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建议,全城疏散[首发晋江文学城]……
“所有人立刻上车!立刻!什么都不要管了!”哪吒朝队员吼道,扔下刚接好没多久的山区消防栓,任由水哗啦啦地流。
闻言,众人自知队长的研判有多重要,双手把水炮一扔就往车上冲。
哪吒一下跃上驾驶座,拉动手刹,滚滚热浪热得他额头满是汗珠,防护服内里的衣服也早就汗湿完了。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盯着仍旧苍绿的森林,鼻子急切呼吸着。他一脚踩下油门,后驱车轮就转成风火轮般,只等开动的一刻。
“全部上来了吗!”哪吒头往后瞅着,确认所有队员上车后猛地一拉手刹,强烈地推背感把车上所有人都拉了个趔趄。
“后车跟上!我们需要立刻撤出这片区域!”哪吒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抓着对讲机在公共频道里命令道。消防车利落地往远处逃去。
公共频道里传来其他消防队的应和声,几辆消防车马不停蹄地驶离这条大路,仅不到一分钟,猛火突然自树林中冲出,将方才消防员们还在灭火的区域燃成一片火海。
敖丙放下手机,心跳得跟沸腾的水一样,坐在工位上大口呼吸着,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乾坤圈——沉甸甸冰凉凉的,感受不到它主人的情况。
仅一分钟不到,消防车曾停驻的地方就化作吞噬万物的烈火,幸亏那位消防员研判准确,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更要命的是,那监控里能清晰可闻发号施令的人的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哪吒。
这是一段高挂热搜的山区监控视频,当火燃烧到监控器时,视频就戛然而止了。山火燃势很猛,一下子就烧了数十里,消防员们正尽力扑救着。可飞火无情,连续点燃着不同区域的干燥树林,饶是全城消防员前去扑救,四面环山的地貌也让人分身乏术。
高温干燥持续了月余,那山上全是干了的树叶树枝,换句话来说山上全是助燃物——敖丙早有预料这山火会燃得很猛,却也料不到山火竟会凶猛至此,而哪吒现在就在火场里面。
可现在没时间给敖丙担心,气象局现在要密切关注各种数据同步给消防,计算好防火带的建造和其他扑灭手段的可行性计算。
好几辆直升飞机载着数吨水基增强剂飞往山区,螺旋桨将气象局的窗户震得噼啪作响。
防空洞内,市民反复刷着实时新闻报道。
“预计5小时内持续刮3级南风!”
风刮着火,一步步逼近城市;风携着火种,将邻近的森林点燃;火光连绵成片。
山火发生后的第六个小时,第一道防火沟失效。
这边的灭了,那边又燃起来了。军/队也加入了扑灭的队伍。
明月高悬,离城区百公里处,已是火光漫天,并且以一公里的时速向城区逼近着。
山火燃起的第16个小时,一搜扑救直升飞机差点被火舌卷入火场,幸亏驾驶员技艺精湛逃出生天。火场的上升气流让空中救援方案失效,所幸烧的都是荒郊野岭,没人住。
第20小时,大火引起火旋风,将火种抛飞到千米之外,将大片树林引燃,形势愈发严峻。黑烟顺着风侵入城区,敖丙外出吃饭时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烟味儿。
第28小时,民众自发加入抗火队伍,将物资源源不断送去大山里,杨戬和孙悟空也告了假,二人开着摩托车搬着一大堆物资在山路里奔驰。
哪吒在轮换休息时抽空打了电话给敖丙。
“情况怎么样?”
“自动喷淋系统快阵亡了,水库的水本来就蒸发了很多,现在也快抽干了……”
“敖丙……情况不太好,我怕这火真的会烧到城区。这个火,就好像那个时候的洪水一样,我们根本控制不了……”
二人都拿着手机,静默无言,哪吒那头传来用力的喘息声,应该是扑火太累了,还夹杂着群众的吆喝声,纷杂一片。
“哪吒……你,还会回家吗?”
“回家。我应该,能回去的。”哪吒对着麦亲了几口,便挂着手机紧急补充饭食了。
第35小时,远方传来一记闷响。
气象局办公室。“接生态环境部紧急抄送!”有人在办公室扯了一嗓子,一副大图被投到屏幕上。
森林中,哪吒听到什么东西报警的声音,便寻声找去,那是一个被挂在驾驶位上盖革计数器。
“东南方向辐射指数快速增长中!”
盖革计数器上数字飙到50uSv。哪吒拍了拍机器,发现指数仍在变大中,他立马跑到另一个消防车上去查看那边的盖革,数值飙到60了。
“能谱分析出来了!”
哪吒立马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有条不紊的说:“各单位人员注意,这边两个盖革计数器显示50uSv,辐射濒临界值。”
有一些同样在轮休的,也跟着找起这器具来,公共频道内响起不同的数值报告声。
“是铀238和钚239!”生态环境部给出了测算答案——那是两种不溶于水的辐射物,不过纠结这个也没有用了,现在除了用水根本没有其他扑灭的方法。
山火不知烧了什么东西,竟然烧到了辐射物。
气象局局长的办公室猛地开了门,吓得员工们虎躯一震——局长素来乐呵呵的,待人温和,与世无争,就算下属犯了错,也不会生气骂人,小年轻们都叫她笑面佛。两鬓白发的局长拿着手机连连应和着,脚下生风,秘书夹着电脑在后面急匆匆跟着。
而后局长的目光锁定在某个工位上:“小丙,准备一下,咱们现在立刻去市里开会。”
“明姐,你……你先走吧,但是先别走漏风声,市里态度比较暧昧。”局长长叹一口气,做了个有重大风险的决定。
怀孕6个月的明姐连忙站起来向局长鞠躬,背上书包立马去停车场取车了,这是她试管三次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天使。
敖丙眉头一皱,发现真出大事儿了。
“目前初步推测大火应该是烧到了一个废弃的秘密基地,但是相关资料我们还在紧急调取。”市紧急召开的会议室里,一群黑白配们正讨论着目前的形式。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查不到里面到底有多少废料,所以无法预估灾情范围。”
“风向是往城区吹的,辐射云会比山火更快抵达城市。”
“是不是只要火扑灭了就能控制住辐射物不再被挥发?”
