思薇的口中溢出。 她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像一个狰狞的嘲讽。 鲜血,迅速地从伤口处涌出,浸透了她那身洁白的衣衫。 雪白的布料上,一朵刺目惊心的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凄美地绽放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 巴扎图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看着谢怀瑾那张瞬间失尽血色的脸,笑得愈发得意与猖狂。 “谢将军!多谢你的大礼!” “你的女人,我就替你收下了!” 他不再停留,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在一阵嚣张的大笑声中,策马扬长而去。 谢怀瑾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手中的长弓,“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上。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间涌上,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蛊毒,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心,彻底地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城中落脚点。 “什么?” “你说什么?夫人她……她被蛮人掳走了?” 当长月和幸存的护卫拖着一身伤痕,将这个惊天噩耗带回时,整个帅帐都炸开了锅。 刚刚好转的李老将军,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再次气急攻心地晕了过去! “将军!李将军!” “快!快传军医!” 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站在一旁的沈文宣,则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妹妹……来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怎么会孤身犯险,来到这片九死一生的血腥之地?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时,一阵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帐帘被沾染着点点血迹的手猛地掀开。 谢怀瑾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帅案旁悬挂的盔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骇人气息。 “将军!” 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拦在了谢怀瑾面前。 “您要做什么?” 谢怀瑾看也未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救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身上的大氅,准备换上那副代表着杀戮的玄铁战甲。 “不可!” 长风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副盔甲。 “将军!您不能去!” “让开。”谢怀瑾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隐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将军!”长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却依旧坚定无比。 “您是三军统帅!整个蛮族部落,谁不认得您的脸!” “您现在一个人冲出去,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是自投罗网!”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燕雪关怎么办?这二十万兄弟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长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怀瑾。 “您一旦暴露,巴扎图那个疯子,只会用夫人的性命来威胁您!您这是……在把夫人往绝路上推啊!” 最后一句,点醒了谢怀瑾! 他伸向盔甲的手,终于在半空中顿住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的冲动,愤怒,都可能成为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刺向微微的刀。 可他一分一秒都拖延不下去! 一想到她肩头的伤,是他亲手射的,他的心便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文宣排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谢怀瑾面前,深深一揖,而后挺直了脊梁。 “将军!让我去!” 谢怀瑾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 沈文宣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沉声道:“长风将军说得对,您是主帅,目标太大,绝不能轻举妄动。” “但我不同!我不过是侦察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在此之前,蛮人根本不认识我,更不会对我有所防备!” “我是个生面孔,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我去,最容易潜伏到他们身边,最有可能找到机会,救出妹妹!” 他看着谢怀瑾,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是我的亲妹妹!于情于理,都该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文宣!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关头,第一个站出来的,竟会是他。 谢怀瑾沉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沈文宣说的是对的。 第82章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良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沙哑地开口。 “好。” 他转身,对跪在地上的长风道:“起来,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封锁关口,许进不许出!另,派三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分三路出关,隐秘探查,重点搜索蛮族残兵可能藏匿的山谷与废弃村落,一旦有夫人的消息,不许妄动,立刻回报!” “是!”长风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谢怀瑾和沈文宣二人。 谢怀瑾走到他面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沈思薇的这位二哥。 “跟我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向帐篷后方一处僻静的角落。 沈文宣立刻跟了上去。 “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你能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怀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与沉着,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崩溃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他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那些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从不外传的保命绝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是龟息之法,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收敛全部生机,如同死物,用以躲避探查。” “这是匿影之术,记住这几个步伐和身法要诀,它能让你在黑夜与阴影中,与环境融为一体。” “还有这个,是我从蛮族萨满的刺杀手法中悟出的,讲究一击必杀,看清楚了,人身上有三百六十处大穴,但真正能瞬间致命且不发出声响的,只有这三处——” 谢怀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颈、后心、太阳穴上飞快地点过。 沈文宣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地记忆着,模仿着,将这些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杀人技巧,死死地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一炷香后,谢怀瑾停了下来。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像是一种嘱托,也像是一种承诺。 “记住,你的命,也只有一条。” “救不出人,就先保住自己,等待时机。”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眼睛,替我去找到她。活着,才有希望。” 燕雪关的夜,比墨还沉。 寒风卷着沙砾,发出沉闷的悲鸣。 第二天沈文宣就换上了一身灰色布衣准备出发。 谢怀瑾站在他面前,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递给了他。 “这里面,有一些碎银,几块干粮,还有一枚特制的狼牙。” “狼牙?”沈文宣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北蛮之地,崇拜狼图腾。这枚狼牙,是我早年缴获的战利品,属于蛮族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首领。”谢怀瑾的凤眸深沉如海。 “若遇盘查,可为你添一道护身符。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他又递过一个水囊。 “里面是烈酒,不是水。天寒,可驱寒,也可在关键时刻,当做武器。” 沈文宣一一接过,默默地将它们藏入怀中,系在腰间。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将军……”他抬起头,看着谢怀瑾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沈文宣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煎熬与痛苦,绝不比他少分毫。 妹妹的伤,是他射的,被掳,也是他亲眼所见。 可他没有倒下。 他是大梁的战神,是这二十万大军的脊梁。 他不能倒。 谢怀瑾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记住,”谢怀瑾最后开口,字字如冰,“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能把她带回来。 沈文宣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毅然决然地掀开帐帘。 关外,一支伪装成行脚商的斥候小队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将沈文宣引至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一支插着“晋”字旗号的商队正在埋锅造饭,准备歇宿。 这便是谢怀瑾为他安排的“船”。 一支常年行走于大梁与北蛮边境,倒卖私盐与铁器的商队。 领头的人叫胡三,是个满脸横肉,眼露精光的壮汉。 他上下打量着被斥候带来的沈文宣,眼中满是怀疑与不耐。 “就他?”胡三吐了口唾沫,声音粗嘎。 “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怕不是走不出十里地,就要哭着喊着找娘了!” 斥候队长抱了抱拳,沉声道:“胡掌柜,这是上面交待的人,自有他的用处。还请行个方便。” “哼,方便?”胡三冷笑一声。 “老子的商队,可不是善堂!这一路上,豺狼虎豹,蛮族骑兵,哪个都不是吃素的!带上这么个拖油瓶,是嫌老子命长吗?” 沈文宣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对着胡三深深一揖。 “胡掌柜,在下沈文,家中遭了难,走投无路,只求能跟着商队混口饭吃。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自幼苦读,识文断字,还会算术。掌柜的一路奔波,账目繁杂,若信得过,文宣愿为您执笔代劳,绝不白吃您的干粮。” 他的态度谦恭,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胡三愣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衫破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骗不了人。 更重要的是,他正缺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他队伍里那几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每次跟蛮人交易,算账都得靠掰手指头,没少吃亏。 “哦?还会算术?”胡三摸着下巴上虬结的胡须,眼神闪烁。 “略通一二。”沈文宣依旧躬着身。 “好!”胡三一拍大腿。 “老子就给你个机会!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耍什么花样,或者半路当了逃兵,别怪老子心狠手辣,直接把你扔去喂狼!” “多谢掌柜!”沈文宣再次躬身。 “文定当尽心尽力!” 就这样,沈文宣顺利成了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一路向北,风光愈发苍凉。 黄沙漫漫,枯草连天。 沈文宣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贫瘠而野蛮的土地。 第83章 献礼 他看到了穿着破烂兽皮的蛮族牧民,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在寒风中艰难求生。 他们来去如风,三五成群,在旷野上呼啸而过。 每一次与商队擦肩,那狼一般的眼神,都会在每个人身上逡巡一遍,仿佛在打量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每一次,胡三都会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奉上烈酒和一些小巧的铁器。 那些骑兵才会骂骂咧咧地收下,放他们通行。 沈文宣的心,就在这一次次的惊心动魄中,被磨砺得愈发坚韧与沉静。 他将谢怀瑾教给他的侦察技巧,与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结合起来。 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驻军,哪个部落的旗帜是什么样式,他们的巡逻路线有什么规律…… 所有重要的信息,他都悄悄地记在了一卷破旧的竹简上。 这卷竹简,明面上是他为胡三记录的账目。 胡三不识字,只觉得这个叫沈文的小子确实好用,账目做得清晰明了,人也沉默寡言,从不惹是生非,渐渐地,对他放下了戒心,甚至偶尔会跟他抱怨几句蛮人的贪婪与狡诈。 沈文宣则趁机旁敲侧击,将更多关于蛮族内部的情报,一一收入囊中。 他的心性,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潜伏与伪装中,脱胎换骨。 三日之后,商队终于抵达了北蛮可汗的王庭,金狼城。 这里,是北蛮的腹地,也是权力的中心。 金狼城依山而建,俨然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 高大的夯土城墙上,插满了绘着黑色狼头的旗帜,手持弯刀的士兵往来巡逻,戒备森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城中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各个部落前来觐见可汗的头领和战士,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行色匆匆,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之中。 胡三的商队被盘查了数次,才得以进城。 沈文宣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知道,妹妹,就在这座城里! 就在这群虎狼的巢穴之中! 安顿下来后,沈文宣借口采买笔墨,独自一人脱离了商队。 他按照谢怀瑾的嘱咐,来到城南一处最混乱、最嘈杂的皮货市场。 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贩卖骨制饰品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蛮族老头。 沈文宣拿起一串用狼牙串成的项链,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人家,这狼牙,可能驱邪?”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头也不抬地用生硬的汉话回道:“心有邪念,神佛难驱。” 沈文宣的心猛地一跳。 对上了!这是谢怀瑾告知他的第一句暗号!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若非邪念,而是执念呢?” 老头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执念如山,唯有月落可平。” “鹰飞于北,月落于南。” 这是最后一句暗号。 眼前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蛮族老头,竟是谢家潜伏在王庭多年,代号“月枭”的顶尖暗线! 老头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打磨着手中的骨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跟我来。” 他领着沈文宣,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你要找的那个汉人女子,我知道。”老头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却依旧充满了警惕。 “她被巴扎图王子带回来了。” 沈文宣的呼吸一窒:“她怎么样了?” “活着。”老头吐出两个字,让沈文宣高悬的心稍稍落下。 “但情况很不好。她受了箭伤,又一路颠簸,被关在巴扎图的营帐附近,由他最精锐的亲卫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为什么?” 老头的脸上露出凝重:“因为,她不是普通的战俘。” “她是巴扎图准备献给老可汗蒙尔丹的寿礼。今晚,便是老可汗的五十岁寿宴。” “她将被作为最珍贵的战利品,在宴会上,献给那个残暴好色的老东西!” 沈文宣听的脑子发晕。 他的妹妹受尽磨难,现在还要被当成一件礼物,献给那个杀人如麻的蛮族可汗!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要救她!前辈,请你帮我!” “救?”月枭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怎么救?巴扎图的营地,在王庭最核心的位置,守卫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今晚的汗王大帐,整个金狼城的精锐,都会聚集在那里。”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送死,我也要去!”沈文宣低吼! 月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特制过的羊皮地图。 “这是王庭的布防图,包括巴扎图营帐和汗王大帐的位置。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极限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是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坡,你可以从那里,远远地看到巴扎扎的营帐。但记住,只能看。” “必须等待时机。冲动,只会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沈文宣接过地图,深深地对月枭作揖。 “多谢前辈!” 夜幕降临。 沈文宣躲在高坡一处乱石的阴影里。 手中的望远镜,是谢怀瑾给他的另一件利器。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那座最为华丽、也守卫最森严的营帐。 营帐外,一队队亲卫手持弯刀,来回巡逻。 那就是巴扎图的营帐。 微微,就在里面! 沈文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焦急又紧张,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月枭说得对,他必须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两个高大的蛮族女奴,粗暴地将一个纤弱的身影从里面推了出来。 是沈思薇! 沈文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思微被换上了一身他不认识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华丽服饰。 火红色的长裙,繁复的金线刺绣,腰间系着一串串细小的银铃。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一队士兵押送着她,朝着王庭中心那座灯火最明亮、也最巨大的帐篷走去。 汗王大帐! 第84章 刺杀失败 沈文宣的心,沉到了谷底。 汗王大帐之内,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 烤全羊的香气和浓烈的马奶酒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犷而豪奢的气息。 主位上,一个身材魁梧如山,满脸虬髯的男人,正端着一个巨大的金杯,放声大笑。 他便是北蛮之主,老可汗——蒙尔丹。 他的下首,坐满了北蛮各部落的头领和勇士,气氛热烈而狂野。 巴扎图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帐中央,得意地朝着蒙尔丹跪下。 “父汗!儿臣为您准备的寿礼,到了!” “哦?”蒙尔丹饶有兴致地放下了酒杯,看向了帐门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思薇被士兵押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汉人女子所吸引。 她太美了。 那是一种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美。 带着江南水乡的婉约,又有着世家贵女的清冷,即便脸色苍白,受了伤,也依旧风华绝代,令人见之难忘。 “哈哈哈哈!好!好!” 蒙尔丹的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他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风骨的。 “巴扎图!我的好儿子!你果然没有让父汗失望!”他满意地大笑着。 “这件礼物,是父汗这些年收到过最好的!” 巴扎图得意洋洋地站起身:“父汗喜欢就好!她不仅貌美,还是大梁战神谢怀瑾的心尖肉!能将他的女人压在身下,岂不比杀了他更让人痛快!” “说得好!”蒙尔丹一拍王座扶手。 “美人,既然来了,就给本汗跳支舞!本汗要看看,大梁的女人,是怎么取悦男人的!” 命令下达,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推了沈思薇一把。 沈思薇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脚跟。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帐内那一双双充满欲望和嘲弄的眼睛。 她压下心中的恨意与恶心,缓缓地走到了大帐的中央。 丝竹声起,翩然起舞。 现在她只能忍辱负重! 她的舞姿,凄美而决绝。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俯身,都充满了故事感。 大帐内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舞作罢。 沈思薇收势而立,微微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 “好!跳得好!” 蒙尔丹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大笑,眼中欲望更盛。 “赏!重重有赏!” 他对着沈思薇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美人,过来,亲自为本汗端一杯酒来!” 沈思薇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侍女端上了一杯盛满酒的金杯。 沈思薇接过酒杯,莲步轻移,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腰间的银铃,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她走到蒙尔丹面前,恭敬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倔强的汉人女子,终于选择了顺从。 巴扎图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蒙尔丹更是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接过酒杯的同时抚摸上那张绝美的脸。 就在蒙尔丹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沈思薇的眼中,杀意一闪! 她那只隐藏在袖袍下的右手,猛然一动! 一枚早已被她磨得锋利无比的乌木发簪,从袖中快速滑出,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 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尖锐的簪尖,朝着近在咫尺的老可汗那毫无防备的咽喉,闪电般地、狠狠刺了过去! “有刺客!” 一声暴喝,炸响在大帐之内! 距离王座最近的一名贴身护卫,反应极致! 他本能地伸出手,朝着沈思薇那纤细的手腕,狠狠一掌拍了过去! 巨大的力道让沈思薇手腕一麻,乌木发簪瞬间脱手,改变了方向。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锋利的簪尖,依旧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蒙尔丹的脖颈划了过去!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在他粗壮的脖子上绽开! 整个大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座上发生的一切。 前一秒,他们还在欣赏着汉人美女的绝代舞姿,还在艳羡着老可汗即将享受的艳福。 下一秒,他们的王,竟然被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人,刺伤了! “啊——!!!” 打破这死寂的,是蒙尔丹痛苦嘶吼! 剧烈的疼痛和脖颈处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双目赤红。 “抓住她!抓住这个贱人!” 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山崩地裂般的混乱! 无数手持弯刀的蛮族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王座涌来! 巴扎图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视为囊中之物,可以随意摆弄的汉人女子,竟然有如此惊天的胆子,敢在王庭大帐,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行刺父汗! 这不是寿礼! 这是催命符! “你……你这个疯子!”巴扎图指着沈思薇,气得浑身发抖。 沈思薇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地毯上,动弹不得。 她的手腕传来阵阵剧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座上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丝功亏一篑的遗憾和冰彻入骨的恨意。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给本汗按住她!按住她!” 蒙尔丹捂着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他暴跳如雷。 “来人!把她给本汗拖下去!!” 他指着沈思薇“关起来!给本汗严加看管!” 他喘着粗气,对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巴扎图怒吼道:“巴扎图!这就是你给本汗找的好寿礼!啊?!” 巴扎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 “父汗息怒!父汗息怒!是儿臣的错!是儿臣瞎了眼,才会被这毒妇蒙骗!” “息怒?”蒙尔丹一把将面前的金杯扫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看你是想造反了吧?本汗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一个汉人女奴划破了喉咙!你让本汗怎么息怒!” 第85章 受伤昏迷 他死死地盯着被压在地上的沈思薇,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本汗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死!” “本汗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士兵们立刻架起沈思薇,粗暴地将她往帐外拖去。 沈思薇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 她只是在被拖出大帐的那一刻,回过头,用那双清冷而平静的眸子,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蒙尔丹。 这一切,都被远处高坡上的沈文宣,看得一清二楚。 透过谢怀瑾给他的那支单筒望远镜,汗王大帐内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微微她……她竟然行刺北蛮可汗? 那份胆魄,果决! 别说是他,就算是燕雪关那些身经百战的沙场悍将,又有几人敢做?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看似柔弱的妹妹,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凛冽的锋芒!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想岔了,是自己误会了她。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不是误会了,他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望远镜的视野里,沈思薇被士兵们拖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喧闹的营地。 她的长发散乱,火红色的舞裙沾满了尘土,左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绷带,触目惊心。 沈文宣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 他看着妹妹被拖走,不是拖回巴扎图原来的营帐,而是被押送到了王庭更深处,一个更加偏僻、也更加孤立的帐篷前。 帐篷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手持长矛的精锐卫兵,数量比之前看守她的亲卫,多了数倍不止! 火把将囚帐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微微……” 沈文宣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他下意识地就想冲下高坡。 救她!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过去,杀了那些杂碎,把妹妹救出来! 然而,就在他身体前倾的那一刻,谢怀瑾临行前那句冰冷的话,猛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记住,活着。” 沈文宣的身体,猛地一僵。 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整个金狼城,已经彻底乱了。 无数的士兵从各个营帐里冲出来,手持兵器,来回奔走,盘查着每一个角落。 汗王遇刺,这在北蛮,是天大的事! 此刻的王庭,看似混乱,实则是外松内紧,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任何一点可疑的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现在冲过去,又能做什么? 凭他一个人,一把匕首,去闯这数万人的军营? 那不是勇敢,是愚蠢!是送死! 他不但救不了妹妹,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文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慢慢平复下来。 不能冲动。 他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冲动。 他必须隐藏好自己,蛰伏耐心地等待,等待下一次机会。 “哐当”一声,沈思薇被粗暴地扔进了一座新的囚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火光和人声,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阴冷。 这不是巴扎图那座铺着厚实地毯、甚至还燃着香料的帐篷。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羊膻气,熏得人阵阵作呕。 身下的地面坚硬冰冷,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草根扎得她生疼。 “咳……咳咳……” 一口气没上来,沈思薇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左臂的箭伤。 剧痛如电,瞬间从伤处窜遍四肢百骸!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被那护卫狠狠拍中的手腕,此刻已经高高肿起,青紫一片,稍微一动,便痛彻心扉。 新伤旧痛,身体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击溃。 没多久她视野开始模糊,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她知道,自己这是发起高烧了。 在养父母家那些年,繁重的劳作和食不果腹,早已掏空了她的底子。 后来又被沈家折腾,如今更是千里奔波,伤上加伤,她早已虚弱不堪了! 意识一点点的模糊! 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间阴冷的柴房。 同样的无助,同样的绝望。 那碗淬了剧毒的汤药,被强行灌入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楚,从食道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 她看见沈晓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胜利者得意的微笑。 看见沈武宣冷漠地转身,仿佛身后之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看见沈文宣皱着眉,斥责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还有她的父亲,沈翰林……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 不…… 不甘心! 她还没有报仇!她还没有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还没有……再见谢怀瑾一面…… “谢怀瑾……” 黑暗中,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穿透无尽黑暗的一缕微光,是她沉沦地狱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谢怀瑾还等着她解毒呢! 深夜,半梦半醒中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在昏沉中猛地睁开了眼。 也就在这一刹那,她看到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掀开帐帘的一角,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是来灭口的吗? 沈思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悄然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一片空荡。 她的毒囊,她的银针,早就在被俘时被搜刮一空。 那黑影似乎也极为紧张,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在黑暗中摸索着,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沈思薇屏住了呼吸,将自己藏在更深的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个靠近的影子。 终于,那人走到了近前。 借着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火光,沈思薇看清了来人。 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瘦弱,与那些高大健壮的蛮族士兵格格不入。 他的五官虽然带着北蛮人的深邃,但线条却异常柔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文弱。 他不是士兵。 沈思薇立刻做出了判断。 第86章 日格图王子 这少年,似乎比她还要紧张,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囚帐里,清晰可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点燃了手中提着的油灯。 他似乎是想看清沈思薇的脸,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在看清沈思微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还带着一丝惊艳。 沈思薇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滚烫的烧灼感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看到少年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水袋,和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离她不远处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长舒了一口气,又深深地看了沈思薇一眼,便立刻转身,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钻出帐篷,消失在了夜色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若不是地上多出来的东西,沈思薇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高烧之下产生的幻觉。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打开水袋,一股清水的甘甜气息扑面而来。 她顾不得许多,仰头便灌了几口。 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又颤抖着手,解开了那个粗布包裹。 里面,是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还有几块被掰碎的干粮。 草药被捣得很细,显然是用了心的。 沈思薇看着这些东西,眼神晦暗不明。 他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她的心头。 那个瘦弱的少年,每天都会在深夜,守卫换防最松懈的那个时辰,准时出现。 他从不多话,甚至不敢与她对视,每次都只是匆匆放下清水、药物和一点点食物,然后便惊慌地逃走。 有了这些救命的东西,沈思薇的身体,奇迹般地一点点好转起来。 高烧渐渐退去,左臂的伤口在药物的滋养下,也不再那般火烧火燎地疼。 这一晚,当少年再次潜入帐中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沈思薇,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 她开口,声音因为多日未曾说话,沙哑得厉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少年的心上。 “啊!” 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水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满脸煞白,惊恐地看着她。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做贼心虚被当场抓获的怂包。 沈思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松了下来。 “你是谁?”她虚弱地靠在草堆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他。 “我……我……”少年支支吾吾,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思薇又问。 少年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看你……可怜……” 可怜? 沈思薇在心底冷笑一声。 在这弱肉强食的北蛮王庭,可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这个懦弱得如同小鸡仔一般的少年,心里开始思索起来。 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的奴隶。 他能在这守卫森严的囚帐来去自如,身份想必有些特殊。 却又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像个懦夫一样,这能是什么人? 然而,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她的脑海。 或许,她可以利用他逃走。 目前看来这人对她没什么恶意。 他开始打听:“我问你,巴扎图和你们可汗呢?” 按理说,她是巴扎图带回来的,她刺杀可汗,巴扎图这会估计恨不得杀了她,为什么这几天只是把她关起来,却不见巴扎图来找她? 少年小声道:“他,他被关禁闭了,可汗也很好!” 沈思微叹气,原来是这样,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根发簪能杀了称霸草原的可汗。 只是若能引起王庭动荡,父子嫌隙那也很好! 想到这,沈思微觉得,她跟应该要抓紧时间逃走,至少在巴扎图结束禁闭之前! 不然落到他手里,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脆弱和哀求,声音也变得愈发轻柔。 “既然你可怜我……那……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 “逃走?”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让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想也不想,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被抓到……会被父汗……会被父汗杀死的!” 因为恐惧,声音都在发抖,说完这句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拖累,连掉在地上的水袋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帐篷,背影狼狈至极。 沈思一动不动地看着帐帘晃动的方向,眼中那刚刚伪装出来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和沉思。 汗? 原来,他是蒙尔丹的儿子。 日格图王子。 听说这日格图是庶子,母亲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 他从小就处处被哥哥巴扎图和王庭的人欺负,甚至连下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 这是她来北境之前就了解过的事情! 可沈思薇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真是可笑。 暴戾恣睢,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喊打喊杀的北蛮可汗蒙尔丹,竟然会生出这么一个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的儿子? 老虎的儿子,怎么会是狸猫呢? 这世上,有一种懦弱,是天性。 还有一种懦弱,是最好的伪装。 是在猛兽环伺的环境下,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披上的一层保护色。 她不信,一个能在王庭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王子,会是眼前这般十足的蠢笨怂包模样。 这出戏,演得可真好。 不过,那又如何? 他对自己无害,甚至,对自己有所图。 这就够了。 无论是真的懦弱,还是假的伪装,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逃出去! 沈思薇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叫日格图的懦弱王子。 第87章 制定计划营救 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 她捡起那个被遗落的水袋,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然后靠回草堆,强迫自己陷入沉睡。 只有活着,才有算计的资本。 与此同时,金狼城的另一端,马厩之中。 沈文宣正借着给商队马匹添草料的名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几日,他成了商队里名副其实的账房先生。 这个身份,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梭在王庭的外围集市,记录货物,清点账目,将王庭的地形、守卫的部署、换防的规律,一点点地刻画在脑海里。 金狼城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尤其是汗王遇刺之后,整个王庭都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高度戒备状态。 无数明哨暗哨,如同蜘蛛网般,遍布在每一个角落。 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救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谢怀瑾说过,北蛮王庭中,有他们潜伏了数年的暗线。 今天,就是约定的时间。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草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马厩里来来往往的士兵。 眼看巡逻的卫兵就要过来,沈文宣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士兵队长,牵着一匹高大的战马,走到了他旁边的马槽。 “喂,新来的,我这匹可是千里良驹,你可得给我用最好的草料。” 那士兵队长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马的脖子,语气寻常,就像是每日都会发生的对话。 沈文宣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再好的马,也得吃饱了才能跑。您说是吧?”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马槽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叩击了三下。 一轻,两重。 这是谢怀瑾教给他的暗号之一。 那士兵队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文宣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 沈文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压住内心的紧张,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在那匹神骏的战马上扫过,用一种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赞叹口吻,轻声说道: “真是好马。只是……我听说,这北地的狼王,只吃雪顶的草,不知是真是假?” 那士兵队长像是松了口气,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哼,哪来的酸书生,懂个屁!” “雪顶的草太冷,刮嗓子!只有我们北地最烈的马,才配得上!” 暗号对上了! 沈文宣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被训斥后的尴尬。 “是是是,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继续整理草料。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沈文宣极快极低的说:“我要知道被关押的那名女子的具体信息!” 那名士兵队长,也快速的回道:“戌时三刻马厩槽下,来取!” “小子,下次机灵点!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队长丢下这句话,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接头,就这样在人声鼎沸的马厩中,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直到那队长的身影彻底消失,沈文宣才敢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回去之后,沈文宣只能静静的等待。 戌时三刻一到,他立刻隐匿身形潜到马厩内。 他伸手摸向马厩槽下,果然有东西,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卷,触手坚硬。 他立刻取出,没有立刻查看,直到回到住所!才迅速展开了油布卷。 里面,是一张用羊皮绘制的、极为精细的金狼城王庭内部布防图! 图上,不仅标注了各个营帐的位置,甚至连明哨暗哨的数量、巡逻路线、换防的精准时辰,都用细小的蝇头小字,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在王庭最深处,一个被画了红色圆圈的帐篷旁,赫然写着两个字—— 囚帐! 妹妹,就在那里! 沈文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有了这张图,救出妹妹的希望,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夜色如墨,沈文宣将那张珍贵的布防图反复看了数十遍,每一个标记,每一条路线,都已深深刻入脑海。 可现在图是有了,然后呢? 囚帐位于王庭核心,周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如铁桶。 单凭他一人,莫说救人,便是靠近都难如登天。 强攻是死路一条,智取,又该如何智取? 沈文宣觉得必须再见暗线一面。 只有里应外合才能救出妹妹。 第二天,依旧是那个龙蛇混杂的马厩,依旧是那个嘈杂的午后。 这一次,两人没有多余的试探。 “情况如何?”沈文宣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马匹的嘶鸣和咀嚼声中,几不可闻。 “很不好。”暗线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他一边粗鲁地拍打着马背,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 “巴扎图王子被汗王解了禁闭。他把那姑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昨夜他去过囚帐,虽未用刑,但估计也不好过。” 沈文宣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巴扎图!那个暴虐成性的蛮族王子! 他不敢想象,若是妹妹落到那人手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必须尽快动手!”沈文宣的牙关咬得死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到底什么人?”暗线的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问道。 沈文宣自然不能说的那么明白只是说:“是一个将军的家属!” 暗线了然,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我观察过了,每隔三日,会有马粪车出城。那是唯一不会被仔细盘查的东西。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马粪车?”沈文宣眉头一皱。 “没错。要救人,必先制造混乱。王庭东侧是粮仓,守备相对松懈,一旦起火,必然会调走大部分卫兵。届时,囚帐的防卫力量将是前所未有的薄弱。” 然后两人快速制定了计划! 由暗线负责在后天深夜,点燃粮仓,制造混乱。 而沈文宣,则趁乱潜入,救出沈思薇。 第88章 陷进还是背叛 “囚帐的锁是特制的,钥匙呢?”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暗线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草饼,不着痕迹地塞到马槽的草料底下。 “钥匙藏在里面。你记住,从火起,到卫兵回防,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文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成败在此一举,你和那位姑娘的命,都攥在你自己的手里。” 沈文宣将那草饼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 “我明白。”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对沈文宣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谢怀瑾教给他的那些搏杀之术,那些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保命技巧,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演练。 他不再去想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从他弃文从戎,踏上这片北境的土地开始,那个只知之乎者也的沈文宣,就已经死了。 两天后,子时。 夜,浓得化不开。 金狼城东侧,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夜幕!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嘶喊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急促的号角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响彻整个王庭。 无数卫兵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举着火把,潮水般向着粮仓的方向涌去。 沈文宣借着营帐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王庭深处掠去。 囚帐近在眼前。 原本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此刻果然只剩下了两个无精打采的留守士兵。 他们正好奇地望着东边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文宣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悄然绕到一人身后,左手闪电般捂住对方的口鼻,右手握着短刀精准而迅疾地从其后心捅入! “唔!” 士兵身体猛地一僵,连一丝像样的挣扎都未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士兵听到异响,警觉地回头。 “谁……”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沈文宣的身影已经鬼魅般欺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致命一击。 刀光一闪,一抹血线,在他喉间绽开。 解决掉两个守卫,沈文宣没有片刻耽搁,迅速将尸体拖入阴影,用从月枭那里拿来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囚帐的门锁。 帐内,一股混合着血腥、药草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外面透进的火光,沈文宣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沈思微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 脸色苍白如纸,素雅的裙衫此刻已是脏污不堪,布满了干涸的血迹。 沈文宣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 他立刻走过去,轻声的喊道。 “微微” 他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昏沉中的沈思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二哥? 怎么会是他? 她甚至以为,这又是高烧之下产生的幻觉。 “二哥?”她不确定地开口。 “是我。”沈文宣快步上前,用钥匙迅速打开了她脚上的镣铐。 “别怕,哥哥来救你了。” 他看到妹妹眼中的震惊和迷茫,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谢将军身份特殊,王庭里人人都认得他,他不便前来。我答应过他,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出去。” 他没有说,这是他主动请缨,作为一个兄长,迟来的赎罪。 沈思薇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沈文宣,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皱着眉、斥责她“粗鄙无文”、“不知廉耻”的二哥,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那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仿佛在她心底悄然碎裂。 前世今生,来自兄长的关怀,她从未奢望过。 可在此刻,在这绝望的囚笼里,这句“我来救你了”,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 她点了点头,眼中那死寂的灰烬下,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名为希望的火光。 “我们走!” 沈文宣扶起虚弱的她,将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人踉跄着来到帐帘前。 只要掀开这片帐帘,穿过混乱的人群,躲上那辆马粪车,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就在沈文宣的手,即将触碰到帐帘的那一瞬间。 “哗啦!” 帐外,火光骤亮! 数十把火把,瞬间将这片小小的囚帐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唰唰唰”的密集声响! 那是数名弓箭手,同时拉开弓弦,将锋利的箭簇对准了帐篷! 杀机铺天盖地而来! 沈文宣和沈思薇的脚步,戛然而止。 帐帘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来人脸上带着一抹猫捉老鼠般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正是巴扎图! “等你们很久了,大昭的耗子!” 巴扎图的目光,在沈文宣和沈思薇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文宣震惊的脸上。 “呵,本王子还在想,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个小白脸。”他轻蔑地笑了起来,“怎么?大昭是没人了吗?竟然派个小白脸来,真是可笑,你以为点了个破粮仓,就能声东击西,救走这个贱人?真是天真得可笑!” 沈文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陷阱! 粮仓失火,是暗线叛变了?还是这本就是巴扎图故意设下的诱饵? 沈文宣飞快的思考着。 可紧接着巴扎图手一挥,两个士兵押着被打的半死的暗线上来,沈文宣瞬间攥紧拳头! 糟糕,被发现了! “看清楚,认识吗?”巴扎图看着沈文宣一脸嘲笑。 沈文宣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愤怒与慌乱,冷冷地回视巴扎图:“既然如此,何必多言?动手吧!”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只能尽量保持镇定,寻找一线生机。 沈思微也看向沈文宣,瞬间明白了。 “待会,你找机会就先逃!”沈文宣低声对沈思微说道。 他缓缓地,将沈思薇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坚定而沉稳。 他挺直了脊梁,面对着那数百支闪着寒光的箭头,面对着巴扎图那张狰狞得意的脸,神情竟是出奇的平静。 第89章 逃出生天 “逃?哈哈哈哈,今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巴扎图疯狂的大笑,手一挥,十几个士兵立刻拔出刀,齐刷刷的对着沈文宣! “二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沈思微此时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很欣慰的看着沈文宣。沈文宣一笑:“因为有人对我说过,战场之上,没有君子。只有活人和死人。我的笔,救不了人。但我的刀,可以。” 说完他的眼神一变。 “想动她,”沈文宣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巴扎图,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沙尘,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好,很好!”巴扎图怒极反笑。 “既然你急着去死,本王子就成全你!给我上!将他剁成肉泥!” 一声令下,那十几个手持弯刀的蛮族士兵,如同一群饿狼,朝着沈文宣猛扑而来! 杀气扑面,刀光如影! 沈文宣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身形猛地向左一侧,堪堪避过当先一人势大力沉的劈砍,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贴近对方。 他手中的短刀没有丝毫花哨的轨迹,只是简单、迅疾地向前一送! 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在喧嚣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士兵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已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心口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刀尖,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轰然倒地。 一击毙命! 沈文宣没有片刻停顿,抽刀,转身,手腕翻转间,锋利的刀刃划过第二名士兵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在他素净的儒衫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而刺目。 他的招式沉稳厚重,完全是谢怀瑾倾囊相授在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搏杀之术! 狠辣、精准、招招致命! 每一次出刀,都以最简洁的动作,攻击敌人最脆弱的要害。 每一次闪避,都踩在生死一线的边缘,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他一边护着身后的沈思微,一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奋力的搏杀1 沈思薇呆呆地看着沈文宣,那个总是嫌她粗鄙、斥她无状清高孤傲的二哥,此刻正浑身浴血,为她拼死搏杀。 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将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危险与杀机,都牢牢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前世,她被沈家抛弃,至死都未曾感受过一丝亲情的温暖。 今生,她带着满腔恨意归来,对沈家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高高的心防,从未奢望过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可现在…… 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被兄长保护的感觉。 沈文宣护着她且站且退,寻找生机! 饶是沈文宣现在武功不弱,但毕竟他单枪匹马,受伤是不可避免的! 沈思微看着鲜血染红他的手臂,她酸涩与感动交织,让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沈思薇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被第一个倒下的士兵遗落的弯刀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捡起那柄沉重的弯刀。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非但没有让她畏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屈的韧劲。 她做过采珠女,在深海与恶浪搏斗,她学过毒医,深知人体的每一处致命弱点。 她不是温室里娇弱的花朵! “二哥!我来帮你。” 她清喝一声,稳稳地站定在沈文宣的身后,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沈文宣在格挡的间隙,回头看到妹妹眼中燃烧的战意,心中既是震惊又是欣慰。 “好!我们兄妹,今天就杀出一条血路!”沈文宣胸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两人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整体。 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为两人撕开生存的空间。 沈思薇则负责补漏,她的动作或许不如沈文宣迅猛,但每一次出刀都异常刁钻,专门攻向敌人的关节、手腕等薄弱之处,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兄妹二人,此刻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废物!一群废物!” 巴扎图站在包围圈外,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气得暴跳如雷。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怎么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放箭!给我放箭!连他们一起射死!”他疯狂地咆哮着,彻底撕下了伪装。 外围的弓箭手闻言,纷纷拉开弓弦。 “小心!”沈文宣瞳孔一缩,猛地将沈思薇往自己身前一拉,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同时手中短刀疯狂舞动,磕飞了几支射向要害的冷箭。 “噗!噗!” 两支箭矢,还是狠狠地钉入了他的后背和肩胛! 剧痛传来,沈文宣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二哥!”沈思薇惊呼出声,反手扶住他,眼中满是焦急。 “我没事!”沈文宣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我们冲出去!” 他知道,一旦被彻底围死在这里,他们必死无疑! 借着箭雨的间隙,沈文宣忍着剧痛,爆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前一名士兵撞开一个缺口。 “走!” 他一把推开沈思薇,自己则返身一刀,再次格杀一名追兵,为她断后。 兄妹二人身上都已挂彩,鲜血浸透了衣衫,但求生的意志却支撑着他们。 在付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后,他们终于奇迹般地冲破了第一层包围圈! 王庭外,是广阔的草原。 夜色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追!给我追!谁能提来他们的人头,本王子赏他一百个奴隶,一千头羊!” 身后,传来巴扎图气急败坏的咆哮。 紧接着,如雷的马蹄声响起,一支骑兵队点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疯狂追来。 沈文宣和沈思薇一路狂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腿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身上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不断撕裂,鲜血流失带走了他们大量的体力。 身后的马蹄声,却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们能感觉到,追兵正在迅速拉近距离。 第90章 神秘相助 “二哥……我跑不动了……”沈思薇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体力已然透支到了极限。 “再坚持一下!”沈文宣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心沉到了谷底。 在开阔的草原上,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果然,没过多久,一片尖啸声从身后传来! 是追兵的骑射手! 数十支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夜空,覆盖了他们前方所有的退路。 一瞬间,两人心中都闪过这个绝望的念头。 就在这生死关头,沈文宣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猛地将沈思薇扑倒在地,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死死地将她护在身下,准备用血肉之躯,迎接那漫天的箭雨。 “二哥!”沈思薇在他身下,只能看到他后背那两支还在颤动的箭羽,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水瞬间决堤。 