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也是各自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安心”,是建立在彼此的价值之上。
一旦有一天,她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沈思薇的眼神,再一次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所以,她必须加快自己的脚步,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碧云,”她站起身,声音清冷。
“去准备笔墨。”
沈翰林勾结外敌……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送了这么多的“人证”、“物证”给沈翰林的那位政敌御史大人。
现在,是时候,送上这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大礼了。
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
一匹快马,便踏着清晨的薄雾,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男子,一身风尘,满脸倦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昔日皇家书院学子那份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狼狈和风霜!
正是从云州一路快马加鞭,几乎不眠不休赶回来的沈文宣。
待在外祖家他日日都要面对沈明宣那个蠢货的哀求。
他劝了无数次,都没用,还坚持这一切都是沈思微害的。
他一气之下,辞别外祖母回了京。
他没有回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沈家,也没有去任何客栈落脚。
而是一路疾驰去了,状元府。
看着牌匾上那三个烫金大字,沈文萱的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曾经他还和父亲一起说谎差点害的大哥丢了官职。
如今唯一能收留他的居然只有大哥!
可现在,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门房,声音沙哑地开口:“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沈文宣求见。”
门房认得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沈文宣便被引进了书房。
书房内,檀香清冽。
沈武宣,正临窗而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经过此前种种,沈武宣的身上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鲁莽。
现在的他是经过官场磨砺后的沉稳与内敛。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的冲动易怒
“二弟。”
沈武宣的声音平静沉稳。
“大哥……”
沈文宣只觉得被那目光一看,喉咙便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哥!我错了!我们……我们都错了!”他哭的无声无息!
沈武宣看着这一身风霜的弟弟,心里微微叹息。
他上前扶起他:“起来说话吧!”
沈文宣再也控制不住,将李家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父亲他……他简直丧心病狂!猪狗不如!为了他自己,什么都干得出来!大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就是想彻底扳倒他!就算背上不孝的骂名,我也认了!我不能再让他错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以为,大哥会和他一样义愤填膺,会立刻支持他的决定。
然而,沈武宣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文宣说完,他才缓缓地开口。
云州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切都是他和沈思微商量好的啊。
但此时他看着一脸懊悔的弟弟,知道他也算是醒悟了,还不算太晚。
“父亲丧心病狂,罪大恶极,这是他的事。”
他蹲下身,与沈文宣对视,严肃的问道。
“那我问你,沈文宣。”
“在你眼里,只有父亲的罪吗?”
沈文宣被他问得一懵:“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武宣叹息一声,提点道:“父亲固然有罪,但你我过去对思薇的冷漠、不屑、鄙夷、苛责,难道就不是罪吗?”
“我们享受了李家带来的荣光十几年,还心安理得地去偏爱一个外室女,去苛待那个和我们有着正真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你觉得我们没有罪吗?”
“你以为你现在幡然醒悟,想要大义灭亲,就是英雄了?而我们兄弟几个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冷漠与不屑,何尝不是刀!一刀一刀,凌迟在思薇的心上!那比真正的刀子,还要伤人!”
沈文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只想着父亲的罪无可恕。
却忘了,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
他们对沈晓婉的百般呵护,对沈思薇的吹毛求疵,不就是助长了沈翰林和柳氏气焰的柴火吗?
“你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沈武宣最后冷声道。
“先滚回去,洗干净你这一身的狼狈,然后,去思薇面前,跪下,认罪。”
“她若肯原谅你,你才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如何扳倒父亲。”
“她若不肯……”
沈武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沈文宣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愧疚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那我们兄弟,便欠她一辈子。”
“用我们的命去还,也理所应当。”
说完,他再也不看失魂落魄的弟弟,转身,走回窗边。
沈文宣僵在原地。
浑身冰冷。
大哥的话,像是一面镜子,将他过去那些不堪的嘴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所以为的“醒悟”,原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愚蠢和可笑。
沈文宣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大哥沈武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淬了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只看到了父亲的罪。
可他忘了,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在沈思薇那充满了血泪和磋磨的前十几年人生里,他们这些所谓的亲哥哥,又何尝不是一片又一片,冷漠而锋利的雪花?
父亲是主谋,而他们兄弟,就是帮凶。
他想起了沈思薇刚回府时,那双带着怯懦和期盼的眼睛。
想起了她笨拙地讨好,却被他嫌弃粗鄙,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
也想起了沈晓婉每一次“无意”间的告状,和他每一次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一桩桩,一件件,现在都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身上。
原来,最该被千刀万剐的,不只是沈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