“我们已经在撤退志愿参与救火的市民了,防辐射服正紧急调遣过去火情一线。”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敖丙看着地形图,走到隔壁消防那边问:“这边,是不是山坡,火一旦蔓延过去了还会有地形辅助,焚风效应会加快山火的前进速度?”
那边的消防员立马抓着地图,眉头紧皱:“是……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这道防火线也不太可能生效。”
“能不能咱们在北边把山烧了,以火攻火,灭了它?”那位小哥在地图上比划着。
“气象上不具备,现在南风加强了。”敖丙看着气象图,气压带加强,北方的冷空气进不来热穹顶,南边的风倒是能畅通无阻进来。
哪吒扭开一瓶矿泉水浇在头上,他的短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缕缕了,现在看起来跟个刺猬头一样。
身边,一些身子敏感的同事已经有呕吐反应了——辐射惹的祸,幸好现在只剩下消防员和军队在扑救,平民已经撤出去了。
哪吒知道这场火已经没救了,火势大、火线长、范围广,水也快抽干了。如果不是风向有变或者天降暴雨,烧到市区也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更担心的是辐射问题,风向加持下,辐射物会比山火更快一步飞到百姓家。
他已经连轴转快两天了,体力离透支也差不了多久。哪吒掏出防护服下,敖丙送给他的护心鳞项链,用那布满茧子的手握着,手心有灰炭,但那青色护心鳞却不沾一点秽物,冷涔涔的,散着些青光的火彩,光是摸着就很让人心安。
“哟,项链好好看啊,嫂子送的?”隔壁一兄弟坐过来,穿的不是消防服——那就是派来支援的兵哥了,那大哥也热的够呛,正拆着水往身上倒。
“是啊,男朋友送的,好看吧。”
那人惊诧了一下,随即笑了:“真好啊,我都还没谈过呢。”
“资料查到了!钚估算为30至50g,铀估算约3公斤左右!”
“扩散模型计算生成中!”
会议室里,计算机在渲染着气体扩散示意图。
杨戬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那啸天在家里汪汪直叫,还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知又在发什么癫。啸天的吠叫声通过共感法阵传到杨戬这儿了,杨戬不想在家安监控,就开了个共感法术,想看啸天干嘛了就开着观察观察。孙大圣倒觉得自己有点头昏脑涨的,甚至有点想吐,忙拆了瓶水浇脸上清醒清醒。
“预计辐射气体会在16至20小时内抵达城区,30小时内,覆盖我市全境……”计算机上,红色的区域一点点侵蚀着这块生养了百万人的土地。
防空洞内,市民一些刷着新闻,一些老人家临时凑了团打麻将,几个孩子打成一片绕着场跑步,一些社畜啃着干粮端着电脑,还在移动办公。
会议室里的谈话声都沉寂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市长。
独独敖丙望向窗外,这会议室在顶层,日暮西沉,那昏黄的天接着烧黄的山,中间还拉了条黑丝带,好像在搞什么新艺术绘画。山火已经能在城市高楼目视到了。
“山火……能扑灭吗?”
“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能不能派小队深入废弃基地进行辐射物填埋?”
“那里现在已是核心火区,人进不去了。”
一片死寂。
市长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做出决定,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山火。”
“市长……水库的水告急了…空中救援也用不了。”
“找其他省的水库捞,防火沟多挖点,不是还能给没燃着的区域淋阻燃剂来着?”
“那公众……”生态环境局局长发问。
“现在说出去,全城恐慌,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敖丙几欲张嘴,又瞟向身前的局长。气象局局长攒着拳,抿着唇。
敖丙觉得还是先请示一下局长为好。
“局长……我想说……要不咱们还是全城疏散吧……”
局长叹着气,压低声音:“几百万人,怎么疏散,到时候引发恐慌,说不定死伤反而更多……各个都把紧自己的脑袋呢!”
凡人自会有各自的利益争取,敖丙不怪他们,但把百姓安危置之不顾,他仍觉得不该。
一些人出去打电话了,许是先通知家属吧。
敖丙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局长欣慰地笑了,他知道他没带错人来。这年头有人迂腐,有人想保自己,可总有人为民请命。
“各位,我建议,即刻全城疏散。”
五十多双眼睛齐齐钉在这个出头鸟身上。
这出头鸟不穿着常规的上黑下白,还把头发染成时髦的颜色,分明是男生的嗓音,却长得中性,还蓄着长发,有违常理。他看着才二十出头,是在一群年过半百的局长部长前,都能当个孙辈的年纪。
“我希望,能立刻开始疏散人民群众。”敖丙见没人回复,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杆,看向众人里权能最大的那位。
语气不疾不徐,沉稳得很,不似这个年纪的语气。水青色的眸子平静而坚定,带着一副阅尽世间的模样,不卑不亢。
第42章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首发晋江……
“阿丙啊,年轻人说话要三思,这城市几百万人,是你说撤退就撤退的事情吗?”没等其他人先反驳,气象局局长就先和敖丙唱起双簧来了。
敖丙一哂,望向上级,心有灵犀地说到:“距离辐射云抵达我市还有16小时,我市公交并未停运,且因长时间的高温,大部分居民都已聚集到人防工程等地,不难召集、进行管理。”
“可这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那就是引起全城恐慌,这百万人的规模,太容易被有心之人从中作梗了。”
敖丙摸着乾坤圈,心里就有了底,好像身边有人告诉他,只管做,我一直在你背后呢。
小龙心如明镜:“我市还有其他应急部门在,我国也并非没有过大规模撤离居民的先例。既然我们能有数十万市民志愿救火,我也相信我们会有更多的市民来维持秩序。”
应急管理部的人发话了:“如若紧急调动所有动车高铁及大巴公交,配合交管部门引导,先行做好规划,我认为确实是能够高效撤离人民群众。”
气象局局长心里暗笑,看来这帮老东西,也还是有人愿意拿着退休晚年生活出来做赌的。
“方才研讨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救火的水资源已经匮乏了吧?”
“是,而且山火一旦逾越这道山峰,山火就会在焚风效应下加剧发展,山火很可能会提速,届时逼近城区的时间会大幅缩减。”消防局局长身后一个小年轻站出来,把地图摊开,指着错综复杂的地形图分析道。
市长把老花镜摔到桌上,眼睛虽已灰白,却仍神采奕奕,他双手撑着桌子,问到生态环境部那边:“辐射指数情况如何?”