沈文宣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欠沈思微的。 然而,预想中万箭穿身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为杂乱的马蹄声,以及兵刃交击的碰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沈文宣愕然地睁开眼,回头望去。 只见在他们侧后方的树林阴影中,猛地冲出了另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约莫二三十骑,人人黑衣蒙面,骑术精湛得令人心惊。 他们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却又迅猛绝伦,直接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巴扎图追兵的阵型之中!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刀,都有一名蛮族骑兵坠马。 他们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精准地撕咬着猎物,瞬间就将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巴扎图的骑兵队,显然也被这支突然杀出的奇兵打蒙了,一时间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他们是……”沈文宣看着那群黑衣骑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支奇兵的目标明确得惊人。 他们在冲散追兵后,并不恋战,为首的一名骑士策马来到沈文宣和沈思薇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俯身伸出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筋疲力尽的沈文宣拉上马背。 另一名骑士也同样将沈思薇带上马。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动作快如闪电。 随即,为首的骑士打了个呼哨,这支神秘的队伍立刻调转马头,护着他们兄妹二人,迅速脱离了战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身后巴扎图愤怒而不甘的狂怒。 马匹在崎岖的山路中飞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确认安全后,那名骑士才将沈文宣和沈思薇放了下来。 为首的骑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水囊和一个装着肉干的布包,放在洞口的石头上,然后对着他们,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单手抚胸,微微躬了躬身。 整个过程,依旧是沉默的。 做完这一切,他便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对着手下人一挥手,一行人再次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了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洞里,篝火被重新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文宣靠在山壁上,后背的剧痛让他不住地抽着冷气。 他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到底是谁?”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既像是在问沈思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的骑术和刀法,不像是大昭的兵,倒像是草原上的人。可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们?难道是谢将军安排的暗线?” 他想不通。如果是谢怀瑾的人,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为何救了人就走,连一句话都不说? 沈思薇没有回答。 她正冷静地撕下自己的裙摆,沾了水囊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为沈文宣擦拭着肩胛处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神情专注,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不是谢将军的人。” 良久,她处理完一处伤口,才缓缓开口。 沈文宣一愣,“那会是谁?” 沈思薇收回目光,看着二哥那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的脸,轻声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日格图。” “日格图?”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摇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可能!”沈文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全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你是不是弄错了?那个日格图,我在金狼城打探过,他是蒙尔丹众多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据说生母出身卑微,他本人更是懦弱无能,处处被那个巴扎图欺压,连头都抬不起来。这样一个没权没势的怂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拥有那样一支精锐的骑兵?” 那支黑衣骑兵的战斗力,可不是巴扎图那样的人能训练的出来的。 他们如暗夜的死神,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到了恐怖的程度。 一个传闻中的“懦夫”,绝不可能掌控这样一支力量。 沈思薇没有急着反驳。 只是安静地从自己的衣摆上又撕下一条布,手法熟练地帮他处理另一处伤口。 直到将伤口仔细清理干净,她才抬起眼帘,对上了沈文宣焦灼的视线。 “二哥,”她轻笑了一声。 “在你眼里,他是个怂包。可在巴扎图的囚帐里,却是这个‘怂包’,给我送来了救命的伤药。” 沈思薇言简意赅地将那夜日格图潜入囚帐,留下药膏和吃食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可沈文宣听着,却很是吃惊! 金狼王庭的守卫何其森严?尤其是在关押着大梁重要人质的囚帐周围,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日格图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还能准确地找到被巴扎图刻意隐藏起来的她? “他……他竟会这么好心?”沈文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这听起来,更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英雄救美桥段。 “好心?”沈思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冷嘲。 “二哥,那可不一定。” 第91章 迟来的责任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幽幽地道:“你想,一个被所有人公认的懦夫,敢在守卫森严、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冒着一旦被巴扎图发现就会万劫不复的风险,潜入囚帐给我送药。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胆识和能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能在王庭来去自如,证明他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和眼线,甚至可能,王庭的守卫中就有他的人。” “第二,他的城府极深。这么多年来,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任人欺凌的废物,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兄弟巴扎图和那位多疑的汗王蒙尔丹。这份心性,何其可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思薇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文宣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做这一切,绝非出于所谓的好心。他是在投资。” “投资?”沈文宣皱眉。 “没错。”沈思薇的声音冷静。 “我若没猜错,他早已忍受过了王庭对他的轻视和折磨,一个被处处折磨过的没有尊严的王子,当然要反抗了,他只能暗中积蓄力量,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一飞冲天、取而代之的机会。说不定而我们的出现,就是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将整个逻辑链条完整地串联起来:“他救我们,不是为了大昭,他是在向我们,或者说,是向我们身后的大昭示好。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来帮他对付自己的父兄。救下我们,就是他递出的投名状。日后,他必定另有所图。” “这……这……” 沈文宣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如此! 日格图在暗中蛰伏,卧薪尝胆,只待时机。 他救下他们兄妹,既是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谢怀瑾,也是在无形中削弱了竞争对手巴扎图的功劳和威信。 一石二鸟,算计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看来……这金狼王庭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沈文宣恍然大悟。 “若能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平定北方,指日可待!” 他说完,看向沈思薇。 曾经在他眼中粗鄙无文、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此刻却以一种他难以企及的高度,冷静地剖析着金狼王庭内部诡谲的政治风云。 他既震惊又羞愧,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敬佩。 他自诩饱读诗书,通晓权谋,可面对眼前的局势,却只能看到表面的危险和绝望。 而沈思薇,这个被他嫌弃了那么久的妹妹,却能于蛛丝马迹中洞察人心,勘破全局。 这份智慧,他拍马也赶不上。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沈思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处理好了他背上的伤口,并用布条做了简单的固定包扎。 “日格图的人虽然暂时引开了追兵,但巴扎图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夜长梦多。” “好!”沈文宣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稍作休整,补充了些许体力后,兄妹二人便熄灭了篝火,借着依稀的星光,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们不敢走平坦的大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能选择在崎岖的荒原和漆黑的山林中穿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沈文宣的伤势很重,失血加上连番的搏杀与奔逃,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眼前发黑,双腿重如灌铅,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可每当这时,他一看到身旁那个同样疲惫不堪,却始终咬牙坚持的纤弱身影,便又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挺了过来。 他不能倒下。 他答应过谢怀瑾,要保护好妹妹。 这是他身为兄长的,迟来的责任。 夜,越来越深。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时,人的精神也最容易松懈。 沈文宣背靠着一块巨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 连日的紧绷和疲惫,让他的警惕性下降到了冰点。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风声,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然而,沈思薇却察觉到了。 她常年在海边讨生活,为了躲避水下的暗流和凶猛的鱼类,早已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 此刻,眼里骤然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 她听到了! 在风声的掩盖下,有一种极轻微的、爪子踩在沙土上的“悉悉索索”声,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向他们靠近! “二哥!醒醒!”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沈文宣,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迫。 “有危险!” 沈文宣一个激灵,瞬间惊醒,睡意全无。 他刚想开口询问,沈思薇已经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看向周围的黑暗。 沈文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在他们周围数十步外的黑暗中,一双、两双、三双……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悄然亮起! 那些眼睛里,闪烁着贪婪、残忍而又饥饿的光芒,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狼! 他们被一群饥饿的草原狼,包围了! “该死!”沈文宣暗骂一声,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刀,将沈思薇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幽灵,握着刀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狼群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们极有耐心,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不断收缩着包围圈,寻找着猎物的破绽。 “嗷呜——” 一声悠长的狼嚎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是头狼发出的攻击信号! 下一刻,离他们最近的一头草原狼猛地从草丛中蹿出,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沈文宣的面门! “来得好!”沈文宣爆喝一声,早已紧绷的身体不退反进,侧身让过狼吻,手中短刀自下而上,狠狠地撩向恶狼柔软的腹部! 刀锋入肉,鲜血飙射! 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第92章 终于做到了 然而,这血腥味,非但没有吓退狼群,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骨子里的凶性! “嗷!” “嗷呜!” 数头恶狼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扑了上来! 沈文宣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手中的短刀舞成了一片光幕。 他牢牢地守在沈思薇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铸起了一道生命的防线。 可是,他毕竟受了重伤,体力也消耗巨大。 就在他一刀劈翻右侧扑来的一头恶狼,身形出现瞬间凝滞的刹那。 狡猾无比的头狼,一直潜伏在他左后方的视觉死角里,终于找到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它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暴起,那锋利的獠牙,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目标,直取沈文宣的咽喉! 太快了! 快到沈文宣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和森白的獠牙,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二哥!”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 沈思薇想也没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沈文宣朝前推去! “砰!” 沈文宣一个踉跄,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而他身后的沈思薇,却因为这个动作,彻底暴露在了头狼的利爪之下,再也来不及躲闪! 头狼那锋利如刀的爪子,狠狠地划过了沈思薇的左肩! “呃……” 沈思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 鲜血,瞬间从她肩头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伤口深可见骨,几乎将她的左肩整个撕裂!白色的衣裙,顷刻间被染得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微薇——!” 沈文宣回头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下一秒,沈文宣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头刚刚落地的头狼疯狂冲去! 头狼一击得手,正欲再次扑向倒地的沈思薇,却被沈文宣的杀气所慑,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顿,决定了它的命运! “给我死!” 沈文宣高高跃起,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双手握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短刀带着无边的恨意与怒火,从头狼的天灵盖直劈而下,生生将它硕大的狼头,劈成了两半! 头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 狼群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彻底镇住了,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缓缓退入了黑暗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沈文宣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到沈思薇身边。 “微薇!微微你怎么样?” 他颤抖着手,想要扶起她,却又怕碰到她那可怖的伤口。 沈思薇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肩头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那片荒草。 她看着二哥惊惶与痛苦的脸,勉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迅速流失。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只来得及用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谢……怀瑾……” 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微薇!你醒醒!你别吓我!” 沈文宣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慌乱地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袍,不顾一切地按在她的伤口上,为她止血。 荒原上,只剩下沈文宣绝望而又压抑的哭声。 他只能快速的背起已经失去知觉的沈思微,捡起地上的短刀,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无边的荒原上,朝着边关的方向,蹒跚而行。 晨光熹微,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是他此刻生命中唯一的重量。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是爬,也要带着妹妹,爬出这片绝望的草原。 风,是草原上永恒的悲歌。 它卷起沙砾,吹过尸骸,呜咽着穿行在无边的寂静里。 沈文宣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背上的伤痛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本能——走下去。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连同背上的妹妹一起,彻底倒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再也无法起来。 可他不能倒。 “微微……”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微微,你听到了吗?” 背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层层衣物,那惊人的热度依旧烙得沈文宣心头发慌。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看,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如果他就这样失去了这个妹妹,他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去面对谢怀瑾? “对不起……” 泪水混着汗水从他脸颊滑落。 “微微,你撑住……二哥发誓,只要我们能回去,二哥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想做什么,二哥都帮你……你想杀谁,二哥替你递刀……”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用这些迟来的、卑微的承诺,支撑着自己几乎要溃散的神志。 他想起在沈家时,自己对这个妹妹的种种嫌弃与苛责。 可如今,在头狼扑来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向生路,自己却迎向了死亡的利爪。 “谢怀瑾……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带回去……” 他答应过那个男人的。 这是他身为兄长,唯一能为妹妹做,也必须做到的事。 一天,一夜。 时间在无尽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 沈文宣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双腿重如灌铅,全凭一股执念在机械地向前挪动。 怀里揣着的最后一点水和干粮,他都小心翼翼地撬开沈思薇的嘴,一点点喂了下去。 她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当晨光驱散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时,沈文宣的脚步终于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绝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世界一片灰白。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 看见那灰蒙蒙的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旗帜在飘动! “是……” 沈文宣的心瞬间沸腾了! “是大昭的龙旗!” 是燕雪关! 第93章 他的谢夫人 他做到了,终于做到了! 他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方向,坚定的走去! 他不管不顾,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到了紧闭的城门前。 “砰!” 他用身体狠狠地撞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人!” 城墙上的守卫立刻警惕起来,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那个形如厉鬼的身影。 “快……” 沈文宣抬起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嘶吼:“快……救救我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连同背上始终被他死死护住的沈思薇,一同无力地倒在了冰冷的城门前。 城墙上的士兵看清了那张脸,又看到了他背上那个虽然昏迷不醒、血染衣衫的女子。 “是……是沈校尉!” “他背上的是……天啊!是将军夫人!” 下一秒,整个燕雪关大营,被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声彻底引爆! “将军夫人回来了——!” “快开城门!!” “传军医!快传军医!” 无数营帐的门帘被掀开,无数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冲了出来。 沉重的城门被轰然拉开,无数士兵蜂拥而出,小心翼翼地将昏死在地的兄妹二人抬了起来,飞速送往中军大帐。 消息,以比战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帅帐。 “你说什么?!” 谢怀瑾猛地从帅案后站起。 一旁的李老将军也是满脸震惊,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人……人呢?”谢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回将军!已经……已经抬往军医帐了!”传令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话音未落,谢怀瑾的身影,早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帅帐。 “怀瑾!”李老将军急忙跟了上去,心里同样是又惊又喜,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安。 当他们二人赶到军医帐时,看到的是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沈思微和沈文宣! 左肩那道被狼爪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除此之外,她的身上、手臂上,还有着大大小小十几道刀伤和箭伤的痕迹。 那张往日里沉静秀美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眸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而一旁的沈文宣,同样狼狈不堪,身上的伤口也不少,军医正在紧急为他处理。 谢怀瑾的脚步,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一言不发。 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是痛,是悔,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与自责! 跟在后面的李老将军看到沈思薇的惨状,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心疼地闭了闭眼。 军医们战战兢兢,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将军……”军医长满头大汗地过来回话。 “夫人她……她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箭伤、刀伤、还有……还有野兽的抓伤,伤口都已经溃烂,情况……非常不乐观。我等……我等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 谢怀瑾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要她活着。” 他看着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姑娘,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着。” “是!是!”军医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转身救治。 不知过了多久,沈文宣悠悠转醒。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包扎好,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大碍。 “微薇……”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地坐起身,沙哑地喊出了妹妹的名字。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那张床上躺着的纤弱身影,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当他看清沈思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多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责、痛苦与后怕,在这一刻都爆发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床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敢轻轻抓住她那只放在床边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微微……” 他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于声音,汹涌而出。 “对不起……”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二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谢怀瑾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目光死死地锁在沈思薇的脸上。 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面具下,是怎样一颗正在被万蚁噬咬、烈火烹油的心。 他恨! 恨那个故作聪明的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坚持追上去! 如果当时他亲自去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苦?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死不知地躺在这里! 他眼里的心疼与自责全都化作了温热的泪滴落下来。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是神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军医们在她身上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每一刀,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恨不得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自己,替她受了这所有的伤,所有的痛! “沈校尉,请……请让一让,我们需要为夫人清理肩上的伤口。”军医小心翼翼地对还在痛哭的沈文宣说道。 李老将军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已经哭到快要失声的沈文宣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孩子,别哭了。” 老将军拍着他不住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一路,苦了你了。” 他看着沈文宣身上同样不少的伤痕,眼里心里也是一阵心疼酸楚。 “你把妹妹带回来了,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沈文宣被他拉到一边,依旧泣不成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妹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外伤,终于处理完毕。 “将军,这换衣的事情,还是您来吧!”军医对着谢怀瑾恭敬的说道。 说完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一瞬间,军帐内就只剩下谢怀瑾。 他走过去,看着气息微弱的她,想要伸手触碰却又不敢。 “微微,对不起!”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对不起! 没人知道他和沈思微的交易,只当他们是真的夫妻,可他自己却是知道,他从未碰过她,可如今他知道此生她只会成为他的谢夫人! 第94章 别怕我在这里 当他看见她白皙的肌肤上满是伤口和淤青他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有满心满眼的心疼! 谢怀瑾笨拙的为她换下了衣服。 这些女子的衣服都是之前她自己带来的行李,幸好都没有丢失! 看着沈思薇静静地躺在那里,谢怀瑾再次喊军医进门! 军医再次上前,为她诊脉,脸色却愈发凝重。 “将军,夫人的外伤虽已处理,但脉象极其微弱,气血亏空到了极点,加之高烧不退,这……这才是最凶险的。若今夜烧不退,只怕……只怕是神仙难救!” 谢怀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床边,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 “出去。” 不容置疑的命令,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了出去。 李老将军也拉着依旧失魂落魄的沈文宣,带上了帐门。 偌大的营帐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她。 谢怀瑾缓缓坐到床沿,伸出手,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握住了沈思薇那只冰冷的小手。 他用自己的掌心,试图温暖她。 “微薇……” 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脆弱。 “我在这里。” 他端来一盆盆冷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额头、脸颊、手心, 夜,深了。 整个燕雪关大营都陷入了沉寂,只有帅帐旁的军医帐里,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谢怀瑾就那样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醒过来……求你……” “只要你醒过来,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思薇,这是命令。” 窗外的冷风,呼啸了一整夜。 帐内的灯火,也燃烧了一整夜。 帐外的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帐内的死寂,呼啸得愈发凄厉。 谢怀瑾握着沈思薇的手,一动不动。 “冷……”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呓语,从她唇间溢出。 “好冷……” 谢怀瑾看着她的脸色,猛地站起身,厉声朝帐外喊道:“军医!” 帐门被瞬间掀开,一直守在门外的军医冲了进来。 “将军!” “她为什么会发抖?为什么会喊冷?”谢怀瑾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慌与暴怒。 “你们不是说高烧不退吗?高烧的人,怎么会喊冷!” 军医被他身上散发的凛冽杀气骇得两股战战,颤抖着声音回话:“将军息怒!这……这是伤口邪毒入体,引发了极重的风寒之症!热在内府,寒在肌表,热毒攻心,阳气却在急速外泄……这是大凶之兆啊!” 他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夫人的体温正在不断流失,再多的被子也无济于事!” 谢怀瑾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炭火迸溅一地,发出噼啪的爆响。 “本将军要的不是你的解释,是要你救她!救她!你听不懂吗?” “将军……小人……小人无能啊!”军医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除非有火阳之体的内功高手,为她驱寒。” 谢怀瑾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征战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十六岁便挑起将军府的门楣,成了人人敬畏的战神。 他以为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恐惧。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得浑身冰冷,怕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姑娘,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不能失去她。 谢怀瑾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诡异。 “都出去。” 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并体贴地为他带上了厚重的帐门。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和沈思薇越来越微弱的、无意识的呻吟。 “冷……谢怀瑾……冷……” 她开始喊他的名字。 谢怀瑾缓缓走到床边,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和她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礼教?规矩?名节? 去他娘的礼教规矩! 在她的性命面前,这一切都不过是狗屁! 谢怀瑾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外衣,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脱得只剩下一身单薄的中衣,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虔诚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躯,连人带被,一同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很冰,让他也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胸膛臂膀,将她紧紧地、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他希望用所有的生命力,去温暖她,去守护她。 “微微……”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怕,我在这里。” “我把我的温度都给你。” “我抱着我,就不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整个夜晚,谢怀瑾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从最开始剧烈的、几乎要散架的颤抖,到慢慢地平息,变成轻微的哆嗦,再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时间,在这样极致的煎熬与极致的满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具曾被他误伤的身体,此刻正安然地躺在他的守护之下。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心中既酸楚又涨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想起亲手传授沈文宣保命绝技时的决绝。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他便踏平金狼王庭,让整个蛮族为她陪葬。 可那些血腥的念头,在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要什么陪葬,不要什么复仇。 他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就好。 天,快亮了。 谢怀瑾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睡颜。 她的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那双曾让他心惊胆战的青紫嘴唇,此刻也恢复了健康的粉嫩色泽。 她睡得很沉。 谢怀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95章 你为什么来燕雪关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克制而又无比珍重的吻。 像是盖上了一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印章。 沈思薇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说不出的舒服。 高烧,似乎已经退了。 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也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帐顶,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写满了疲惫的脸。 是谢怀瑾。 他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而又温柔地凝视着她。 沈思薇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紧接着,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她好像被人抱着。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正横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都圈禁在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两人的姿势,亲密无间。 一股热气,猛地从沈思薇的脚底窜上头顶,瞬间染红了她的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她怎么会和谢怀瑾睡在一张床上?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狼群围攻,血流不止,在沈文宣背上陷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 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从这个让她心跳失速的怀抱里退出去。 可她才刚一动,那只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便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别动。” 谢怀瑾的声音,沙哑低! “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个贪恋温暖的孩子,用力地呼吸着她发间清冽的药草香气。 那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思薇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我以为……”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思薇的心,被这句充满了后怕的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害怕。 原来,战无不胜的谢大将军,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她僵硬的身体,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试图用一贯的冷静来掩饰内心的悸动与慌乱。 “我答应过,要帮你解蛊毒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刻意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所以,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她试图用“合作伙伴”这层关系,来定义彼此此刻的亲密,来为自己剧烈的心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然而,谢怀瑾听出了她话语里那刻意的疏远。 埋在她颈窝的头颅,微微一僵。 一股细微的,却清晰的失落感,掠过他的心头。 他为她担惊受怕,彻夜不眠,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以为,经过这一番生死,他们之间,应该会有些不一样。 可她一开口,却依旧是那笔冷冰冰的“交易”。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臂,从她身旁坐了起来。 帐内的温度,似乎随着他怀抱的离开,骤然下降了几分。 沈思薇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怀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思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你……” 她刚想问他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怀瑾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低沉与冷厉。 “沈思薇。” 他一字一顿,叫着她的全名。 “你跟我说实话。”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榻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 “你为什么来燕雪关?” 沈思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道滚烫的视线,可他的身躯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床榻之上,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她能感觉到他撑在身侧的手臂上,也能感觉到,他喷洒在她脸颊上的呼吸,带着徹夜未眠的疲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焦灼。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最冷静、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来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以此来掩盖自己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 “我收到了关外的战报。” 她的声音尽量平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战报上说,燕雪关失守,你和外公失踪……” “我当时不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以你的能力,蛮族那些乌合之众,不可能轻易得手。这战报,来得太快,太蹊跷,必然有诈。” 她顿了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仿佛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我推算了你的蛊毒发作之期。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关外天寒地冻,一旦毒发,寒气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我为你准备的解药,必须及时送到。” 她重生归来,背负血海深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爱情,是她不敢触碰的奢侈品,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软肋。 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男人。 他太强大,太耀眼,也太危险。 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悸动,让她辛苦建立起来的冷静与坚韧,摇摇欲坠。 她怕自己沉沦。 可爱上这样的谢怀瑾本身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谢怀瑾静静地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底的墨色却愈发浓重,深不见底。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帐外呜咽的风雪。 “你冒着风险,千里迢迢,九死一生,闯入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只是为了送一剂解药,履行你我的交易?”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沈思薇的心上。 “是。” 沈思薇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 谢怀瑾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撑着床榻的手臂猛然用力,整个身躯再次向她压近了几分。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打断了她所有未尽的、苍白的辩解。 “沈思薇。” 第96章 我怕你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磨人的沙哑,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些道理,分析和所谓的交易……你留着去骗沈文宣那个书呆子。” “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目光,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处可逃。 “那你呢?你害怕吗?” 害怕吗?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在收到那封血淋淋的战报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骨的寒意,比她在采珠时沉入最深的海底还要冰冷。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 他不能死。 在推算出他蛊毒发作的日期时,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生怕自己来迟了,就会耽误他的病情! 在被巴扎图擒获的那一刻,她没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了他还活着。 她要活下去,要去见他。 在荒原上被狼群围攻,血流不止,意识模糊的那一刻,她眼前闪过的,全是他那张冷峻又霸道的脸。 她怕。 她怕得要死。 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怕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在午夜梦回时,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和牵挂。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早已在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上,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并且扎下了根。 沈思薇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中汹涌而上的水光。 那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 谢怀瑾看着她的眼泪,第一次知道她的眼泪比敌人的剑更让他疼! 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当然怕。我怕你真的死了。” 这句坦白,瞬间让谢怀瑾所有克制压抑的理智崩溃! 他猛地松开撑在床榻上的手,一把将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狠狠地、紧紧地,重新拥入了怀中! 沈思薇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懵了,随即软下身子。,任由他抱着自己。 “对不起……”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后怕。 “对不起……微微……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摸上她的胳膊,那里的箭伤已经愈合,是他之前亲手射的! “还疼吗?,对不起,让你为我身陷险境。还让你遍体鳞伤。” 沈思薇抬手回抱他,轻笑道:“早就不疼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让她安心的气息。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孤苦无依,仿佛都在这个拥抱中,得到了圆满。 帐内的气氛,温馨而又缠绵。 帐外的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然而,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不合时宜的意外。 就在帐内气氛正好,情意正浓之时—— “唰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 “微微!你醒了吗?我给你端了参汤过来,趁热……喝……” 沈文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 他的话,在看清帐内情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沈思微正和谢怀瑾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两人姿势亲密,沈文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碗里的参汤都晃荡了出来。 谢怀瑾和沈思薇也尴尬的瞬间僵住。 紧接着,沈思薇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谢怀瑾怀里弹了出来,动作之快,差点扯到背后的伤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谢怀瑾失笑,还害羞了!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门口那个不速之客,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随即,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 “咳。” 沈文宣端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那……那个……” 沈文宣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我就是来送个汤……我看微微醒了,怕她饿……那个……汤放这儿了……我……我马上走!”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的桌子旁,将手里的参汤放下。 “你……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想落荒而逃。 他发誓,他再也不在不敲门的情况下,进任何人的营帐了! 尤其是他妹妹和谢将军的! “二哥,你别走。” 就在沈文宣一只脚已经迈出帐门的时候,沈思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叫住了他。 沈文宣的身体一僵,逃跑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欲哭无泪地转过身。 “微……微微……有……有事吗?” 他现在连看都不敢看那床边了。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窘,掀开被子,在谢怀瑾的搀扶下,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镇定。 她指了指一旁的胡凳,对沈文宣说:“二哥,你坐。”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谢怀瑾,轻声道:“将军,劳烦你,帮我把汤端过来。” 她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刚才那个羞得快要钻进地洞里的人不是她。 谢怀瑾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和笑意。 他一言不发地端起那碗参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沈思薇要喝,可他却固执的说:“我喂你!” 这话又让她一窘!然后随他去了! 面前。 沈思微只是郑重地看着沈文宣,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哥,这次,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就回不来。” 这句感谢,发自肺腑。 没有沈文宣的当机立断,没有他背着她血战荒原,她或许真的就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沈文宣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所有的尴尬和局促,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动所取代。 第97章 真正的和解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微微,你别这么说……你千万别这么说……” “都是我不好……是我以前太糊涂,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还让你为我受伤了……” 想起妹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她被狼群围攻时,那决绝地推开他的身影,沈文宣的心,就痛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地割。 那些伤,本该由他来受的。 他这个做兄长的,非但没有尽到一丝责任,反而一再地伤害她,误解她,最后,还要靠她用性命来救。 他简直不是人! 沈思薇看着他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心中一软。 她摇了摇头,眼神温和而认真。 “不。” 她轻轻地说。 “二哥,你做得很好。” “在金狼城,你冷静果决,救我于危难。在荒原上,你斩杀恶狼,背我求生,从未放弃。”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沈文宣了。” “你是一个真正能够保护妹妹的好哥哥,二哥,我原谅你啦!” 最后这句话,沈思薇说得轻快,却也真挚的发自肺腑! 沈文宣开心又激动的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依旧哽咽得不成样子。 “微微……我……我以后……定会护你周全!” 他发誓。用他的余生。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达成了真正的和解 谢怀瑾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前他也是极其看不上沈家的三位公子,尤其是在得知他们是怎么对待沈思微的。 但现在他也看见了沈文宣的改变。 他,终于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个,配做她兄长的男人。 谢怀瑾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向了沈思薇。 她就像一块璞玉,初见时蒙尘,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一旦拭去尘埃,她内里那温润而坚韧的光华,便再也无法遮掩。 她不仅能自救,还能渡人。 能将一个顽固的书生,淬炼成懂得担当的战士。 能将他这颗冰封万里、杀伐决断的心,捂得滚烫,变得柔软。 他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珍贵的宝物了。 帐内的气氛,在兄妹二人和解后,气氛更加的温馨但也陷入了沉寂! 沈文宣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愧疚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思薇则是大病初愈,精神尚有些不济,安静地靠着,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而谢怀瑾尽职尽责的喂沈思薇喝汤。 沈思薇脸颊微红,却还是顺从地张口喝下。 沈文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有尴尬,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放心。 他知道,这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战神将军,是真心实意地将他的妹妹,放在了心尖上。 微微,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依靠。 他这个做二哥的,也总算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母亲了。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苍劲有力、难掩焦灼的呼喊。 “薇微?” 这声音! 沈思薇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是外公! 帘帐“唰”地一声被再次掀开,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携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儒雅、眉宇间满是焦急的中年男子。 为首的老者,身着玄甲,须发虽已花白,但一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正是她的外公,李威。 而他身后的,便是她的亲舅舅,李徵。 “外公!舅舅!” 沈思薇的声音瞬间哽咽,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上一世,外公和舅舅,连同李家满门,皆因她被卷入夺嫡的残酷斗争。 最终,外公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舅舅被诬陷通敌,惨遭灭族! 那是她重生后,午夜梦回时,最撕心裂肺的痛! 她以为,她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两个她亏欠了满门性命的亲人,活生生地、满脸关切地站在她面前时,她所有的冷静与克制,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愧疚、思念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孩子!我的好外孙女!” 李老将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的沈思薇,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虎目瞬间通红。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壮的大手,想要碰碰她,却又怕弄疼了她,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外公……” 沈思薇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外公的手,将脸深深埋进他粗糙温热的掌心,放声大哭。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哭声,宣泄着两世的委屈与思念。 她发誓! 她用自己的灵魂起誓! 这一世,她沈思薇,定要护他们一世周全!谁敢动她的亲人分毫,她便让谁,万劫不复。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老将军感受着手心的湿热,心疼得如同刀绞。他笨拙地拍着外孙女的背,反复地念叨着,“是外公没用,让你受苦了……” 一旁的李徵也红了眼眶,他看着外甥女消瘦的脸庞和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声音沙哑:“微微,别怕,舅舅在,一切都过去了。” 沈文宣早已起身,对着李老将军和李徵深深一揖:“外公,舅舅,是文宣无能,未能护好妹妹。” 李老将军抬眼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你能背着她从狼群里杀出来,就是好样的!” 一家人,在这小小的营帐里,终于团聚。 许久,沈思薇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亲人,心中是满足的。 这时,李老将军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谢怀瑾身上。 “谢小子,我李威的外孙女,虽然之前是明珠蒙尘,但现在却是我们李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金贵得很!” “从今往后,你必须给老夫好生照看她!若是再让她受一丁点儿的伤,掉一根头发,老夫不管你是什么战神,什么将军,第一个就拿你是问!” 第98章 感情升温 这番话,既是敲打,是警告,更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谢怀瑾却先一步上前。 他没有丝毫的辩解或迟疑,对着李老将军,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外公放心。”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怀瑾此生,定不负她。” 一句“外公”,一句“不负她”,胜过千言万语的山盟海誓。 李老将军看着他坦荡而决绝的眼神,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份承诺。 沈思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满满当当地,被这个男人填满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潋滟的水光,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自从李老将军那番“拿你是问”的宣告之后,谢怀瑾照顾起沈思薇来,更是名正言顺,无微不至。 沈思薇手臂有伤,肩背也行动不便,别说用膳,便是端杯水都费劲。 于是,喂饭这件事,便被谢怀瑾理所当然地包揽了。 军中的伙食,算不上精致,但伤员的病号饭总是格外用心。 小米粥熬得软糯喷香,配上几碟清淡的小菜。 谢怀瑾总是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再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比他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时,还要严肃几分。 沈思薇起初还觉得万分不自在,但她反抗无效后,也就接受了。 清晨,帐内只有他们二人。 谢怀瑾依旧在喂她喝着温热的肉糜粥。 或许是习惯了,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 沈思薇小口小口地喝着,帐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一勺粥喂完,一粒调皮的米粒,沾在了她的唇角。 “别动。” 谢怀瑾低沉的嗓音响起。 沈思薇下意识地想伸出舌尖去舔,却被他制止了。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俯下身,伸出了手。 不同于以往用帕子擦拭,这一次,他用的是他自己的指腹。 那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指腹,带着他独有的、灼人的温度,轻轻地,擦过她柔软的唇角。 沈思薇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唇角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心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谢怀瑾的动作也是一顿。 指尖下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仿佛带着魔力,让他指尖发烫,心头一颤。 他飞快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耳根处,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别处,故作镇定地继续舀起一勺粥。 “喝……喝粥。” 沈思薇低着头,脸颊早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这男人……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除了喂饭,换药也是每日必行的“酷刑”。 谢怀瑾坚持亲力亲为,不让任何军医插手。 他的理由依旧无懈可击:“男女有别,你的伤处,岂能让旁人看了去?” 每到这时,沈思薇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昏暗的烛火,在帐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他让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坐好。 然后,无比轻柔地,一层一层,解开她肩上缠着的绷带。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会划过她光洁的背部肌肤。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两人同时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后,带来一阵阵细密的战栗。 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草味,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混合成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味道。 等换好药,她的后背早已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沈思薇伤后,许是惊吓过度,夜里总是多梦。 