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老将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谢怀瑾,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好一个空城计!谢将军果然是将才,老夫佩服!”
一旁的李徵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李徵,愿领军令状!若任务不成,提头来见!”
沈文宣也回过神来,也上前一步,学着舅舅的样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沈文宣,领命!”
是夜,月黑风高。
原本寂静的雁门关,突然“乱”了起来。
城中,火把被高高举起,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夹杂着刻意放大的争吵与咒骂,遥遥地传了出去。
“他娘的!不打了!老子不打了!北狄人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够给谁塞牙缝的?”
“将军都快不行了!还守个屁!不如趁早开了城门投降,还能留条活路!”
“快!去武库抢了金银,咱们从西门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些声音,被夜风送出很远,清晰地落入了潜伏在城外不远处的北狄探子耳中。
探子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飞马回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西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千名大梁精锐,马蹄上紧紧地包裹着厚厚的棉布,每个士兵的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枚。
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在李徵将军和沈文宣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队伍的最后,沈思薇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将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分发给张副将。
“这是止血散,这是提神醒脑的药丸,这是解毒丹……你带人分发下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副将郑重地接过,低声道:“夫人放心。”
沈思薇点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沈文宣。
“二哥,”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
“这是我调配的急行军散,混在水囊里,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不知疲倦。但药效过后,会力竭三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沈文宣看着手中的瓷瓶,重重的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沈思薇微微颔首。
待到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夜幕里,西门,被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北狄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巴扎图王子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一掌拍在案上,兴奋地站了起来,“谢怀瑾,你也有今天!什么大梁战神,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病秧子!”
一旁的沈翰林,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立刻上前,躬身进言,脸上带着谄媚而恶毒的笑容:
“恭喜王子殿下!贺喜王子殿下!”
“谢怀瑾重伤垂死,李家军军心大乱,已是强弩之末!此乃天助我也!”
“臣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明日天一亮,便是我军攻破雁门关,活捉谢怀瑾的最佳时机!”
巴扎图看了一眼沈翰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卯时,攻城!”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喧闹、混乱了一整夜的雁门关,在天色微明的那一刻,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争吵,火光,甚至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燕雪关的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城楼之上,旌旗仍在,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冰冷的晨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城池,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整座燕雪关,竟是一座空城!
巴扎图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眯起眼,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对劲。
作为在草原上与豺狼搏斗长大的王子,他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昨夜,燕雪关内乱成一团,叫嚷着投降和逃跑,那是绝望之下的混乱。
可现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反而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勒得他心脏发紧。
这不像是溃逃,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王子殿下?”
身侧,传来一个谄媚而急切的声音。
沈翰林催马上前。
“王子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的尖利。
“您看!城门大开,城楼上连一个弓箭手都没有!这分明是谢怀瑾那竖子重伤不治,城中守将吓破了胆,连夜卷着金银细软,从西门或者北门逃了!”
巴扎图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疑虑更深了。
逃了?
就算逃,为何要大开主城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跑了,快来占我的城”吗?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巴扎图面露迟疑,沈翰林心中大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今日不能借巴扎图之手攻破雁门关,活捉谢怀瑾和沈思薇那个孽女,他不仅在北狄会成为一个彻底的笑话,这天下就再也无立足之地!
他绝对不能让巴扎图退缩!
沈翰林换上一副更加恳切的嘴脸,言辞凿凿地劝说道:
“王子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
“那谢怀瑾为人最是狡诈,或许,他就是想用这招故弄玄虚,来迷惑我们,拖延时间罢了!他赌的就是您生性多疑,不敢轻易进城!”
他刻意加重了“生性多疑”四个字,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们若是此时犹豫,城中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掉的残兵败将,可就真的逃之夭夭了!到时候,我们就算占了一座空城,又有什么功劳可言?”
“王子殿下您想,那纳尔汗刚刚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您若能在此刻,一举攻破大梁最坚固的燕雪关,活捉战神谢怀瑾……这份泼天的功劳,足以让您在可汗面前,压过所有兄弟!这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啊!”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巴扎图的心里。
功劳。
他此次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功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