“仍在上涨中。辐射云只能靠水来进行沉降,但火场的上升气流让飞机无法接近。”
城郊,哪吒在山里挖着防火带,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是身体不适给换下去的。耳边响起一个报警器的声音,他赶忙扔下铲子循声找过去,一个消防员已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赶忙把人扛起来了,自己虽然快累得虚脱,但仍有口气撑着,把人扛在肩上跑着去救助站。
救助站内一大堆伤病员,白大褂忙得不可开交,地上有人吐的血,有人的手裸露出来,皮肤起了红斑,一些更为严重,皮肤像撕贴纸一样剥落下来。
把人放下,哪吒自己也脱了力,赶忙去后勤拆了胶棒补能量,掏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给敖丙发信息:
“我这边辐射反应有点严重,你那边还好吗?”又忽然发现这话有歧义,连忙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反应,你不要担心。”
另一边,敖丙还在会议室开会。
“改变策略,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立刻草拟发言稿,尽量降低公众恐慌情绪;公/安部门配合交通运输部门做好秩序管理,疏散群众;相关部门,不够车的联系外省来支援;党/员充分发挥带头作用,配合疏散行动;优先疏散弱势群体,N95口罩紧急调配发放。南边的一定要尽快撤离!”
“消防部门,尽量拖延辐射云和山火的蔓延速度,为群众撤离拖延时间。”
“我会在这里呆到最后一刻。”市长把老花镜拿衣服擦干净,重新戴回头上,往后一退坐到皮凳子上,两指揉着眉心,“我来主持新闻发布会。”
各部门得了令,立刻四散开来,井井有条地开展工作,偌大的办公楼里座机、手机的铃声不绝于耳。
敖丙一出门就掏出方才在裤袋里震动的手机——只有一个人的信息他开了震动提示。
电话立刻打了过去,所幸哪吒还在补水,立刻就接了。
“敖丙,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你有没有事?你们那边辐射泄露很严重!”
新闻发布会召开,各大商场、地铁站、人防工程同步播放,人群一片寂静,核泄漏的恐惧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有婴儿在啼哭。
“我没事,我这肉身抗造,你呢?”
“我没事,哪吒,你听我说,我们这边现在开始进行全城撤离了。”
不管路上什么道,现在只留下应急方向和疏散车道。大巴车、公交车挤满了人,将一车车人运向高铁动车站,驶上离省的高速公路,私人轿车禁止上路。
“可是……16个小时的窗口期,根本搬不了几百万人。”敖丙靠在墙边,局长去忙着交接东西,还没来得及管他。
“山火……难灭。水真的快没了,这火发了狂,要吃了所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从外省调了很多直升飞机来,努力把还没着的树都淋上阻燃剂,或许还能拖上几个小时。”
一批N95口罩送到,引发哄抢,抢不上的老弱病残只能把毛巾打湿,捂住口鼻。
一位壮年抢到了三个口罩,一个给了自己仍有身孕的妻子,一个给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他本想给自己戴上,又看见有一个约莫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坐在一旁,怔愣看着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的人群。
“妹妹,你戴上它。”男子单膝跪在小孩面前。
女孩大热天时竟还穿着长袖衫,只见她将袖子撩起,左手腕是深深浅浅的疤,也有未愈的血痂:“哥哥,你戴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男子二话不说,强硬地把口罩往小女孩耳朵上别住,而后狠狠地揉着小女孩的油头:“你还小,还有很多事情没体验过呢。”而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回到痛哭的妻子面前,温柔地牵起女人的手背:“待会车来了,你们立刻就上车,不要管我。”——疏散原则,先撤离孕妇小孩,而后是老弱病残,最后才是青壮年。
“所以现在……只能靠天降大雨来救人间了……”哪吒追了一句,“不过也有洒水飞机来了,在市区喷水,能让辐射颗粒物沉降。”
“敖丙啊,你也快离开吧,我……我可能得做最后才撤离的那批。”手腕上的乾坤圈烫极了。敖丙的热泪滴到走廊的地上,他理解哪吒,人在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了,神仙也不例外。
杨戬孙悟空都不是军人,早早被撵出山区,现在正在帮忙维护秩序,扯着一个个孕妇小孩塞到车上。啸天就在身边,充当着抚慰犬——现在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揉过了,毛发凌乱得很,被那猴子看得笑了好几次。
啸天也不舒服,它是犬类,嗅觉本就比人要好上许多,已经打了不少喷嚏,得亏是条神犬,耐得住,努力展现着亲和力给百姓们安抚着情绪。
“对了,消防是不是有一种灭山火的办法,叫以火攻火来着?”敖丙自玻璃窗远眺,隔着数百公里看着远方冒黑烟的山头。
“对。就是在大火前面烧出一大片空旷区,等山火到了,前面烧成灰,没得烧了,就自然熄灭了。”哪吒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向小龙解释,又抬头看天,这地方的天一片绿一片红的,正是辐射物被烧又四溢开来的颜色,诡异的很,像冥/界里勾魂摄魄的花。
“不过没这条件,一直南风。”哪吒长叹一口气,又把一瓶水喝光了。
“哪吒你……穿防辐射的东西没?”
“穿了啊,你呢,N95戴上没?”