梦里,不是前世沈家那冰冷的庭院,不是那碗要了她性命的毒药,就是荒原上闪着绿光的狼眼,和巴扎图那张狰狞的脸。 她总是会在尖叫中惊醒,然后一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谢怀瑾知道后,便干脆每晚都守在她的帐中。 他在她的床边,支了一张行军榻。 她睡不着,他便陪她说话。 “小时候在将军府,我最怕的不是我爹,是我大哥。” 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冷厉的线条在暖光的映衬下,柔和了许多。 “他比我大十岁,我每次练武偷懒,他都会罚我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后来,他和父亲战死沙场……”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沈思薇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的家人。那个十六岁便以一己之力挑起门楣的少年战神,原来也有过这样平凡又温暖的童年。 她也会说起一些在渔村的趣事。 “养父母家的海,很蓝。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海豚。” 她不会说那些被磋磨的苦,只挑拣一些微不足道的、带着咸咸海风味道的往事。 “我采过一颗很大的珍珠,他们叫它‘鲛人泪’。” 他们在这样一问一答的闲聊中,窥见了彼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的冷厉孤高之下,藏着对亲人的无尽思念与身为家主的沉重责任。 她的沉静坚韧之下,是一颗渴望温暖、却又饱经风霜的玲珑心。 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个守护着她的身影。他会坐在烛火下,或擦拭他的长剑,或翻看军报,但他的注意力,总有一分,是落在她身上的。 这种安心的感觉,胜过世间任何安神的良药。 朝夕相处中,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军营中,在每日的喂饭、换药、夜谈中,两颗饱经沧桑的心,正在慢慢的靠近! 七日时光,在关外苦寒的风雪中,悄然流逝。 这七日,对沈思薇而言,仿佛是偷来的一段岁月。 没有沈家的冷眼,没有前世的阴霾,只有这个男人日复一日,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守护。 她的伤,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七七八八。 第99章 我也想尝尝 如今,她已经能下地缓行,只是动作稍大,肩背的伤口依旧会传来阵阵牵扯的刺痛。 夜,已经深了。 军帐之外,风雪呼啸,如鬼哭狼嚎,拍打着厚实的帐帘,试图钻入这唯一的温暖之地。 帐内,却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立在矮几上,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昏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洒在帐内的方寸之间,也映照出床边那两道交织的身影。 “这是最后一碗了。” 谢怀瑾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他端着漆黑的药碗,递给她。 沈思薇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他那件带着浓烈男性气息的玄色大氅。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看着他递到唇边的汤药,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药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息。 沈思薇的秀眉,不自觉地轻轻蹙起,那张总是沉静淡然的小脸上,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抗拒。 “太苦了……”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沾了蜜糖,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与依赖,“这几日喝的药,比我前半辈子喝的都多。能不能……不喝了啊?”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何时,也学会了这般撒娇? 曾几何时,别说是苦药,便是毒药,她也只能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瞬间融化开来。 他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意。 “不行。” 他嘴上拒绝得干脆,动作却充满了纵容。 只见他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一翻,掌心里,竟像变戏法似的,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 “乖,喝完就吃这个。”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充满了耐心与宠溺。 沈思薇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蜜饯,又抬眼看了看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抵抗,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乖顺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口一口,尽数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从舌根苦到了心底。 可她的心,却是甜的。 喝完最后一口,谢怀瑾顺手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残留的药渍。 然后将蜜饯塞到她的嘴里。 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依旧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沈思薇一动不动,四目相对。 帐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错、愈发急促的心跳声,让两人凌乱了。 谢怀瑾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暗夜里的星海,仿佛要将她吸进去,让她与他一同沉沦。 谢怀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性感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霸道地将她整个人笼罩。 “好吃吗?”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轻轻地问。 指的是那颗蜜饯。 沈思薇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看见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我也想尝尝。” 他说。 话音未落,他便不再给她任何思考与退缩的机会,低头,朝着她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径直吻了上去。 他想吻她。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心底叫嚣了无数个日夜。 在为她擦拭唇角时,在为她换药触碰到她光洁的肌肤时,在守着她的日日夜夜时…… 而此刻,他不想再忍了。 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沈思薇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可她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在谢怀瑾温热的唇即将覆上来的前一刹那,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她认了。 无论是前世的债,还是今生的缘,她都认了。 然而,预想中那炙热而缠绵的吻,却并未落下。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间,沈思薇只觉得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充满了无尽痛苦的闷哼。 “嗯……” 沈思薇倏地睁开眼,看见谢怀瑾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的脸。 方才还满是柔情与欲望的深邃眼眸,此刻竟被一片猩红的血丝所占据,里面翻涌着骇人的痛苦与挣扎。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冷汗,从他的额角疯狂渗出,瞬间便打湿了他的发。 “谢怀瑾!”沈思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别……碰我……” 谢怀瑾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不甘,还有一丝,不想让她看见的狼狈。 “蛊毒……发作了……”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向着沈思薇倒了下去。 “谢怀瑾!” 沈思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但惊慌之后,便迅速镇定了下来。 她费力地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谢怀瑾扶正,让他平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的、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灼热。 没有丝毫的犹豫,沈思薇快步走到角落,从自己带来的药箱中,取出一整套银针,几瓶她特制拔出蛊毒的药。 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精巧匕首。 帐内的一盏油灯,光线太过昏暗,根本不足以施针。 她当机立断,将帐内所有能点燃的烛火,尽数点燃。 一时间,整个营帐亮如白昼,将谢怀瑾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俊脸,照得一清二楚。 沈思薇跪坐在床边,心疼窒息。 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飞快地解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结实的胸膛。 没有丝毫的迟疑,看准了他心脉附近的“神封”、“灵墟”、“步廊”等几处大穴,精准而迅疾地刺了下去! “唔!” 第100章 敌军来袭 即便是在昏迷中,谢怀瑾的身体也因这剧烈的刺激而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毒发,比上次来得更加凶猛,更加狂暴! 沈思薇下针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极其霸道的力量,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抗拒着银针的侵入。 那股阻力之大,远超她的想象。 她咬紧牙关,强行将一根根银针,刺入他周身各大要穴,以金针封脉之法,延缓那该死的蛊虫在他体内肆虐的速度。 数针落下,她已是香汗淋漓。 谢怀瑾的状况,暂时被稳住了,但他的眉头依旧死死地蹙着,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然痛苦并未减轻分毫。 必须尽快用她的血,配上药浴,才能将蛊虫暂时压制。 可这里是军营,冰天雪地,上哪里去寻一桶能够让她施为的药浴? 等不及了! 再等下去,就算蛊虫暂时被压制,他的心脉也会被这狂暴的力量彻底冲垮! 沈思薇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没有药浴……那便只能用最笨、也是最险的法子了。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承诺“此生定不负她”的男人。 她拿起匕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匕首对准自己白皙纤细的左手手腕,用力一划! 鲜红的、带着她体温的血液,滴落在床榻上。 沈思薇顾不得疼痛,俯下身,将自己流着血的手腕,凑到谢怀瑾干裂的唇边,将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渡入他的口中。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谢怀瑾,你不准死! 我沈思薇,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看我所在意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一定要救你! 一定! 天,尚未破晓。 风雪,却已停歇。 营帐内,火光倏然熄灭,只余下袅袅青烟。 沈思薇的身体,重重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才撑到了现在。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她用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从小学习医术,几乎尝遍所有的药草毒草,昨晚没有药浴,她也是临时想着用自己血试一下,想着能不能缓解他的毒,以毒攻毒。 没想到误打误撞成功了。 她扶着床沿,缓缓坐在地上,后背倚着坚硬的床架,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帐内,一片狼藉。 她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昏黄的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勉强投射进来一缕微光,恰好落在他俊美的脸上。 谢怀瑾依旧在昏睡,但那痛苦扭曲的神情已经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体内的那股狂暴灼热已经退去,脸色虽依旧苍白。 蛊毒,暂时被压制住了。 沈思薇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虚弱却满足的浅笑。 值得。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值得。 她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那个冰冷的后院,无人问津。 这一世,她却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珍视。 “谢怀瑾……”她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救了你,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 “将军!李老将军!紧急军情!!” 满身风雪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主帅大帐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很快,帐外便响起了李老将军的声音:“何事如此惊慌!?” “老将军!”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敌……敌袭!巴扎图麾下大将纳尔汗,亲率四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距离我军营地,不足十里!” “什么!” 李老将军瞬间拔高了八度,难以置信。 紧接着,便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骚动。 四万大军!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刚经过之前的大战,虽有兵力但其中大半,都在之前突围战中负了伤还在修养中!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主帅谢怀瑾,此刻正病重昏迷! 这个消息,早已在军中悄悄流传开来。 没有了谢怀瑾的军队,就像是失去了獠牙的猛虎,军心浮动,士气低迷。 如今,强敌压境,兵力悬殊,主帅“病倒”…… 这仗,还怎么打? 沈思薇隔着帐帘,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慌。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行! 不能乱! 谢怀瑾拼死守护的基业,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听到李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慌什么!谢将军只是旧伤复发,暂代军务的是老夫!天,还没塌下来!” “传我将令!” “所有将士,整顿军备,准备迎敌!” “亲卫营,随我来!” “老夫……亲自去会会他纳尔汗!” 李老将军的声音,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悲壮。 沈思薇知道,外公这是打算亲自披甲上阵,鼓舞最后的士气! “不……” 沈思薇,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掀开了帐帘,冲了出去! “外公,且慢!” 清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群正准备随李老将军出征的将领,看到突然出现的沈思薇,全都愣住了。 “微薇?”李老将军也回过头,看到她这副虚弱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大,快回去歇着!”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与焦虑。 这个外孙女,才刚刚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 “外公,我没事。”沈思薇摇了摇头,推开外公搀扶的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她的身形是那样的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环视了一圈的将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一仗,不能这么打!” “胡闹!”一名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皱眉喝道。 第101章 思微献计 “将军夫人,这里是军机重地,不是你女儿家该待的地方!大敌当前,休得在此扰乱军心!” “张副将!”李老将军脸色一沉。 沈思薇却抬手,拦住了外公。 她没有理会那名副将,而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外公身上。 “外公,您信我吗?” 李老将军看着外孙女插此刻的沉着与冷静。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信。” “好。”沈思薇深吸一口气。 “我被巴扎图俘虏多日,对他们内部的情况,有所了解。” 她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巴扎图生性多疑,嫉贤妒能。而他手下这位大将纳尔汗,却是蒙尔丹可汗的亲信,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巴扎图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我军在此重创了巴扎扎的先锋部队,他颜面尽失,急需一场胜利来向可汗交代。可他自己,又怕死,不敢亲身犯险。” “所以,他派出了纳尔汗。” 沈思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名为派纳尔汗来当先锋,攻城拔寨,实则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纳尔汗这个心腹大患!如此一来,可汗身边,便只剩下他一个可信之人了!” “借刀杀人!” 李老将军的瞳孔,瞬间明白了! 周围的将领们脸上也纷纷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没想到这危机背后,还暗藏的玄机! “所以,”沈思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凛然的杀意。 “纳尔汗心中,必定充满了怨怼与不满!他绝不会为了巴扎图,真的与我军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军队,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军心不齐,一盘散沙!”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目瞪口呆,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子,眼里只有敬佩! 李老将军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欣慰,以及深深的骄傲。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老将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十足的郑重与信服。 沈思探的目光,扫过远方地平线上那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的敌军阵列。 “纳尔汗不会死战,但他手下的士兵却未必。” “纳尔汗的军队,军纪涣散,生性贪婪。我们只需……投其所好。” “我们无需全军出动,只需派一支精锐骑兵,不必恋战,只需……挑衅。” “同时,带上金银财宝,在阵前故意抛洒,诱敌来抢!” “什么!” 此计一出,满座皆惊。 “临阵送钱?夫人,你这是何意?”张副将匪夷所思地问道。 沈思薇看了他一眼:“蒙尔丹治军不严,他手下的士兵见到财宝,必定会蜂拥而上,争相抢夺。届时,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型,必将大乱!”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淡淡一笑。 “阵型一乱,敌军便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届时,我军重甲骑兵,从正面发起冲锋,如同一柄铁锤,狠狠砸进他们混乱的阵中,将他们彻底击溃!” “与此同时,令轻骑兵从两侧山谷绕后,包抄他们的后路,断其归途!” “前后夹击,一战可定!” 整个营帐前,雅雀无声。 所有的将领,都不可思议的看着沈思薇。 这个计策,大胆,狠辣,却又环环相扣! 将敌人的贪婪与内讧,利用到了极致! “好!” 李老将军瞬间笑开。 “好一个‘以利诱之,乱其阵脚,一战可定’!” 他看向沈思薇的眼神,眼里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赞赏。 “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机立断,转过身,面对众将,声如洪钟。 “传我将令!” “张副将,你率一千轻骑,携带所有能搜集到的金银珠宝,出营诱敌,切记,一击即走,不得恋战!” “是!”张副将此刻早已心服口服,轰然应诺。 “李副将,你率三千重甲骑兵,随我埋伏于营前,待敌军阵乱,即刻冲锋!” “是!” “其余各部,固守大营,随时准备接应!” “至于绕后包抄的轻骑……”李老将军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文宣的身上! 只是沉声道:“文宣,你素来机敏,便由你率两千轻骑,从西侧山谷绕行,断敌后路!你可能做的到?” 沈文宣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思薇,才猛地回过神来,大声领命:“将军,末将定不负嘱托!” “好!”李老将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军令如山,片刻之间,大军便已调动起来。 沈思薇站在帐前,看着外公翻身上马,那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她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便要倒下。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是沈文宣。 他扶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奔赴战场。 “二哥,小心!”沈思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文宣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思微是真心的。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纳尔汗的四万大军,黑压压地推进到距离梁军大营不足五里之地,铁甲粼粼,刀枪如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纳尔汗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遥望着对面那座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营地,眉头紧紧皱起。 他确实如沈思薇所料,心中充满了憋屈与怒火。 巴扎图那个蠢货,自己打了败仗,却让他来啃硬骨头! 还美其名曰让他来立功! 谁不知道谢怀瑾的军队,是大梁最精锐的部队? 这一仗,打赢了,功劳是巴扎扎的,打输了,黑锅就是他纳尔汗的! 他才不会那么傻,去为巴扎图卖命!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虚张声势一番就撤兵,还是象征性地进攻一下时,对面的营门,忽然大开了。 一队千人左右的梁军骑兵,冲了出来。 为首一将,正是张副将。 他们没有结成冲锋的阵型,反而在距大军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对面的听着!”张副将运足了气,放声大骂。 第102章 以少胜多 “你们的巴扎图王子,就是个缩头乌龟!打不过我们谢将军,就派你们这群杂碎来送死吗?” “有种的,就过来与你家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叫骂声,不堪入耳。 纳尔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手下的士兵,更是个个怒目圆睁,纷纷请战。 可就在这时,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对面大梁军骑兵,竟从马背上解下数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砰”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箱子应声而开! 刹那间,金光四射,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满几大箱的金锭、银元、珠宝、玉器,如同垃圾一般,散落得满地都是! “哈哈哈!”张副将狂笑道。 “爷爷们看不上这点东西!赏给你们这群穷鬼买棺材了!” 说完,他竟真的带着手下,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所有的北狄士兵,都看傻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璀璨夺目的金光。 贪婪的火焰,在每一个人的眼中,熊熊燃烧! “不……不准动!”一名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吼。 “保持阵型!” 然而,他的声音,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是苍白的。 终于,一名士兵忍不住,脱离了队伍,疯了一般地冲向那堆财宝!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北狄大军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成千上万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发了疯似的,争先恐后地冲向那片金银珠宝,为了抢夺财宝,甚至开始自相残杀,互相挥刀! “混账!回来!都给我回来!” 纳尔汗气得目眦欲裂,连连怒吼,可他的命令,此刻已经没人再听了。 整个大军,彻底乱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 “咚——咚——咚——咚——” 对面梁军大营中,战鼓声,冲天而起! 李老将军高举手中的战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全军——总攻!!!” “杀——!!!” 三千重甲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营门中狂涌而出! 马蹄踏地,大地轰鸣! 他们组成一个无坚不摧的锥形阵,如同一黑色巨锤,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冲进了敌军那混乱不堪的阵型之中! 重甲骑兵,势不可挡! 他们轻而易举地,将敌军的阵列,撕开了一道口子! 混乱,瞬间变成了屠杀! 那些还在抢夺财宝的北狄士兵,此刻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成片成片地收割着生命! 纳尔汗看着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撤!快撤退!”他惊恐地大吼,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准备逃离的后方,两支轻骑兵,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山谷中杀出,恰好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为首的,正是沈文宣! 他不再犹豫,高举长枪,厉声喝道:“断其后路!一个不留!” “杀啊——!” 喊杀声,震动四野。 前有重锤,后有尖刀。 纳尔汗的军队,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包围圈。 溃败,如山崩海啸,无可阻挡。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纳尔汗的亲卫拼死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兵力数倍于敌,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在亲卫的簇拥下,狼狈奔逃。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携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 “还想逃!” 一声苍老却雄浑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纳尔汗骇然回头,只见李老将军,正挽弓如满月,箭矢上寒光凛冽,遥遥锁定了他! 他想躲,可身后是大梁军的铁骑,身前是自己人溃散的洪流,避无可避! “噗——!” 利箭穿肩而过,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纳尔汗闷哼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保护将军!快!”亲卫们嘶吼着,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硬生生挡住了李老将军后续的追击,簇拥着他们重伤的统帅,消失在茫茫的旷野之中。 另一侧,沈文宣的长枪,也早已被鲜血染红。 他带领的两千轻骑,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精准地插入敌军的软肋,截断了他们最后的生机。 这一战,从清晨到日暮,以大梁军的完胜,落下了帷幕。 当胜利的号角吹响时,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战后的清点,更是让所有将士欣喜若狂。 此战,以少胜多,更是歼敌近万,俘虏数千! 而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 成箱的兵器铠甲,数不清的战马牛羊,还有那些被北狄士兵抢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就又被梁军缴获的金银珠宝。 李老将军站在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前,抚着自己的长须,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硬仗,却从未有一场,赢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此……匪夷所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自小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外孙女,不仅医术高超得近乎诡异,更藏着这般经天纬地的将帅之才! 什么沈家,什么翰林院学士! 他李家的血脉,天生就该在这沙场之上,建功立业! “传我将令!”李老将军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今晚犒赏三军!吃肉!喝酒!” “噢——!!” 将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震四野。 营帐外,是胜利的狂欢。 营帐内,却是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昏黄的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一室映照得温暖。 浓郁的药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谢怀瑾依旧在昏睡。 第二次拔毒,对他身体的损耗远超想象。 那狂暴的蛊虫被沈思薇的血强行压制后,他的身体便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仿佛一尊玉石雕像,除了微弱的呼吸,再无半点声息。 第103章 敌军再次来袭 沈思薇就守在他的床边。 她拧干了温热的毛巾,仔细地为他擦拭着脸颊、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臂。 帐外震天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有些不真切。 沈思薇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知道,他们赢了。 他拼死守护的这一切,她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守住了。 她放下毛巾,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看着他沉睡的眉眼,前世的种种,恍如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眼前这个人,才是她两世为人,唯一抓住的真实。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男人,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下。 沈思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就看到,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谢怀瑾终于醒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灼热与撕裂。 意识回笼的瞬间,鼻尖便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腥的药香。 是他最熟悉的,沈思薇身上的味道。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他的床边,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可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紧张和难以掩饰的喜悦。 谢怀瑾的心,蓦地一疼。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发生……什么了?” 沈思薇的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意,俯下身,轻声道。 “你醒了?”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谢怀瑾又问,帐外那隐约的欢呼声,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们打赢了。”沈思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扶着他,让他靠在柔软的枕上,然后将这半日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轻声对他说了。 “我只是让外公派人,带了些金银珠宝,在阵前那么一洒。” “纳尔汗的军队,本就军心不齐,又贪婪成性。阵型一乱,便不堪一击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谢怀瑾听着,眼眸里却一点一点地盛满了星光和难以置信! 三千破四万! 在主帅昏迷,军心动摇的绝境之下,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这不是简单的计谋! 这是对人心鬼蜮的洞察,是对战局时机的精准把握,是神来之笔! 而这一切,都出自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沈思薇的手。 她的手很凉,。可是在谢怀瑾的掌心,却仿佛握住了一团温暖的火焰。 他心里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 是骄傲,是自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有荣焉。 他的微薇,不仅能用医毒之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更能在他倒下的时候,用为他撑起这片即将倾颓的天地,为他守护这满营将士的性命,为他守护这的边境河山! 他该怎么感谢她呢,怎么说呢! 是知己,是战友,是无可替代的,另一半的自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 “……辛苦你了。” 沈思薇看着他眼中的光,感受着他掌心的力度,心中所有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缓缓摇了摇头,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在唇边漾开。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帐内烛火摇曳,帐外欢声雷动,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胜之后,军心大振。 之前因主帅“病重”而产生的颓靡与恐慌,一扫而空。 将士们看沈思薇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将军夫人”,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钦佩。 军队开始休整,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一切都井井有条。 谢怀瑾也在沈思薇不分昼夜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日渐好转。 不过短短四五日,他便已经能下床行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终于能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 北风依旧呼啸,但每个人的心里,都透着一股暖意。 然而,这份安宁,却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仅仅过了四天。 当谢怀瑾刚刚喝完一碗药,正准备起身去巡营时,帐外,再次传来了急促得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将军!” “紧急军情!” 谢怀瑾的眸光,瞬间一凛! 沈思薇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 “说!”谢怀瑾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巴扎图他……他亲率十万主力大军,已经……已经兵临城下!” “什么!” 沈思薇的脸色,瞬间煞白! 巴扎图! 十万主力! 这个疯子,是为了给纳尔汗复仇吗? 不,他是要将他们彻底碾碎在这里! 谢怀瑾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一旁的铠甲架。 “微薇!” 沈思薇立刻会意,快步上前,要去帮他穿甲。 可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冰冷的甲片时,却看到谢怀瑾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那身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的心,狠狠地揪紧了。 “你的伤……” “无妨。” 谢怀瑾打断了她的话,自己拿起沉重的胸甲,就要往身上套。 他动作太急,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沈思薇连忙扶住他,眼眶通红:“不行!你不能去!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谢怀瑾却推开了她的手。 他扶着冰冷的铠甲架,缓缓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容置疑。 “我为三军主帅,岂能高卧病榻,令将士为我死战!” 若是往日,任何人都无法违抗这样的谢怀瑾。 可是今天,沈思薇偏要违抗! “不行!” 沈思薇上前一步,一把按在了他正欲抬起去拿头盔的手臂上。 他垂眸,看向她。 沈思薇执拗的劝说:“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吗?” 第104章 谋士是沈翰林 “第二次拔毒的亏空,根本还没补回来!你现在内里空虚,强行催动内力,只会让蛊虫再次反噬!现在上战场,你不是去杀敌,你是去送死!” “微薇……”谢怀瑾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想说,军情如火,他别无选择。 可沈思薇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有我外公在!” 她打断他,语气愈发强硬,“我外公戎马一生,经验老道!还有我二哥,他虽是文人,却也懂得兵法谋略,上一战便是明证!有他们在,足以应对!” “你!”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必须给我好好休息!”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军令,不,比军令还要霸道。 谢怀瑾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不加掩饰的担忧,心中最坚硬的角落,忽然就那么软了下去。 他征战沙场多年,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十六岁挑起将军府的门楣,成了人人敬畏的“战神”。 他的话,便是军令,是天威。 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从未有人敢用这样“命令”的口吻,让他“必须”做什么。 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熨帖着他那颗因常年征战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 他知道,她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她只是在害怕。 帐外,催促进军的号角声,已经隐隐响起,如同一声声的催命符。 谢怀瑾眼中的凌厉与肃杀,在那双通红的眼眸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消融,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反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好。” 这是第一次,他在军务上,听从了一个女人的“命令”。 他知道,他妥协的不是她的强硬,而是她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真心。 得到他的允诺,沈思薇那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立刻转身,对外面的亲卫高声道:“传令下去!将军旧伤复发,此战由李老将军全权指挥,沈文宣协同作战!” “是!”亲卫领命而去。 沈思薇这才回过头,扶着谢怀瑾,半是强制地将他按回到床榻边坐下。 “你放心,”她为他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会守着你,我们,也一定会守住这里。” 谢怀瑾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 千军万马,金戈铁马,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眼中的星光。 城墙之上,朔风如刀。 李老将军一身沉重的玄铁铠甲,登上了城楼。 他的身后,是同样披甲执枪的沈文宣。 当他们站上城垛,朝城下望去时,城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十万大军,军容鼎盛,刀枪如林,旗幡蔽日。 北狄特有的狼头大旗,在狂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啸。 城墙上的大梁士兵,一个个脸色坚毅! 就在这时,敌军阵前,缓缓驶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巴扎图。 巴扎图勒住缰绳,满脸傲慢与轻蔑地扫视着城墙。 而在他的身边,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同样骑着马,却穿着一身大梁文士常穿的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身形清瘦,看起来,像是巴扎图的谋士。 一个大梁人,竟成了北狄王子的座上宾? 沈文宣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的心头,猛地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身形,那姿态,莫名的有些熟悉! 不,不可能…… 他拼命地在心里摇头,告诉自己,那绝不可能!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最残忍的玩笑。 此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也卷起了那个谋士头上的兜帽! 兜帽被吹落,向后飘飞。 那人似乎被风迷了眼,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张脸,就那样清晰无比地,暴露在了城墙上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一张李老将军和沈文宣,都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恨的脸! 在那张脸的左边面颊上,一个屈辱的“囚”字刺青,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竟然真的是沈翰林! 沈文宣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张脸,不敢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爹?” 那个被判流放三千里,本该在苦寒之地服刑赎罪的父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不仅逃脱了流放,还……还投靠了敌国? 这个认知,几乎让沈文宣窒息! 他想不通,他无法理解! 相比于沈文宣的震惊与崩溃,一旁的李老将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胸中腾起的,是滔天的震怒! “畜生!!” 老将军的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他戎马一生,忠肝义胆,最恨的,便是卖国求荣的软骨头!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瞧不上的那个女婿,那个靠着他李家扶持才平步青云的伪君子,竟然真的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无耻之事! 这不仅是背叛大梁,更是将他李家的脸面,将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肆意践踏! 城下,沈翰林似乎也感受到了城墙上的目光。 他一抬头,看到的竟然是沈文宣,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看他一身铠甲,竟是弃文从武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现在皆是他的仇人! 他似是没有看到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沈文宣。 非但没有半分的羞愧与不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扭曲而快意的冷笑。 他催马上前几步,仰起头,炫耀的的呐喊! “岳父大人,文宣吾儿,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岳父大人”和“文宣吾儿”,喊得何其亲热,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李老将军和沈文宣的心窝! 沈文宣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05章 城下劝降 沈翰林看着他们痛苦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高声喊道: “我能有今天,可都拜你们所赐啊!”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刺字,又指了指身后的北狄大军。 “当初,你们为了那个不孝女沈思薇,与我恩断义绝!李家无情,将我逼入绝境!皇帝昏聩,不辨忠奸,将我这等为国操劳的忠臣,流放千里!” 他痛声的说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你们以为,流放就能毁了我吗?没想到吧,哈哈哈,在流放的路上,我九死一生,受尽折磨!是巴扎图王子,他慧眼识珠,将我从泥潭中救了出来!他敬我,重我,视我为国士!” “他让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明主!什么才是值得我施展抱负的宏图霸业!”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越来越疯狂! 将自己所有的背叛与无耻,都归咎于沈思薇的不孝,归咎于李家的无情,归咎于皇帝的昏聩!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让城墙上的沈文宣,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无耻!!”他终于嘶吼出声。 沈翰林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目光一转,扫向那些面带惊恐的大梁士兵,声音充满了蛊惑。 “城中的将士们听着!” “你们好好看看!你们为之卖命的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忠奸不分,赏罚不明!你们在这里流血牺牲,你们的家人在后方可能正受着贪官污吏的盘剥!” “你们的战神谢怀瑾,功高震主,早已被皇帝猜忌,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你们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值得吗?!”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巴扎图王子,仁德宽厚,求贤若渴,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北狄大军,声音提到了最高。 “现在,打开城门,归顺王子!王子承诺,既往不咎!弃械投降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斩杀李氏祖孙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 “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威逼,利诱。 诛心之言,句句见血! 整个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声,似乎也停了。 无数道目光,在惊恐、犹豫、动摇、愤怒之间,来回转换。 李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城下的沈翰林,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而沈文宣,他看着下方那个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的男人,只觉得愤怒已经不能代替自己的心情了! 帐内,沈思薇拧干了手中的软巾,正细细地为谢怀瑾擦拭着手臂。 谢怀瑾就这样专注的看着她。 突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将军!夫人!” 长风冲了进来,立刻禀告。 “城下,沈翰林……他投了北狄,正在城下劝降!李老将军和沈二公子……他们……” 后面的话,已经模糊不清。 但“沈翰林”三个字,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穿过喧嚣,精准地刺入了沈思薇的耳膜。 握着软巾的手,还停在谢怀瑾的手臂上,指尖的温度,却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变得冰冷刺骨。 谢怀瑾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寒意,他抬眸,看向沈思薇。 “微微”他下意识的叫了一句。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没有惊愕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可是,他却从她的双眸里,看到了冰冷彻骨的杀意! 长风还在那里等着下一步的指使。 终于,沈思薇将手从谢怀瑾的手臂上收回。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被子,仔细地为他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才看向他。 她的声音很轻:“你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去去就回。” 谢怀瑾的心猛地一沉,想抓住她,可她根本不给她机会,快步的走了出去。 “微薇……”他在身后唤她。 沈思薇却仿佛没有听见。 在与长风擦身而过时,她丢下一道命令。 “去拿把弓箭来。” 长风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夫……夫人?” 沈思薇一步一步,走出了营帐。 城墙之上,风声如鬼哭狼嚎。 沈文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城下那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男人,除了“你无耻”之外,竟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卑劣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老将军更是气得心口剧痛,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而城下的沈翰林,看着他们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城墙上那些士兵动摇的神情,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胸膛! 他要让李家,让沈家,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为当初的决定,付出血的代价! 他正欲再度开口,,忽然他的视线被城楼一角,一个缓缓走上来的身影吸引了。 一身素色的裙衫,在这铁血肃杀的城墙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穿铠甲,戴兜帽,一头如墨的长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 可即便只是一个轮廓,沈翰林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怎么会是她? 当那个女子抬起手,将吹乱的发丝掠到耳后,露出一张清冷绝艳、却又让他恨之入骨的脸时,沈翰林脸上的得意与炫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是极致的恨意! “沈!思!薇!”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这个孽女!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半生颠沛流离之苦都是因为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境的战场上! 所有的不解、和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翰林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他指着城墙上的沈思薇,疯了似的破口大骂: “你这个孽障!灾星!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若不是你,我沈家何至于此?若不是你这个不孝女处处与我作对,我何至于被李家逼迫,何至于被朝廷流放!” “我的一切,我所有的功名利禄,全都是被你毁了!你就是上天派来克我的讨债鬼!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回到沈家,我早就该让你死在外面!” 第106章 这样才射的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将自己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背叛,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在沈思薇的身上。 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成为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全都是拜沈思薇所赐! 城墙上,沈文宣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妹妹,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荒谬。 原来在他的父亲眼中,所有的过错,真的都只是思薇一个人的吗? 然而,对于沈翰林那疯狗一般的辱骂,沈思薇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充耳不闻。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城下那张扭曲、狰狞、让她憎恶了两辈子的脸。 那是她两世的梦魇。 前世,就是这张脸,亲手策划了她和沈晓婉的身份互换,让她在乡野受尽磋磨。 也是这张脸,在她回到沈家后,对她冷漠如冰,默许沈晓婉抢走她的一切,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杯毒酒,了结了那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小心筹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将这个男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原以为,他被流放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苟活! 而且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也好。 省了她许多功夫。 一名亲卫捧着弓箭,快步跑了上来。 “夫人,弓来了。”他颤声说道。 沈思薇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长弓。 弓身入手,冰冷而坚硬。 她抽出箭,动作熟练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开弓,瞄准。 一气呵成,只是她的力气终究有限,拉开弓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手臂,却在微微地颤抖。 一定要稳住!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稳住那不断晃动的准星。 城下的沈翰林,看到她拉弓对准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更加猖狂的、轻蔑的大笑。 “哈哈哈哈!就凭你?一个毒妇,也想学人挽弓射箭?你是想射死我,还是想把我笑死?” “孽女,你尽管放箭!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背上一个弑父的千古骂名!” 那张脸,那嚣张的笑声,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在沈思薇的神经上。 眼中的恨意一点不比沈翰林少! 就是现在! 去死吧! 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就在那根拉满弓弦的手指,即将松开的瞬间—— 忽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从她的身后,轻轻地覆了上来。 一只手,沉稳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她颤抖的、握着弓身的手。 另一只手,则更轻柔地、带着安抚的意味,环住了她拉着弓弦的手指。 紧接着,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 沈思薇僵住。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她这样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谢怀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 他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窝上。 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他那特有的、低沉沙哑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心乱,则箭乱。”他的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沈思薇听得清清楚楚。 “我陪你。” “我们一起,”他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最坚实的支架,用自己的意志,去稳定她那颗即将被仇恨吞噬的心。 “这样,才能射得准。” 他的出现,不是阻止,而是分担。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的仇,我懂。你的恨,我陪你一起。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 沈思薇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她眼中的血色和疯狂,缓缓褪去。 她能感受到,他包裹着她手指的手,微微用力。 在他的引导下,两人共同发力,将那张原本已经拉到极限的长弓,再度拉开了一分!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见,他们那宛如神明一般的将军,此刻正用一种保护的、亲密的姿态,将自己的夫人,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护在自己的怀里。 他们像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整体。 城下的沈翰林,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谢怀瑾? 不是听说他病重要死了吗? 一股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嗖——”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破空而出! 它没有射向沈翰林的咽喉,也没有射向他的心脏。 而是带着羞辱性的精准,擦着他的头皮,飞速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钉穿了他高高束起的发髻! 乌黑的发冠,应声而碎! 满头长发,如同一蓬枯草,狼狈不堪地披散下来,糊住了他那张惊骇到扭曲的脸。 一缕断发,悠悠地飘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翰林整个人都傻了,他僵在马上,浑身冰冷,甚至能感觉到头皮上那被箭风刮过的、火辣辣的刺痛。 他……他差一点,就死了! 战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北狄军的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那些北狄的将领和士兵们,看着他们刚刚还奉若上宾的“国士”,此刻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滑稽的恐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这一箭,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它比直接杀了沈翰林,更能摧毁他的意志,更能让他颜面尽失! 沈翰林在一片哄笑声中,终于回过神来。 他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讽目光,一张脸瞬间青了又红,最后化为一片死白。 “啊——” 他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 城楼之上,狂风依旧。 谢怀瑾却没有松开手。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从身后环抱着她的姿势,甚至将她更紧地、更用力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现在,可以听听我的计划了吗?” 第107章 明日再战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 热气拂过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思薇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怀瑾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却顺势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然后牵着她,平静地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 李老将军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中气十足地对着城下吼道: “呸!什么狗屁国士!不过是个被我大梁将军一箭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 “北狄蛮子听着!我家将军好得很!想攻城?尽管放马过来!爷爷我奉陪到底!” 老将军一番话,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将士的血性! “战!战!战!” 震天的吼声,压过了北狄营中零星的嘲笑,响彻云霄! 城下的巴扎图王子,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身边披头散发、抖如筛糠的沈翰林,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猛地一挥手,冷冷下令:“收兵!明日再战!”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地图,铺在长案之上,雁门关的地形地貌,一览无余。 李老将军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指着沙盘,声音嘶哑而沉重: “谢将军。” “巴扎图虽然暂时退兵,但那只是被将军的神威暂时震慑住了。北狄十万主力尚在,士气未衰。而我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八万,且多半带伤。若强守,必败无疑!” 这不是怯战,而是最残酷的现实。 沈文宣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拳头。 然而,作为主帅的谢怀瑾,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眼神平静的落在沙盘之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李将军所言,是兵家常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沈思薇的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但兵法,最忌常理。”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北狄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 “巴扎图,是北狄王的嫡子,身份尊贵,但从未有过拿得出手的战功。他这次领十万大军而来,名为支援,实为抢功。纳尔汗刚刚在我们手上吃了大亏,他这位王子殿下,此刻,比任何人都急于立威,急于证明自己比纳尔汗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沈翰林……” 他看向沈思薇,目光中带着安抚。 “……他,比巴扎图更急。” 沈思薇一直安静地坐在他的身侧,为他添上热茶。 听到这里,她抬起眸,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 她看向帐内众人。 “沈翰林,他这一生,最好面子,也最多疑。今日在阵前,他被谢将军一箭削了发冠,颜面尽失,在北狄人面前,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现在,唯一能挽回颜面的方法,就是立刻、马上,攻破雁门关。他要向巴扎图,向所有北狄人证明,他不是个废物,他比我们大梁所有人都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所以,他会不遗余力地怂恿巴扎图,速战速决。” “而我们,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思薇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在雁门关的城楼上,轻轻划过。 “沈翰林这个人,看似精明,实则自负又愚蠢。我们越是示弱,把城中弄得一片混乱,他越会觉得我们已经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我们越是安静,越是诡异,以他那多疑的性子,反而会想得更多。但现在,他已经被仇恨和羞辱冲昏了头脑,他只会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帐内,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沈文宣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利欲熏心,却从未想过,在思薇的眼中,父亲的性格弱点,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不堪。 