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将自己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背叛,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在沈思薇的身上。
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成为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全都是拜沈思薇所赐!
城墙上,沈文宣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妹妹,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荒谬。
原来在他的父亲眼中,所有的过错,真的都只是思薇一个人的吗?
然而,对于沈翰林那疯狗一般的辱骂,沈思薇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充耳不闻。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城下那张扭曲、狰狞、让她憎恶了两辈子的脸。
那是她两世的梦魇。
前世,就是这张脸,亲手策划了她和沈晓婉的身份互换,让她在乡野受尽磋磨。
也是这张脸,在她回到沈家后,对她冷漠如冰,默许沈晓婉抢走她的一切,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杯毒酒,了结了那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小心筹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将这个男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原以为,他被流放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苟活!
而且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也好。
省了她许多功夫。
一名亲卫捧着弓箭,快步跑了上来。
“夫人,弓来了。”他颤声说道。
沈思薇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长弓。
弓身入手,冰冷而坚硬。
她抽出箭,动作熟练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开弓,瞄准。
一气呵成,只是她的力气终究有限,拉开弓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手臂,却在微微地颤抖。
一定要稳住!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稳住那不断晃动的准星。
城下的沈翰林,看到她拉弓对准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更加猖狂的、轻蔑的大笑。
“哈哈哈哈!就凭你?一个毒妇,也想学人挽弓射箭?你是想射死我,还是想把我笑死?”
“孽女,你尽管放箭!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背上一个弑父的千古骂名!”
那张脸,那嚣张的笑声,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在沈思薇的神经上。
眼中的恨意一点不比沈翰林少!
就是现在!
去死吧!
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就在那根拉满弓弦的手指,即将松开的瞬间——
忽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从她的身后,轻轻地覆了上来。
一只手,沉稳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她颤抖的、握着弓身的手。
另一只手,则更轻柔地、带着安抚的意味,环住了她拉着弓弦的手指。
紧接着,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
沈思薇僵住。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她这样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谢怀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
他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窝上。
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他那特有的、低沉沙哑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心乱,则箭乱。”他的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沈思薇听得清清楚楚。
“我陪你。”
“我们一起,”他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最坚实的支架,用自己的意志,去稳定她那颗即将被仇恨吞噬的心。
“这样,才能射得准。”
他的出现,不是阻止,而是分担。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的仇,我懂。你的恨,我陪你一起。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
沈思薇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她眼中的血色和疯狂,缓缓褪去。
她能感受到,他包裹着她手指的手,微微用力。
在他的引导下,两人共同发力,将那张原本已经拉到极限的长弓,再度拉开了一分!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见,他们那宛如神明一般的将军,此刻正用一种保护的、亲密的姿态,将自己的夫人,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护在自己的怀里。
他们像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整体。
城下的沈翰林,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谢怀瑾?
不是听说他病重要死了吗?
一股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嗖——”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破空而出!
它没有射向沈翰林的咽喉,也没有射向他的心脏。
而是带着羞辱性的精准,擦着他的头皮,飞速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钉穿了他高高束起的发髻!
乌黑的发冠,应声而碎!
满头长发,如同一蓬枯草,狼狈不堪地披散下来,糊住了他那张惊骇到扭曲的脸。
一缕断发,悠悠地飘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翰林整个人都傻了,他僵在马上,浑身冰冷,甚至能感觉到头皮上那被箭风刮过的、火辣辣的刺痛。
他……他差一点,就死了!
战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北狄军的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那些北狄的将领和士兵们,看着他们刚刚还奉若上宾的“国士”,此刻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滑稽的恐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这一箭,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它比直接杀了沈翰林,更能摧毁他的意志,更能让他颜面尽失!
沈翰林在一片哄笑声中,终于回过神来。
他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讽目光,一张脸瞬间青了又红,最后化为一片死白。
“啊——”
他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
城楼之上,狂风依旧。
谢怀瑾却没有松开手。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从身后环抱着她的姿势,甚至将她更紧地、更用力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现在,可以听听我的计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