“在裤袋子里,辐射云还没到,不用太担心。”
各大医院里,手术室仍在进行手术,医护人员手稳得很,丝毫没有惊慌。住院部忙成一团,能动的自己上车,动不了的,救护车载着往外省奔逃。
“哪吒……我爱你……”天灾面前,安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唯有直抒的爱意能缓解些许焦躁。
“我也爱你……”哪吒倚在消防车上,扭头看向身后的防火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玩着心口的护心鳞,“我继续去救火了,你……快些逃吧。”
“嗯。”敖丙率先挂了电话,正巧,局长也回来找他,正准备一起回气象局。
窗外又有直升机呼啸而过,在安全区域内向森林喷洒阻燃剂。
“局长,我想问一下,如果现在能下雨,会不会改善一下情况?”敖丙把手机踹回口袋里。
“没有云,哪来的雨?”局长笑了,这热穹顶万里无云,能打降雨炮早打了,“而且降雨会导致辐射云变成二维的,渗到土地里,对生态的破坏一样。到时候还会渗到江河湖海里,往下游流去。”
敖丙飞速想着市地形图:“我市地貌北高南低,又四面环山,山区都是无人区,如若在辐射云抵达城区前进行降雨,牺牲一部分地区的生态,将污水困在地形里面……这样的话,越靠北的地方就越安全。”
“说得在理,但没云啊?”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水青色的眸子渗着非人的眼神,看得局长虎躯一震。
“方案可行性还得找消防和生态环境部测算一下。”局长向敖丙招了招手,右手利索地在手机上滑来滑去。
“王局,我有个方案想问问你,待会28楼会议室见,我叫上侯局。”皮鞋在光滑的瓷砖上飞速敲出声响,老人家行事利落得很,敖丙和秘书跟着老人家飞快的步伐在大楼里走着。电梯得等。局长轻车熟路把消防通道门给开了。
“侯局在我旁边呢。”
“那正好,一起吧。”昏暗的消防通道,声控灯被几人的脚步声久违惊醒。
敖丙想,若是降雨方案能成,说不定还能挽救几十万的性命健康,只是自己要食了哪吒的言了。
乾坤圈静静锁在手腕上,太阳照着,四散着神光,小龙摩挲着爱人的信物,自嘲地笑着,进了会议室。
第43章 天上游龙,凡人亦在自救。[首发晋江……
“刚刚,小丙有一个很好的提议。”局长推了推眼镜,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而威严,“你来说说。”
“刚刚研讨会,有人说过可以用水沉降辐射云。”敖丙信步走到消防局局长后面,从他身后的小年轻怀里拿过地图,在桌子上平摊开来。
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地形图上熟练比划着:“如果我们能在辐射云抵达城区边缘前进行降雨,加上我市地形北高南低。”
食指从上到下比划着雨水的走向:“携有放射性的雨水就会顺着地势,集聚在北边,而且山区都是无人区。这样的话不仅能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还能将辐射范围尽可能锁在北边,减少经济损失。”生态环境部的人接了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会议室内空调开得蛮低,但众人倒是激动得都渗出薄汗,每个人眼里都放了光。
“甚至还可能把山火也灭了。”那个被抢了地图的小年轻激动地说。敖丙抛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眼里放光,现下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破局方法。
“只是,这能下雨吗?”消防局局长问到,眼睛藏在镜片下,看不清神情,他的唇紧抿着,这个方案固然好,只是这一切最关键的地方——雨,还八字没一撇。
“气象上没有任何可以实施人工降雨的可能性。”——万里无云,除了着火的地方天上一块红一块绿的,纵有降雨炮和播洒飞机也没用。
众人沉默,只有空调呜呜地吹着冷气,刚冒出的希望火苗被浇得透透的。
敖丙看着手腕上的乾坤圈,这圈上还带着些纹理,往日戴着,就像小莲藕再摸他手腕一样,如今像小刀一样硌着小龙,又像在挽留他。
敖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对不起任何所爱之人、却对得起苍生的决定。
被空调吹出的冷气灌入鼻腔,在五脏六腑里生生割了个遍,才混着泣血的痛被呼了出来,而后涌入世间,无影无踪了。
水绿色的眸子张开了,带着坚定和悲怆。神看向世人,世人也同样看向他。
“云会来的。”红唇微启,说出个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来,众人却不笑,正色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气象员,分明穿的是T恤长裤,气场却比任何人都强。
“风也会来的。”敖丙分明望向消防局那边,手指却能在地图上精确指出地点,他早已能将省的各种地图倒背如流了,“到时候可以用以火攻火的战术灭掉山火。”
消防局局长半信半疑看着他,思索这年轻人为何会将如有神助的事情说得万分确凿。
“降雨炮和飞机播洒的操作就交给你们了,时机由你们定夺,我只能说云和风都会来。”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风是要从北方来,对吗?”
“对。”一众人嘴巴都要张成“O”形了,感觉现在的对话似乎进入了什么玄幻电视剧录制现场。
“云很可能会有辐射物……代我替飞行员说,对不起。”敖丙攥着拳头,纵然这是最好的方案,仍然会有数不清的凡人吸入辐射物,许在接下来的年岁里才渐渐受到病痛的折磨。
几人再度确定了方案后便散了。局长问敖丙,要不要坐车回去。
敖丙向局长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些年的教导和关照,他拉开轿车的门,往后退开一步,示意局长上车。
局长活得久了,一些事情也就不觉得稀奇古怪了,她扒着车门,慈眉善目看向敖丙,略有斟酌了才问到:“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敖丙温柔注视着子民,笑而不语,水青色的眸子盛着万千星海,轻轻摇了摇头。
局长点点头,不知怎的就笑了,最后朝敖丙缓缓低头致敬,自己钻入车子,把门带上了,不敢劳烦那位耗力气。
汽车走了,敖丙走回大楼里,最后确定了一下云图,便寻了个地方存起衣服手机,而后化身青龙飞向天边。他没摘下那乾坤圈。
他原以为这乾坤圈会掉,不曾想它竟然会自动变大,如今稳稳挂在龙的前爪上。青龙飞往千里之外,那热穹顶的边界处,正挤着许多他们急需的云团,被气压差挡在外面,进不来。
龙扎入云团里,使出浑身解数把云缠在身上,往城区南边运去。
不知搬了多久,才好不容易将几块高积云怼破气压屏障,顺着龙身带起的气流往南方飘去。
一些人在地面惊呼,他们看见了许久未看见的云影——毒辣的太阳不时被云层遮住,让逃命的人们免了几分钟的灼烧之痛。
“敖三公子!你是要搬云进去那块热得要死的地方吗?”值守其他地方的龙看见三太子飞来飞去,不禁打招呼到,两条龙盘踞在天上。
“是啊。好久不见啊,皎星兄!”敖丙不常回东海,但龙族的子民,他个个都认得,哪怕只是个出生几日的小小龙。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我也来帮帮忙!”那白龙眼见就要飞来,一起和敖丙搬那块积雨云。
青龙猛地钻到云层前面,拦住小白龙的去路:“不行!你给我回自己的岗位上!”敖丙生气得很,水青色的眸子都快怒成个半圆形了。
小白龙被吓到了,敖三公子素来以温润亲和形象待人,不曾愠怒过。一条白龙呈S形的定在空中,龙吻微微惊讶地张着。
敖丙刚破口大骂完就后悔了,这小白龙不过千岁余,还是个小孩子,应也是刚开始值岗的岁数,本意又善良率直,自己何必要如此凶他。
“我……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做就好了,你们莫要插手,快回去吧,啊。”他努力把语气放缓,看见小白龙垂着头飞走了,才又卷着云飞向火场。
时间不允许他和后辈细说,只希望,这小白龙日后莫要生他的气。
一朵洁白高耸的云被敖丙搬到火场附近,哪吒虽累得热得满头大汗,仍感到心脏一颤,猛地抬头望向天上。这片的树木被砍光了,所以他能直直白白地看见高天之上爱人的身影——
一抹青色在蓝天下快速穿梭着,带来了一坨坨的白云。连续一月的万里无云,如今天上的白色客人又回来了。
那抹青色和哪吒心有灵犀,二人的视线隔着千里遥遥对视,互相莞尔一笑,又各自忙活着自己的工作了。
敖丙又呵退了几条想来帮忙的后辈。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条龙,哼哧哼哧地孜孜不倦搬了快6小时。
孙悟空和杨戬刚把一群老人家搀上大巴后,就感受到了天上那熟悉的气息,二人皱着眉头抬头,便看见那好弟兄正在天上忙活了,他们心里暗道不好,寻了个由头遁走,忙化回神身往天上赶。
“敖丙——!”