谢怀瑾的眼中,满是赞许。 他站起身,走到沈思薇的身后,伸出手,覆盖在她指着沙盘的手背上。 “夫人所说,正是我所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我的计划是——” 他目光一凛! “空城计。” “什么?”李老将军失声惊呼。 空城计? 那不是兵行险着中的险着吗?一旦被敌人识破,那便是万劫不复! 谢怀瑾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今夜子时,故意在城中制造混乱假象。命人四处点燃火把,到处乱晃,再安排一些士兵,在营中高声争吵,伪造出军心不稳、士兵意图哗变逃散的迹象。” “所有的动静,都要让北狄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手指从主城门,一路划向了最偏僻的西门。 “与此同时,以夜色为掩护,由李徵将军和沈二公子,率领我们全部的主力精锐,马裹蹄,人衔枚,从远离敌军的西门悄悄出城。”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最后,点在了北狄大营侧后方,一处狭长的山谷隘口。 “绕到敌军侧后方的鹰愁谷,设下埋伏。” “天亮时分,”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大开城门!” “城内,不留一兵一卒,只留少量疑兵,在城楼之上,虚张声势” “而我,会亲自坐镇主城楼,作为最大的诱饵,让巴扎图和沈翰林,相信我已经重伤不治,雁门关群龙无首,已是囊中之物。” “骄兵必败。当他们看到一座空城,看到我这个必然会争先恐后,涌入城中抢功。” “届时……”他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嗜血。 “埋伏在外的我军主力,从其后方与侧翼,同时杀出!将其后路截断,一举包围歼灭!”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是一个豪赌! 赌的是人心,是时机,更是主帅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气! 第108章 空城计 良久,李老将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谢怀瑾,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好一个空城计!谢将军果然是将才,老夫佩服!” 一旁的李徵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李徵,愿领军令状!若任务不成,提头来见!” 沈文宣也回过神来,也上前一步,学着舅舅的样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沈文宣,领命!” 是夜,月黑风高。 原本寂静的雁门关,突然“乱”了起来。 城中,火把被高高举起,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夹杂着刻意放大的争吵与咒骂,遥遥地传了出去。 “他娘的!不打了!老子不打了!北狄人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够给谁塞牙缝的?” “将军都快不行了!还守个屁!不如趁早开了城门投降,还能留条活路!” “快!去武库抢了金银,咱们从西门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些声音,被夜风送出很远,清晰地落入了潜伏在城外不远处的北狄探子耳中。 探子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飞马回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西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千名大梁精锐,马蹄上紧紧地包裹着厚厚的棉布,每个士兵的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枚。 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在李徵将军和沈文宣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队伍的最后,沈思薇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将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分发给张副将。 “这是止血散,这是提神醒脑的药丸,这是解毒丹……你带人分发下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副将郑重地接过,低声道:“夫人放心。” 沈思薇点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沈文宣。 “二哥,”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 “这是我调配的急行军散,混在水囊里,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不知疲倦。但药效过后,会力竭三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沈文宣看着手中的瓷瓶,重重的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沈思薇微微颔首。 待到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夜幕里,西门,被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北狄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巴扎图王子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一掌拍在案上,兴奋地站了起来,“谢怀瑾,你也有今天!什么大梁战神,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病秧子!” 一旁的沈翰林,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立刻上前,躬身进言,脸上带着谄媚而恶毒的笑容: “恭喜王子殿下!贺喜王子殿下!” “谢怀瑾重伤垂死,李家军军心大乱,已是强弩之末!此乃天助我也!” “臣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明日天一亮,便是我军攻破雁门关,活捉谢怀瑾的最佳时机!” 巴扎图看了一眼沈翰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卯时,攻城!”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喧闹、混乱了一整夜的雁门关,在天色微明的那一刻,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争吵,火光,甚至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燕雪关的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城楼之上,旌旗仍在,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冰冷的晨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城池,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整座燕雪关,竟是一座空城! 巴扎图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眯起眼,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对劲。 作为在草原上与豺狼搏斗长大的王子,他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昨夜,燕雪关内乱成一团,叫嚷着投降和逃跑,那是绝望之下的混乱。 可现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反而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勒得他心脏发紧。 这不像是溃逃,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王子殿下?” 身侧,传来一个谄媚而急切的声音。 沈翰林催马上前。 “王子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的尖利。 “您看!城门大开,城楼上连一个弓箭手都没有!这分明是谢怀瑾那竖子重伤不治,城中守将吓破了胆,连夜卷着金银细软,从西门或者北门逃了!” 巴扎图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疑虑更深了。 逃了? 就算逃,为何要大开主城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跑了,快来占我的城”吗?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巴扎图面露迟疑,沈翰林心中大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今日不能借巴扎图之手攻破雁门关,活捉谢怀瑾和沈思薇那个孽女,他不仅在北狄会成为一个彻底的笑话,这天下就再也无立足之地! 他绝对不能让巴扎图退缩! 沈翰林换上一副更加恳切的嘴脸,言辞凿凿地劝说道: “王子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 “那谢怀瑾为人最是狡诈,或许,他就是想用这招故弄玄虚,来迷惑我们,拖延时间罢了!他赌的就是您生性多疑,不敢轻易进城!” 他刻意加重了“生性多疑”四个字,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们若是此时犹豫,城中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掉的残兵败将,可就真的逃之夭夭了!到时候,我们就算占了一座空城,又有什么功劳可言?” “王子殿下您想,那纳尔汗刚刚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您若能在此刻,一举攻破大梁最坚固的燕雪关,活捉战神谢怀瑾……这份泼天的功劳,足以让您在可汗面前,压过所有兄弟!这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啊!”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巴扎图的心里。 功劳。 他此次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功劳吗? 第109章 好戏,开场了 他需要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继承人! 理智告诉他,前方是深渊。 但唾手可得的巨大诱惑,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将他往前推。 建功立业的野心,最终,占据了他的理智。 巴扎图眼中的疑虑被贪婪和疯狂代替。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金鞘弯刀,向前一指,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扭曲: “传我将令!” “全军……攻城!” “先进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瞬间点燃了所有北狄士兵的欲望。 “喔!——” 数万人的大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前一刻还对那空城心存畏惧的先锋部队,此刻双眼通红,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如潮水般汹涌而去! 仿佛那不是一座城,而是堆满了金山银山和无上荣光的宝库! 城楼之上,一处垛口的阴影里。 沈思薇和谢怀瑾并肩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北风烈烈,吹动着她鬓角的碎发,也吹起了他宽大的玄色披风。 从他们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北狄大军,听到他们刺耳和迫不及待的嘶吼。 就像一群赶着去投胎的饿鬼。 沈思薇此刻只能压抑内心的焦躁,脸上一片平静! 忽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他。 谢怀瑾的目光同样落在城下。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嗜血的笑意,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好戏,开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北狄的先锋部队已经冲过了护城河的吊桥,一头扎进了燕雪关的瓮城! 为首的几名将领,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挥舞着兵器,大声嘶吼着,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空空如也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死气沉沉。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人呢?” 先锋队长脸上的笑容僵住,满脸的疑惑和茫然。 正当他们惊疑不定之时—— “咻!咻!咻!——”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窗户后、门缝里,突然亮起无数火光! 紧接着,成百上千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如漫天蝗虫般,铺天盖地地激射而出! 这些火箭的目标,并非是人。 而是早已被泼洒了整整一条街的……桐油! “不好!是陷阱!快退!!” 有反应快的将领,发出了惊恐欲绝的嘶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轰!——” 只一瞬间,火星触碰到桐油,整条宽阔的街道,瞬间被点燃! 熊熊的烈焰,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腾空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顷刻间,化作了一片翻滚着、奔腾着的火海!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北狄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烈焰瞬间吞噬,连人带马,烧成了焦黑的木炭! 火海之后,是更加密集的惨叫声。 就在敌军被火海逼得阵脚大乱,试图后撤之时,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一个个早已挖好,只用木板和浮土掩盖的巨大陷坑,露出了它们狰狞的面目!陷坑底部,是削得尖锐无比的木桩和铁刺! 无数士兵惨叫着跌入其中,被贯穿身体,鲜血四溅!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早已伪装好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后面一排排坚固无比的路障,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和所有可以躲避的巷口! 前有火海,后有路障,脚下是夺命的陷阱! 涌入城中的数千先锋,顷刻间,便成了瓮中之鳖! 被烈火焚烧,被陷坑吞噬,被自己人的马蹄践踏,自相残杀!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城外,巴扎图和北狄主力,被城内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给彻底震懵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先锋部队,在火海与哀嚎中飞速消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快!快去增援!把他们救出来!” 巴扎图脸色煞白,魂飞魄散,发疯似地嘶吼着。 然而,就在城外的主力准备上前增援,城内的残兵试图拼死后撤之时。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在他们身后,猛然炸响! 巴扎图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大军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色的洪流! 那是身披重甲的大梁步兵! 他们手持厚重的塔盾和长戟,排成密不透风的阵型,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沉默而坚定地,朝着他们混乱的后阵,狠狠地撞了过来! 为首的是李徵! “轰隆!——” 钢铁的城墙,撞上了血肉之躯。 北狄军的后阵,几乎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撞得粉碎! 兵器入肉的声音,惨叫声,被沉重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彻底淹没! “燕雪关之耻,血债血偿!杀!——” 又一声清朗而决绝的呐喊,从他们的侧翼响起! 只见另一支轻骑兵,从鹰愁谷的方向,狠狠地冲入了北狄军的阵中! 他们的速度很快,刀锋利如寒霜! 他们不与大部队缠斗,目标明确得可怕—— 专门冲杀那些举着令旗的指挥官! 专门砍断那些代表着军团番号的旗帜! 这是沈文宣带的一队人马! 前有火海陷阱!后有铁甲洪流!侧翼,还有专门斩首的夺命骑兵! 天地合围之势,已然形成! 北狄十万大军,瞬间被打得晕头转向! 城楼之上,风声更急。 谢怀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红色的令旗。 他站在城垛之巅,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如松。 他手中的令旗,不断地挥舞、落下、变幻着旗语。 一指,则李徵将军的重甲步兵阵,如铁犁一般,从敌阵中央,犁出一条血路,将北狄大军,硬生生分割成两段! 一转,则沈文宣率领的轻骑,如盘旋的鹰隼,绕开最难啃的重步兵,精准地扑向了敌军的弓箭手方阵,将其冲得七零八落! 而就在他的身旁,沈思薇,正奋力地敲响着一面巨大的战鼓! 大梁的士兵在听见鼓声的那一刻,更加的勇猛! “杀!” 一声比一声密集的鼓点响起,似鼓舞又似催促! 一旗一鼓。 一动一静。 不需要任何言语,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是这场血腥盛宴的指挥者,是这首死亡交响曲的谱曲人! 将北狄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上! 巴扎图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面如死灰。 军心,已经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咒骂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王子!快走!!”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架起早已魂不附体的巴扎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四面八方射来的流矢和砍来的刀剑,狼狈不堪地,朝着后方,仓皇逃窜。 来时何等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逃时,便何等的丧家之犬,惶惶如也。 第110章 尘埃落定 尸山血海之中,杀戮仍在继续。 看着只知抱头鼠窜的溃兵。 沈文宣勒住缰绳,目光死死地扫视着这片混乱的、宛如修罗场般的战场。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被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叛国贼! “校尉!您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亲兵,忽然指向战场边缘,一处被几具尸体半掩着的土坡。 那里,一个穿着北狄将领服饰,却显得格外狼狈瘦削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进一处灌木丛里,动作滑稽得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老鼠。 沈文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跟上我!” 沈文宣没有丝毫犹豫,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个方向直冲而去!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一片猩红。 沈翰林听见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绝望地回头一瞥,只一眼,便对上了沈文宣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将人冻僵的漠然。 “不……不要过来!” 沈翰林连滚带爬,。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翰林学士的风骨,全然是一副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模样。 “文宣!文儿!我是你爹啊!” 沈文宣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沉稳地朝他走来。 “文儿,你听爹说!爹……爹也是被逼无奈啊!是他们逼我的!爹要是不这么做,我们沈家就完了!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你和你大哥三弟啊!”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若是在过去,沈文宣或许还会有一丝动容,一丝迟疑。 但现在,他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与恶心。 沈文宣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翰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软了,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挣扎着想去抱他的腿。 “文儿,我的好儿子!你救救爹!只要你放过爹,爹保证,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父子俩,重新开始……”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文宣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了手。 狠狠地,一拳挥出。 正中面门。 “砰!” 一记闷响。 沈翰林的鼻梁应声而断,满口的求饶,瞬间被鲜血和痛呼堵了回去。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眼冒金星,彻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温文尔雅的儿子。 “你……你敢打我?” 沈文宣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冷漠地从亲兵腰间解下一段绳索,上前一步,踩住沈翰林还在挣扎的身体,将他的双手死死反剪,用最粗暴的方式捆绑起来。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这个逆子!畜生!我可是你爹!你竟敢……” 沈翰林还在疯狂地咒骂着。 沈文宣嫌他聒噪,扯下一块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将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马鞍上,翻身上马。 “走。”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唇边吐出。 他就这么,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沈家家主,在遍布尸骸的战场上,朝着燕雪关的方向,缓缓行去。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大梁将士,无不侧目。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鄙夷和快意。 叛国贼,就该是这个下场! 当沈文宣拖着半死不活的沈翰林回到城下时,迎接他的,是震天的欢呼。 守城的士兵们,看着这个曾经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如今却如杀神般归来,亲手将叛国的生父擒获,眼中都充满了敬佩。 沈文宣面无表情地将绳索解下,将沈翰林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在谢怀瑾的面前。 “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叛国贼沈翰林,卑职已将他活捉。如何处置,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沈文宣没有求情也没有半分动容! 因为这是对战死的数万英灵的交代,也是对他自己过去那段愚孝人生的……彻底割裂。 谢怀瑾的目光,在沈文宣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赞许。 而后,他垂眸,看着地上那滩不断蠕动的烂泥,眼神冷冽。 “拖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关入死牢。待清点之后再行审判。” “是!”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架起沈翰林,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捷报,雪片似的飞了进来。 “报!此役,我军斩敌三万余,俘虏一万两千,北狄主帅巴扎图仅带数骑亲卫,仓皇逃窜!” “报!缴获战马两万余匹,牛羊五万余头!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报!从敌营中缴获金银珠宝,共计三十余箱!” 每一声捷报,都让帐内的将领们,脸上的喜色更浓一分。 李老将军坐在主位一侧,听着这些战果,激动得满脸红光。 好。 好啊! 李老将军看着眼前的几个孩子,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这一幕,只觉得胸中郁结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 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与骄傲。 尘埃落定。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这座饱经风霜的雄关之上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城墙之上,沈思薇独自站立着,眺望着远方血色残阳下的战场。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映着初生的晨曦。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气息的玄色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披风很宽大,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进去,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在想什么?” 谢怀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声音因一夜的指挥而有些沙哑,却格外地让人心安。 沈思薇侧过头,看着他。 晨光,为他俊美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摇了摇头,拉紧了身上的披风,轻声说:“没想什么。” 只是觉得,恍如隔世。 第111章 信任 前世,她死于这座城的内院之中,死于她最亲近之人的背叛与冷漠。 今生,她站在这座城的城墙之上,亲眼见证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也亲手,将仇人送上了绝路。 天道好轮回。 谢怀瑾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朝阳,一点一点地,将远方的地平线彻底染成金色。 朝阳的光辉,终究驱散了战场上空的阴霾,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血腥气。 燕雪关迎来了一场大捷后短暂的安宁。 士兵们清理街道,搬运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胜利的喜悦。 然而,将军的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卫着的静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沈思薇正在为谢怀瑾第三次拔蛊做准备。 因为她打算回京了,在回京之前她想给他再拔除一次蛊毒。 这一次,与前两次都不同。 前两次,谢怀瑾都处于半昏迷甚至完全昏迷的状态,对外界的感知模糊不清。 而这一次,他全程清醒。 他端坐在榻上,上身的衣物已经褪去,露出精壮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 那些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往的赫赫战功,也像一道道烙印,刻着大梁战神的荣耀与孤寂。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思薇身上。 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将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火上炙烤消毒。 看着她将各种气味奇异的药草碾碎,调和成墨绿色的药膏,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轻巧而稳定地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 她的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专注。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只有全然的投入。 谢怀瑾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准备好了吗?”沈思薇抬起头,声音轻柔的问道。 谢怀瑾微微颔首:“来。” 沈思薇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似乎早已无需多余的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彼此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他胸口的“天突穴”,稳稳刺入。 “唔……” 谢怀瑾的身躯猛地一颤,额角瞬间便有青筋暴起。 这一次的痛楚,远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剧烈! 蛊虫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撕咬,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搅碎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角。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沈思薇的指尖,稳如磐石。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落下,谢怀瑾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深邃的眼眸,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疼就喊出来!”沈思微知道他此时很痛苦! 可他只是摇摇头,他不是逞能,只是不想让她分心!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别怕,我撑得住。 沈思薇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何尝不知道他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这种拔蛊之法,本就是九死一生。 清醒的状态下,更是将人的意志力逼到极限。 她只能加快手中的动作。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他心口的“鸠尾穴”时,谢怀瑾猛地向后一仰,一口乌黑的毒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 随着这口毒血的吐出,他体内的暴动,终于渐渐平息。 沈思薇迅速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一颗早已备好的护心丹喂入他的口中。 “撑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怀瑾靠在她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用滚烫的掌心,覆盖住她冰凉的手背。 “我……没事。”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思薇点了点头,扶着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然后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这一次拔蛊,比前两次加起来都更加凶险,但也意味着,他体内的蛊毒,已被清除了大半。 几日后,燕雪关的战后事宜已基本处理妥当。 沈思薇也该回京了。 这里终究是边关战场,不是她一个女子久留之地。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她那些宝贝的瓶瓶罐罐。 城门外,李老将军、舅舅李徵,还有沈文宣,都来为她送行。 “微微啊,这一路,多加小心。”李老将军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到了京城,若有那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就派人来告诉老夫!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撑腰!” “多谢外公。”沈思薇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李徵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薇微,到了京城,万事小心。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舅舅,我记下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文宣身上。 短短数月,他便已脱胎换骨。 他的身形依旧清瘦,但站姿却如松柏般挺拔。 那双曾经只知四书五经的眼睛,如今,沉淀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坚毅与冷锐。 “二哥。”沈思薇轻声开口,“你……不随我一同回京吗?” 沈文宣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土地。 “不了。” 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 “……沈翰林犯下的是叛国大罪,沈家早就已经完了,京城那个家,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况且,我亲手擒父,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孝不义。科举之路,于我而言,也断了。” “二哥……”沈思薇心中一紧。 沈文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中,没有颓丧,反而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第112章 回京 “妹妹,你不用为我担心。在这里,我才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从前,我总以为,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现在我才明白,保家卫国,才是我辈男儿,该做的事!” 他看着沈思薇,眼神郑重无比。 “我已向将军请命,留在燕雪关。” 他立下誓言,字字铿锵。 “不在此地建功立业,洗刷沈家之耻,我沈文宣,绝不回京!” 这一刻,沈思薇知道,她的二哥,是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活在象牙塔里,对她百般挑剔的沈文宣。 “好。”沈思薇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他的手里。 “二哥,保重。” 他紧紧地攥住瓷瓶。 “你也是。”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三个字。 兄妹二人,郑重告别。 从此,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沙场,各自,为着自己的信念而战。 沈思薇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高高的城墙。 城楼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孑然而立。 玄色的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谢怀瑾。 他没有下来送她,只是站在那最高处,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知道,这里是战场,是修罗地狱。她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只会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 让她回京,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揪。 她收回目光,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视线。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谢怀瑾,我等你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城楼上,谢怀瑾一直站着,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将军,起风了。” 长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谢怀瑾没有动,声音清冷:“长月,跟上了吗?” “回将军,长月已带一队精锐,暗中护送夫人回京了。” “嗯。” 谢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一路风尘仆仆。 在长月的暗中护卫下,沈思薇平安地回到了京城。 当她踏入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早已得到消息的谢夫人,几乎是飞奔着迎了出来。 “思薇!我的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谢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圈瞬间就红了。 “瘦了,瘦了!在边关那苦寒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 谢夫人拉着她,嘘寒问暖,那份发自内心的疼爱与关切,让沈思薇冰冷的心,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娘亲,我没事。” 谢夫人心疼的拉着她往里走,“快进来,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燕窝莲子羹,给你好好补补!” 进了暖阁,谢夫人屏退了左右,才一脸紧张地拉着她问: “思薇啊,你跟母亲说实话,怀瑾他……他怎么样了?我这心啊,天天都悬着!” 沈思薇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清清一笑。 她报喜不报忧,捡了些能说的,轻描淡写地讲了。 “母亲放心,怀瑾他很好。他用兵如神,北狄十万大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主帅巴扎图都狼狈逃窜了。” “真的?”谢夫人喜出望外。 “自然是真的。”沈思薇微微一笑,安抚道,“如今北境大捷,朝廷已经派了使者前去宣旨嘉奖,论功行赏了。想来用不了多久,怀瑾便能凯旋归来。” 至于那凶险万分的蛊毒,和沈翰林的叛国,她则一字未提。 这些事,不必让长辈跟着操心。 听到儿子大获全胜,即将归来,谢夫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 她拉着沈思薇的手,好一顿嘘寒问暖! 当晚,沈思薇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 洗去一身的风尘,她刚换上家常的衣裳,便有下人来报,说大少爷沈武宣来了。 沈思薇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消息知道的挺快的啊! 片刻后,沈武宣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他看到沈思薇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哥。”沈思薇淡淡地应了一声,既不热情,也不疏远。 沈武宣看着她,神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听说……父亲他……” “他投靠了北狄。”沈思薇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二哥亲手将他活捉,交由谢将军,按军法处置。” 他虽然早已从各种渠道,听说了此事,但从沈思薇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怎么……怎么会……” 他不敢置信。 他不是已经被流放了,怎么又和北狄搅合到了一起! 而亲手将他抓获的,竟然是那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二弟! 沈思薇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息了一声。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武宣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张清冷平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他听说她去了燕雪关,担心得好几夜没睡好。 现在看到她平安归来,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可是…… 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思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哥有话,但说无妨。”沈思薇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清澈、平静。 沈武宣被她看得愈发狼狈,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是……是明宣,他……他出事了!” 沈思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能出什么事?”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他去赌坊了!”沈武宣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说出这两个字,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欠了好多钱!” 沈思薇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赌坊?”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染上赌博的习惯了?” 沈武宣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是柳氏。”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第113章 做局1 “她……她不知怎么从去江南的路上跑了回来,又找到了明宣。” 沈思薇的眸光骤然一寒! 柳氏! 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找上沈明宣,然后呢?”沈思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冰碴。 “我……我撞见过一次。”沈武宣的脸上满是懊悔。 “我当时气急了,把明宣狠狠打了一顿,可谁知道他被打了一顿后,竟……竟对那女人更加愧疚了!” “他说柳氏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哭得十分可怜,还说……还说晓婉不知过得好不好,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管她们母女……” 沈思薇听到这里,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沈晓婉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从云端跌落泥里,他竟然还惦记着那份虚假的兄妹情! 简直愚不可及! “所以,他就去赌坊赢快钱,来接济那个女人?”沈思薇一针见血。 沈武宣痛苦地点了点头:“柳氏不停地在他耳边哭穷,说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他又没了月钱,就……就动了歪心思。起初,他在赌坊赢了几把,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我的俸禄,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全都偷去输光了。后来……后来他便开始偷偷变卖府中还能值点钱的物件,甚至……甚至在外面欠下了高额的赌债!” “高额赌债?多少?”沈思薇冷声问。 沈武宣伸出五根手指,声音都在发颤:“五……五千两。” 五千两! 对于如今的沈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沈思薇听完,气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气的不是钱。 她气的是沈明宣那被猪油蒙了心、执迷不悟的愚蠢! 气的是他为了一个外人,一个仇人,将自己的亲大哥逼到如此绝境! 身为沈家子,兄长在沙场浴血奋战,他却在京城为了一个女人豪赌! 这一刻,沈思薇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看来,寻常的打骂,已经无法唤醒这个沉睡的蠢货了。 既然如此,那便用一剂猛药,一剂能让他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猛药,彻底打醒他! “大哥,”沈思薇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交给我来处理。” 沈武宣愣住了:“你……你要怎么处理?” “我自有办法。”沈思薇没有多做解释。 沈武宣看着妹妹,不知为何,心中那份焦躁与无助,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想起了二弟在信中对她的敬佩与信服。 这个妹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姑娘了。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信你。” 沈思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屹立的梅树。 “大哥,”她轻声说道。 “二哥已经洗心革面,在燕雪关为自己,也为沈家,挣一个前程。你身为长子,如今在朝中,亦是兢兢业业,重塑了沈家男儿的脊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沈武宣的耳中。 “我们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放弃沈明宣,对吗?。” 沈武宣的眼眶,猛地一热。 “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兄妹四人人,只剩下一个自甘堕落,想必……也不会瞑目的吧。” “我明白了。”沈武宣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新的责任。 “微薇,一切……都拜托你了。” “嗯。” 送走了沈武宣,沈思薇在房中静坐了许久。 夜色渐深,寒气透过窗棂渗了进来。 她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良久,她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长月。”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夫人。” “去查一下,沈明宣常去哪家赌坊,柳氏如今的落脚点,还有……她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 “是。” 黑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思薇的眼中,一片冰寒。 柳氏,沈明宣…… 这一次,她要将这些腐烂的烂肉,连根剜起! 长月的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详细的消息就送到了沈思薇的案头。 沈明宣常去的赌坊,名为“四方赌坊”,是京城里最大、背景也最深的销金窟之一,据说背后有皇亲国戚的影子。 而柳氏,则被沈明宣安置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却暗中与三皇子府上的人有过几次接触。 沈思薇看着卷宗上的信息,冷笑一声。 果然如此。 沈晓婉和轩辕霈,这对狗男女,当真是一刻都未曾停歇。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如今的沈思薇,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他们随意拿捏的棋子了。 她将卷宗付之一炬,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将纸上的字迹吞噬殆尽,眼中的寒意,也愈发浓烈。 又过了两日,沈思薇终于休息好了。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只带了长月一人,来了“四方赌坊”。 白日里的赌坊,远不如夜晚那般喧嚣,但依旧人来人往。 “这位公子,里面请!”门口的伙计看到沈思薇气度不凡,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沈思薇没有理会他,径直穿过嘈杂的大堂,目光扫过那些赌徒,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面前,声音清冷地开口: “我要见你们这儿能做主的人。” 那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然年轻,但气势迫人,不敢怠慢,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不知公子有何贵干?小人姓宋,是这大堂的管事,一般的事情,小人都能做主。” 沈思薇没有与他废话,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背面则是一头仰天咆哮的猛虎图腾。 谢家军的虎符令! 宋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混迹京城多年,眼力劲儿自然是有的。 这令牌,普天之下,只有一块,那便是大梁战神谢怀瑾的身份象征! 他“噗通”一声就想跪下,却被沈思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114章 做局2 “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沈思薇冷声说道。 “是……是!公子这边请!” 宋管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再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躬着身子,将沈思薇引向了赌坊后院一处极为雅致的阁楼。 阁楼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一个身穿锦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在悠闲地品着茶。 见到宋管事领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他微微蹙眉。 “什么事,如此慌张?” 宋管事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那块令牌的事说了。 锦袍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起身,对着沈思薇拱手一揖,态度恭敬了许多:“不知将军府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在下是这四方赌坊的东家,姓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沈。”沈思薇淡淡地报上家门,走到主位上,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奉我们家将军之命,来与王老板谈一笔生意。” 王老板心中一凛,更加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为她斟茶:“沈公子请讲。” 沈思薇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叶。 “听说,我府上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叫沈明宣,最近在贵宝地,欠了些银子?” 王老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连忙笑道:“原来是沈公子府上的事。沈公子放心,区区几千两银子,看在谢将军的面子上,一笔勾销便是,就当交个朋友。” “一笔勾销?”沈思薇闻言,却笑了。 “王老板误会了。”她放下茶杯,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还钱的,也不是来赖账的。” “我是来,让他欠得更多的。” 王老板愣住了。 他经营赌坊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来求情的,有来撒泼的,有来以势压人的,却从未见过……主动要求让自家哥哥欠更多债的! 这是什么路数? “沈……沈公子的意思是?” 沈思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的要求不多,只有两个。” “第一,今晚,我要沈明宣输掉他身上最后一点钱,并且,再欠下一笔他这辈子,下辈子,都永远还不上的巨债。” 王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第二,”沈思薇的声音,愈发冷酷。 “当他还不出钱的时候,我要你们找几个好手,给他一顿……终身难忘的教训。” 王老板的心脏,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清秀、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少年,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啊1 沈思微不理会王老板古怪的神情! “但是,”她冷冷地补充道。 “我要他疼,要他怕,要他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不过……” 她又顿了顿,接着说道。 “只能伤肉伤,不伤筋骨,下手的位置,我会画给你们看。” 她要的,是心理上的彻底摧毁,而非身体上的残废。 她要让沈明宣在最深的绝望和恐惧中,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愚蠢。 王老板听完,,脸色越发的为难。 沈思微见状示意长月把银票放在桌上! 长月掏出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王老板看着这厚厚一塌银票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阔绰! “公子放心!”王老板当即表态。 “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 开门迎客,哪里有钱不赚的道理,更何况办好了这件事,不仅能攀上镇北大将军这棵大树,还能卖沈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沈思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画出了一副人体经络图,并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打上了红色的叉。 “打这些地方。”她将图纸推到王老板面前。 “会让他痛不欲生,但实际上,只会留下一些淤青,将养几日便好。” 王老板连忙点头哈腰的应下! 这细皮嫩肉的公子,看上去还真是狠! 不仅心狠,手段更是专业! “是,在下明白了。” 沈思薇交代完,留下银子便转身离开了。 王老板恭敬地将她送到门口。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立刻叫来宋管事,神情严肃地吩咐道: “去,把场子里最好的荷官,和下手最黑、但最有分寸的打手都给我叫来!今晚,咱们要给沈家的三公子,上一堂课了!” 夜幕,很快降临。 四方赌坊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白日里热闹了十倍不止。 沈明宣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骰盅,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已经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子。 “开!开!开!”他嘶吼着,声音沙哑。 荷官面带微笑,缓缓揭开了骰盅。 “一二三,六点小。” 沈明宣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又输了。 “没钱了?”对面的庄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冷笑着看着他。 “没钱还玩什么?滚吧!” “我……我还有!”沈明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房契。 “这是……这是我家的宅子!我拿它押!押一万两!” 那是沈家在京城庄子上最后的一处宅子了。 庄家看了一眼房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故作为难地说道:“沈三公子,你这宅子……怕是不值一万两吧?” “怎么不值!这可是城东的老宅!”沈明宣急了。 “这样吧,”庄家想了想。 “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做主,给你押五千两!就这一把,定输赢!敢不敢?” “好!就五千两!”沈明宣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我押大!” “买定离手!” 荷官摇动骰盅的声音,在沈明宣听来,如同催命的魔音。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开!” 骰盅揭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赢了!我赢了!”沈明宣瞬间从地狱升到天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荷官不紧不慢地,从骰盅底下,又摸出了一颗骰子。 “不好意思,沈三公子,刚才摇得太快,掉出来一颗。” 第115章 做局3 那颗骰子,赫然是一个“一”点。 “四五六,再加一,十六点……还是大。”荷官依旧微笑着,但那笑容,在沈明宣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因为,庄家押的,是豹子。 三颗六。 通杀。 沈明宣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一切都完了。 “沈三公子,承惠。”庄家笑眯眯地将那张房契收了起来。 “您现在,不仅输光了宅子,还欠我们赌坊……一万两千两白银。” “不……不可能!”沈明宣失魂落魄地嘶吼。 “你们出千!你们作弊!” “哦?”庄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三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们出千,可有证据?” 周围的赌客们,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窃窃私语。 “没钱就说人出千,真是输不起。” “就是,沈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沈明宣被这些话刺激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扑向桌子,想要抢回那张房契。 “把房契还给我!”“找死!”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立刻冲了上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架了起来。 “带走!” 沈明宣被拖进了赌坊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重重地摔在地上。 “说吧,沈三公子,”为首的打手,掰着手指,狞笑着朝他走来。 “一万二千两,什么时候还?” “我……我没钱!”沈明宣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向后缩。 “没钱?”打手冷笑一声。 “没钱你还敢来我们四方赌坊玩?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挥手。 “给我打!打到他还钱为止!”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了沈明宣的身上。 “啊——!” 顿时撕心裂肺的叫声就从后院传来! “别……别打了……我……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还钱……”他哭喊着求饶。 “想办法?怎么想?”打手停了下来,一脚踩在他的脸上。 “给你三天时间,要是凑不齐一万二千两,下一次,断掉的,可就不是你的念想,而是你的手脚了!” 说完,他们继续殴打起来! 后门被人一脚踹开时,沈明宣正被一个壮汉踩着后背,脸死死地按在混着血水和泥土的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住手!你们这群狗东西,知道他是谁吗!” 这声音……是大哥? 沈明宣艰难地掀开肿胀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而来,宛如天神下凡。 正是沈武宣! 他一脚踹开踩着沈明宣的那个打手。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状元府的三公子!你们也敢动!”沈武宣暴跳如雷的说道! 打手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打手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见沈武宣气势汹汹,又亮出了官身,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哎哟,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沈大人,您瞧这事闹的,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沈武宣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弟弟,气的脸色铁青! “我弟弟都被你们打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是误会?” “这……这赌坊有赌坊的规矩……”打手还想辩解。 “滚开!”沈武宣懒得与他们废话,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沈明宣扶了起来。 沈明宣靠在大哥坚实的臂膀上,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混合着血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大哥……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别说了。”沈武宣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带你回家。” 他将半昏迷的沈明宣背在背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赌坊的管事和打手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今晚这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但王老板有令在先,他们也只能照办。 状元府。 灯火通明。 府医被连夜从床上叫了起来,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到沈明宣的院子。 “快!快给三公子看看!”沈武宣将人安放在床上,急声催促道。 府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诊脉、验伤。 床上的沈明宣,衣衫破碎,浑身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几处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沈武宣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虽然知道这是沈思微的计策! 但是未免给他打的太狠了些。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去一步,明宣会变成什么样子。 府医检查半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大公子放心,”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三公子看着吓人,出的血也不少,但下手的人极有分寸,伤势都精准地避开了脏腑和筋骨要害,全是些皮开肉绽的外伤。虽说要受些罪,但只要好生将养,用些上好的金疮药,个把月便能痊愈,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听了这话,沈武宣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挥了挥手,让府医开方抓药,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昏睡中的弟弟。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沈明宣才悠悠转醒。 “嘶……” 他一动,全身的伤口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醒了?” 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明宣转过头,便看到了一脸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大哥。 “大哥……”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很。 昨夜的恐惧、疼痛与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沈武宣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责备,只有失望和疲惫。 这样的眼神,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沈明宣感到无地自容。 “大哥……对不起……”他垂下眼眸,不敢与沈武宣对视。 “你知道是谁通知我去救你的吗?”沈武宣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明宣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沈思薇。” “如果不是她一直派人盯着你,在你被拖进后院时就传信给我,等你被打死在赌坊的后巷,尸体发臭了,我们都未必知道。” 第116章 滚出京城 沈明宣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冷着脸,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妹妹。 他一直以为,她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可最后,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向他伸出手的,竟然是她…… “你为了那两个女人,”沈武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为了那个把你当成摇钱树的柳氏,你去赌,去借高利贷,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沈明宣的脸上。 “她可曾来看过你一眼?为你掉过一滴泪?” “值得吗,明宣?” 值得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明宣的心脏上。 那些柳氏在他耳边梨花带雨的哭诉,那些他对沈晓婉所谓兄妹情的执念,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笑。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份愚蠢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在床上躺了三天,沈明宣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了。 这三天里,沈武宣对他不闻不问,府里的下人也对他避之不及,只有丫鬟按时送来汤药和饭菜。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煎熬。 他不甘心。 他不相信柳氏会是大哥口中那样的女人,她明明那么柔弱,那么可怜! 他更不相信,自己从小疼到大的晓婉妹妹,会真的那么恶毒!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拖着一身的伤,趁着无人注意,一瘸一拐地溜出了状元府,直奔城南那处偏僻的小院。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砰砰砰!” 他用力地敲着院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过了许久,院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柳氏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沈明宣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沈明宣的心,凉了半截。 他强忍着失望,挤出一个笑容:“柳姨,我……我来看看你。” 他以为,柳氏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模样,至少会关心一句,问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柳氏的目光,只是在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扫过,便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我?钱呢?”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你答应我的五百两银子呢?