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宣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冷着脸,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妹妹。
他一直以为,她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可最后,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向他伸出手的,竟然是她……
“你为了那两个女人,”沈武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为了那个把你当成摇钱树的柳氏,你去赌,去借高利贷,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沈明宣的脸上。
“她可曾来看过你一眼?为你掉过一滴泪?”
“值得吗,明宣?”
值得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明宣的心脏上。
那些柳氏在他耳边梨花带雨的哭诉,那些他对沈晓婉所谓兄妹情的执念,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笑。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份愚蠢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在床上躺了三天,沈明宣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了。
这三天里,沈武宣对他不闻不问,府里的下人也对他避之不及,只有丫鬟按时送来汤药和饭菜。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煎熬。
他不甘心。
他不相信柳氏会是大哥口中那样的女人,她明明那么柔弱,那么可怜!
他更不相信,自己从小疼到大的晓婉妹妹,会真的那么恶毒!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拖着一身的伤,趁着无人注意,一瘸一拐地溜出了状元府,直奔城南那处偏僻的小院。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砰砰砰!”
他用力地敲着院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过了许久,院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柳氏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沈明宣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沈明宣的心,凉了半截。
他强忍着失望,挤出一个笑容:“柳姨,我……我来看看你。”
他以为,柳氏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模样,至少会关心一句,问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柳氏的目光,只是在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扫过,便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我?钱呢?”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你答应我的五百两银子呢?我在这里吃不好穿不暖,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倒好,还有闲心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开口闭口,还是钱。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心疼,只有赤裸裸的索取和埋怨。
这冷漠刻薄的态度,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沈明宣浇了个透心凉。
他终于明白,大哥说的是对的。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他。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钱袋子罢了。
“我……我没钱了。”沈明宣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把宅子都输了,还欠了一万多两的赌债……”
“什么?”柳氏的尖叫声,差点刺破他的耳膜。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钱你来找我干什么?滚!我这里不养废物!”
她说完,砰的一声,就要关上院门。
沈明宣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被这扇紧闭的门彻底砸碎。
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因为母亲死的时候他还很小。
但他觉得母亲就应该像柳氏这样的,温柔小意,说话轻声细语!
这是她初见柳氏的模样!
可是现在为什么都变了呢?
他想不通!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中,却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柳氏是这样,但或许晓婉……晓婉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和她母亲不一样!
她从小就善良、温柔,她一定不会这样对他的!
沈明宣这样想着,忽然有种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念头。
不行,他要去江南找她!
他要去找沈晓婉,他要去证明,自己没有错!
将军府。
沈思薇正坐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
长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夫人,沈三公子去了城南柳氏的住处,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之后,他便雇了一辆马车,看方向,是往城外去的。”
沈思薇剪花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抹冷厉的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派人跟着他,看他要做什么!”
但柳氏这个毒瘤,是绝不能再留在京城。
她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大哥,带来新的麻烦。
必须,快刀斩乱麻!
“处理干净。”沈思薇的声音,清冷如冰。
“是。”长月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当晚,月黑风高。
柳氏正躺在床上,做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房门却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谁?”她惊坐而起。
几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唔唔唔!”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她被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小院,扔上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带到了京郊的乱葬岗。
这里阴风阵阵,鬼火磷磷,远处还不时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柳氏被扔在地上,堵嘴的布被扯开。
她看着眼前两个黑衣人,拿着铁锹,面无表情地在她面前挖着坑,吓得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别……别杀我!求求你们了!”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黑衣人并不理会她,只是沉默地挖着。
很快,一个人的土坑,就挖好了。
一个黑衣人拎起柳氏,像扔一个麻袋一样,将她扔进了坑里,然后开始往里填土。
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地掩埋了她的双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现在埋了你,二是离开经常再也别回来!”黑衣人厉声道。
当泥土埋到她的脖子,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时,柳氏彻底崩溃了。
“救命!救命啊!”她嘶声尖叫。
“我,我发誓!我再也不回京城了!我有多远滚多远!”
黑衣人停下了动作,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们将柳氏从坑里拖了出来,扔给她一个装着几两碎银子的钱袋。
“滚吧。”
柳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京城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狼狈身影,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头儿,就这么放了她?”
“夫人的意思,是处理干净。”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冰冷。
“让她带着恐惧滚出京城,永远不敢再回来,便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而此时,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沈明宣正揣着可笑的幻想,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