青龙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奈一笑,把云和自己都停了下来,青色的龙瞳看着老友,万般不舍。
“你疯了?逆天而行!要不要命了!”杨戬二话不说,就想把龙扯回地上,奈何那龙老大,又死倔,纹丝不动,跟犯二的啸天一样。
孙大圣急得团团转,总不能一金箍棒打下去把敖丙打到地上。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了,他抓耳挠腮地在青龙前晃来晃去:“你有没有想过哪吒?哪吒他知道这事儿吗?”
“哪吒他……知道,但他傻,他、也不知道……”青龙垂着头,眼眶一酸就要落泪了,高翘的龙尾巴也垂了下来,挂在云端,跟条坨了的面条一样。
“你们……你们不要和他说,我自愿的……别和他说……”
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得亏小莲藕素来是个直脑袋,又不爱读书,要不然刚刚非得立马化出法相把自己扯走。
或许也不会,其实大家都理解现在的形势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冒这风险。
另外两位神仙恨得啊,可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管这只青龙,管了也没用,敖丙怎会听呢,他满脑子的苍生黎民。他们跟着青龙在天上飞来飞去,又劝了好一会儿,发现这敖丙是真的视死如归了。
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对视着摇头,只得往东海飞去,他们没有司雨掌风搬云的权能,爱莫能助。
“局长!北风来了!带着高积云来了!”气象局内,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气象图,密切部署着一个缥缈的计划。
“降雨炮和播撒飞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让飞行员看辐射的知情同意书,如果他不愿意就找其他人。”
“如果……没人愿意去呢。”
局长苦笑着,心似有大石压着,哽咽道:“不会的……”
“我去!”
“我去!”
另一边,机场发起动员,军官已说明这云层极有可能含有辐射物,可能造成不同程度的辐射病,乃至死亡,让大家自行定夺,不强迫任何人上去送死。
可飞行员们却争着要去“光荣”,一支支右手举起来,远超所需飞行员的数量。
“这是长辈想做的事,容得你个小辈说不让做的!”好了,现在轮到敖丙被年长的龙训斥了,纵使敖丙才是真真正正有神职那个,可他仍不敢顶嘴,那条可都是比他父王还老的龙,连他父王都要敬三分。
“涯叔……这,真的万万不行啊,出事了可怎么办,你家还有小龙呢……”动之以情,敖丙想到了这大前辈前些年才得了个小孙女。
“叽叽喳喳的,你父亲怎么教育你的,王者就要杀伐果断,你怎么能如此优柔寡断。”那比敖丙大许多圈的黑龙懒得再费口舌,把敖丙卷着的那坨云抢了过来,往火区飞去。
上飞机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飞行员,带头那个说,小年轻,没播撒碘化银的经验,只有老家伙上才能保证雨的精准降水。
那些小年轻们哑了火,这理由可太有杀伤力了,丝毫没有反驳余地。
“立正!”
“敬礼——!”
年轻的飞行员站在地上,敬着礼,目送着一架驾飞机驶向跑道,目送着前辈们往远处飞去。
那洁白的飞机不一会就融入蓝天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龙王来了,后面跟着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后面那俩一股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涯叔、秋姐、霞姐……你们这是……何必呢……”没想到,龙王开口的第一句,问的倒是自己的子民,而非唯一的亲生子嗣。
“大王,我们也一样想为人间尽一份力啊。”
龙王还没讲下一句呢,另一条龙就开口了:“家人那边……您就说是咱们自愿的,不关三公子的事儿。”
龙王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肃然看着青龙。
“孩儿不孝……万望父王,遂了孩儿这个愿。日后龙族,还得靠父亲……”
龙王叹着气,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说什么也劝不动这娃的决定。
龙王把庞大的龙身移开,敖丙便卷着一团云飞远去了,临行前,还拿着自己的龙身蹭了父王的鳞片,以示亲昵和歉意。
老龙王看着自己尚且算正值壮年的儿子远去,直到那抹青色被天地吞噬,才依依不舍收回了视线。
杨戬孙悟空不可置信地看向龙王,心想这父亲怎么也不劝劝自己的孩子。
“孩子有自己要走的路,为人父母的,终究是看着孩子独自远去的背影的……”龙王摇摇头,往远方飞去了,那边也有要事儿处理。他自知不过几个时辰,还得再回来一趟。
杨戬孙悟空追上青龙,敖丙哭了,龙泪淌出来,流到云层之中,喉部隐隐约约震颤着,带着哭腔劝道:“你们快些回去吧,帮忙疏散一下群众,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不能……帮我照顾好哪吒……我对不起他……”
两个神仙眼睛红了,哽咽应下,往城市飞去。
“妈妈快看!天上有飞碟!”疏散的人群中,小孩子是灵气最大的,他们生来就爱东瞧瞧西瞅瞅,纵然龙身自有隐藏的法术,在那些心无脏污、灵气充沛的生灵眼里倒是很容易显形的,更何况那几条龙现在忙得很,来不及掩饰身形。
“那是龙吗?”一些人循声望去。
“龙,是龙!”
