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
热气拂过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思薇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怀瑾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却顺势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然后牵着她,平静地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
李老将军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中气十足地对着城下吼道:
“呸!什么狗屁国士!不过是个被我大梁将军一箭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
“北狄蛮子听着!我家将军好得很!想攻城?尽管放马过来!爷爷我奉陪到底!”
老将军一番话,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将士的血性!
“战!战!战!”
震天的吼声,压过了北狄营中零星的嘲笑,响彻云霄!
城下的巴扎图王子,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身边披头散发、抖如筛糠的沈翰林,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猛地一挥手,冷冷下令:“收兵!明日再战!”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地图,铺在长案之上,雁门关的地形地貌,一览无余。
李老将军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指着沙盘,声音嘶哑而沉重:
“谢将军。”
“巴扎图虽然暂时退兵,但那只是被将军的神威暂时震慑住了。北狄十万主力尚在,士气未衰。而我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八万,且多半带伤。若强守,必败无疑!”
这不是怯战,而是最残酷的现实。
沈文宣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拳头。
然而,作为主帅的谢怀瑾,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眼神平静的落在沙盘之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李将军所言,是兵家常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沈思薇的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但兵法,最忌常理。”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北狄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
“巴扎图,是北狄王的嫡子,身份尊贵,但从未有过拿得出手的战功。他这次领十万大军而来,名为支援,实为抢功。纳尔汗刚刚在我们手上吃了大亏,他这位王子殿下,此刻,比任何人都急于立威,急于证明自己比纳尔汗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沈翰林……”
他看向沈思薇,目光中带着安抚。
“……他,比巴扎图更急。”
沈思薇一直安静地坐在他的身侧,为他添上热茶。
听到这里,她抬起眸,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
她看向帐内众人。
“沈翰林,他这一生,最好面子,也最多疑。今日在阵前,他被谢将军一箭削了发冠,颜面尽失,在北狄人面前,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现在,唯一能挽回颜面的方法,就是立刻、马上,攻破雁门关。他要向巴扎图,向所有北狄人证明,他不是个废物,他比我们大梁所有人都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所以,他会不遗余力地怂恿巴扎图,速战速决。”
“而我们,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思薇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在雁门关的城楼上,轻轻划过。
“沈翰林这个人,看似精明,实则自负又愚蠢。我们越是示弱,把城中弄得一片混乱,他越会觉得我们已经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我们越是安静,越是诡异,以他那多疑的性子,反而会想得更多。但现在,他已经被仇恨和羞辱冲昏了头脑,他只会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帐内,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沈文宣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利欲熏心,却从未想过,在思薇的眼中,父亲的性格弱点,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不堪。
谢怀瑾的眼中,满是赞许。
他站起身,走到沈思薇的身后,伸出手,覆盖在她指着沙盘的手背上。
“夫人所说,正是我所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我的计划是——”
他目光一凛!
“空城计。”
“什么?”李老将军失声惊呼。
空城计?
那不是兵行险着中的险着吗?一旦被敌人识破,那便是万劫不复!
谢怀瑾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今夜子时,故意在城中制造混乱假象。命人四处点燃火把,到处乱晃,再安排一些士兵,在营中高声争吵,伪造出军心不稳、士兵意图哗变逃散的迹象。”
“所有的动静,都要让北狄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手指从主城门,一路划向了最偏僻的西门。
“与此同时,以夜色为掩护,由李徵将军和沈二公子,率领我们全部的主力精锐,马裹蹄,人衔枚,从远离敌军的西门悄悄出城。”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最后,点在了北狄大营侧后方,一处狭长的山谷隘口。
“绕到敌军侧后方的鹰愁谷,设下埋伏。”
“天亮时分,”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大开城门!”
“城内,不留一兵一卒,只留少量疑兵,在城楼之上,虚张声势”
“而我,会亲自坐镇主城楼,作为最大的诱饵,让巴扎图和沈翰林,相信我已经重伤不治,雁门关群龙无首,已是囊中之物。”
“骄兵必败。当他们看到一座空城,看到我这个必然会争先恐后,涌入城中抢功。”
“届时……”他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嗜血。
“埋伏在外的我军主力,从其后方与侧翼,同时杀出!将其后路截断,一举包围歼灭!”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是一个豪赌!
赌的是人心,是时机,更是主帅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