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自己。
许久,沈文宣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大哥,我明白了。”
沈武宣也看到沈文宣眼中那最后一点不甘和挣扎彻底褪去。
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轻轻地落了地。
还不算晚。
这个弟弟,总算……还有救。
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沉稳:“明白了,就起来。”
沈武宣顿了顿,补充道:“天亮之后,我陪你一起去。”
沈文宣含着泪,重重的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通往自我救赎的荆棘之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是去见那个被他伤害最深的妹妹,然后,献上自己迟到了太久的忏悔。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
将军府别院的门前,缓缓停下了一辆马车。
沈武宣率先下车,他今日休沐特意陪着沈文轩一起来。
紧接着,沈文宣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看就是一夜未眠,他眼下的青黑依旧浓重,只是曾经写满“少年得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憔悴与肃穆。
“两位公子,小姐已在等候。”
门口的下人,是碧云。
她看到二人,尤其是看到沈文宣时,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福了福身,便转身引路。
这平静说明,他会来,完全在沈思薇的意料之中。
他和他这位大哥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被那个妹妹算得清清楚楚。
将军府的这座别院,沈文宣从未踏足过。
它远不及状元府的精致,更不如沈家大宅的气派,却处处透着一股森然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院中仆从不多,但个个行动间悄无声息,一看便知是军中退下的精锐。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碧云将他们引至一间素雅的暖阁前,便停下了脚步。
“小姐就在里面,两位公子请吧。”
说罢,她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无言语。
沈文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武宣,只见大哥的脸上,也同样是一片凝重。
沈武宣深吸一口气,对着他微微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去吧,这是你必须跨过去的一步。
沈文宣攥了攥冰冷的拳头,终于,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
暖阁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
沈思薇就坐在窗边的一张书案后。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边放着几份卷宗。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地扫了过来,落在了沈文宣的身上。
只此一眼,沈文宣便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袭来!
眼前的女子,分明还是那个身形纤弱的妹妹,可她身上那股沉静淡漠、掌控一切的气势,竟比他见过的大哥,甚至比皇家书院那些德高望重的夫子,还要强盛百倍!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兄妹之间的地位,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如今的沈思薇,才是执棋者。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在沈思薇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沈文宣走上前,在离书案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双膝重重跪地!
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屈辱而又虔诚的大礼。
“妹妹。”
沈文宣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过去,是我愚蠢糊涂,善恶不分,识人不清。”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助纣为虐,屡次让你伤心,让你失望,让你受尽委屈。”
“今日,沈文宣……真心……向你赔罪!”
一旁的沈武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是文宣必须自己面对的。
可沈思薇却没有什么反应。
甚至没有立刻开口让他起来。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冷漠如冰,目光一寸一寸地凌迟着跪在地上的沈文宣。
每一息,都像是一场酷刑。
沈文宣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文宣快要被这死寂的沉默压垮时,沈思薇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二哥。”
她淡淡地问。
“可知,你错在哪里?”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沈思薇的眼神。
没有半分的犹豫脱口而出:“我知!”
他嘶声道,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错在,愚孝!却忘了天地之间,还有公道与人心!”
“我错在,轻信!错在被沈晓婉那副楚楚可怜的伪善面孔蒙蔽了双眼,将鱼目当成珍珠,却把真正的明珠,弃如敝履!”
“我错在,自负!我总以为自己是饱读诗书的学子,便看不起你从民间归来的坚韧与智慧,对你的挣扎与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错在……错在……我从未真正地、用心地,去关心过你这个亲妹妹一分一毫!我享受着外祖家带来的荫蔽与荣光,却心安理得地,去苛待李家真正的血脉!我……我猪狗不如!”
他一句一句将过去那些不堪的、肮脏的心思,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跪在地。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沈思薇听的,也是说给一旁的沈武宣听的。
沈武宣闭上了眼,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
弟弟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一把锤子,同样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这些罪,沈文宣有,他沈武宣,又何尝没有?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沈文宣压抑的哽咽声。
沈思微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沈文宣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冰冷,有审视,也有一丝无人察觉的、一闪而逝的松动。
“好。”
许久,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沈文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思薇……”
“二哥不必如此。”沈思薇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能想通这些,还不算太晚。”
她的话锋一转。
“但是,口说无凭。”
她目光如剑般的刺向沈文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