“快看天上!龙是真的!”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那白云里,青白红黑四色的条状物飞速穿梭着,身子埋在云里,云也离奇的飞速移动着。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保佑一下老百姓!”
一些百姓看到了神迹,直直跪在地上朝南飞的不明生物磕头。
一些扮作凡人的神仙向天上眺望着,看着四海的龙在天上发了狂一样的飞,为首那条他们都认得,正是华盖星君,东海三太子,敖丙。
云层被堆积起来了,向大地投下一片片阴影,神仙们纷纷抬头行着注目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虽不知其他三条龙姓甚名谁,但若没有他们四龙的帮助,这城市会有更多的人被天灾害死。
而后又各自忙起来了,开车的开车,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将一箱箱抗辐射口罩分发……天底下只有龙族能司掌风雨,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只能尽着自己最大的能力庇护自己的黎民百姓。
“卧槽,刚刚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飞行员喊着,刚刚他余光里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差点跟自己撞机,但是雷达什么都没显示。
“我这里也是!红色的东西!跟个塑料袋似的!唰一下没了!”
南海来的红龙想:“能不能尊称一下呢?好歹别把她比喻成塑料袋吧!”
白云化作乌云,乌压压的将城市南边笼罩。几条龙看时机已到,各回各家了,只剩下最小的那条青龙仍盘踞在云层之上,等着尘埃落定。
空气愈发黏着,似要凝成实体,忽而暴雨落下,将辐射云冲了个七零八落。雷电噼里啪啦地响,敖丙高在云层之上,看着那连片的辐射云拜倒在雨云之下,北风不断吹来,那是方才他们几条龙游动时带来的风。
哪吒在暴雨下和同事们举着水枪,跟着探测图的指示把不再成气候的山火灭掉。什么咸腥的东西流到嘴里,他没在意,伸手一抹擦到衣服上,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流鼻血了。
敖丙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那硬撑了数个小时的一口气终于舒出去了。龙身便一下子脱了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烧干净了的无人山区坠去。
青龙狠狠砸在被烧秃了的山洼处,扬起一阵焦黑尘土。龙身猛地抽搐起来,就像是被崩断了皮筋般。
“不能……现出龙身……”敖丙强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耗尽最后的神力把自己变回人身,却是再也没气力幻化出衣服把自己裹着了,若隐若现的龙鳞虚虚遮着身子。
手机被留在大楼里了……现在想找人帮忙也没办法,不过手机在身边也没有用,因为他太累了,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咳咳——!”胸口忽得一阵闷痛,敖丙侧躺在地上,呛咳出许多血沫子,融在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出来咳血量。嘴里全是铁锈味,难受极了,全身骨头酸痛无比,体力也耗光了。
从来没有这么困过,眼皮像灌了铅,一点点沉下来了。
“会有人找到我吗……”
“乾坤圈……还在手上……哪吒看见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样……”小龙希望小莲藕不要生他气,虽然这次他真的背弃了诺言,小莲藕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努力抬眼看着那爱人的法宝,只是最后连抬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完不成了,眸子垂了下来,呆呆望着焦黑的土地。
视野慢慢黑掉了,识海像是坠入深海,沉到底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了。
“让小莲藕给我收尸,敖丙啊敖丙,你怎么能做得这么绝的……”小龙最后想,那时就不该贪得无厌,把乾坤圈戴上,让小莲藕的气息最后再陪自己几个小时,到最后倒是要把小莲藕千刀万剐了。
眼皮阖上,一滴清泪在眼窝里被盛了一会儿,而后攀过鼻梁,滑过毫无血色的脸庞,滴到了早已干涸的故土上。
偌大的焦黑山洼里,睡着一个小小的人。他蜷缩着,似是睡得很香,腹部轻轻呼吸着。左手上戴着个金手环,摊在脑袋旁边,及腰的水青色长发散开来了,在黑土上扎眼得很,衬得苍白的脸色愈发吓人。
第44章 晓风干,泪痕残。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
半空中。
“你确定是看着敖丙往这边坠落的?”杨戬和孙悟空化回神身,在一大片烧得精光的山区里寻着一条龙。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什么时候出过错!”结果二人寻寻觅觅,连二郎神都开了神识去扫,却都没找到那小青龙。
啸天忽然叫了起来,往一个山头跑去,两位神仙赶忙跟上。
“好狗!好狗!”杨戬撸着狗头,远远就看见个渺小的人影躺在山洼处,纵使杨戬心如刀割,但总归是不能忘了奖励啸天的。
那小人静静躺着,一束光破云而出,淌到他的身上,把人都镀了层柔光。在焦黑的枯山里,倒像个陨落的神明。
杨戬知道自己神识为什么扫不出敖丙了,他现在的生命体征低得可怕,又隔着几十公里,太过微弱了。
“敖丙!!”二人大喝一声,几位一着地,就立马奔去找他。
杨戬把敖丙抱起,那人却像个丢了了骨骼绑定系统的人偶,布娃娃般地随着杨戬动作而无力晃荡着,头因为重力原因无力后仰着,嘴微张,脆弱的喉结露着,刺人眼目。
孙大圣看着敖丙全身赤/裸,便赶紧脱了挂在腰间的外套把人给盖上,虽然完全没有人会看见。
啸天疯狂拿头拱着敖丙的手,想让这个昔日的好主人再摸摸它。
手只在狗头上停了一瞬,就一下子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啸天难受得发出呜呜声,连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它拿犬牙轻轻叼着敖丙的手腕,可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却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只要啸天一拱过去,敖丙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务去摸它。
“敖丙!醒醒!醒醒!”杨戬晃着怀里的躯体,好冷。往日敖丙听了人叫他名字,不论对方是个小仙抑或是下属,总会应一声的,可现下却紧闭着眼,任两人如何呼唤,连手指都不动一下。
清源妙道真君拿双指颤着比去探寻气息,还好,只是呼吸很浅,又很慢,但至少还活着。
“带手机没,立刻打电话给哪吒!”杨戬一手穿过敖丙膝盖下方,一手环过敖丙背部,把人打横抱起,又颠了一下,让敖丙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不让呼吸得难受了。
乖巧得就像个睡美人似的。
“我们现在立刻去找太乙!”