我在这里吃不好穿不暖,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倒好,还有闲心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开口闭口,还是钱。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心疼,只有赤裸裸的索取和埋怨。 这冷漠刻薄的态度,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沈明宣浇了个透心凉。 他终于明白,大哥说的是对的。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他。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钱袋子罢了。 “我……我没钱了。”沈明宣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把宅子都输了,还欠了一万多两的赌债……” “什么?”柳氏的尖叫声,差点刺破他的耳膜。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钱你来找我干什么?滚!我这里不养废物!” 她说完,砰的一声,就要关上院门。 沈明宣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被这扇紧闭的门彻底砸碎。 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因为母亲死的时候他还很小。 但他觉得母亲就应该像柳氏这样的,温柔小意,说话轻声细语! 这是她初见柳氏的模样! 可是现在为什么都变了呢? 他想不通!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中,却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柳氏是这样,但或许晓婉……晓婉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和她母亲不一样! 她从小就善良、温柔,她一定不会这样对他的! 沈明宣这样想着,忽然有种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念头。 不行,他要去江南找她! 他要去找沈晓婉,他要去证明,自己没有错! 将军府。 沈思薇正坐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 长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夫人,沈三公子去了城南柳氏的住处,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之后,他便雇了一辆马车,看方向,是往城外去的。” 沈思薇剪花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抹冷厉的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派人跟着他,看他要做什么!” 但柳氏这个毒瘤,是绝不能再留在京城。 她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大哥,带来新的麻烦。 必须,快刀斩乱麻! “处理干净。”沈思薇的声音,清冷如冰。 “是。”长月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当晚,月黑风高。 柳氏正躺在床上,做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房门却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谁?”她惊坐而起。 几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唔唔唔!”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她被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小院,扔上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带到了京郊的乱葬岗。 这里阴风阵阵,鬼火磷磷,远处还不时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柳氏被扔在地上,堵嘴的布被扯开。 她看着眼前两个黑衣人,拿着铁锹,面无表情地在她面前挖着坑,吓得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别……别杀我!求求你们了!”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黑衣人并不理会她,只是沉默地挖着。 很快,一个人的土坑,就挖好了。 一个黑衣人拎起柳氏,像扔一个麻袋一样,将她扔进了坑里,然后开始往里填土。 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地掩埋了她的双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现在埋了你,二是离开经常再也别回来!”黑衣人厉声道。 当泥土埋到她的脖子,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时,柳氏彻底崩溃了。 “救命!救命啊!”她嘶声尖叫。 “我,我发誓!我再也不回京城了!我有多远滚多远!” 黑衣人停下了动作,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们将柳氏从坑里拖了出来,扔给她一个装着几两碎银子的钱袋。 “滚吧。” 柳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京城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狼狈身影,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头儿,就这么放了她?” “夫人的意思,是处理干净。”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冰冷。 “让她带着恐惧滚出京城,永远不敢再回来,便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而此时,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沈明宣正揣着可笑的幻想,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 第117章 让他去吧 将军府,暖阁。 长月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垂首立于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夫人,都安排妥当了。柳氏已被送出京城地界,给了她些银两,也给了她足够的教训,想来这辈子,她都不敢再踏足京城半步。” “嗯。”沈思薇应了一声,依旧低头修剪水仙,头也未抬。 长月顿了顿,继续禀报道:“另外,沈三公子那边……他雇了马车,一路向南,看方向,是往江南去了。” “咔嚓。” 一声轻响,沈思薇手中的银剪失了准头,竟将一朵开得正盛的水仙花齐齐剪断。 那朵莹白的小花颤巍巍地跌落下来,掉在深色的地毯上。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银剪放下,拾起那朵断花,放在鼻尖轻嗅。 “由他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凉意。 有些人,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不亲眼看看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何等模样,他永远都不会死心。 长月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无力,心中微叹。 夫人为沈家那几位公子,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是。”长月应下,不再多言,身影再次悄然退去。 沈思薇捻着那朵断花,久久未动。 沈明宣……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 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的出手相救,她以为,赌坊那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教训,足以让他清醒。 可她还是低估了沈晓婉在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地位,也高估了他那点可怜的骨气。 也罢。 江南…… 沈明宣此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也好,让他去。 让他亲眼去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好妹妹,是如何待他的! 有些脓疮,只有彻底剜掉,才能痊愈。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将那朵残花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莹白的花瓣瞬间被猩红的炭火吞噬。 很快,年关将至,整个将军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下人们脸上都挂着笑,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各处,挂红灯,贴窗花,将府里府外装点得焕然一新。空气里,都仿佛飘散着新年的味道。 谢夫人拉着沈思薇的手,坐在烧得暖烘烘的暖阁里,看着沈思微,越看越是喜欢。 “思薇啊,你看这府里,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谢夫人满脸慈爱地拍着她的手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自从怀瑾他爹……唉,这府里就冷清得像座冰窖。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是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就咱们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了,有你了。”谢夫人说着,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你来了,这府里才算又有了点人气儿,像个家了。” 沈思薇心中一暖,反握住谢夫人的手,轻声安慰道:“母亲,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都会好起来的。”谢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目光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她看着沈思薇,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就是……要是怀瑾那臭小子也在就好了。” 她说着,凑到沈思薇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们俩要是能抓紧点,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那我这辈子,可就真没什么别的念想,死也瞑目了。” “母亲!” 沈思薇的脸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又羞又窘,嗔怪地叫了一声,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谢夫人那满是笑意的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怀瑾那张清冷俊美的脸。 若是有个像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谢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心中的那点伤感,也被冲淡了不少。 笑过之后,谢夫人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庄重肃穆起来。 她拉着沈思薇站起身。 “走,思薇,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思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谢夫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谢氏宗祠。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正前方的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百个灵位,从上到下,井然有序。 每一个牌位,都代表着一位为国捐躯的谢家英魂。 谢夫人的脚步,在最上首的一个牌位前停了下来。 牌位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上面刻着:先考镇国大将军谢渊之灵位。 “这是怀瑾的父亲。”谢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亲自点了三炷香,递到沈思薇手中。 “来,给父亲磕个头吧。” 沈思薇接过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块冰冷的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是沈思微!” “阿渊,列祖列宗在上,”谢夫人望着牌位,仿佛在与故人对话,声音悠远而悲怆。 “这是怀瑾的媳妇,思薇。是个好孩子,聪慧,坚韧,心地也好。怀瑾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们夫妻二人,岁岁平安,白头偕老。” 说完,她也跪了下来,与沈思薇并肩,再次行了大礼。 祭拜完毕,谢夫人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扶着供桌,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个刻着谢渊二字的牌位,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思薇,你知道吗?当年,怀瑾他爹,就是被人出卖的。” 谢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悲痛。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那一年,北狄来犯,你公公亲率大军迎敌。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眼看就要将北狄人彻底赶出关外了。”谢夫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噩梦里。 “可是,军中出了叛徒!他将我军的行军路线和布防图,悉数泄露给了北狄人!” 第118章 他回来了 “北狄设下埋伏,将你公公和他的三万亲兵,团团围困在云峡谷。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 “三万将士,无一生还。” 沈思薇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仿佛能看到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而当时,”谢夫人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年仅十岁的怀瑾,就在战场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什么?”沈思薇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十岁? 那不过是个刚刚启蒙的稚童啊! 怎么会在那样残酷的战场上? “很不可思议吧?”谢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从小就跟他爹亲,非要闹着跟他爹去边关见识见识。他爹拗不过他,想着只是在后方大营,不会有危险,便带上了他。”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天,怀瑾被他爹的亲卫拼死藏在了一处山坳的石缝里。他就躲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 谢夫人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身上插满了箭矢,却依旧屹立不倒,挥舞着长刀,奋力搏杀。” “最终他父亲力竭倒下。” 沈思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十岁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父亲惨死。 那该是何等的恐惧?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恨意? 她从未想过谢怀瑾还有这样的过往! 前世她只知道,他是光风霁月的战神,是她只有仰视份的天盛! 原来天神也有这样悲惨的童年! 谢夫人拉着她的手继续道。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他不再笑了,整个人就像一块冰,谁也捂不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把刀。”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武,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也从不叫一声苦。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边关,杀敌,为父报仇。” “这么多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剑,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谢家的荣耀,战死的冤魂,还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谢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思薇,我知道,他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他偶尔会卸下那身冰冷的铠甲,像个活生生的人。” “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求你,帮帮他,也帮帮我这个做母亲的,让他从过去走出来,好不好?” 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谢怀瑾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从何而来。 明白了他在战场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是为了什么。 原来,在他冷硬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早已被仇恨和伤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那伤口,从十岁那年就留下了,十几年过去,非但没有愈合,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溃烂流脓,深入骨髓。 “母亲,”沈思薇反手握住谢夫人冰凉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柔,“您放心,我不会离开他。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以后,我都会陪着他。” 这是她对谢夫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内心的承诺。 那一晚,沈思薇做了一个噩梦。 谢怀瑾血染的过往,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最黑暗的闸门。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不愿去回想的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母亲的死。 上一世,她死得不明不白,直到重生后,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 而这一世,谢怀瑾的经历,却让她在梦中,身临其境地看到了母亲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梦里,是阴暗的房间。 她的母亲,温柔美丽,可此时虚弱无力苍白如同鬼魅一样躺在床上! 柳氏,正站在母亲面前,脸上挂着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姐姐,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挡了我和老爷的路。” “沈翰林!你这个畜生!我为你操持家业,为你生儿育女,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绝望。 而沈翰林,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把药喝了,还能留个全尸。”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冰冷。 “我死也不会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那就别怪我了。”沈翰林挥了挥手。 柳氏端着药碗上前一把捏开母亲的下颌。 黑乎乎的药汁就这样灌进母亲的嘴里! “不——!” 梦中的沈思薇,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些坏人,想保护自己的母亲。 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她和母亲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灌下毒药,无能为力! 鲜血,从母亲口中溢出,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血色画卷。 “娘!娘——!”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喉咙都喊哑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无力地拍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墙壁,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娘……” 现实中,躺在床上的沈思薇,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紧紧地蹙着眉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声声破碎的娘,从喉咙深处溢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她陷入了深度的梦魇,意识被完全困在了那个烈火焚身的夜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来。 “少夫人?少夫人!” 守夜的丫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上前,轻声呼唤。 可沈思薇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挣扎着,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剧烈。 “少夫人,您醒醒!您醒醒啊!”丫鬟慌了神,伸手去推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而额头却烫得惊人。 这可怎么办? 叫又叫不醒,推也推不动! 丫鬟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要去叫人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雪夹杂着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披一件玄色大氅,肩上还落着未融的雪花,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气息。 第119章 我回来了 守夜的丫鬟望向门口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将……将军?”丫鬟当场跪下去。 可谢怀瑾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分给旁人一丝一毫。 他看向床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上。 半月前他就接到了圣上的旨意,允许他回京过年。 他安排好所有的事就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的赶回来。 只为能早一刻看到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此时却看到这样的画面。 “下去。” 他开口对着丫鬟命令道。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谢怀瑾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他脱下沾满寒气的大氅,随手扔在屏风上,然后俯下身,试图唤醒她。 “微薇?醒醒,是我。”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却依旧无法穿透那层将她牢牢禁锢的梦魇。 沈思薇毫无反应,身体的抖动反而愈发剧烈。 谢怀瑾的心酸涩的厉害,不知道她梦中到底在经历什么。 但看她被拖入梦魇的样子,他只有心疼! 他怎么忘了,他的姑娘,也曾是被踩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 她所承受的苦楚,又比他少到哪里去? 他不再犹豫。 没有丝毫迟疑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下一瞬,他伸出长臂,将陷在梦魇中的女人一把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用自己的胸膛,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外界所有的风雨和内心的所有恐惧,尽数隔绝在外。 “别怕,我回来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近乎呢喃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微薇,我在。” “不怕了,有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 坚实滚烫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夹杂着风雪与淡淡龙涎香的、独属于他的熟悉气息,像是一剂最有效的良药,注入了沈思薇混乱的感知中。 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拧成死结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开来。 她在无意识中,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小猫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然后,沉沉睡去。 看着怀中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谢怀瑾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他低头,怜惜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心疼。 这一夜,他再未合眼,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她。 翌日清晨。 沈思薇是被热醒的。 意识慢慢的回归,只觉得自己睡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火炉里。 昨夜那令人窒息的噩梦,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被人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牢牢地禁锢在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 一只铁臂,横在她的腰间,力道不容挣脱。 她的脸,正贴着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跳,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的呼吸停滞。 清冷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他闭着眼,似乎还在沉睡,只是眉宇间染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 谢怀瑾!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在做梦吗? 还是昨夜的噩梦还没有醒? 沈思薇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腹下,是温热的触感,还有那胡茬带来的、微微的粗粝感。 是真实的!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那双紧闭的凤眸,倏然睁开。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以及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你……” 沈思薇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就哽在了喉咙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而上的惊喜与委屈。 谢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然后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而珍重的吻。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 沈思微又激动又惊喜。 沈思微觉得很神奇,昨日母亲还在说要是他也能回来过年就好了! 没想到今天她一睁开眼他就真的回来了! “你是会变戏法吗?”沈思微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俏语气! 谢怀瑾一笑,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说什么呢!” “那不然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她还是很疑惑,之前她从未听他说要回京的! “那,我这戏法变的好不好?”谢怀瑾温柔的看着她。 沈思微激动的点头:“变的很好!” 她很喜欢! 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慌张的坐起来! 谢怀瑾看着怀抱一空,摇头宠溺的一笑,然后就听她紧张的问:“你怎么会回来?不会是私自回京吧” 谢怀瑾也坐起来看着她,解释道。 “边关战事暂缓。巴扎图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敢再犯。有外公和舅舅在,足够了。陛下体恤,准我回京过年。” 沈思微放下心来,然后又皱眉不满:“那陛下怎么不体恤体恤我外公啊,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在外镇守!” 谢怀瑾伸手敲了下她的头,宠溺的轻斥道:“你胆子不小啊,连圣上都敢编排了?” 沈思微一笑:“哪有,就是觉得外公年纪大了,而且也已经很久没有回京了!” 谢怀瑾见她忧愁的跟什么似的,只好轻叹一声说:“放心,我这次回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向圣上提议,让外公卸甲归田的!这也是临走时外公嘱咐我的事情!” 沈思微一听立马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早就觉得应该让外公卸甲归田,交出兵权,或许还能避免上一世的灾祸! 窗外,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第120章 未完成的吻 沈思薇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谢谢你,谢怀瑾!”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谢谢他一直坚定不移的在帮她! 谢怀瑾抱着她的力道,收紧了几分,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就光是口头感谢吗?” 沈思微一愣,退出怀抱,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的暧昧起来。 谢怀瑾朝着她一点一点的靠近,温热的气息让沈思微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沈思微紧张的揪紧身下的床单! 谢怀瑾的侵略性让她无处可躲,一伸手就将后退的她揽进怀里。 “你说呢?”他低头贴近她的耳畔,低声的诱惑! 沈思微第一次与男子这么亲近她紧张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和他的交易,如果这一生一定要托付一人的话。 如果这人是谢怀瑾的话。 那她愿意! 她在谢怀瑾的怀里慢慢的闭上双眼。 谢怀瑾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克制到年后再向她表明心意。 可先克制不不住的是他的身体对她的渴望! 就在他要吻上她的那一刻。 “怀瑾?我的儿,你当真回来了?” 人未到,谢夫人那又惊又喜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下一刻,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谢夫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她看到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哎哟……我,我这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谢夫人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想退出去。 沈思薇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从谢怀瑾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谢怀瑾倒是面不改色,从容地坐起身,对着他母亲微微颔首:“母亲。” “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夫人见儿子安然无恙地坐在面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尴尬,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怀瑾,手都在微微发抖。 “瘦了,也黑了,在边关吃了不少苦吧?” “儿子无碍,母亲勿念。” 沈思微却尴尬的恨不得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母亲,我去换件衣裳!” 说完匆匆去了屏风后面! 谢怀瑾看着她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颇好! 谢夫人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追着儿媳就没离开过,心里也很是高兴! 忍不住的打趣:“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谢怀瑾也轻咳一声,不自然道:“母亲,你说什么呢?走,我陪你去用膳!” 沈思微看着母子两人终于走了,差点腿一软摔倒,幸好扶住了衣架! 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刚才被打断的吻。 越想越觉得脸热,忍不住伸手扇着风! “沈思微,你清醒点,清醒点!” 一家人终于团聚,将军府的饭厅里,一副温馨的气氛。 谢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左手边的儿子,和右手边的儿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多少年了……咱们谢家这饭桌上,总算又多坐了一人。”谢夫人感慨万千,说着说着,眼角又有些湿润。 “以前过年,就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你们都回来了,真好,真好!”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谢怀瑾回京的消息并没有大肆宣扬,除了宫里和几家至亲,外人并不知晓。 两人便在府中,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京中也难得地陷入了一片平静祥和的日子里。 书房里,地龙烧得暖暖的。 沈思薇铺开一张礼单,执着笔,正与谢怀瑾商议着要送往各府的年礼。 “对了,你外祖家秦府的年礼你有什么想法吗?”沈思微头也不抬的问道。 现在沈思微掌管中馈,这些事情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谢怀瑾嗯了一声才说道:“放心吧,外公家富可敌国不在乎咱们送什么,你随便送就行!” 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沈思微轻笑:“虽说外公家富有四海,但你也别说的我们跟个穷酸亲戚似的,好歹你也是大梁的战神哎!少年将军啊!” 谢怀瑾也忍不住轻笑:“好,夫人教训的是!外公喜欢酒,这个好办。只是舅舅和几位表哥还有表妹……” 他认真的思索道:“舅舅喜好文玩,送一方好砚即可。至于小辈们” 他继续擦拭着他的佩剑,头也不抬地说道。 “送些时兴的料子和皮货朱钗首饰什么的,都行!” 沈思薇莞尔一笑,提笔将这些记下。 “那安远侯府呢?还有柳太傅家……” 她一条条地念着,他一句句地应着。 一个温婉沉静,一个冷厉果决,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此刻坐在一起商量着家中的大小事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默契。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此时,谢夫人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托盘上,是雪白的面粉和各色调好的馅料。 “思薇,怀瑾,别忙活了,快来帮忙。” 谢夫人笑意盈盈地将东西放在桌上,“按照咱们谢家的规矩,过年的团糕,必须由家中最重要的人一起亲手捏制,寓意着来年一家人都能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团糕?”沈思薇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馅料。 “来,我教你们。” 谢夫人兴致勃勃地将两人拉到了小厨房。 这里比大厨房要小巧精致许多,一应俱全,平日里是专门给主子们做些点心宵夜的地方。 沈思薇洗干净手,看着那堆面粉,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无从下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怀瑾,见他也挽起了袖子,露出了结实有力的小臂,不由得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调侃道: “我们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可会洗手作羹汤?” 第121章 做年糕 在她想来,像谢怀瑾这样只识刀剑、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天之骄子,对于这种厨房里的活计,必定是一窍不通的。 谁知,谢怀瑾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到面盆前,舀水,倒面,动作一气呵成。 握惯了长枪宝剑、指节分明的手,和起面来,竟是格外的娴熟利落。 揉、搓、按、压,不过片刻功夫,一团软硬适中、光滑劲道的面团,便在他的手下成形了。 沈思薇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一旁的谢夫人,也是满脸的惊奇。 “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谢怀瑾将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湿布盖好,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行军在外,想活下去,什么都得会一点。有时候断了粮草,草根树皮都得往下咽,能有一口白面吃,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沈思薇听着,心头却泛起一阵密密的疼。 她能想象,那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存环境。 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强大,都是用无数的鲜血和苦难堆砌起来的。 气氛一时有些沉凝。 还是谢夫人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快,咱们来包团糕。” 面团醒好,被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剂子。 沈思薇学着谢夫人的样子,拿起一个面剂子,用手掌按扁,然后笨拙地往里面填馅料。 可那面皮在她手里就是不听话,不是馅料漏了出来,就是捏得奇形怪状,丑得不忍直视。 她正有些懊恼,一双大手,忽然从身后覆上了她的手。 谢怀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着她的后背,宽阔的胸膛像是一堵温暖的墙,将她整个笼罩了起来。 “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哑的磁性,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手要这样拢起来。” 他的大掌包裹着她的小手,引导着她的手指,变换着力道和角度。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又暧昧。 “看,你鼻尖上都沾了面粉,像只小花猫。” 他低笑着,空着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用指腹轻轻地为她拭去了鼻尖上的那点白。 指腹上粗粝的薄茧,带着滚烫的温度,划过她细腻的肌肤,让她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她的心跳,刹那间乱了节拍。 又忍不住想到之前那个未完成的吻! 她赶紧摇头,敛去心思! 在谢怀瑾手把手的教导下,一个形状漂亮的团糕,终于做好了。 谢夫人看着这一幕,笑得见牙不见眼,悄悄地退了出去,将这满室的温情,都留给了这对小夫妻。 沈思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褪去了一身冰冷的战甲,穿着寻常的家常便服,袖子高高挽起,身上沾染了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 他的眉眼依旧冷峻,可看着她的时候,那深邃的眼底,却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宠溺。 这一刻,沈思薇心中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地疯狂生长。 沈思薇抬起头,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忽然想起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于是,她微微仰起脸,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将军,你的蛊毒……究竟是怎么中的?是在战场上吗?” 她只是单纯地心疼他,想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凶险,才会中了那般霸道歹毒的蛊。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思薇清晰地感觉到谢怀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整个小厨房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然后凝结成了冰。 上一刻还温情脉脉的气氛,轰然碎裂。 谢怀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包裹着她手的大掌。 沈思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眼,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那里面,再没有方才的宠溺与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戒备的疏离。 仿佛他们之间,瞬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件事,与你无关。” 仿佛她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和那双盛满了震惊与受伤的眼眸,谢怀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薄唇,吐出了一句更伤人的话。 “沈思薇,”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 “你逾越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那点因温情而生的旖旎心思,那点因亲密而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沈思微争怔的看着好他。 这一刻她觉得很可笑。 她怎么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是大梁的战神,是天之骄子。 而她沈思薇,不过是一个与他做了交易、暂时栖身于将军府的孤女。 即便他们有过片刻的温存,那也改变不了他们关系最本质的核心。 合作。 他救她于水火,为她提供庇护,帮她复仇。 她为他解蛊,为他掌管中馈,扮演好将军夫人的角色。 仅此而已。 她有什么资格,去探问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有什么立场,去触碰他不可示人的伤疤? 她竟然愚蠢到,以为那一点点的温柔,就是喜欢。 以为那一点点的靠近,就是爱情。 她竟然真的,动了真心。 沈思薇缓缓地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看到自己捏在手中的那个团糕,形状丑陋,馅料都从一边挤了出来,狼狈不堪。 就像此刻的她。 谢怀瑾说完那句话,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小厨房。 他高大的背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他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暖意。 第122章 封心锁爱 刚刚还温暖如春的房间,此刻仿佛也变得空旷而寒冷。 那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那颗瞬间被冰封的心。 沈思薇一个人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中的面团变得冰冷僵硬,她才像是终于从那场难堪的梦中醒来。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失败的团糕扔回面盆里,然后走到水盆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 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手上的面粉,还有方才他掌心留下的、那滚烫的温度。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思薇遣退了所有下人。 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谢怀瑾那句你逾越了,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拔蛊时,他疼得浑身痉挛,却依旧死死抓住她的手,近乎依赖地将她视为唯一的救赎。 城楼上,他逆光而来,与她并肩而立,许诺她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昨夜里,他将她从噩梦中捞起,用自己的怀抱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低声安抚。 方才,他还那么温柔地笑着,叫她小花猫,手把手地教她捏一个团糕…… 那些温情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 此刻再回想起来,却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充满了讽刺。 沈思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他之所以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是他解蛊的药,是他用来安抚母亲是他复仇计划里一个还算趁手的盟友。 所以,他可以给她庇护,给她温柔,给她除了真心以外的一切。 可一旦她试图触碰那条界线,试图窥探他的内心,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并冷酷地提醒她,逾越了。 她沈思薇,算什么东西呢? 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是他无聊时随手逗弄的宠物。 自己却愚蠢地将这份施舍当成了爱情,一头栽了进去。 镜中的人,清冷的杏眸里,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思薇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看着镜中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自己,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硬了起来。 沈思薇,你清醒一点! 你重生一世,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 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沈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血债血偿!是为了守护外祖家和真正关心你的亲人! 上一世,你就是因为错信了轩辕霈,将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怎么,这一世,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绝不! 她绝不能再像上一世一样,成为一个任人摆布、被感情冲昏头脑的蠢货! 男人的温柔,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今天的谢怀瑾,和昨天的轩辕霈,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过是手段更高明一些罢了。 水雾,在眼底悄然散去。 她,沈思薇,再也不会为任何男人动心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复仇而活。 至于谢怀瑾…… 他们之间,只剩下交易。 与此同时,书房内。 谢怀瑾双手撑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阵阵发疼。 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烦躁与懊恼。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沈思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震惊、受伤、不敢置信…… 他不是想伤害她的。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太想保护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那个蛊毒的来历,牵扯到这大梁最核心的权力争斗! 他自己深陷其中,早已是九死一生,又怎么能再把她也拖下这趟浑水? 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 他宁愿她误会自己,怨恨自己,也不愿她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卷入那足以将人碾得粉身碎骨的漩涡之中。 可是…… 他似乎,用错了方式。 谢怀瑾只觉得一阵悔意。 谢怀瑾烦躁地拿起一本书,胡乱的翻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忽然起身,他必须立刻去见她,跟她道歉,哪怕什么都不能说,也要让她知道,他并非有意要伤害她。 他立刻直奔沈思薇的院子。 当他心急火燎地赶到时,却发现院内空无一人。 他一把拉住正要进门的丫鬟,声音急切:“少夫人呢?” 丫鬟恭敬的回道:“回将军,少夫人方才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去见母亲了? 谢怀瑾心中猛地一紧。 她刚刚受了那样的委屈,还有心情去母亲哪里? 她是故作坚强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转身,朝着母亲的院子快步走去。 还未走近正厅,便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谢夫人爽朗的笑声。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格,朝里面望去。 沈思薇正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婉的笑,正柔声细语地同母亲说着话,时不时逗得母亲开怀大笑。 她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方才在小厨房里那个脆弱受伤的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可谢怀瑾,却一眼就看穿了她伪装下的一切。 他知道,那挂在她嘴角的笑容,根本就没有到达她的眼底。 漂亮的杏眸里,一片平静,再没有了看他时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掀开帘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母亲,微薇,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年礼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怀瑾来啦?快来坐,正和思薇说起你呢,思薇这孩子,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老婆子,总算是能享清福了!” 沈思薇的动作,却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那僵硬,转瞬即逝。 她缓缓地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说话。 第123章 道歉无用 “回将军,各府的年礼都已备妥,礼单也已拟好,请将军过目。” 谢怀瑾上去想要扶她,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 然后把册子往他手里一放,不等谢怀瑾说话,她就抢先开口。 “若无他事,我与大哥约好了,要去商议一下铺子里的事,便先告退了。” 这一声疏离的将军,瞬间,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亲密,炸得灰飞烟灭。 他们的距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原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思薇没有再多看谢怀瑾一眼。 她微微颔首,算是与谢夫人辞行,随后便转过身,从容不迫地朝着厅外走去。 谢怀瑾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想要抓住什么。 可他伸出的手,却只捞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和她衣袂带起的一缕微风。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他终于明白了。 沈思薇的争吵、质问、甚至是眼泪,都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此刻这种极致的客气,和这种平静到冷漠的疏离。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将谢怀瑾从那冰冷的恐慌中拉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母亲的眼神。 谢夫人看着自己儿子那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回想了一下沈思薇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俩孩子,大概是出问题了。 而且,问题还大得很。 “怎么回事?”谢夫人收敛了所有慈和,声音一沉,带着长辈的威严。 “刚才在小厨房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思薇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个陌生人似的?你是不是又犯浑,对人家姑娘说混账话了?” 谢怀瑾喉结滚动,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说了混账话。 他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是……是我的错。”他承认。 谢夫人一听这话,就有点冷脸了。 她就知道! 自己这个儿子,在战场上是杀伐果决的战神,可在感情上,简直就是一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她气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这个木头!人家思薇是什么样的姑娘?我看她掏心掏肺地对你,当初听说你在北境出事,人家二话不说连夜就去找你了,还帮着我把将军府打理的仅仅有条,你呢,你就这么回报她的?” 谢怀瑾闻言很是震惊:“连夜去北境?” 他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是啊,一个小姑娘天寒地冻的,肯定吃了不少苦!你以为人人都跟你手下那些兵蛋子一样,能任你呼来喝去,说一不二?女儿家的心,是琉璃做的,最是金贵,也最是易碎!你一句话就能伤了她,再想弥补,可就难了!” 谢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告诉你,谢怀瑾!思薇这样的好姑娘,聪慧、坚韧、有情有义,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把她给气跑了,错过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再找到第二个!”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怀瑾的心上。 他听着母亲的斥责,想来沈思微应该也没有将她在北境的遭遇告诉母亲,不然母亲知道了估计就不是骂他两句能解决的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加愧疚了! 看来她是不想母亲担心才没有说的! 他静静的听着母亲的责骂,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骂得对。 是他,亲手把这世上唯一对他展露过温柔与真心的人,给推开了。 看着儿子那副垂头丧气、追悔莫及的模样,谢夫人心里的气稍稍顺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强硬。 她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说了什么混账话!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道歉,去哄!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给我哄回来!” “你要是哄不好你媳妇儿,这个年,你也别想好好过了!” 谢夫人撂下狠话,一甩袖子。 “也别来我这儿碍眼了!” 被母亲从院子里赶出来,谢怀瑾站在寒风中,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道歉? 他当然要去。 哄? ……该怎么哄? 他排兵布阵,是一把好手。 可哄女孩子……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将军府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将军和少夫人之间,出问题了。 沈思薇对他,依旧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清晨,他去练武场,她会带着丫鬟站在廊下,屈膝一福,声音平淡地道一句“将军早”。 午膳时,她会准时出现在饭桌上,安静地用膳,偶尔与谢夫人说几句家常,却再也不会主动与他搭话,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晚上,她会以整理账目为由,待在自己的小书房,直到深夜。 他想靠近,她总能找到各种他无法反驳的借口,不着痕迹地避开。 “将军,我正要去看库房的炭火储备,失陪了。” “将军,几家铺子的掌柜还在前厅候着,我需去对对年账。” “将军,母亲说想吃杏仁酪,我得去小厨房盯着。” 她的理由,永远那么正当,态度也是十分恭敬的。 谢怀瑾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命人送去西域进贡的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沈思薇客气地让丫鬟收下了,然后吩咐下去:“将这套头面收好了,在礼品登记册上记下,注明是将军所赠。日后,我们是要还礼的。” 她将他所有的示好,都明码标价地定义为礼尚往,彻底撇清了任何私人情分。 他又送去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说是给她做过年的新衣。 她依旧收下,然后转头就让针线房给谢夫人也用同样的料子做了两身,剩下的,则给他自己裁了件新袍子。 她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让他感受到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听着下人来报沈思微的反应,谢怀瑾觉得自己没招儿了!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谋略,在她面前,全都变得毫无用处。 这天夜里,在书房枯坐了两个时辰,依旧想不出任何办法的谢怀瑾,终于忍无可忍。 他烦躁地一拍桌子,沉声喝道:“来人!” 第124章 不靠谱的军师 门外,长风、长月、长星三个亲信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将军有何吩咐!” 他们以为边关来了什么紧急军情,或是京中又有什么变故,一个个神经紧绷,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怀瑾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色凝重如山,眉头紧锁,、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烦恼。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像是在为何等军国大事而苦恼。 长风、长月、长星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等着将军下达命令。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心腹,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心? “本将军,问你们一件事。” 三人齐声超大声的应道:“请将军示下!” 谢怀瑾吓了一跳,皱眉:“小点声!” 三人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任务,齐刷刷的凑在一起郑重的点头! 谢怀瑾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半晌,才用一种探讨军情的严肃口吻,沉声问道: “若……本将遇到一强敌。” “其防守严密,坚不可摧,如同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无论我方如何示好,如何输诚,皆不为所动,甚至将我方所有示好的举动,都视为挑衅,并加以数倍奉还。” “此敌,该当如何攻克?” 在他看来,沈思薇此刻的心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难以攻破。 长风、长月、长星三人闻言,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强敌? 防守严密? 坚不可摧?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战无不胜的将军感到如此棘手? 是北狄的王庭,还是南疆的蛮王? 三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分析。 作为谢怀瑾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三人各有专长。 长风,骁勇善战,最擅长正面强攻和奇袭。 他想也不想,立刻抱拳,朗声答道:“将军!末将以为,对付此等顽敌,切不可一味怀柔!当行围点打援之策!” “围点打援?”谢怀瑾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正是!”长风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既然正面强攻无效,示好亦被抵触,那便说明,敌人对我方戒心极重!我们不妨转变思路,先不直接攻击其本体!” “我们可以先从其最薄弱之处,也就是她的软肋下手!断其外援,乱其心神,使其孤立无援!届时,心防一乱,自然会露出破绽,我方再趁虚而入,必能一举将其攻克,不攻自破!” 长风说得激情澎湃。 然而,他这番话落在谢怀瑾的耳朵里,却被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攻其软肋? 断其外援? 谢怀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开始认真地、严肃地思考沈思薇的软肋和外援究竟是什么。 她的软肋…… 毫无疑问,是她在乎的人。 是她那几个虽然鲁莽,但已经改过自新的兄长! 还有是远在云州的养父母和外祖一家。 长风的意思是……从这些人下手? 谢怀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要去威胁沈武宣,或者拿她外祖家来做文章,逼她就范?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若是这么做了,那他和轩辕霈、和沈家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想要靠近她,是想保护她,是想让她开心,而不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胁迫她,让她再次陷入被掌控的恐惧之中。 那会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法子,不仅蠢,而且毒。 谢怀瑾的脸色沉了下去,心中默默否决了长风的提议。 他抬起眼,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素来以谋略和心细见长的长月,想听听他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长月,是他最稳重的下属。 迎着将军询问的眼神,长月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字字珠玑: “将军,末将以为,对付此等固守待援、防线坚固之敌,强攻乃是下策,围点打援亦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虞。依末将愚见,当用疲兵之计” “疲兵之计?”谢怀瑾的眉峰微微挑起,这个词倒是新鲜。 “正是!”长月眼中闪着光。 “敌军既固守不出,便说明其心有顾忌,不愿与我方正面交锋。我方大可不必急于求成,与之硬碰硬。反之,我们应当化整为零,以小股精锐之师,对其进行日夜不休的袭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白日里,派遣轻骑,在其营前叫阵,只做挑衅,不求决战,夜深时,再遣高手,潜入其营,或放火,或投毒,令其草木皆兵,夜不能寐!如此往复,循环不休,不使其有片刻喘息之机!待其军心动摇,士卒疲惫,防线松懈,届时,我方主力再大军压上,必能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长月一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谢怀瑾听着,却自动在脑海里进行了另一番翻译。 日夜袭扰? 不使其有喘息之机? 这不就是……死缠烂打,送礼物,送温暖,不断地在她面前刷存在感吗? 他陷入了沉思。 这个法子,听起来似乎比长风那个断其外援的计要靠谱得多。 至少,不会让她更加憎恶自己。 可是…… 他抬眼,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他时时刻刻地出现在沈思薇的面前。 她看账本,他就在旁边端茶递水;她去小厨房,他就在旁边帮着烧火,她见管事,他就在旁边…… 谢怀瑾的眉头又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怎么觉得,自己若是真的这么做了,非但不能让她防线松懈,反而会让她更加烦躁,直接将他这支袭扰的小股部队给一举歼灭呢?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自己,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不行,这个法子,风险太大。 见将军依旧沉默不语,神色凝重,一旁性子最是火爆刚直的长星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125章 亲娘助攻 他噌地一下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将军!依属下看,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招全都没用!对付这种顽敌,就该效仿当年西楚霸王,行雷霆一击之策!” “直接调集我黑甲卫所有精锐,大军压境,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城门,毁其壁垒,直捣黄龙!管他什么铜墙铁壁,皆是土鸡瓦狗!直接将其生擒活捉,绑回帐中,看他还如何顽抗!” 长星说得是热血沸腾,唾沫横飞。 谢怀瑾的脸却瞬间黑了。 直捣黄龙,生擒活捉? 他却自动将这番话翻译成了让他心惊肉跳的版本。 霸王硬上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他外焦里嫩。 他谢怀瑾,堂堂大梁战神,镇北将军,竟然要去对一个弱女子用强? 这……这恐怕是不妥的! 他若真敢这么做,沈思薇怕不是会直接掏出她那些毒药,与他同归于尽! 他自诩君子,怎能行此等禽兽之举! 这个念头,比长风的毒计还要可怕! 绝对不行! 看着自家将军的脸色由凝重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漆黑,长月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怎样可怕的敌人,竟能让战无不胜的将军也感到如此棘手?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将军……不知此番的对手,究竟是何人?竟让您如此……不知所措?” 长月话音刚落,长星那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他拍着胸脯,一脸的浑不吝。 “管他是谁!将军,您就在府中安坐,属下这就点齐人马,保证,三日之内,必定将他的首级提来见您!” 长风一听,顿时急了,这等泼天的功劳,怎能让长星这个莽夫抢了去? 他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反驳道:“不可!将军刚刚回京,身子尚未痊愈,怎能再为这等宵小之辈劳心费神!将军,此事交由末将即可!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不破敌军,誓不回还!定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滚犊子,你那围点打援的破法子早就被将军否了!还是得看我的!” “你那才叫莽夫之勇!将军,别听他的!” 眼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三个心腹,在书房里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相向。 谢怀瑾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生擒”、“提头来见”,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群憨货,压根就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股怒火蹭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是在跟他们讨教如何追回自己的夫人! 他们倒好,一个要断她外援,一个要死缠烂打,还有一个,竟然要直接……直接霸王硬上弓! 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混账东西!” 谢怀瑾忍无可忍,气得抓起桌案上的兵书,用尽全力朝着三人砸了过去! “全都给我滚出去!” 长风、长月、长星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抱头鼠窜地滚出了书房,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将军这是咋了? 怎么好端端的,还急眼了呢? 难道是……那敌人,真的就如此恐怖如斯? 书房里,终于恢复寂静。 谢怀瑾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决定了。 放弃这些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的军师。 求人不如求己。 这件事,还是得靠自己。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将军府的饭厅里,亦是一片暖意融融。 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香炉里烧得通红,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温暖如春。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樣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谢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左手边是沈思薇,右手边是谢怀瑾。 只是,这看似温馨和睦的画面却有人破坏气氛! 沈思薇和谢怀瑾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屏障。 她全程低眉顺眼,安静地用着膳,只在谢夫人与她说话时,才温顺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微笑,轻声应答。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在谢怀瑾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而谢怀瑾,则像是浑身长满了刺一般,坐立难安。 他几次三番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对上沈思薇的脸,所有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如针在喉。 整个饭桌上,只有谢夫人一个人,在热情洋溢地扮演着调和气氛的角色。 “薇薇啊,来,尝尝这个八宝鸭,这可是咱们府上厨子的拿手好菜,最是滋补了。” “怀瑾,还不快给薇薇布菜!” “薇薇,你看你,都瘦了,得多吃点。”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谢夫人看着自家儿子那副笨拙又无措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决定,亲自下场,推波助澜。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握住沈思薇放在桌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薇薇啊,你看,如今怀瑾也平安回来了,咱们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我这老婆子,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明年,我就盼着,能抱上孙子了。” 谢夫人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夸张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含饴弄孙的美好未来。 “我要是能在临死前抱上孙子,那我老婆子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 沈思薇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连忙抽回手,轻声劝道:“娘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可别胡说。” “哎,你不懂,我这心里头……” 谢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隐晦地朝着谢怀瑾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臭小子!老娘都帮你到这份上了!接下来,就该看你自己的了! 谢怀瑾立刻心领神会!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对着沈思薇说道: “微微,我……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一会儿,你随我去拿一下。” 第126章 亲手刻的 可沈思薇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有劳将军费心了。将军直接将礼物交给碧莲便是,让她代我去取就可以了。” 一句话,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客套与疏离之中。 谢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谢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佯装不悦地嗔道: “哎呀!怀瑾准备的礼物,怎么能让下人去拿!多没诚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思薇的手腕,将她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什么礼物啊?神神秘秘的,我也想看看!走走走,薇薇,咱们一起去,看看怀瑾到底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谢夫人说得兴高采烈,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小,拉着沈思薇就往外走。 沈思薇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只得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口中劝道:“母亲,您慢点,当心脚下……” 谢夫人头也不回,一边拉着她快步走,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再慢……我可就抱不上孙子了……” “母亲,您说什么?”沈思薇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谢夫人立刻提高了音量,回头爽朗地笑道,“我说,再慢点,怀瑾那臭小子就不给我看了!” 跟在后面的谢怀瑾,看着母亲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谢夫人风风火火地将小两口一路拽进了他们的卧房。 一进屋,她便松开沈思薇,兴致勃勃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到了!臭小子,礼物呢?快拿出来给我和你媳妇儿看看!” 谢怀瑾依言,走到内室,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锦盒。 他捧着锦盒,走到沈思薇面前,递了过去。 沈思薇看着眼前的锦盒,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犹豫着,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礼物,一旦接了,便不再是单纯的礼尚往来,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情分。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谢夫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她一把从谢怀瑾手里夺过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思薇的怀里,嘴里还大大咧咧地说道: “哎呀,拿着呀!这臭小子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快,快打开看看!” 沈思薇被她这么一推一塞,已是骑虎难下,只得捧着那温润的木盒,在母子二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盖。 锦盒之内,暗红色的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碧绿,色泽温润,水头极足,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上品和田碧玉。 簪首的位置,精巧地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 “就这?” 谢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却立刻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谢怀瑾,你好歹也是个大将军,这大过年的,就送你媳妇儿一支破簪子?这也太寒酸了吧!” 谢怀瑾听得嘴角一抽,心里默默腹诽:您可真是我亲娘啊…… 他无奈地开口解释道:“母亲,您有所不知。朝廷拨下的军饷,时常短缺,要么就是层层克扣。我自己的那份军饷,大多都拿去接济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的家眷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沈思薇,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与真诚。 “这支玉簪,已经是我如今……所有的家当了。”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簪首上的那朵蔷薇花,是我……亲手刻的。” 听到这句话,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微微诧异地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高大冷厉的男人。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那朵蔷薇花。 指腹传来的触感,带着玉石的温润,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花瓣的边缘,雕工略显粗糙,甚至有几处线条都有些生涩,远不如外面顶尖匠人那般圆融无暇。 难怪…… 她还奇怪,以这玉簪的极品玉料,为何会配上这般算不得顶尖的雕工。 原来……是他亲手刻的。 看着沈思薇那微动的神情,谢夫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立刻打着哈哈,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沈思薇的胳膊,笑道:“哎呀,没事没事!薇薇你别嫌弃!他这个穷鬼没什么好东西,娘亲的好东西多着呢!都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忽然一拍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了!说起礼物,娘亲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就放在我房里,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拿给你们啊!” 说完,她朝着谢怀瑾飞快地使了个你小子机灵点的眼色,然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砰!” 房门被重重地带上。 贴心的谢夫人,不仅走了,还顺手吩咐守在门外的嬷嬷,把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嬷嬷心领神会地一笑:“好嘞,夫人您就放心吧!” 一瞬间,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了谢怀瑾和沈思薇两个人。 先前被谢夫人强行营造出来的热闹气氛,在门锁落下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尴尬与沉默,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两人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窗外,是辞旧迎新的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将这京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屋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沈思薇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里的那支玉簪,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一路蔓延,仿佛要烫进心底。 他亲手刻的……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为她这般费过心思。 唯有他。 这个冷厉如冰,杀伐果决的男人,会为她雕刻一朵并不完美的蔷薇。 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收回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用那尖锐的刺痛来保持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谢怀瑾终于先开了口。 第127章 和好 “微微,”他唤她,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我们谈谈。” 沈思薇的心狠狠一抽,痛意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她不想再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安抚,也不想再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她抬起头,目光却刻意避开了他,落在了那张铺着锦被的床上。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都一直自觉的睡在书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她站起身,走向床边,主动抱起被子,动作干脆利落。 “没什么好说的。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吧。我……睡在暖榻上便好。” 说完,她抱着被子,便要转身离去。 那暖榻虽小,却足以让她蜷缩着度过这个除夕之夜。 可她刚一转身,还未迈出一步,手腕便被猛地攥住! 那手掌宽大而炙热,沈思薇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谢怀瑾深不见底的黑眸。 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压抑的情绪。 他一言不发,只是手臂猛地用力一拉! “啊——” 沈思薇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手中的被子滑落在地,而她自己,则被这股力量带着,直直地朝着那张大床倒了下去! 柔软的床铺接住了她,却未能让她有片刻喘息。 下一瞬,一个高大的黑影便紧跟着覆了上来。 谢怀瑾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峦,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地禁锢在了身下与床榻之间,密不透风。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极致。 鼻息之间,尽是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霸道的雪松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呼吸交缠,他的气息灼热,一下下地喷洒在她的脸颊、耳廓,烫得她肌肤发麻。 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擂鼓般地狂跳着,沉重,而有力,与她自己同样慌乱的心跳,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谢怀瑾!你放开我!” 沈思薇又惊又怒,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地挣扎起来。 可她的每一次推拒,换来的都是他更紧一分的禁锢。 谢怀瑾终是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 “对不起。”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谢怀瑾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敏锐的肌肤。 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是我混蛋。” “我不是想凶你,我只是……怕。” 沈思薇的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就听他继续说“有些事,牵扯太深,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我怕……怕把你卷进来。” “我怕你因为我,陷入跟我一样的险境。” “但我……却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推开了你。” “对不起,微微。” 他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这番话,让她瞬间不知所措! 可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秘密。 蛊毒也好,朝堂争斗也罢,那些东西,她可以不知道,也可以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态度。 是他那天的冷漠,将她推开千里之外的决绝,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眼眶一热,雾气瞬间蒸腾而上。 感觉到怀中人儿身体的细微颤抖,谢怀瑾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清冷的眸子,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潋滟动人,映着他的倒影。 他的指腹,轻轻地拂去她眼角沁出的一点湿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许下承诺: “再等等我。” “等到尘埃落定,等到我扫清这朝堂内外的所有障碍。” “到那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把一个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秘密的谢怀瑾,交给你。” 这段时间,她真的还在生气吗? 或许,早就没有了。 从他在雪夜里为她寻来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时。 从他笨拙地为她布菜,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时。 从他拿出那支雕工粗糙,却耗尽了他所有家当和心意的玉簪时…… 她的气,其实就已经消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撇开那些情爱纠葛不谈,谢怀瑾在她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手。 这份恩情,她没齿难忘。 心底深处,最后的一丝执拗与倔强,也在这番真挚的剖白中,彻底土崩瓦解。 罢了。 沈思薇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就当是……再信他一次吧。 她缓缓地,抬起那双曾抵在他胸前的手臂,有些生涩地,环上了他宽阔的后背。 然后,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能闻到那让她安心的雪松气息,能感受到他心脏因为她的回应而更加剧烈的跳动。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嗯。” 他一直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 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焦躁与后怕,都尽数揉碎在这一个拥抱里。 窗外,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捧绚烂的烟火。 巨大的声响穿透了窗纸,紧接着,一朵又一朵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礼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盛放。 璀璨的光芒透过窗棂,忽明忽暗地映照在相拥的两人脸上。 光影交错间,沈思薇微微抬起头,恰好对上他低垂的眼眸。 那双总是浸染着冰霜与杀伐之气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又像是燃起了燎原的烈火,灼热得惊人。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除夕的钟声悠悠传来,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漫天烟火与无声的拥抱中,悄然而至。 这个新年,对沈思薇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年后的日子,仿佛被那夜的烟火染上了暖色,过得安然又静谧。 第128章 拜年 沈思薇与谢怀瑾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彻底消散,虽然依旧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份静水流深般的温情,是沈思薇前世今生都未曾体验过的。 初五刚过,管家就匆匆来报,说是云州李家,她的外祖家,李老夫人带着家眷回京省亲了! “你说什么?”沈思薇猛地从榻上站起,手中的医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 “回少夫人,千真万确。李家的车马昨日傍晚便进了城,如今安顿在城东的祖宅里。今儿一早,李府的管家就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老夫人想见您。” 沈思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狂喜混合着尖锐的酸楚,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外祖家! 前世,他们也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 可那时的她,正被沈晓婉和轩辕霈设计的失贞丑闻弄得焦头烂额,被沈家禁足,根本没能第一时间去拜见。 等到她终于被放出来,外祖家却已经被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见上外祖母一面!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每每午夜梦回,她都能看到外祖母那双慈祥的眼睛,在火光中,哀戚地望着她。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备车!不,备马!我要立刻过去!”沈思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微微。”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激动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谢怀瑾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后,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圈上,眸色微沉。 他拾起地上的医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才缓声道:“帖子是何时送来的?” 管家忙躬身道:“回将军,刚送到。” “嗯,”谢怀瑾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思薇,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安抚。 “别急。外祖母舟车劳顿,昨日刚到,今日定然需要休整。我们准备好年礼,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 沈思薇怔住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她激荡的心绪。 这不仅仅是陪伴,更是一种姿态。 以谢怀瑾的身份,陪她回外祖家,这代表的,是他以未来孙女婿的身份, 去正式拜见长辈。这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向最疼爱她的外祖家,表明他的心意和承诺。 沈思薇望着他,眼中的水汽愈发浓重,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哽咽的字:“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将军府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跟在后面的,是足足十几辆马车,上面满载着谢怀瑾亲自过目挑选的年礼。 从上好的人参鹿茸、绫罗绸缎,到精致的玉器摆件、文房四宝,几乎将京城最好的东西都搜罗了一遍,其隆重程度,堪比皇家纳聘。 沈思薇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李家在京城的祖宅,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虽不比将军府气派,却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与厚重。 马车刚停稳,便有管家带着一众仆妇迎了出来,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沈思薇在谢怀瑾的搀扶下下了车,一踏上那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就是这里,她记得,前世外祖家就是在这里…… “微微,别怕。”谢怀瑾察觉到她手心的冰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他勉强一笑。 是啊,不怕。 这一世,有他在,她也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思薇了。 她会用尽一切,护住她的亲人。 刚到门口,沈思微就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 李府的门口,一个满头银发、身穿暗紫色福字纹样锦缎褙子、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正被一个温婉的妇人搀扶着,站在廊下翘首以盼。 “外祖母!” 她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在离老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外孙女思薇,拜见祖母!” 李老夫人看到那张与自己女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眼圈也瞬间红了。 她挣开旁边妇人的搀扶,颤巍巍地走上前,亲自将沈思薇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老夫人拉着外孙女的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太像了,太像了……跟你娘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都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 说着,老夫人的声音便哽咽了,“孩子,这些年,你在京城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瞬间击溃了沈思薇所有的坚强。 前世,她孤立无援,被沈家磋磨,被夫家厌弃,临死都未能喊出一声委屈。 今生,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习惯了用冷漠和坚硬来伪装自己。 可是在外祖母面前,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人疼爱的孩子。她抱着老夫人,将脸埋在老人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谢怀瑾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老夫人身边的妇人微微颔首,然后上前一步,对着李老夫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晚辈谢怀瑾,见过外祖母。” 他的声音沉稳,打破了这祖孙相认的感伤氛围。 李老夫人这才将目光从外孙女身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声名赫赫的年轻将军身上。 她的目光锐利而审视,带着长辈独有的挑剔。 “谢将军多礼了。”她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疏离。 “将军于危难之时救下薇薇,老身感激不尽。请进屋奉茶吧。” 她感谢他的援手之恩,但并不代表,她认可了他作为外孙女的夫婿。 众人进门,李老夫人拉着沈思微坐下,好一阵嘘寒问暖。 从她小时候在渔村的生活,到回京后的种种,问得极为仔细。 沈思薇捡着能说的说了,隐去了那些最不堪的血泪,只怕惹老人家伤心。 可即便如此,李老夫人听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129章 归还兵符 “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她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受这般磋磨,该有多心疼……” “外祖母,”沈思薇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母亲若还在,定然是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过日子。” 李老夫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谢怀瑾身上。 她细细地观察着他对沈思薇的一举一动。 看到他为沈思薇添上热茶,将她够不着的点心挪到她手边。 看到他自始至终,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身影,那眼神中的关切与专注,是做不得假的。 李老夫人心中的心防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饭后,便是正式拜见长辈。 李老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便是沈思薇的母亲李婉君,早已香消玉殒。 大儿子李昶,曾是军中悍将,可惜多年前在与北狄的一场战役中为国捐躯,未能留下子嗣。他的夫人,也就是沈思薇的大舅母,却一直留在李家侍奉公婆,为人敦厚温柔,从无怨言。 沈思薇与谢怀瑾恭恭敬敬地奉上茶,齐声喊道:“大舅母。” 大舅母笑着接过茶,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将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沈思薇手里,“好孩子,回家了就好。” 二儿子李徵,如今正跟随李家军的老将,驻守在北狄边境。 二房人丁兴旺,二舅母也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表姐李云柔,年方十九,二表姐李梓月,与沈思薇同岁。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儿子李瞾,虎头虎脑,煞是可爱。 沈思薇奉茶时,二舅母同样是满脸笑意,给了红封,说了几句贴心话。 前世,她与这些表姐妹并无交集,如今看着她们,只觉得亲切。 只是…… 她敏锐地察觉到,旁边站着的两位表姐,李云柔和李梓月,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她们的目光落在她和谢怀瑾身上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和……不悦? 沈思薇心中微动,但还来不及细想,李老夫人便开口了。 “对了,听说你那二哥……”老夫人皱了皱眉,显然对沈家的那几个小子没什么好印象。 不等沈思薇回答,一旁陪坐的沈武宣立刻站了起来,他今日也跟着一起来了,此刻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回外祖母,明宣那小子如今可出息了!”沈武宣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他弃文从武,去了北狄军中历练。说起来,他现在可是谢将军手下的兵!您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您的外孙女婿,他最清楚了!” 沈武宣这声“外孙女婿”喊得是又响亮又自然,惹得满室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老夫人也忍不住莞尔,瞪了沈武宣一眼,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散席后,众人正准备去花园里走走,消消食。 稍晚的时候,谢怀瑾避开众人单独去找了李老夫人! “外祖母,晚辈有一要事,想与您单独相商。”他在李老夫人的院子外躬身说道。 李老夫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让他进来!” 谢怀瑾跟着嬷嬷进去,老夫人还没有睡下,面前摆着棋盘,看见谢怀瑾进来,便说:“会下棋吗?” 他点了点头:“会的!” 谢怀瑾就真的坐下陪着李老夫人下棋,也不着急说事了! 茶香袅袅,月影西移! 一局结束,谢怀瑾轻笑一声:“外祖母承让了!” 李老夫人但笑不语,觉得他不卑不亢,挺不错的! “谢将军棋艺不错,现在找我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谢怀瑾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玄铁打造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半块兵符。 李老夫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是李家军的虎符! 虽然只是代表着其中一部分的指挥权,但却是当年老国公,她的丈夫的命根子! “你……这怎么在你这?难道是你外祖他........?”李老夫人声音都变了调! 谢怀瑾知道外祖母想多了立刻解释:“外祖母别担心,外祖没事,这是他亲自交给我的!” 李老夫人松了口气:“那,那你这是?” “外祖母,”谢怀瑾沉声道,目光清澈而坚定,“此物,当物归原主,虽然是外祖父信任我才将这虎符交给我,但是这毕竟是李家军,理应有交给李家的人!” “最重要的是,如今,时移世易。我身在局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前路未卜。”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万一将来,我有不测,有此物在,李家便能护住思薇一世周全。” “这是外祖父对我的信任,我不能用它,来绑架李家的未来。更不能让它,成为思薇的拖累。”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李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以为,谢怀瑾会用这块兵符来向李家示好,甚至是以此作为筹码,换取李家对他的支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是来归还兵符的! 他想的,不是如何利用李家的势力为自己铺路,而是万一自己失败了,如何为沈思薇留下一条最安稳的退路! 这一刻,李老夫人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的丈夫,那个看人一看一个准的老狐狸,会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 这份心胸,这份担当,这份将沈思薇的前路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赤诚之心,世间有几人能及? 良久,李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是接过了兵符。 这个不仅仅是一块兵符,更是她对谢怀瑾这个外孙女婿的接纳与认可。 当夜,谢怀瑾与沈思薇便歇在了李府。 第二日,沈思薇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有些陈旧的灵牌,上面刻着亡母李氏婉君之位。灵牌旁边,还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放的芙蓉花。 “外祖母,这是……母亲的牌位。这支玉簪,是她生前最喜爱之物。” 看到这两样遗物,李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老泪纵横。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冰冷的牌位和玉簪,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的儿……我的婉君……” 她哽咽着,转身对众人道:“开祠堂!” 第130章 乞丐沈晓婉 李家的祠堂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李老夫人亲自将女儿的牌位,郑重地请上了供桌,放在了李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之列。 然后,她拿起那支白玉簪,轻轻地放在女儿的牌位前,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玉石上。 “婉君,我的儿,你受苦了。” “今日,娘带你……回家。” 这一刻,沈思薇母亲的身份,不再是翰林沈家那个被休弃的、声名狼藉的弃妇。 她是云州李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引以为傲的嫡出小姐! 看着那块终于被供奉起来的灵牌,沈思薇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前世所有的不甘、屈辱与遗憾,在这一刻,都仿佛得到了慰藉。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这一次是释然。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谢怀瑾用自己的怀抱无声地安慰着她。 沈思薇靠在他的怀里,望着祠堂里那一点点摇曳的烛火,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终于带您回家了 京城,李府之内,烛火融融。 沈思薇在历经两世的孤苦与冰冷后,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家人的温暖。 祠堂里新立的牌位,外祖这一切都像是驱散了她心头经年不散的寒雾,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家,何为“团圆”。 然而,就在这万家灯火、阖家欢聚的除夕之夜,千里之外的江南,却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寒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穿过秦淮河,刮在沈明宣早已冻得青紫的脸上。 他已经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了七天。 从京城一路南下,风餐露宿,马不停蹄。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执念,才撑到了这烟雨朦胧的江南。 可江南太大了。 他先是去了柳家姨母的府上,可得到的却是下人鄙夷的白眼和一句冷冰冰的早就被赶出去了,不知死活的东西,别来我们府上沾晦气! 他不敢相信,那个在京城时,将晓婉视若亲女,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叫着的姨母,竟会如此绝情。 自此他只能在江南的街头巷尾、渡口桥边,一遍一遍地找着沈晓婉。 身上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 御寒的冬衣也变得单薄。 曾经那个在京城里鲜衣怒马、骄纵任性的沈三公子,如今却形同一个落魄的乞丐。 他问自己后悔吗? 或许他后悔了吧,可和后悔比起来他更想找到沈晓婉。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走的累了,就靠在一个肮脏的后巷墙角,正想喘口气,巷子深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贱蹄子!还敢偷吃!老子打死你!” “吃吃吃!就知道吃!让你偷!让你抢!” 沈明宣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自小锦衣玉食,最是见不得这等腌臢事。 骨子里的那点少爷脾气让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呵斥。 他循着声音走去,只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下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拳打脚踢。 那人影瘦小得可怜,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衣衫,一头枯黄如杂草般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看不清样貌。 她的手边,还散落着半个被踩烂的、沾满了泥污的馒头。 “住手!”沈明宣厉声喝道。 那几个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同样落魄的少年,胆子又大了起来。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滚开!”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如此行凶!”沈明宣胸中一股怒火上涌,他虽落魄,但沈家三公子的气势还在。 他几步上前,就要去拉开那些人。 就在此时,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地抬起了头。 蜡黄的皮肤,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干裂起皮的嘴唇,脸上还带着几道青紫的伤痕。 当沈明宣看清那张脸的轮廓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脑海中那个巧笑倩兮、顾盼生姿,会软软糯糯地跟在他身后喊三哥的妹妹,与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眼神涣散,如同阴沟里老鼠般的女子,轰然重叠。 “……晓、晓婉?”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女子似乎也认出了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与麻木所取代。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抢来的食物残渣,狼狈到了极点。 “晓婉!真的是你!” 沈明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一把推开那几个还在叫骂的下人。 “滚!都给我滚!” 他眼眶赤红,那几个下人也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口唾沫,终究还是走了。 沈明宣颤抖着跪下身,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她。 他记忆里的沈晓婉是那么明艳动人。 而眼前的她却狼狈的跟个乞丐没什么差别。 巨大的怜惜和自责,瞬间将沈明宣淹没。 是他,是他们沈家,将她害成了这副模样! 他猛地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了沈晓婉瑟瑟发抖的身上。 “晓婉,别怕,三哥来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 “三哥来接你回家了,别怕……” 沈晓婉被他拥入怀中,那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让她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眼,看向沈明宣。 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得救的感激。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懦,以及……一种令人心惊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只是沈明宣被巨大的愧疚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着,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饿了吧?三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吃全江南最好的东西!”他急切地说道。 “走,我们现在就去!” 他扶起沈晓婉,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她带离了后巷。 她的腿早已瘸了,走起来姿势怪异! 酒楼里雕梁画栋,一派富贵风流。 他们兄妹二人,一个衣衫陈旧,一个更是形同乞丐,一进门,便引来了无数鄙夷和探究的目光。 第131章 精神失常 小二本想上前驱赶,但沈明宣强撑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昂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菜,都给我上一遍!” 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香气四溢。 沈明宣将筷子递到沈晓婉手里,柔声道:“吃吧,晓婉,都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沈晓婉的眼睛,在看到满桌菜肴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她甚至等不及去夹,直接用手抓起一只油亮的烤鸭腿,狠狠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油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把这段时间所受的所有饥饿与屈辱,都通过这种近乎疯狂的进食方式,全部补回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投来或惊讶或厌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是哪家来的难民?太不成体统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满桌的好菜。” 沈明宣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坐立难安。可看到沈晓婉那副模样,他心中更多的却是酸楚和心疼。 他不停地给她布菜,给她倒茶,低声说着:“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沈晓婉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的食物。 一顿饭,在旁人诡异的注视下,终于吃完了。 满桌的菜肴,被扫荡一空。 沈晓婉打着饱嗝,靠在椅子上,眼神依旧有些呆滞,但脸色却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明宣看着她,心中稍感慰藉,他招来小二:“结账。” 掌柜的亲自拿着算盘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狼藉的桌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公子,承惠,一共是三十两银子。” “多少?”沈明宣的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路南下,身上的银子早就花光了,刚才那一小块碎银,还是他准备留着买两个馒头的救命钱。 三十两?这简直是天价! 刚才只顾着点菜,忘记自己没有多少银钱了! “客官,我们这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掌柜的脸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善。 沈明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窘迫到了极点,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只摸出几个铜板。 他只能低声下气地与掌柜的商量:“掌柜的,实在对不住,我……我今日出门匆忙,未带够银两。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或者……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物件,可否先做个抵押?” “抵押?”掌柜的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就你这穷酸样,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个伙计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隐隐将他们兄妹二人堵住。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着的沈晓婉,在听到抵押这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 被柳家姨母赶出家门后,她身无分文,被牙婆子骗走,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结果,却是将她卖给了一个乡下的老鳏夫! 她逃了出来,又被一群地痞流氓抓住,他们说,要把她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 被虐待、被殴打、被当成货物一样估价、交易……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将她吞噬! “啊——!” 她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碗碟碎裂一地。 她死死地盯着沈明宣,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恨意。 “你也要卖我!你和他们一样,都要卖我!” 她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 “沈明宣!你们都是要逼死我!你们都要卖我!” 沈明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 “晓婉,你胡说什么!我是三哥啊!我怎么会卖你!” “我不信!你们都是骗子!都是坏人!” 沈晓婉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瘸一拐的不顾一切地冲出酒楼,疯了似的挤开人群,转眼间就消失了。 “晓婉!晓婉!” 沈明宣想要去追,却被伙计死死拦住。 “想跑?没门!先把饭钱结了!” 最终,沈明宣在众人的嘲笑和逼迫下,狼狈不堪地解下了腰间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成色极佳的、刻着“宣”字的羊脂白玉佩。 他将玉佩重重地拍在柜台上,红着眼嘶吼道:“够了吗!” 掌柜的掂了掂玉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明宣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酒楼。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可这一切的繁华,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无尽的讽刺。 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千里迢迢,舍弃了一切来寻她,换来的却是她的指控和逃离。 从见面到现在,她甚至没有喊过他一声三哥。 她到底怎么了? 沈明宣想不通!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城南那间简陋破败的客栈。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心俱疲。 他就是凭着一口气来找她的,可现在找到她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看着她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也感到一阵无力。 她要带她回京吗? 可回了京城大哥还能容下他吗? 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偏袒晓婉,是不是就不会和沈思薇闹得那么僵? 如果,沈家没有抛弃晓婉,她是不是就不会沦落至此?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无尽的疲惫与混乱的思绪交织,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 窗外,月光如霜,冷冷地洒在地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他那本就关不严实的房门,潜了进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沈晓婉。 她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她的精神,早已在一次次的折磨与背叛中,被彻底扭曲。 她恨沈家所有的人! 她恨父亲的虚伪,恨大哥的鲁莽,恨二哥的冷漠! 她更恨这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三哥!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第132章 失手杀人 如果不是他那么懦弱无用,护不住她,她或许还能在京城里继续做她的沈家小姐,不至于沦落到江南,在这阴沟里苟延残喘! 是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捏碎! 沈思薇是这样,轩辕霈是这样,如今,连沈明宣也是这样! 一股疯狂的杀意,从她的心底深处,滋生蔓延。 她要杀光所有姓沈的人!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桌上沉重的黄铜烛台上。 她悄悄地走过去,拿起烛台,眼神变得狠戾。 她举起烛台,对准床上沈明宣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沈明宣在剧痛中猛然惊醒!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感觉头颅像是要裂开一般,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反抗。 他一把抓住那只再次砸向他的手,黑暗中,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扭曲而狰狞的脸。 “晓……晓婉?”他不敢置信地嘶喊出声。 回答他的,是沈晓婉更加疯狂的攻击! “去死!沈明宣!你去死!” 她尖叫着,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他的脸,用牙齿撕咬着他的手臂。 这一刻,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剩下复仇本能的野兽。 黑暗的房间里,两人扭打在一起。 桌椅被撞翻,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明宣的头晕得厉害,鲜血不断地涌出,让他渐渐力不从心。 他只想制服她,只想问清楚为什么。 可沈晓婉却招招致命,一心只想置他于死地! 混乱中,沈晓婉再次抢到了烛台,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死亡的威胁,让沈明宣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他猛地将她推开!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这一次,声音过后,世界瞬间安静了。 沈明宣喘着粗气,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试探着喊了一声:“晓婉?” 没有回应。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挣脱云层的束缚,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了房间中央。 沈明宣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沈晓婉倒在血泊之中。 她的身下,是翻倒的桌子,那尖锐的桌角,正好对着她的后脑。 鲜血,从她的头下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清冷的月光。 她的眼睛还大睁着,残留着最后的疯狂与怨毒,直勾勾地望他,却没了声息。 沈明宣惊恐地低尖叫一声。 “啊——!!!” 一声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悲鸣,划破了江南静谧的夜空。 “不……不是我……不是我!” 沈明宣疯了似的向后退,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地面上爬,想要远离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远离那双控诉的眼睛。 他的头还在流血,与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黏腻腥甜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几欲作呕。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 逃!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沈晓婉一眼,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客栈。 他像一头被猎人追赶的惊兽,一头扎进了江南湿冷的夜雾里,不辨方向,只知道疯狂地向前跑。 冷风如刀,刮在他脸上,与额角的伤口混在一起,疼得钻心。 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 他不敢停下。 他怕一停下,沈晓婉那双怨毒的眼睛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沈家三公子,怎么能成为一个杀人犯? 从江南到京城,千里之遥,成了他此生最漫长的一条路。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 他不敢进城镇,饿了就去偷啃田里的生萝卜,渴了就趴在溪边喝几口冰冷的河水。 白天,他像个过街老鼠般躲躲藏藏,生怕被人认出来。 夜晚,只要一合眼,那血色的梦魇便会如期而至。 梦里,沈晓婉浑身是血地朝他扑来,尖利的指甲掐着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三哥,沈明宣,你还我命来!” 短短十数日,曾经那个骄纵任性、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年郎,已经彻底脱了相。 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支撑着他的,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回京城,找大哥。 京城,将军府。 上好的银丝炭在铜炉里烧得正旺 沈思薇午后正慵懒的依在榻上与谢怀瑾对弈。 她执黑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对面的谢怀瑾一手持书,一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再抬头看了眼沈思微,不免低笑: “夫人,你都想半个时辰了,还没想好落在哪里?” 沈思微美目一拧:“你别说话!” 谢怀瑾宠溺的失笑:“要不,今天就到这了?” 沈思微看着满盘棋子被吃的所剩无几,皱眉:“不应该啊,我昨天和长月下棋,赢了好几把呢?” 谢怀瑾闻言起身来到她身边,然后半拥着她,一手握着她执棋的手,然后毫不犹豫的落到棋盘上。 “落在这,这一子,不就断了我的后路。”谢怀瑾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 沈思微一看,还真是。 这盘原本要输的棋,被他落下一子,竟然奇迹般的盘活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沈思微回头夸赞,却直直的对上他温柔带笑的眉眼。 沈思薇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不免有些羞涩,刚要转头,却被谢怀瑾一把捏住下巴。 什么下棋,什么喝茶,从午后她坐在这里,他就想这么对她了。 “夫人,下棋有什么意思?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说完他猛的吻住她的唇! 沈思微羞的面红耳赤,自从他们心意相通之后,他逮到机会就压着她一顿亲。 白天也不例外,这府里到处都有他们暧昧的痕迹! 沈思微被吻的气息不稳。 就在他的手要往她衣裙里钻的时候,门突然被咚咚的敲响! 沈思微回过神,一把推开谢怀瑾! “有人!”她赶紧整理好衣服! 谢怀瑾满脸被打断的不悦。 “进来!”他冷声道。 是长风推门而入,却看见自家将军黑着脸瞪着他!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他狠狠的说! 第133章 密信 长风啊了一声,不知所措! 沈思微轻笑:“你别管他,有什么事情吗?” 长风立刻对着二人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呈上了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 “将军,少夫人,这是暗哨营从江南传回的密信!” 谢怀瑾黑着脸不接,沈思微无奈的笑着接了过来! 沈思薇听见江南,有些意外。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言简意赅:沈明宣失手杀了沈晓婉亡,逃回京城! 这几行字时,沈思薇的笑僵住! 她预想过沈晓婉的无数种结局。 可沈千算万算,也从未算到,沈晓婉会死。 还是死在疼爱她到骨子里的哥哥,沈明宣手上。 这何其讽刺?又何其……荒唐?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发生了何事?”谢怀瑾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脸上那抹罕见的愕然,便知信上的内容非同小可。 沈思薇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他。 谢怀瑾接过,扫过信上的内容。 他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将信纸放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长风,”他淡淡开口。 “沈明宣现在何处?回京了吗?” “回主子,根据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他正一路向北,昼伏夜出,大概还有三四日便能抵达京城。”长风恭敬地回答。 谢怀瑾沉吟片刻,食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 “派人去接应他,”他最终下令。 “别让他死在半路上,也别让京兆府的人先找到他。暗中跟着他……确保他安全回来。” 长风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沈思薇抬起眼,看向谢怀瑾,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何要帮他?” 在她看来,沈明宣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他犯了法,就该由国法处置。 谢怀瑾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他再如何混账,也是你的亲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要杀要刮,也得等他有命回来。我不想看到你的人生,留下任何被别人左右的遗憾。” 沈思薇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 他从不问她想做什么,只问她需要什么。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公道,所谓的正义,而仅仅是为了她。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谢怀瑾却摇了摇头,又像个大狗狗一样的包住她。 “口头感谢就不必了,为夫我喜欢实际的!”看着她又开始不正经,她不免失笑! 然后又听他说:“这件事,你得尽快通知你大哥,他如今是沈家主事之人,如何处置沈明宣,他必须在场。” 沈思薇心中了然。 她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 “我知道。”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轻声呢喃。 “现在,也该轮到我那个愚蠢的哥哥,为他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谢怀瑾起身拿来一件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要去沈府?我陪你。” 沈思薇摇摇头,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眸光里满是温柔:“不用,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这是她的家事。 从将军府出来的马车,一路向着状元府巷的沈家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因为还在年节的休沐期间,沈武宣并未当值。 沈思薇刚到门口,下人见到是她,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沈武宣正在书房里看书,听闻沈思薇来了,立刻眉开眼笑,起身迎接! “微微,你怎么现在来了?派人通知一声,我好派人准备一下!” 沈思薇走进书房,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大哥,不用客气,今日来是有事同你说!” 沈武宣让人上茶,然后又问:“何事?” 沈思微叹口气:“是沈明宣!” “明宣?”沈武宣一愣。 “他不是去江南寻……寻那个祸害了吗?不会又惹什么事了吧?” 沈思薇没有拐弯抹角,她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封信,这是她来之前,凭记忆誊抄的一份。 她将信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沈武宣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信纸。 他的目光从上至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然后手一抖,信纸飘然落地。 过了许久,沈武宣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那个祸害……总算是死了。” 没有半分同情,没有一丝惋惜。 沈晓婉在沈家做的那些事,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所谓的兄妹之情。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但紧接着,他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可是明宣……他、他杀了人!”沈武宣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管沈晓婉有多该死,杀人……杀人是犯了国法的!他是我们的亲弟弟,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脸上满是慌乱。 沈思薇冷眼看着他:“所以,你想包庇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武宣激动地反驳。 “我只是……只是想,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明宣他……” “杀人就是杀人,哪有什么两全的办法?”沈思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哥,你现在是官,比我更懂大梁律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可我不信!”沈武宣忽然红着眼眶。 “明宣的胆子有多小你不是不知道!他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敢杀人?还是杀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沈晓婉!这中间……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隐情!” 沈思薇闻言,心中也是一动。 确实。 以沈明宣那懦弱的性子,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绝无可能下此狠手。 信中只说是“失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至于他为何会失手杀人,只有等他回来,我们亲自问他,才能知晓。”沈思薇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他了,顺利的话,三日之内,他就能回到京城。” 听到沈明宣暂时安全,沈武宣松了口气。 第134章 大哥救我 他看着沈思薇,还是挣扎地问:“那……那等他回来……” “我们不能包庇他。”沈思薇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哥,你该清楚,沈家如今是什么境地你的名声好不容易来的,你不想因为他就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吧?”