“哪吒不接电话!”孙大圣给哪吒一连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感谢现代基建,高空之上竟然也有信号。
祥云载着3人1狗火速飞向永安,杨戬紧皱着眉头打量怀里那酣睡的人儿,才发现他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个金饰,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哪吒的乾坤圈。
“那先打电话给龙王。”
龙王秒接。
“你们在哪?”
“我们现在在赶去太乙的医院的路上。”
“好……我去医院找你们……”龙王语气疲惫得很,大抵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龙王和太乙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呢,连病床、心电监护都一齐备好了。许是龙王提前说明了什么。
敖丙被放到担架床上,还帮忙把水青的长发拨到两边,怕压疼了他。几人一齐小跑着,把病床推得极快,在人头涌涌的医院里推出摩西分海的架势。引得一众凡人纷纷侧目好奇的探来。
一众医护就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一下跨跪到床上,熟练地将设备贴到敖丙的胸腔上。
车轮飞速转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昏迷的神仙身上,可那人却睡得深沉,两耳不闻窗外事。
“滴——滴——”心电监护仪显示着敖丙的生命体征,血压50/80,心跳40,血氧85。
龙王看着儿子无力随着病床摇晃而晃动的身子,那唇色白得如同透明,心像被万千针扎了一样。孙大圣一边推着床,余光又看见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掉下来了,循着光望去,才发现那活了近万年的老龙王,竟然也有落泪的一天。
一路畅通无阻,电梯早就候着了。乌泱泱一群人直升到顶楼特护病房。这是太乙真人专门设立的特殊科室,只接待神非人的病患。
“黄主任、张主任、鲍主任留下,其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几位主管医疗的神仙留下,有条不紊的开始对病患进行检查。
“哪吒人呢?”
“不接电话……”孙大圣面露难色,手机一直在打给哪吒呢。
太乙真人一时语塞:“继续打!打不通就找他消防局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龙王垂着头站在病床旁,从医护人员忙碌身影的夹缝里争分夺秒的看着昏睡中的孩儿,只恨自己是个武将,什么忙都帮不上。
“瞳孔对光反应微弱!”手电打到水青色的眼瞳上,杨戬看了那光都觉得眼睛疼。
“氧流8,浓度标尺55。”呼吸面罩扣上,老龙王看不见孩子那透白的唇了。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LED灯下,于苍白的脸颊下投下阴影,倒显得人安详极了。
敖丙那青色的血管分明可见,灰色的留置针扎入手背,那针头粗到能隔着白皙的皮肤而隐约可见。分明敖丙是怕疼的,往日体检抽血都要求要紫色的针,还往往撒娇,要哪吒在身后抱住自己。如今被扎却也不挣扎一下,稀薄的白雾在呼吸面罩上若隐若现。
“去药室把棠参液拿来输液。”太乙真人看着报告,自然知道这拿凡人的寻常药物治疗自是没有用的。
微黄的液体一点点灌注到血液里,流得极慢。太阳渐渐西垂了,几人守在病床前,老龙王一直牵着敖丙的手,想把那冷得跟冰一样的手掌暖和回来。
杨戬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哪吒,不接,也不知道那该死的空心藕在干什么。软件蹦出来了消息,他顺手就点进去。
“江州山火已全灭扑灭,百万人口撤离完成”
“无消防员、飞行员牺牲”
“向负重前行的人们致敬”
“天降大雨,辐射云全部完成沉降”
“大量市民目睹天上不明飞行物”
“古人诚不欺我”
“十二生肖都是真的”
“江州灾情报告”
“[直播]江州市长主持发布会”
微博热搜榜已经完全地被这件事霸占了。
尘埃真的落定了,在各方的努力下,把伤亡降到了最低。杨戬长舒一口气看向在病床上沉睡的人,或许能称为解决这场天灾的最大功臣——尽管他知道,敖丙绝对会拒绝担起这顶“高帽子”。
“如果敖丙能看见这些新闻,应该会很开心吧……”杨戬想。
可惜小龙不会回应了,他正昏迷着呢。不过至少现在生命体征比方才好上许多,血压60/90,心率50,血氧90,比方才好上太多。
敖丙眉头全然舒展开,任着老龙王拿湿巾将他头发上的尘埃一点点擦干净,那被岁月蚀上皱纹的手背轻轻摸着尚且年幼的孩子的面庞。
老龙王眼疾手快,把手臂一移,接住自己那差点滴到儿子脸上的泪滴。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老龙王偷偷哭着,又偷偷去厕所洗脸,另外两个神仙心知肚明,却也都心有灵犀的不戳破。后来龙王接了几个电话。
“我去处理一下族中之事,麻烦二位照看一下我儿了。”龙王深呼吸着,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门。
不一会儿就是隔壁病房的开门声——另外的几条龙也被送来了,同样是遭到了天道反噬,但情况比敖丙好,至少都还清醒着。
窗外天渐暗了下来。两个人不时看一下手机,不时又看一下敖丙,其实手机根本看不进去,心思全在小龙那儿。
“唔……”病人突然挣扎了起来,二人噌一下就站起来了。
“咳,咳……”敖丙皱着眉头,嘴边呛咳出血来,身躯在病床上无力抽搐着。
杨戬眼疾手快立刻狂按床头呼叫铃,孙大圣则帮忙把人侧身过来,把呼吸面罩给掰开,又轻轻拍着敖丙的背,好让他把血都吐出来,不要堵着呼吸道了。
胃抽着痛,像被刀一下下捅着一样,气道不听指挥,一味地往外呛血。
敖丙终于在极度的痛苦中恢复了清醒了。双瞳最开始看什么都是虚的,好一会才对上焦。
“敖丙,感觉还好吗?”杨戬把人上半身托着,护士正在帮忙换着枕头,方才那血咳得惊天动地,把半个枕头都染红了。
敖丙无力地靠在不知谁的胸膛上,耳朵像塞了耳塞一样,啥都听不清,茫然地看着前方,像丢了魂一样。
直到杨戬重复问了一次,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他才勉强听清了。
“嗯……”敖丙累得说不出话,睡意像海啸一样袭来。他差点又要睡过去,结果一阵天旋地转把自己晃清醒了——他又被杨戬放回床上了,床还被孙悟空摇起,倒是让他呼吸舒服些了。
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哪吒的身影,嘴巴正勉力开合着想问,杨戬便心有灵犀的答。
“哪吒他应该还在火场忙……还没接咱们电话……”二郎神屈着腿,把身形放矮,好让连抬眼都费力的敖丙不用费力气也能看见自己。
新的输氧器械变成鼻导管式——现在血氧恢复到90了,鼻导管也可以满足输氧需求,而且若是敖丙在吐血,鼻导管会方便些。