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沈武宣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他大哥的弟弟,如今却成了一个杀人犯。 他这个做大哥的,却救不了他。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武宣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沈思薇,一字一句道:“好,等他回来,问清缘由。然后……我会亲自绑了他,带他去京兆府自首。” “这是他唯一的路。” 沈思薇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沈明宣的债,他必须自己偿。 三日后,风雪交加的傍晚。 形容枯槁的沈明宣,终于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了京城。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哥沈武宣。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状元府巷的沈家走去。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那扇朱漆大门前时,看到的,却是一把冰冷的铜锁。 家里没人! 怎么会没人? 过年期间,他们能去哪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蹿上心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不是……已经抛弃他了? 他不愿相信。 又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沈思薇如今的府邸。 同样是铁将军把门,府里一片死寂。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天大地大,再无他容身之处。 他不敢去住店,身上也早已身无分文。 夜色降临,风雪更大了。 他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最终蜷缩在了状元府巷那冰冷的石狮子旁。 过往的行人,看到这个角落里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臭的人,都纷纷掩鼻绕行,投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 “哪来的乞丐?大过年的,真晦气!” “看他眼神呆滞,怕不是个疯子吧?”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敢去看,不敢去听。 两天两夜。 他就这样蜷缩在石狮子的影子里,滴水未进。 饿到极致,他就抓起身边的积雪,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用那点冰冷的寒意来麻痹腹中的饥饿。 京城的严寒,腹中的饥饿,再加上心中那从未停歇过的恐惧与梦魇,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濒临死亡的边缘。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或许,就这么冻死在这里,也是一种解脱吧…… 就在他几乎要被严寒夺去最后一丝神智的时候,一阵马车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思微,我没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外面的雪这么大,他……” “这是他该受的!若不让他尝尝这穷途末路的滋味,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声音……是大哥和沈思微! 沈明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状元府门口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几个仆妇小厮扶着沈武宣和沈思薇下了马车! 他们并不是去了李府。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故意躲着他,故意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尽折磨,就是想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马车旁的下人很快就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几乎快被大雪覆盖的人影。 沈武宣顺着下人的指引望去,他瞳孔骤缩,惊呼出声: “明宣!” 这一声呼喊,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明宣混沌的意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扑到沈武宣的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所有恐惧、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 “大哥……救我!” “大哥……我杀人了……救我啊!” 沈武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骄纵矜贵,如今却形同乞丐的亲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痛,却也让他清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沈明宣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沈武宣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后面那个从容下车的身影上。 沈思薇神色淡漠,那份从容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是你!” 沈明宣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的哀求与脆弱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疯狗,松开抱着沈武宣的手,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直直地指向沈思薇。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如果不是你回来!我们沈家怎么会变成这样!爹爹不会被罢官!婉儿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杀人犯!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扫把星!克星!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将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将自己所有的不堪与恐惧,尽数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在那个他从未真正当做妹妹的女人身上。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面对沈明宣的恶意,沈思薇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目光落在沈明宣身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还不知悔改。 还在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闭嘴!”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沈武宣再也听不下去,他反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沈明宣的脸上。 沈明宣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回了雪地里。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大哥。 “大哥……你打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震惊。 “你为了这个外人打我?” “外人?”沈武宣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指着沈思薇,又指着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清楚!她才是你的亲妹妹!是我们一母同胞的妹妹,你嘴里那个婉儿,才是那个骗了我们十几年的外人!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第135章 错了就要认 弟弟这副颠倒黑白、死不悔改的样子,彻底浇灭了沈武宣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怜悯。 这两日让他受的冻,挨的饿,本是想让他反省己过,让他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的人,烂到了骨子里,是永远也救不回来的。 沈武宣的脸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沉痛到极致的平静。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马车。”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沈明宣愣住了。 他看着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大哥……这是心软了? 他这是要……带自己去躲起来? 对!一定是这样! 大哥嘴上说得再狠,自己终究是他的亲弟弟,他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去送死! 沈明宣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污秽,踉踉跄跄地就朝着马车扑了过去。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他一边爬,一边语无伦次地道谢。 沈思薇冷眼看着这一幕,微微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的一抹讥诮。 沈武宣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对着沈思薇沉声道:“微微,你先回府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 沈思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在马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目光幽深。 沈武宣也跟着上了那辆青布马车。 车厢内空间狭小,沈明宣蜷缩在一个角落,浑身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武宣从车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扔到了他面前。 “吃吧。” 沈明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抓过油纸包,用颤抖的手将其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白面馒头。 他已经两天两夜滴水未进了,腹中的饥饿早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此刻看到食物,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太急太快,干硬的馒头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连忙抓过水囊,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 冰冷的清水混着馒头碎屑滑入腹中,那股久违的饱足感,让他舒服得几欲呻吟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他狼吞虎咽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沈武宣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重如千钧,压得沈明宣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哥……”沈明宣啃完了两个馒头,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抹了抹嘴,开始颠三倒四地为自己辩解。 “大哥,你一定要信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沈晓婉!是她先要杀我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情绪又激动起来。 “她疯了!她拿着烛台要砸死我!我……我只是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会撞到桌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死了,我也很难过。可……可她本来就该死啊!她害了我们全家,她死有余辜!大哥,我这是为民除害,对不对?我没有错……”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为自己开脱,一会儿又咒骂沈晓婉,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而沈武宣,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就那样沉默地听着,眼神晦暗不明。 他的沉默,在沈明宣看来,却是一种默认和同情。 他心里稍安。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就求大哥给些银两,然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 凭他的样貌和才学,还怕不能东山再起吗? 江南是回不去了,那就去蜀中,或者更远的关外。 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等他日后飞黄腾达,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到时候,谁还敢提这些陈年旧事?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时,马车忽然“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打断了沈明宣的思绪。 他疑惑地睁开眼。 他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 当他看清眼前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时,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见前方,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严地矗立在风雪之中,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森冷光芒—— 京兆府。 沈明宣脸色比雪还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水囊“哐当”一声掉在了车板上。 “大……大哥……” 他僵硬地转过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那个面容沉静的兄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武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明宣。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十几年虚假的兄友弟恭,看到了他们血脉相连的最初。 可最终,那点残存的温情,也被眼前这张因恐惧和怨毒而扭曲的脸,彻底碾碎。 “明宣,”沈武宣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错了,就要认。”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沈明宣的心上。 沈明宣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 认? 认什么? “大哥……”他唇瓣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动手的!是她疯了!” “是不是故意的,自有京兆府的府尹大人去判断。”沈武宣打断了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去自首吧。”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这是……大哥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争取宽大处理。 这便是沈武宣能为这个无可救药的弟弟,铺下的最后一条路。 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最后一件事…… 他瞬间明白了。 第136章 大意灭亲 根本没有所谓的躲藏,远走高飞。 从一开始,大哥就没想过要救他! 这两日的冷落,车上的馒头和水,都不过是断头饭前的最后一点施舍! 他被骗了。 他被自己的亲哥哥,亲手送进了这人间地狱! 一阵怪异的笑声,从沈明宣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慢慢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所有的恐惧和哀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好……好一个状元府的大公子!” “好一个大义灭亲!”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沈武宣,声音尖利刺耳。 “沈武宣,我真是小看你了!为了那个找回来的野种,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要了!” “我杀了沈晓婉又如何?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是为你们报仇!你……你竟然要把我送进大牢?” “你对得起死去的娘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 可沈武宣只是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惫,连一个字都懒得再与他争辩。 多说无益。 他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沈武宣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沈明宣最后疯狂的引线。 他看出来了,大哥心意已决! 再求饶,已是无用! 必须跑!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身后的车门! 单薄的车门被他撞开。 裹挟着冰雪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沈明宣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积雪扑了他满脸,但他顾不上这些。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往前爬。 只要拐过那个弯,他就还有机会! 然而,他才爬出不到两步,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沈明宣惊恐地回头。 只见沈武宣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上方,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放开我!”沈明宣嘶吼着,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抓挠沈武宣。 沈武宣面不改色,手臂一紧,同时对着那朱漆大门的方向,用尽平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京兆府的官爷!” “犯人沈明宣,在江南行凶杀人,草菅人命!我,沈武宣,今日特将他押送至此,前来投案自首!”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长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沈明宣所有的希望。 话音未落,京兆府那大门两侧,门洞的阴影里,瞬间涌出七八个衙役。 他们动作迅捷,面容冷肃地扑了上来! “啊——!” 沈明宣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他饿了几天几夜,早已是强弩之末,那点力气在身强力壮的兄长和如狼似虎的衙役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只一瞬间,他便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按倒在地。 冰冷的雪地,紧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 “不——!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在地上扭动着身体, 他被衙役粗暴地从雪地里拖拽起来,满脸的泥泞和雪水,狼狈到了极点。 恨意瞬间淹没了他。 他猩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那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 “沈武宣!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 “你为了讨好那个贱人,连亲弟弟的命都不要!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的咒骂,恶毒至极。 “还有沈思薇!那个扫把星!都是她!是她害了我们全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会在地底下等着你们——!” 衙役嫌他聒噪,不知是谁拿了块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所有的咒骂,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呜咽。 “沈大人,我们先把人带进去了!”衙役对着沈武宣躬身道。 沈武宣点头! 而沈明宣被两个衙役架着,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风雪,依旧在下。 洋洋洒洒,掩盖着世间一切的罪恶与不堪。 在被拖进那片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之前,沈明宣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回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 他的大哥,沈武宣,那个他曾无比信赖和依靠的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之中。 可沈明宣却分明看到,他那宽阔的肩膀,正在微微地、克制不住地耸动着。 像是在哭。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砰——!” 京兆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沈明宣眼前轰然关闭。 发出的那一声沉闷巨响,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他所有的生路。 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三日后,朝堂重开。 一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各大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当朝状元郎沈武宣的胞弟,那个叫沈明宣的,在江南杀了人!” “何止是杀了人!我听在京兆府当差的表舅说,杀的还是沈家二小姐,沈晓婉!” “我的天!这……这不是乱了纲常吗?哥哥杀了妹妹?” “嘘!小声点!那沈晓婉可不是亲姐姐,是那个外室女!不过……这事儿最让人咂舌的,还不是这个。” 说话的茶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引得一桌子人都凑了过来。 “最让人叫绝的是,把那杀人凶手亲手押送京兆府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大哥沈武宣!” “什么?” 满座哗然。 “亲哥哥把亲弟弟送进了大牢?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一时间,舆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国子监的学子和清流官员为首的一派,对此事大加赞赏。 “沈家不愧是书香门第,沈武宣此举,乃大义灭亲,铁面无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国法之精神!” “没错!尤其是状元郎沈武宣,听闻他全程并未阻拦,可见其心性之坚,法理之重!有此等栋梁,乃我大梁之幸!” 他们盛赞沈家兄弟有法家之风,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一时间,沈武宣的清誉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另一股声音,却在暗中悄然滋长。 第137章 你没错 “大义灭亲?说得好听!”一个穿着锦袍的商人,在另一家酒楼里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说到底,不过是踩着亲弟弟的血骨,给自己铺路罢了!一个新科状元,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连手足之情都不要了,何其凉薄!” “此言有理。百善孝为先,悌为次。为了博一个公正的名声,竟能眼睁睁看着胞弟走向死路,此非人子所为!” “我听说啊,这背后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故意让沈家兄弟做这个恶人,好让他们背上一个‘冷血无情’的名声,日后在官场上,谁还敢与他们深交?” 这些话,或出于嫉妒,或出于真正的道义考量,但更多的,是藏在暗处的政敌,不动声色地洒下的毒药。 他们要玷污的,不仅仅是沈武宣的清誉。 一个连亲弟弟都能舍弃的人,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为了利益,舍弃同僚,舍弃君王? 一时间,暗流涌动。 整个上京城,都在议论着沈家的风骨与凉薄。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府,却是一片死寂。 沈武宣的院落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残雪滴落的声音。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法集》,可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 这几日,他闭门谢客,却挡不住那些流言蜚语如刀子般扎进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他痛苦吗? 当然痛苦。 那是与他同出一个娘胎的弟弟,是从小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着大哥的弟弟。 将他送入那不见天日的牢狱,无异于亲手斩断自己的骨血,那种痛,午夜梦回时,几乎要将他撕裂。 可他后悔吗? 沈武宣缓缓地闭上眼,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后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明宣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他犯下的,是国法不容的死罪。 若沈家敢包庇,那么等待整个沈家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政敌们正睁大眼睛,等着他们犯错。 他的选择,是唯一的选择。 是刮骨疗毒,是断尾求生! 是为了保住沈家最后一点根基,是为了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还能在朝堂上立足。 道理他都懂。 可懂,不代表不痛。 那种被世人误解,被戳着脊梁骨骂作冷血怪物的滋味,几乎要压垮他身为读书人的所有骄傲。 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武宣烦躁地蹙眉,正要呵斥下人,却看到一个清冷的身影,提着一个食盒,静静地走了进来。 是沈思薇。 “大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武宣怔了一下,眼中的烦躁褪去几分,化为一丝复杂。 对于这个妹妹,他的心情是矛盾的。 他曾和二弟,三弟一样,嫌弃她粗鄙,不懂文墨,可这一年以来,她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颠覆他的认知。 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坚韧。 “你来了。”沈武宣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思薇没说什么,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她跪坐在他对面,素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听说了外面的传言。”沈思薇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沈武宣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如今在京城百姓眼中,我沈武宣,怕是已经成了一个为了前途,能把亲弟弟送上断头台的冷血小人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疲惫。 沈思薇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痛苦。 她没有说那些清者自清的废话,也没有去劝他不要在意。 她只是定定地说道: “大哥守的是国法,护的是沈家的根。” 他猛地抬起头,地看着沈思薇。 只见她神色不变,继续缓缓说道:“沈明宣的罪,是死罪。若徇私,沈家满门都要为他陪葬。届时,那些骂你凉薄的人,只会拍手称快,说我们沈家罪有应得。而那些夸你的人,也会立刻调转矛头,骂我们是无视国法的罪人。” “所以,那些非议,根本不重要。” 沈思薇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重要的是,沈家活下来了。你的功名保住了,这才是根本。” “至于那些声音……”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不过是浮云罢了。” 浮云。 沈武宣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数日的巨石,瞬间被这句话搬开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所做的,不正是为了护住沈家的根吗? 只要根还在,那些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直纠结于自己的清誉,却忘了,沈家的存亡,才是最大的大义! 这个道理,他苦读圣贤书二十载,竟还没有一个自小在渔村长大的妹妹看得通透。 他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却奇异地让他烦乱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如释重负的坚定。 “微薇,多谢你。” 从沈家出来,坐上回将军府的马车,沈思薇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露出一丝难掩的疲惫。 开解别人容易,可轮到自己,心头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扯,又如何能轻易斩断。 回到揽月轩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谢怀瑾正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身前的矮几上,温着一壶热茶。 见她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卷,漆黑的眸子望了过来。 “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暖意。 “嗯。”沈思薇脱下斗篷,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怀瑾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他知道她去了沈家,也知道她去见了沈武宣。 第138章 皇宫赴宴 他更知道,她的心里,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平静。 良久,沈思薇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很冷血?” 谢怀瑾一怔,随即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她。 “为何这么说?” “三哥他……虽然罪无可赦,可我却逼着大哥亲手……”沈思薇的声音低了下去。 “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那毕竟是大哥的弟弟,我的哥哥!” 哪怕那个哥哥,从未将她当做妹妹,也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 可一想到他要在冰冷的牢狱里,走向生命的尽头,她的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怕母亲泉下有知午夜梦回会怪罪自己! 谢怀瑾黑眸微沉。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问:“沈思薇,你想让他活吗?” 沈思薇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看着谢怀瑾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丝她读不懂的……笃定。 “……还有办法吗?”她艰涩地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国法。 “当然有。”谢怀瑾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一丝震惊和茫然,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想让一个人死的办法有很多,不想让一个人死的办法,自然也有很多。”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头。 “他不是蓄意谋杀,只是与沈晓婉争执之时,失手将她杀了。再加上他主动投案,有悔过之心。如此,罪不至死。” 沈思薇的心,狠狠一跳! 她知道,谢怀瑾说的是办法,而不是事实。 以他在朝中的势力,以他掌管的暗卫,想要救人并非难事。 只要他想,他就能为沈明宣,求得一条生路! 一瞬间,沈思薇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救,还是不救? 救他,她对不起前世惨死的自己。 不救,这一世,她终究无法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看着她纠结痛苦的神情,谢怀瑾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不想她为难。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思薇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算了。” 她抬起头,迎上谢怀瑾的目光,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这是他咎由自取。” “若可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请求。 “保住他一命即可。就让他……一辈子都待在牢里吧。” 这是她能为那段血缘,做出的最后一点仁慈。 让他活着,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这比一刀杀了他,是更长久的惩罚,也是……最后的保全。 谢怀瑾瑾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丝了然。 他懂她。 懂她的爱憎分明,也懂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抹柔软。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会办妥。 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 很快,元宵佳节到了。 上京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就在这万家同庆的日子里,一封来自宫中的圣旨,送到了将军府。 为首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李公公。 他展开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特宣镇北将军谢怀瑾及夫人沈氏,翰林院修撰沈武宣,于正月十五,入宫参加上元宫宴。钦此——” 这道圣旨,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表态! 沈家大义灭亲,闹得满城风雨,非议不断。 此刻,皇帝却特意宣召沈家最有前途的沈武宣入宫赴宴,无疑是对沈武宣的做法是赞许的! 一时间,那些暗中诋毁沈武宣的声音,瞬间平息了大半。 圣意,便是风向。 沈思薇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可她的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上精致的云纹。 她深知,皇家的宴会,从来都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一样! 尤其是,这次还点名要她和谢怀瑾一同前往。 皇帝对谢怀瑾的猜忌,从未消失过。 这场宴会,究竟是安抚,是试探,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怎么了?” 谢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从她手中拿过那封请柬,随意地放在了一边,然后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看你的样子,是不想去?” 沈思薇抬眸看他,苦笑了一下:“身在局中,难道我想不去,就能不去吗?” 那是圣旨。 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大罪。 谁知,谢怀瑾却挑了挑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可以。” 沈思薇愣住了。 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写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脸,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他这简单霸道的两个字,瞬间驱散了不少。 她玩心忽起,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儿。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娇嗔和调侃: “谢怀瑾,你现在可真是胆子大呢,圣旨都敢违抗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让谢怀瑾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中巧笑嫣然的女子,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因笑意而染上了点点星光,潋滟生波,勾人魂魄。 谢怀瑾的眼眸,瞬间暗沉了下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手臂一紧,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的软榻上。 “唔……”沈思薇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响在她的唇边: “我的胆子,可没有夫人的胆子大。” “……大白天的,就敢这么招惹我?” 夜色如墨,泼满了上京城的每一寸砖瓦。 唯有皇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宛如一座浮在暗夜里的金色孤岛。 上元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琉璃灯盏高悬,光华流转。 第139章 拉仇恨 谢怀瑾与沈思薇并肩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原本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的大殿,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谢怀瑾肩宽腰窄,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此刻也是没有半分笑意。 而他身边的沈思薇,则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却于这满殿的浮华中,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行走之间,烛光流转,那昙花便仿佛在月下悄然绽放,美得静谧,美得惊心。 一个如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一个如静夜的幽兰,暗香浮动。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眼神交错,一个微小的侧身,都透着一股无需言说的默契。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璧人二字,几乎是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却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某些人的眼睛里。 大殿左侧,一个身着正红色织金宫装的少女,被几个贵女围在中间。 可一看见谢怀瑾进来,她的一双美目就如同黏在了他身上一般,再也无法移开。 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她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长女,长乐公主,轩辕晴。 长乐公主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明艳。 眉如远黛,眼若秋波,一点朱唇饱满欲滴,配上那一身华贵逼人的宫装,活脱脱是一朵开到极致的带刺月季。 沈思薇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顺着目光看去,见是一个人衣着华丽的少女。 她听着她身旁的人喊她:“公主,公主?” 沈思微瞬间明白了,这大概是就长乐公主了! 上一世她没有机会进宫,所以根本不认识这些高门贵女和公主王孙的! 只是现在看着长乐公主的眼神,似乎来者不善的样子! 她看了眼谢怀瑾,见他神色如常的带着自己坐下! 她只能假装没有看见公主的视线。 这种场合她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不过她前世也听说过,这位金尊玉贵的长乐公主,仗着皇帝的宠爱,骄横跋扈,一心认定了大梁的战神谢怀瑾非她莫属。 只可惜,前世的谢怀瑾对她不假辞色,今生的谢怀瑾…… 沈思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身侧男人的脸上划过。 不着痕迹的笑了下。 但愿他一如既往吧。 他们的位置,安排得极有深意。 位于武将之首,紧邻着宗室亲王,与对面的文臣之首遥遥相望。而沈武宣的位置,则在中下游,一个翰林修撰该在的位置。 从沈思薇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沈武宣。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沉稳了许多,眉宇间的郁结之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定。他察觉到沈思薇的目光,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这份来自皇家的恩宠与表态,像是一场及时雨,浇灭了那些非议的火焰,也让沈武宣彻底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沈思薇收回目光。 宴席间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汹涌。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看似在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瞟向谢怀瑾。 沈思微早就感觉到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皇帝对这位功高盖主的战神,究竟是何态度。 然而,谢怀瑾却仿佛置身事外一样,只顾着给她夹菜,丝毫不闻不问! 剔好的鱼肉,去了壳的虾仁,精致的点心,一样一样地放进她面前的白玉小碟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个太甜了,少吃点。” “这个蟹是寒性的,尝一口就行。” “喝点热汤暖暖胃。”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旁人听不见,却足以让同席的几位亲王侧目。 那可是镇北将军谢怀瑾! 是那个十六岁便一战成名,杀得北蛮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此刻,他竟然像个寻常人家的丈夫一样,细致入微地照顾着自己的妻子。 “谢怀瑾,你喂猪的吗?”沈思微受不了的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的提醒! 她面前的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 或许是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和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太过扎眼。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长乐公主端着一杯葡萄酒,莲步轻移,裙摆划过光滑的金砖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径直走到了谢怀瑾的席前。 “谢将军。” 她开口,声音娇嗲,像是浸了蜜糖,甜得发腻。 “听闻将军前不久在北境大捷,以少胜多,扬我大梁国威,当真是少年英雄,国之栋梁。本宫心生敬佩,特来敬将军一杯。” 她举起酒杯,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谢怀瑾,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来。 说话时,她的眼角余光,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瞟向沈思薇。 大殿内的声音,瞬间又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公主主动敬酒,这是何等的荣耀! 沈思薇端坐在那里,保持微笑! 仿佛眼前这出好戏,与她毫无关系。 谢怀瑾缓缓站起身。 他比长乐公主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公主厚爱。” “保家卫国,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微微颔首,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只是,内子管得严,不让臣在外面饮酒。臣便以茶代酒,谢过公主美意。” “咳咳咳........”沈思微惊的给呛到了,瞪着他:这话说的简直是在给她拉仇恨啊! 他看不见这公主的眼神都恨不得要吃了她一样嘛! 说罢,他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便重新坐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一句内子管得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长乐公主的脸上! 这不仅仅是拒绝了她的酒。 更是在向所有人宣示—— 他谢怀瑾,是个有家室的人。 他得听自己夫人的话。 长乐公主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蛋,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长这么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曾受过此等当众的羞辱! 她求助似的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第140章 抗旨拒婚1 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再看看那个端坐如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谢怀瑾,皇帝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如今又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这头猛虎,是该给他套上一道最牢固的枷锁了。 他想起前几日,长乐哭着跑到他面前,求他赐婚的场景。 原本,他还有些犹豫。 毕竟沈家刚刚出了事,沈思薇又是谢怀瑾明媒正娶的夫人。 但此刻,女儿的委屈,和对谢怀瑾日益增长的忌惮,让他下定了决心。 将长乐嫁给他。 既能满足女儿的心意,安抚她受损的颜面。 又能用公主的身份,时时刻刻监视、掣肘谢怀瑾,将他牢牢地绑在皇家的战车上。 甚至,还能借此敲打一下谢家,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大梁真正的主人。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今日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朕看诸位君臣和睦,心中甚是欣慰啊。”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谢怀瑾的身上。 “尤其是谢爱卿。” 皇帝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你十岁就跟着你父亲出征,此后更是为我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实乃国之柱石,朕心甚慰。” “臣不敢。”谢怀瑾起身,拱手行礼,神色依旧淡漠。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长乐公主,眼神瞬间化为慈父的宠溺。 “谢爱卿少年英雄,战功赫赫。而朕的长乐,亦是朕的掌上明珠,朕一直希望能为她寻得一门良配。” 这话一出,殿内心思活络的官员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皇帝的下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他笑呵呵地看着谢怀瑾,缓缓说道: “朕今日,欲将长乐赐婚于你,与沈氏一同侍奉爱卿左右。如此,既成全了公主的一片倾慕之心,也算为我大梁的国之栋梁,亲上加亲。” “爱卿,你意下如何啊?” 皇帝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宫宴,此刻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的声息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 赐婚? 将长乐公主,这颗帝国最璀璨的掌上明珠,赐给镇北将军谢怀瑾? 还是与沈氏一同侍奉? 平妻? 这是何等的荣宠! 可仔细一想,这怕也是皇帝的手段。 毕竟谢怀瑾功高盖主,这是所有当皇帝都忌讳的事情。 现在要和谢家联姻,怕也是变相的收回兵权。 毕竟自古以来,驸马不得干政!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谢怀瑾夫妇。 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沈思薇感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炸开了一簇烟花。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冰冷的雨夜,被灌下毒药,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绝望。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之物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皇帝…… 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用一道圣旨,就要毁掉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 她紧紧攥住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狠狠地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尖锐的刺痛传来,才让她从那片混乱的空白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皇帝会敲打谢怀瑾,会给他施压,会用各种手段分化、削弱他的兵权。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招釜底抽薪! 直接将他最宠爱的女儿赐婚给谢怀瑾! 她下意识的看向谢怀瑾,却见他脸色也很是不好! 但还是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随即起身,离席。 沈思微不敢赌他会怎么做,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他撩起袍角,没有半分迟疑地,单膝跪地。 “陛下!” 谢怀瑾的声音响清晰地响彻整个太和殿。 沈思微的心高高的悬挂起来。 “承蒙陛下与公主厚爱……”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沈思微,满眼都是坚定的温柔! “但臣,不能领旨。” 沈思微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攥紧的手指忽然松开,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不会因为权势而低头,更不会曲意逢迎! 这这一刻的谢怀瑾才是真的让她心动!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都觉得镇北将军是疯了吗? 当众拒婚!拒的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这跟当众打皇帝的脸,有什么区别?! 沈思薇没高兴多久的心又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背影。 宽阔,挺拔,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将所有的风雨,都替她挡在了身后。 这可是抗旨! 谢怀瑾缓缓抬起头,没有丝毫的闪躲,直直地望向了龙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的九五之尊。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在迎娶沈氏过门之时,曾于谢家祠堂,对天地祖宗立誓。” “此生,谢怀瑾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的后院,将永远只有沈思薇一个妻子。此誓,绝无更改!”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落,满堂俱寂。 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窒。 “谢怀瑾!”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再不复方才的和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是抗旨!” 最后两个字,皇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雷霆之怒。 抗旨不遵! 这是能让谢家满门抄斩的大罪! 长乐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 第141章 抗旨拒婚2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堂堂金枝玉叶,大梁最尊贵的公主,放下所有的矜持,甚至不惜与人共侍一夫,换来的,竟然是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的当众拒绝! 她狠狠瞪着着沈思微,伸出手直直地指向沉默不语的她。 “就是因为她?” 她死死地盯着沈思薇,满脸的鄙夷与不屑。 “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霸占着谢将军!凭什么!” “沈思薇,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配不上他!!” 这一声尖叫,将所有的矛盾,瞬间聚焦到了沈思薇的身上。 谢怀瑾的脸色,骤然冷冽如冰。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瞬间挡在了沈思薇的身前。 “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臣的妻子,配不配得上,由臣说了算。轮不到旁人置喙。” “臣只知,她是我谢怀瑾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将军府的夫人。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是臣此生唯一的妻。”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压得长乐公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倒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却在君前失仪,当众喧哗,对臣的妻子指名道姓,出言不逊……” 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便是皇家的教养吗?” “你!” 长乐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气结,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放肆!” 龙椅上,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谢怀瑾!你不但抗旨,还敢顶撞公主!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谢怀瑾转身立即跪下:“臣不敢!” 皇帝气的脸色铁青:“朕看你敢的很!” 他冷冷地扫过谢怀瑾,最后,眼神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纤弱的身影上。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沈氏。” 他直接点了沈思薇的名。 沈思薇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谢怀瑾宽阔的背后,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想要将她拉回去,却被她用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这是她的战场。 她不能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威胁。 “是想让镇北将军为了你,背上一个抗旨不遵的千古骂名吗?” “还是说,你沈家,也想陪着他一起,满门抄斩?” 这诛心之言,让大殿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皇帝这是在逼沈思薇! 逼她主动开口,劝谢怀瑾领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思薇的身上。 沈武宣站在人群中,手心已经全是冷汗,盯着自己的妹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 他知道,这一关,若是过不去,谢家和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沈思薇迎着皇帝那山一般沉重的压力,缓缓屈膝,福身一礼。 动作标准,仪态万方,没有丝毫的慌乱。 “回陛下。”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臣妇不敢。”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陛下乃九五之尊,言出法随。若要用滔天的权势来逼迫,我们一介臣子,除了引颈就戮,无话可说。” “将军若是自己想娶公主,贪慕这份天大的荣宠,臣妇身为发妻,亦无话可说。” “将军大可以风风光光的迎娶公主,臣妇自请下堂,绝不纠缠。但若是将军不想娶,那臣妇也会和夫君一条心。” 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思薇顿了顿,话锋一转。 她清澈的目光,扫过龙椅上的皇帝和满脸错愕的长乐公主。 “但……” “陛下若是能堵住这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 她直视着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么,便请陛下,下令吧!” “臣妇,与将军,一同领旨谢恩!” 这番话软中带硬,看似恭顺,实则锋利! 皇帝可以强权压人,可以用生死来威胁。 但他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他今日若是真的强逼谢怀瑾娶公主,逼得沈思薇自请下堂。 那传出去,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 沈思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用“民心”二字,狠狠地将了皇帝一军! 皇帝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青了又紫,紫了又黑,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不卑不亢的女子! 果然谢怀瑾身边的人都不简单!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句句是实! 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谢怀瑾的身上,转移到了沈思薇的身上。 震惊,赞叹,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沈思微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风骨! 敢于在龙威之下,与天子对峙! 沈武宣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独自面对帝王怒火的妹妹,一时间,悲喜交加。 谢怀瑾站在沈思薇的身侧,看着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撼,心疼,以及……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 是他谢怀瑾,此生唯一认定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夫妻同心,生死与共。 皇帝被架在火上,骑虎难下。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来。 “好……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皇帝却缓缓地坐了回去,靠在龙椅之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与厌烦。 “罢了!” “既然镇北将军痴心一片,对朕的公主毫无爱慕之心,朕……也不做这个拆散姻缘的恶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谢将军和沈氏,竟然真的……真的逼得陛下收回了成命!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纷纷觉得谢怀瑾果然太过狂妄! 长乐公主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父皇!您……” “住口!”皇帝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话。 第142章 不负天下不负卿 长乐公主被吼得浑身一颤,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剜向沈思薇。 沈思薇垂下眼眸,不去看她。 这场赐婚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梁子,已经结下了。 而且是解不开的死结。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之时,谢怀瑾却并未就此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如山。 “谢陛下成全。” 随即,他话锋一转。 “臣,还有一事启奏。” 皇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简直要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气笑了! “谢怀瑾!” 皇帝的声音阴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你拒绝了朕的掌上明珠,拂了皇家的颜面,现在,还有脸跟朕提要求?” 可谢怀瑾却像是没有听出那话里的刀光剑影一般,依旧不卑不亢地抬着头。 “臣不敢。臣所奏之事,并非为臣自己,而是为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 “臣的外祖父,大将军李威,年事已高,征战一生,为我大梁镇守北疆,鞠躬尽瘁,落得一身伤病。” “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实在不宜再为国事操劳。” “恳请陛下恩准,允其卸甲归田,回乡颐养天年。此乃我大梁,善待功臣之仁政!”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既是请求,也是捧杀。 沈思薇站在一旁,心中也是一震。 她抬眸看向谢怀瑾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紧绷着。 原来……他早就给外祖父想好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怀怀瑾,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玉杯,狠狠地朝着谢怀瑾的方向砸了过去! “滚!!!” 一声震彻宫殿的咆哮,响彻云霄。 “都给朕滚出去!!!” 玉杯在谢怀瑾脚边不远处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满殿的文武百官,连同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陛下息怒!” 谢怀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对着那满地的碎片,平静地叩首。 “臣,遵旨。” 说完,他缓缓起身握住了沈思薇的手。 然后,他拉着她,昂首挺胸,走出了太和殿。 他们赢了这一回合。 但也彻底地,将天子与公主,得罪到了骨子里。 一出太和殿,殿外的冷风夹杂着上元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沈思薇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谢怀瑾一路无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步履生风。 直到上了那辆停在宫门外的玄色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 在外人面前沉稳如山、冷静如冰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沈思薇狠狠地、甚至带着几分粗暴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唔……”沈思薇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鼻尖满是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擂鼓一般,隔着层层衣料,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胸口。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后怕。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让她也跟着一阵战栗。 “沈思薇……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就那样跟陛下说话?”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颤抖。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惧色的男人,在这一刻,却因为她方才的举动,怕得浑身发抖。 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回抱着他宽阔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谢怀瑾缓缓地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风灯,映出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但你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骄傲。 “真让我心折。” 那一刻,她独自面对帝王之怒,纤细的背影,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夺目的光。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风骨。 夫妻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沈思薇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疼惜,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她回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绝不会为了权势富贵,就丢下我。” “我相信,就算我今日真的惹怒了陛下,你也会护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相信你这四个字,更动人的情话了。 谢怀瑾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怀中的女人,缓缓地低下头,黑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郑重地,一字一顿。 “此生,我谢怀瑾,不负天下不负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它不带半点情欲,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至死不渝的决心。 他吻得有些急切,有些用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宣誓着什么。 沈思薇闭上眼睛,,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的慰藉,也是无声的承诺。 许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相抵,在昏暗的车厢内平复着呼吸。 温存过后,那份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理智也重新回到了脑海。 沈思薇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大殿上,提外祖父卸甲归田的事,是早就想好的?” 谢怀瑾“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替她挡住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 他眼中方才的温情与痴迷已经褪去,此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冷冽。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微红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清晰。 “京城,要起风了。” 第143章 流言 次日清晨,京城仿佛从一场宿醉中醒来,沸腾了。 城东最大的百味楼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话说昨夜上元佳节,太和殿上,圣心大悦,欲为我大梁长乐公主与镇北将军谢怀瑾赐下一段金玉良缘!”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然,我大梁战神,心中早有所属!只见他‘噌’地离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已有妻,此生不负!” “好!”角落里一个热血书生猛地拍案而起,涨红了脸。 “大丈夫当如是!” 邻桌几个结伴出行的闺阁小姐,更是听得双颊绯红,美目中异彩连连,用团扇掩着嘴,窃窃私语。 “谢将军……竟是这般深情之人。” “为了沈氏,连公主都敢拒,连圣旨都敢违,这……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说书先生将那一段故事改编得绘声绘色,什么“将军一怒为红颜,帝前抗旨护发妻”,什么“祠堂立誓言,金殿诉真情”,把谢怀瑾塑造成了一个情比金坚、义薄云天的绝世好男儿。 一时间,镇北将军殿前抗旨,只为发妻一人的故事,竟成了上京城最动人的风流佳话,引得无数闺阁女子心驰神往,热血书生拍案叫好,视谢怀瑾为情义典範。 然而,百姓口中的风流佳话,传到朝堂之上,却成了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太极殿内,气氛冰冷得如同三九寒冬。 御史台的言官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本接一本的奏疏雪片似的飞向龙案。 “臣,弹劾镇北将军谢怀瑾恃功自傲,目无君上!” “臣,弹劾谢怀瑾藐视皇权,当众折辱公主,实乃大不敬之罪!” “区区罪臣之女,竟敢在殿前与陛下对峙,巧言令色,蛊惑将军,实乃妖妇!请陛下降罪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龙椅之上,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只是冷冷地翻看着那些奏章,每看一本,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满朝文武跪在下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都清楚,茶楼里的故事传得越是动听,这位九五之尊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是旺盛。 一个将军,竟靠着宠妻之名,赢得了满城赞誉,这让天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而将军府内却是一片平静。 热闹的是城西的李大将军府。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听着管家从外面打探回来的消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过去。 “快!快去备车,把谢将军和……和思薇那丫头,都给我接过来!” 李老夫人扶着心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后怕,“再派一匹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去北境!把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头子!天,要塌下来了!”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轩辕霈执着白玉棋子,慢悠悠地落在一处,将对面的黑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沈思薇的大哥,沈武宣。 “三殿下好棋艺!”沈武宣连忙恭维。 轩辕霈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棋艺再好,也得有对手肯入局才行。本殿倒是没想到,谢怀瑾竟是这么一个蠢货,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长城。” 他端起茶杯,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父皇本就忌惮他功高盖主,如今,他亲手将刀柄递到了父皇手上。你说,这出戏,是不是越来越有趣了?” 沈武宣知道三皇子一直想要拉拢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心动,但是现在他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他脸上也露出笑意,没有说话! “殿下说的是。” 轩辕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谢家,李家,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皇宫,长乐宫。 “噼里啪啦——” 一声巨响,一套上好的官窑粉彩瓷器,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成了无数碎片。 长乐公主轩辕晴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贱人!沈思薇那个贱人!” 她从小到大,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婚,她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她恨谢怀瑾的无情,更恨!更恨那个夺走了一切的沈思薇! “公主息怒,为那等人生气,气坏了您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得。” 她身边的心腹女官,名唤画春的,一边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柔声劝慰道。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轩辕晴尖叫道,“父皇也不帮我!他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们!本宫不甘心!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画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凑到公主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毒蛇吐信般说道: “公主,奴婢倒有个主意。” “谢将军手握重兵,又是大梁战神,陛下轻易动不得他。可是……那个沈氏,就不一样了。” 轩辕晴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画春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后。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谢怀瑾的宠爱。我们若是能让这份宠爱,变成她的催命符呢?” “公主您想,她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懂得什么叫规矩?识得几个名门贵妇?我们只需设一个局,让她在全京城的贵妇圈里,丢尽颜面,让她成为人人耻笑的乡巴佬。到那时,谢怀瑾脸上无光,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吗?男人的宠爱,可是最经不起消磨的东西。” 轩辕晴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动不了谢怀瑾,还动不了一个沈思薇吗?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女人,根本配不上大梁的战神!她只配在泥潭里打滚! “好!好主意!”轩辕晴兴奋地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第144章 公主的战书 “本宫要办一场赏花宴!就在本宫城外的别院!邀请京中所有的贵女命妇,让她们都来!本宫要亲眼看着,沈思薇那个贱人,是怎么在本宫面前,颜面扫地,无地自容的!” 接着很快,一张请柬就这么突兀地,送到了镇北将军府。 并点道姓的邀请沈思薇去参加。 这哪里是赏花宴的请帖,这分明是一封措辞华丽的战书! 沈思薇捏着请柬,指尖微微泛白。 她嘴边,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么? “思薇,这宴会,不能去!” 一道沉稳却带着忧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走了进来。 “长乐公主在这个时候设宴,点名让你去,就是没安好心!她是要在全京城的命妇面前,给你难堪,折辱我们将军府!” 沈思薇扶着婆母坐下,亲自为她奉上热茶,声音平静无波。 “母亲,我明白。但这是公主下的请帖,我不去,便是抗旨不尊。届时,御史台又该有话说了。” 谢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握住沈思薇的手,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儿,委屈你了。” 沈思薇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婆母的手背,抬起眼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一簇幽冷的火焰。 “母亲,我不委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躲不过,那便迎战。我倒要去看看,公主殿下,为我准备了怎样一场大戏。” 看着儿媳眼中那不屈不挠的光芒,谢夫人怔了怔,随即,眼中流露出无比的赞许与心疼。 这才是他们谢家的媳妇! 风骨铮铮,无所畏惧! 她猛地站起身,拉着沈思薇便往内院走去。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谢家的主母!” 谢夫人拉着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库房,命人打开一个个沉重的樟木箱。 刹那间,满室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来!我亲自为你挑选赴宴的衣物首饰!” 谢夫人走到一排衣架前,取下一件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火红色宫装,那颜色,比长乐公主的正红色还要夺目三分。 “你记住,思薇。” 她将华美的宫装披在沈思薇的身上,又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支赤金打造、口衔明珠的凤凰步摇,亲自为她簪上。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发丝,沈思薇能从镜中看到,那凤凰的眼眸,是用最顶级的红宝石镶嵌而成,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谢夫人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镜中那个瞬间变得光华万丈,贵气逼人的儿媳,沉声道: “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女,你现在,是镇北将军府唯一的、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 “这一身行头,就是你的底气!这将军府,就是你的靠山!” “去,让她们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想踩我们谢家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我们谢家的媳妇,脊梁骨,是打不弯的!” 沈思薇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火红的衣衫,映得她原本清冷的脸庞,也多了几分凌厉的艳色。 前世,她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沈家给她的,永远是沈晓婉挑剩下的旧衣。 这一世,却有人将这世间最华美的珍宝,亲手为她披上,只为让她挺直腰杆。 她转过身,对着谢夫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谢母亲教诲,思薇……明白了。” 鸿门宴又如何? 她沈思薇,前世在刀山火海里都闯过来了,还怕赴一场小小的赏花宴吗? 夜色如墨,将偌大的镇北将军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将谢怀瑾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刚从军营处理完公务回府,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煞气。 听完福伯关于今日府内外大小事宜的回报,尤其是那张来自长乐宫的烫金请柬后,他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犹如千年寒潭,深不见底。 “少夫人呢?”谢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将军,少夫人用过晚膳后,便回了院子。” 谢怀瑾点了点头,挥手让福伯退下,一言不发地起身,朝主院走去。 他推开清卧房门的那一刻,满身的戾气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了。 沈思薇并未歇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封措辞华丽的战书。 长乐公主的赏花宴请柬。 让谢怀瑾心中一软,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双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鼻尖是她发间清雅的皂角香。 沈思薇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请柬递到他眼前,声音清冷如月色,“在想,明日这场鸿门宴,该如何赴。” 谢怀瑾的目光扫过那张精美的请柬,眸色又冷了几分。他伸手,从她指间抽走请柬,随手便要往一旁的烛火上丢去。 “不必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宫宴之事,本就是我与皇权之争,与你无干。轩辕晴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无非是想借你来折辱我,折辱将军府。这种宴,不去也罢,为夫替你推了。” 在他看来,他的女人,只需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所有风雨,都该由他来扛。 沈思薇却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仰起脸,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宛如落满了星辰。 “怀瑾,”她轻声唤他,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 “母亲下午已经来过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内室衣架上那件华美夺目的火红色宫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母亲给我的战袍。战袍已披挂在身,我岂能临阵脱逃?” 她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 “我若连这点阵仗都怕了,躲在你身后寻求庇护,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做将军的妻子?” 他怔住了。 他总想着要护她周全,却忘了,他的思薇,从来都不是一株需要依附乔木才能生存的菟丝花。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脸颊,宠溺又心疼。 “我的夫人,总是这么……让人刮目相看。” 第145章 夫人就这么急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了,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好,去。但你须得答应我,万事小心,凡事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有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为夫便是踏平了公主府,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这便是他的底线。 “我信你。”沈思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这种被人全然信任和托付的感觉,是她两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些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夫君,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既要赴宴,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榻边,自己则挨着他,像个认真求教的学生。 “你与我说说,这长乐公主,究竟是何等样人?还有明日会赴宴的那些贵妇小姐们,其中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前世她被困于沈家后宅,后来又流落乡野,对于京城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几乎一无所知。 这便是她最大的短板。 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还杀气腾腾,扬言要踏平公主府的大梁战神,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他抱着她,轻咳了一声,失笑道:“夫人,你这可就问错人了。”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若是问我,如何行兵布阵,我尚可为夫人解释一二。可这……这京中的贵妇千金,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隙……为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沈思薇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她很快便故作正经地板起脸,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站了起来,双手环胸,佯装生气地嗔道: “哼,要你何用?” 那娇嗔的模样,配上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谢怀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就将刚站起身的人儿又重新拉回了怀里,让她结结实实地坐在自己的腿上。 “夫人莫气。”他将她禁锢在胸膛与手臂之间,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我虽不知,但我知道,谁对此道最为精通。” 沈思薇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她眼前一亮,追问道:“谁?” 谢怀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和那双写满了好奇的明亮眼眸,心头一动,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微微侧过脸,将自己的脸颊凑到她唇边,深邃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微光,意图再明显不过。 “夫人,先给为夫一点好处?” 沈思薇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着他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一般,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她没有扭捏犹豫,凑上前,飞快地,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怀瑾满意地勾起了唇角,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京中人情世故,迎来送往,还有谁,能比母亲更熟悉?”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思薇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婆母谢夫人出身名门,执掌将军府中馈多年,与京中各家府邸都有往来,对这些后宅之事,定然是了如指掌! 想通了这一点,她“噌”地一下从谢怀瑾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找母亲请教!” 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仿佛立刻就要奔赴战场。 谢怀瑾看着瞬间空荡荡的怀抱,和她急不可耐的背影,不由得无奈地扶额,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声音里满是委屈。 “夫人……就这么急吗?”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 沈思薇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几乎是带着一阵香风闯进了婆母谢夫人的院子。 堂内灯火通明,谢夫人正倚在软榻上准备入睡。 忽然丫鬟进来禀告:“老夫人,少夫人求见!” 谢夫人疑惑皱眉:“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快请她进来!” 沈思薇快步的走进来。 “思薇?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谢夫人的语气里透着关切。 “母亲,”沈思薇走到近前,先行了个礼 然后才说明来意:“儿媳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她开门见山:“儿媳自小长于乡野,对京中贵女间的门道一窍不通。明日之宴,儿媳不想堕了将军府的威风,故而特来向母亲请教,尤其是长乐公主身边之人,儿媳需得心中有数。” 谢夫人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拉着沈思薇在自己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她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宛如在传授独门心法。 “长乐公主为人骄纵,目中无人,她身边自然也聚拢了一群捧高踩低之辈。你明日需得格外留意三个人。” 沈思薇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一个是安平侯府的嫡长女,周玉莹。此女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为公主马首是瞻,最擅长在言语间给人下套子,你与她说话,万不可被她绕进去。” “其二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王若兰。此女颇有几分才名,素来自视甚高,最瞧不起的,便是出身不如她之人。明日她定会拿你的出身说事,或以诗词歌赋来为难你,你若不擅此道,避开便是,无需与她争一日之长短。” “最后便是镇国公府的孙小姐,李嫣然。她与公主是表姐妹,关系最是亲近,性子也最像公主,刁蛮任性。她若挑衅,多半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家把戏,你只需记住,你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身份压她一头,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只需端着身份,便能让她自讨没趣。” 谢夫人一口气点了三个人,将她们的家世、性情、惯用手段剖析得淋漓尽致,听得沈思薇心中豁然开朗。 第146章 赴宴1 她将这几人的名字和特点一一记在心上,郑重地点头:“儿媳记下了。明日,定会小心应对。” 看着沈思薇沉静坚毅的侧脸,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又添了几分欣慰。她反手握住沈思薇的手,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 “好孩子,这些后宅争斗,本不该由你来承受。”她叹了口气。 “只是如今这局势……怀瑾他,太难了。” 话锋一转,谢夫人的目光落在沈思薇平坦的小腹上,眼神中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思薇啊,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怀瑾肩上的担子太重,若……若能有个孩子,于他,于整个将军府,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你……明白母亲的意思吗?” 沈思薇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羞涩的剪影,声音细若蚊蚋:“……儿媳,知道了。” 可她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她也想过孩子的事情,只是怀瑾身上的蛊毒一日未清,她便一日不敢。 她深知那蛊毒的霸道,若在此时有孕,不仅可能伤及孩子,甚至会影她的身体。 此事干系重大,她却不能对婆母言明。 见她羞涩应下,谢夫人只当她是女儿家脸皮薄,满意地笑了,又拉着她说了好些体己话,才让张妈妈亲自送她回院。 翌日,天光大亮。 沈思薇在碧柳的伺候下,换上了那身火红色的宫装。 她站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神平静。 谢怀瑾一身玄色劲装,一进门,便看到了这般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被惊艳所填满,但旋即,那惊艳就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真要去?” 沈思薇从镜中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谢怀瑾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替她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掖到耳后,指尖冰凉。 “微薇,”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些事,我必须让你明白。” 他拉着她转过身,让她面对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上元宫宴,陛下赐婚,名为恩典,实为试探,亦是敲打。” “我拒了,便是告诉他,我谢怀瑾,不愿做他手中棋子。这在他眼中,就是不受控制,是为大忌。” 沈思薇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她剖析朝堂的凶险。 “之后,我主动提及外祖父归田养老之事,就是向他递上另一份投名状。告诉他,我们李家和谢家,皆无意于朝堂权势,只求卸甲归田,安稳度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陛下恐怕不会这么想。他只会觉得,这是我以退为进的伎俩。” “所以,这几日朝中那些弹劾我的奏章,不过是开胃小菜。他虽未明面上斥责我,但我知道陛下想要收回我的兵权是迟早一天的。”要看的,是我的反应,是整个将军府的反应。” 谢怀瑾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所以今日这场赏花宴,轩辕晴是他的刀,而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是我唯一的软肋,是他们最先要攻击的目标。你一定要小心,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知道吗?” 听完这番话,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终于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指尖描摹着他坚毅的轮廓。 “夫君,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又不是面团捏的,可以任人揉搓。” 她踮起脚尖,主动替他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襟,动作温柔而坚定。 “母亲告诉我谢家的媳妇,脊梁骨是打不弯的。我不会给你丢脸,更不会给将军府抹黑。” 谢怀瑾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坚韧光芒,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能做的,唯有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走吧,我送你。” 他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到了府门外,扶着她上了车。 谢怀瑾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缓缓远去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 就在这时,长风出现在他身后。 “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长风的声音压得极低。 “边境几个蛮族部落似有异动,斥候回报,他们集结的兵力,远超往年。” “知道了。” 谢怀瑾头也未回,只淡淡地应了三个字。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那辆已经快要消失在街角的马车,仿佛那里有比北境数十万蛮族大军更让他牵挂的存在。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杀气四溢。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青影。” “属下在。”另一道更轻微的声音凭空响起。 “带上你的人,暗中跟上夫人的马车。今日长乐公主别院,务必护好夫人!” 车厢内,沈思薇端坐着,闭目养神。 “少夫人,长乐公主的别院到了。” 车外传来碧柳清脆的声音。 沈思薇缓缓睁开眼:“扶我下车。” 碧柳打起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思薇的手。 当那抹夺目的火红色身影出现在别院门口时,原本喧闹的花园,竟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长乐公主的这座别院,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 此刻,园中早已聚集了京中各府的贵女命妇,她们或三五成群,或摇扇品茗,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然而,在沈思薇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们见过嚣张跋扈的,温婉可人的,才情横溢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清冷的气质与如此炽烈的华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就那般静静地站着,仿佛不是来赴宴的客人,而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第147章 赴宴2 “那便是谢夫人?传闻不是说她乡野出身,粗鄙不堪吗?” “你看她那身段,那气度……哪里像乡下来的?怕是传言有误吧。” “哼,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迷惑了谢将军罢了。你看她那身衣服,正红色,也不怕冲撞了公主!” “就是,穿得跟要唱戏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是将军夫人了。” 嫉妒、轻蔑、好奇、审视……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向沈思薇射来。 沈思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目不斜视,在碧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园中走去。 这时,一道娇俏的身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抹亲热得虚假的笑容。 “哎呀,谢夫人可算来了,我们姐妹们都等您许久了呢。” 来人正是安平侯府的嫡长女,周玉莹。 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显得娇俏可人,但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 沈思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婆母的提点。 “此女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为公主马首是瞻,最擅长在言语间给人下套子。” 周玉莹亲昵地想要去挽沈思薇的胳膊,却被沈思薇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了。 她也不尴尬,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您真是好福气,能得将军如此厚爱,为了您,连我们长乐公主的青睐都不要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好一招淬了毒的恭维! 明面上是在夸赞沈思薇受宠,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让谢将军“抗旨拒婚”,当众扫了长乐公主脸面的人。 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她拉满所有人的仇恨,将她置于公主的对立面,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寻常女子,被这般当众揭开伤疤,怕是早已脸色大变,不知所措。 然而,沈思薇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周小姐谬赞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 “夫君一心为国,镇守北境,是大梁之幸,更是皇恩浩荡。能嫁与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确是思薇几世修来的福气。”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扫过周玉莹,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贵女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这份福气,同样也是皇家的恩典。若非陛下圣明,又怎会有我夫君这般的国之栋梁?若非皇家恩典,又怎会有思薇今日的这份荣光?说到底,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一切荣耀皆源于君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一下,反倒显得周玉莹的挑拨离间,格局小了,用心也险恶了。 周玉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不学无术的乡下女子,竟有如此口才,三言两语便将她的刁难化解于无形。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侍郎家的小姐王若兰,正慢悠悠地摇着一柄团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素有才女之名,一向自视甚高,最瞧不起的,便是沈思薇这种空有皮囊,没有内涵的武夫之妻。 王若兰站起身,款款走了过来,眼神上下打量着沈思薇,那目光,仿佛是在审视一件没有价值的货物。 “谢夫人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只是不知,这番见地,是出自哪本圣贤书?还是谢将军在枕边教导的?”她用团扇掩着唇,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哦,我倒是忘了,谢夫人自小长于乡野,怕是连《女诫》、《女则》都未曾通读过吧?” 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 直接拿沈思薇的出身说事,讽刺她没文化,全靠男人。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看向沈思薇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在这些自诩金枝玉叶的贵女眼中,一个女人的出身和才学,才是衡量她价值的唯一标准。沈思薇在这两点上,无疑是她们鄙视链的最底端。 碧柳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思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面对这等羞辱,沈思薇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怒意。 她甚至还对着王若兰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得让人心慌。 王若兰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虚了,心中愈发得意。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朗声提议道:“诸位姐妹,今日公主设宴,邀我等共赏这满园春色,此情此景,岂能无诗词助兴?” 她扬了扬手中的团扇,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沈思薇。 “我提议,今日赏梅,不如就以冬日日皇恩为题,行飞花令,或是联诗一首,如何?也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能让谢将军神魂颠倒的谢夫人,究竟是何等的兰心蕙质,锦心绣口!” 这分明是要将沈思薇架在火上烤! 京中谁人不知,这些贵女自小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更是家常便饭。 而沈思薇呢?一个在海边渔村长大的采珠女,怕是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让她当众作诗,与让她当众脱衣何异? “王姐姐这个提议好!” “是啊是啊,我们早就想领教谢夫人的才情了!” 公主的跟班们立刻高声附和,七嘴八舌地将沈思薇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直坐在主位上,身着华贵宫装,冷眼旁观的长乐公主轩辕晴,此刻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称心如意的冷笑。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好整以暇地准备看一出好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思薇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出丑。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面红耳赤,或是寻借口推脱认输时。、 沈思薇歉然一笑,对着众人微微福了福身。 “诸位姐妹皆是兰心蕙质的京中才女,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思薇自小长于海边,见惯了惊涛骇浪,于这风雅之事,确实自愧不如。” 她……她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王若兰和周玉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周围的贵女们也发出了胜利者般的窃笑。 第148章 打脸贵妇千金 就在她们以为胜券在握,沈思薇即将颜面扫地之时,她却缓缓直起身子,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 她的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只是,夫君常年驻守边关,与我往来的信中所述,多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壮阔,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生死无常,更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铁血决绝。” “所以,思薇身为武人之妻,心中所感,口中所念的皇恩,并非是这庭院之中的风花雪月,也非笔墨之间的锦绣文章。” 她环视众人,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明亮而灼人。 “我心中的皇恩,是边疆的万里太平,是百姓的安居乐业!是我夫君和那千千万万的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钢铁长城,换来的国泰民安!” “若论诗词歌赋,思薇确实不通,也比不过在座的任何一位姐妹。”她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 “但若论何为皇恩,思薇斗胆以为,那便是能让我的夫君,让所有保家卫国的将士们,能少一些马革裹尸的悲壮,多一些卸甲归田的期盼。让他们也能有机会,回到故里,亲眼看一看这被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盛景!”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铁青的王若兰身上,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这,或许才是对皇恩,最好的诠释!” 话音落下,满园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让王若兰精心设计的才情比试,瞬间变成了一个格局狭隘、无病呻吟的笑话。 她们在这里赏花弄月,争风吃醋,而那个她们看不起的女人,心中所想的,却是家国天下,是边关将士。 高下立判。 然而,总有那么些不识时务之人。 平日里最会捧公主臭脚的礼部尚书之女,涨红了脸站了出来,指着沈思薇尖声道: “你好大的胆子!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最是风雅不过!你当着公主的面,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血腥之事,将风花雪月贬得一文不值,岂不是在暗讽公主不懂人间疾苦,只知享乐吗?你这是在羞辱公主!” 所有人因为这话,心又提了起来,看向主位上的长乐公主。 果然,轩辕晴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沈思薇却像是没看到公主的脸色一般,她转向那个发难的女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这位小姐此言差矣。”她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是陛下最疼爱的明珠,更是我大梁所有女子的表率。正因如此,我相信公主殿下心中所系的,绝非仅仅是这别院一隅,而是整个大梁的万里河山。” 她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轩辕晴,盈盈一拜,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思薇以为,公主殿下今日设宴,名为赏花,实则是心系北境安危,体恤将士辛劳,故而才将我这武人之妻请来,让我有机会能替万千将士家属,一诉心声,让京中的姐妹们,也能知晓今日之太平,究竟从何而来。这才是公主殿下身为金枝玉叶的胸襟与仁德。” 她的一番话,直接将轩辕晴高高捧起到道德高地上。 现在,轮到轩辕晴骑虎难下了。 如果她承认沈思薇说得对,那她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赞美,默认自己之前的刁难都是考验,那王若兰等人就成了不懂她心意、胡乱揣测的蠢货。 如果她否认,说自己就是想看沈思薇出丑。 那她就坐实了自己心胸狭隘、不知疾苦、只顾享乐的形象,与沈思薇刚刚塑造出的为国为民的公主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丢的是整个皇家的脸。 “思薇不知,”沈思薇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轩辕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今日公主殿下邀请大家前来,究竟是为了共赏这象征国泰民安的梅花,还是……为了让大家在此口出狂言,肆意攻讦朝廷命官的家眷呢?若真是后者,那思薇,怕是来错地方了。” “你!”那位礼部尚书之女气结,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王若兰的脸,早已铁青,手中的团扇几乎要被她生生捏碎。 “啪!” 一声脆响,是长乐公主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眼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几个回合,都被沈思薇轻描淡写地一一击溃,自己反而被架了起来,进退两难。 这口恶气,她如何咽得下? 轩辕晴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另一杯刚刚续上的热茶,一步步向沈思薇走来。 “谢夫人……说得真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说得本宫都……自愧不如了。” 她走到沈思薇面前,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淬了毒的怨恨和快意。 “只是,说得再好,也不如做得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向沈思薇倒了过去。 而她手中那杯滚烫的热茶,不偏不倚,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尽数泼向了沈思薇胸前那片火红色的礼服上! “嘶——”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衣料,灼烫的痛感自胸口蔓延开来。 “哎呀!谢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本宫……本宫手滑了!”轩辕晴故作惊慌地站稳身子,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却满是恶毒的快意。 她看着沈思薇胸前那片碍眼的、湿漉漉的茶渍,如何也掩不住得意的笑容。 “不过,你这身衣服也太过招摇了,跟个妖精似的。沾点茶水,正好压一压这过于艳丽的颜色。你说是不是?” 撕破脸了。 她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思薇从头到尾,不躲不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片深色的污渍。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帘。 第149章 进宫救太后 “衣衫脏了,可以浣洗。” “人心若是脏了,恐怕用尽这天下的水,也洗不干净。”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与轩辕晴的距离近在咫尺,那强大的气场,竟压得身为公主的轩辕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公主殿下,”沈思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你敢骂本宫?” 这近乎是指着鼻子骂的话,让长乐公主瞬间勃然大怒。 她所有的伪装和骄傲都被沈思薇这句话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羞辱和愤怒。 “放肆!你这个卑贱的乡下女人!竟敢对本宫不敬!来人啊!”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着,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就向沈思薇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 就在那带着风声的巴掌即将落下,就在碧柳惊恐地尖叫出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思薇即将当众受辱的那一刹那。 “公主殿下!不好了——!!” 一个凄厉尖锐的呼喊声,从别院门口炸响!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宫里头传话来!不好了!太后娘娘突然晕厥,人事不省了!陛下口谕,命您即刻回宫!!” 长乐公主扬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皇祖母她……她怎么了?” “奴才不知啊!听说是正在礼佛,突然就倒下了!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了!公主您快回宫吧!”内侍哭喊着。 她再也顾不上面前的沈思薇了,提着裙摆,转身就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快!备车!回宫!快!!” 宾客们面面相觑,整个别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公主殿下,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李嫣然。 她容貌秀丽,此刻脸上带着焦急,快步走到轩辕晴身前,屈膝一福。 “公主殿下,臣女斗胆多言一句。”李嫣然的眼珠飞快地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依旧静立在原地的沈思薇,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女听闻,谢夫人医术高超,如今太后娘娘病得如此凶险,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不如……不如将谢夫人一同带入宫中,为太后娘娘诊治,说不定……说不定会有奇效啊!”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别院,竟再次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思薇身上。 这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太后着想,是为了解公主之忧,可内里的心思,却比蛇蝎还要恶毒!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瞬间便品出了其中的意思。 沈思薇若推辞不去,那就是对太后见死不救,是为大不孝,更是大不敬! 藐视皇权的大罪,一百个将军府也担不起! 若是她去了,治好了,那是她的本分,功劳也是大家的。 可万一太后有任何差池,哪怕只是病情稍有反复,她就是那个害死太后的罪魁祸首! 届时,都不用公主出手,皇帝就能将你连同整个将军府碾为齑粉! 周玉莹和王若兰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向李嫣然的目光中充满了钦佩和快意。 她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绝的法子! 果然,轩辕晴的脚步一顿。 回过头看向沈思薇,瞬间恍然大悟。 轩辕晴抬起手,遥遥指向沈思薇。 “你,跟本宫走。” 斩钉截铁的命令。 沈思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从李嫣然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了对方所有的险恶用心。 这哪里是请她去治病,分明是给她准备了一口活棺材,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她不是圣人,前世惨死的经历让她比任何人都惜命。 这龙潭虎穴,她不想闯。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轩辕晴就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沈思薇,本宫劝你想清楚了。” “这可是关系到皇祖母的性命!你若敢说一个不字,本宫立刻就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恃才傲物,对太后见死不救!届时,本宫倒要看看,父皇是会治你一个人的罪,还是会连同你那为了你抗旨不尊的夫君,谢怀瑾,一起治罪!” 抗旨不尊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思薇的心上。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她不能不在乎谢怀瑾。 上元节那夜,他为了护她周全,已经公然拂逆了龙鳞。 此刻,他正在风口浪尖之上,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只等着抓他的错处。 若此时,她再被扣上一个见死不救,忤逆君上的罪名,两罪并罚,皇帝就算再倚重谢怀瑾,也断然不会再容他。 这不止是逼她,这是在拿谢怀瑾的性命和前程,在拿整个将军府的荣辱兴衰,来逼她就范! 轩辕晴看着沈思薇瞬间变得沉凝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她就知道,谢怀瑾是这个女人的软肋。 沈思薇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轩辕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见丝毫的慌乱。 可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翻江倒海的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对着轩辕晴,缓缓地福下了身子。 “太后凤体安危,乃国之大事。若能尽绵薄之力,思薇……万死不辞。” 于是,在众人或同情、怜悯的复杂目光中,沈思薇跟在长乐公主身后上了公主马车。 马车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 车壁上镶嵌着明珠,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狐裘,奢华到了极致。 一上车,轩辕晴便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 她甚至懒得再看沈思薇一眼,只是侧对着她,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刚差点打人的那只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沈思薇。” 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最好祈祷,皇祖母能够安然无恙。” 她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警告,一字一顿地说道: “否则,本宫,要你,还有你的夫君,你的整个将军府,都给皇祖母陪葬!”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沈思薇只是静静地坐着。 “是!”她只说了一个字! 第150章 真的救回来了 胸前被热茶灼伤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皮肉之痛,与她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疯子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马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太后居住的慈安宫外。 沈思薇刚一下车,便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 整个慈安宫内外,跪满了神色慌张的宫女和太监。 轩辕晴早已提着裙子冲了进去。 沈思薇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上。 一踏入太后的寝殿,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榻上,太后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几位白发苍苍的太医,正围在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张太医,正在向皇帝说着什么。 “陛下……臣等无能!”张院判的声音都在发颤。 “太后娘娘脉象虚浮不定,时断时续,犹如风中残烛……臣等用尽了各种固本培元的方子,却……却都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啊!”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皇帝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朕养着你们太医院,平日里个个都自诩神医,到了关键时刻,却连母后的病因都查不出来!朕要你们何用!” “父皇!”轩辕晴哭着扑了过去。 “皇祖母她……她怎么样了?” “晴儿别怕,”皇帝勉强压下怒火,扶住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痛心。 “你皇祖母……不会有事的。” 这时,他看到了跟在轩辕晴身后进来的沈思薇。 皇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思微立刻向皇帝行礼。 轩辕晴连忙擦了擦眼泪,将李嫣然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父皇,听说谢夫人,她医术高明!儿臣想着,或许她能有办法救皇祖母!”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思薇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张院判等人更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公主殿下,休要胡闹!”张院判梗着脖子道。 “太后娘娘乃万金之躯,岂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随意诊治?若出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张院判,”沈思薇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人命关天,现在是争论我出身来路的时候吗?可以让我试试吗?” 皇帝怒斥:“放肆,太后的身体能说你试试吗?” 沈思微不卑不亢道:“陛下,再耽误就真的来不及了!有什么后果,臣妇一人承担!” 见皇帝没有说话,沈思微径直走到床边。 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搭上了太后的手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只过了短短十数息的功夫,沈思薇便松开了手。 她又翻开太后的眼睑看了看,最后,将手指凑到太后鼻息间探了探。 做完这一切,她站直了身子,神情凝重。 “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太后娘娘并非是突发疾病。”沈思薇语出惊人。 “胡说!”另一位太医立刻反驳。 “我等已经为太后诊治了半个时辰,若非急症,怎会如此凶险!” 沈思薇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后是中毒了。” “中毒?”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院判立刻大声道:“绝无可能!臣等第一时间便用银针试过毒,也检查了太后今日所有的饮食,均无任何异常!” “寻常的毒,银针自然能试出。可若非寻常的毒呢?”沈思薇反问。 她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佛堂方向的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陛下请看,那是什么?” “是西域进贡的醉仙颜。”皇帝答道。 “此花色泽艳丽,香气独特,确是佳品。但《南疆毒经》有载,此花的花粉,若与佛堂中常年点燃的凝神香的香气混合,再经由日光暴晒,便会化作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 沈思薇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寝殿中回响。 “此毒,风媒而行,无孔不入。中毒者初期只会觉得心浮气躁,不易察觉。可一旦毒素累积,便会瞬间爆发,直攻心脉,导致心脉急剧衰竭,状若急症暴毙。”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太医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你……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沈思薇不再多言,她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小巧皮囊中,取出一排用绒布包裹的银针。 “你要做什么?”张院判警惕地喝道。 “救人。” 沈思薇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看准了太后心口处的膻中穴,毫不犹豫,稳、准、狠地刺了下去! “啊!你疯了!” “膻中乃心脉大穴,如此行针,是要害死太后娘娘吗!” 太医们纷纷惊呼出声,就要上前阻止。 “都给朕退下!” 皇帝一声怒喝,镇住了所有人。 沈思薇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的眼中,只有病人。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 一根又一根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太后身上的神门、内关、天泉等几处护心大穴。 她是在用银针,暂时封住太后已经开始衰竭的心脉,阻止毒素的进一步蔓延! 这套针法,凶险无比,对施针者的要求高到了极致,稍有差池,便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汗珠,从沈思薇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持针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咳……咳咳……” 榻上,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的皇太后,忽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青紫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褪去,恢复了一丝血色! “母后!” “皇祖母!” 皇帝和轩辕晴同时惊喜地叫出声! 张院判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真的……真的救回来了? 第151章 软禁 “皇帝……”太后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清晰。 “母后!您感觉怎么样?”皇帝紧紧握住太后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哀家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太后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额角带汗、俏立一旁的红衣女子身上。 张院判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见状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后娘娘吉人天相,转危为安!这……这全都是谢夫人的功劳啊!若非谢夫人妙手回春,臣等……臣等万死莫辞!” 其余太医也纷纷跪下,将功劳一股脑地全推到了沈思薇身上。 皇帝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了沈思薇的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母后被救回的欣喜,有对沈思薇医术的惊讶,但更多的,却是身为帝王,被一个臣妇接连两次挑战权威后,那挥之不去的芥蒂和阴沉。 他想起上元节,他们夫妇二人是如何让他下不来台。 如今,这个女人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放异彩,救了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母后。 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你很有本事。”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愧是谢将军的夫人。”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阴阳怪气,充满了疏离和敲打的意味。 沈思薇垂下眼帘,屈膝福身:“臣妇不敢当。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方能化险为夷。” 她不卑不亢,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赏,也没有说罚,就这么把她晾在了一边。 沈思薇心中警铃大作,只盼着这位九五之尊不要借题发挥,找她和谢怀瑾的麻烦才好。 她正想着,就听皇帝对身边的总管太监吩咐道: “母后病情虽已安稳,但余毒未清,仍需精心调理。朕看,这位谢夫人医术不凡,想来照顾母后,也是尽心尽力的。” 总管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宣布道: “太后凤体违和,谢夫人沈氏,侍疾有功,医术精湛。特赐其暂居宫中长信宫,日夜照料太后,专心为太后调理身体。待太后凤体完全康复之日,朕,再行重赏!” 这道旨意一出,沈思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皇帝忧心太后的的凤体。 “臣妇,遵旨。” 长信宫,历来是太妃或无宠的妃嫔所居之地,虽不算冷宫,却也偏僻安静。 皇帝将她安置于此,名为照料,实则……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强行压下。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皇帝只是纯粹忧心太后的凤体。 然而,当她跟随着引路的太监,真正踏入长信宫的宫门时,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长信宫内,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 她一进门,便有两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分别驻守在了宫殿的前后门。 她走到窗边,不经意地朝外一瞥,只见游廊拐角、假山之后,甚至连屋顶的飞檐之上,都有禁军的身影若隐若现。 内三层,外三层,将这小小的长信宫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思薇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囚禁! 不想就知道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用她来威胁谢怀瑾的! 一阵懊恼与自责涌上心头。 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落入了陷阱! 他们就是算准了,谢怀瑾是她的软肋。 而她,亦是谢怀瑾的软肋。 皇帝这是要用她,来要挟谢怀瑾,逼他交出能让他这个帝王都夜不能寐的东西!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书房内,谢怀瑾正听着副将汇报北境的军务动向,听到亲卫带回来的消息时,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名亲卫却被他这平静的语调骇得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回……回将军,陛下下旨,命……命夫人在宫中长信宫暂住,照料太后凤体……” “咔嚓——” 一声脆响。 上好的景德镇官窑茶盏,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 他却恍若未觉。 “备马。” 谢怀瑾缓缓起身。 “将军,您别冲动啊!”副将赶忙追出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一匹快马,冲破沉沉的夜幕,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守卫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战马和马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敢阻拦,只能一边连滚带爬地打开宫门,一边派人飞奔去通报。 谢怀瑾一路畅通无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一个吓傻了的小太监,一步一步,走上那九十九级白玉台阶。 “镇北将军谢怀瑾,求见陛下!” 殿门紧闭,无人应答。 谢怀瑾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御书房,沉默,却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皇帝在殿内,听着太监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是要晾着他。 他要让这位战功赫赫、桀骜不驯的将军明白,谁才是这大梁真正的主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整整一个时辰。 谢怀瑾跪着纹丝不动。。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陛下……宣镇北将军觐见……” 谢怀瑾收敛起外放的杀气,迈步入殿。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参茶,脸上带着一抹虚伪的关切。 “谢爱卿,何事如此惊慌,竟深夜闯宫?” 谢怀瑾单膝跪地,抬起头。 君臣二人,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臣是来臣的夫人回家的!” “你的夫人,正在宫中为太后尽孝,此乃天大的荣耀,你又何故如此姿态?”皇帝放下茶盏,声音悠悠,却字字诛心。 谢怀瑾懒得与皇帝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请陛下,放了臣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