“儿啊!”龙王飞速推门而入,几步就走到敖丙前面,满脸心疼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手指颤着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爸……”敖丙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却还是尽力说着,一边尽力把自己的头放到父亲宽厚的手掌上,二人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亲密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被父亲端在手心,那时什么也听不懂,就攀在父亲手掌里在龙宫走来走去,小小的龙东张西望着好奇打量这世界,那活了几千年的年轻龙王满眼溺爱地看自己的孩儿。
不过父亲常常征战在外,大多数时候小龙还是被安置在蚝床里被教导着长大了。
“其他龙……”
“他们情况都还好、还好,都醒着呢,你不要担心他们……”龙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傻儿子在想什么,无非是自己有没有连累了其他人。
“他们的家人都理解的,没人怪你,你不要再说话了……”龙王看儿子还要开口,先一步把所有可能性堵死了。长着老茧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爱子的头发,勉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爸……别哭……”敖丙说一句话都得大喘气着。
龙王连连点头,泪水却直接开了闸,水龙头一样泄出来。
明月也渐渐露了头,这房间位置好,大大的窗,能让人晒得到月光,看得见太阳,窗外还能听见恼人的蝉叫和夜鹰的叫声,倒给这病房加了几分生气。
小龙目光又渐渐变得呆滞了。唇无力张开着,眼睛不时阖上,又猛地睁开来,努力抵抗着睡意。
眼神渐渐落在手腕上的乾坤圈上。什么时候,它的主人会来找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了。
眼看那水青色的星眸又要黯淡下去,孙大圣突然蹦起来,蹿到敖丙面前,倒是把人吓清醒了。
敖丙:?这猴子又要耍什么把戏
那泼猴火眼金睛望着敖丙,手抓挠着,勉强把自己的语气变得生动起来。
“老孙在49年前,说要你们几个去我山上吃桃子,可还记得?”
敖丙垂垂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记着呢。
他记得很多很多早已做下的约定。
“明年夏天,那极品水蜜桃可就要熟了,敖丙!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吃啊!”大圣叉着腰,拿食指比划了一下,硬是挤出个笑容来。
敖丙不回话。
孙悟空慌了,装腔作势地摆起谱来:“怎么?不给我齐天大圣个脸面?”
“丙兄,你就来吃嘛,那水蜜桃可好吃!”
可敖丙现在真的不敢再应下任何承诺了,他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更不想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敖丙又怎会不知这是拐弯抹角让他有点念想活下去呢,还特意做了个赏桃的局。
最后在孙大圣那快要迸发出金光的眼神攻击下,敖丙勾了勾嘴唇,示意一下态度。
敖丙想的:我就笑笑,没答应。
齐天大圣:他笑了,那就是应下了。
“辐射云都沉降了,市民全部撤离完成,山火也扑灭了。”杨戬揣着手,把自己查证过的新闻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东海三太子。
小龙笑了,唇色依然惨白,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眸子里盛着清泪,温柔又不舍地望向窗外那轮弯月。
是弯月啊,人类诗词里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圆了就是要团聚了,如今那月却细如柳叶眉,想必……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窗外响着蝉鸣,房内有中央空调的呜呜声,倒是上好的催眠曲。敖丙又沉沉睡去了。
后来敖丙又醒了,被吵醒的。
“操,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哪吒在走廊吼着,一手抓过杨戬的衣领把人用力摔到墙上,把墙撞得发出闷响来抗议,疼得杨戬都颦了颦眉。但显圣真君垂着头,不敢还嘴,更不敢直视哪吒的眼睛。
“你们明明知道他会被天道反噬!就任着他使性子!”哪吒气得上了头一拳头打过去,得亏杨戬也是打过架的,顺着力歪头往右倒去,卸了不少力,否则多少被这杀神给打碎几颗牙,再给太乙送上好几万的种牙费。
哪吒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方才好不容易处理完火场的事儿,脸上还挂着鼻血印子,一掏出手机就是杨戬和孙悟空的上百个未接来电。
匆匆忙忙打回去,顿时就慌了神,什么都来不及解释把一堆队友撂火场,自己火速遁走,把风火轮在天上刮成火流星,等着他的却是躺在病床上怎么都叫不醒的小龙。
那两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小龙是他们送医的。
电话是他们打的。
自己分明也能在火场内感应到九天之上的青龙,他们俩也一样行。
靠,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读天庭的律法,但凡他知道强行呼风唤雨会如此,那个时候他一定直接窜天把那青龙打回地上。
龙王站在一旁,也不敢劝,敖丙现在的情况他也有罪。哪吒自然也不敢拿老龙王,或者说拿老丈人撒气。
“死猴子!你也是!”眼看着那三眼正坐在地上,等他继续打了解气,结果杀神又找上那个躲在拐角的孙大圣了,把猴子衣服扯得差点裂开,又恶狠狠地把泼猴贯在墙上。
一群神界的主任听到有人闹事儿,忙不迭跑过来。
我靠,杀神哪吒和朋友打起来了,方才摔过杨戬那面墙灰都裂开了——他们庆幸幸好没放医疗器械在走廊。
不过这群医护人员来了也不敢劝,远远地躲在走廊另一头看热闹——他们可打不过这几个天庭的将军,可别上去触了霉头。
“为什么你也不阻止敖丙!就任着他找死!!”红棕色的眸子恍若血月般,凶性毕露无疑,像要把那猴子活活烤了吃掉一样。
指甲嵌到肉里,把掌心掐出血来。哪吒咬着牙强迫着自己深呼吸,骨节都被他气得咯咯作响。
病房内,敖丙被外面的嚷嚷声给弄醒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听出来人——是哪吒。
他还想开口叫唤,结果说出来的全是气音,病房空无一人,任他怎么叫唤都没人听见。
孙悟空都做好被打爆的准备了,结果哪吒竟然只是把他猛地一甩,甩飞到杨戬身旁,孙悟空感觉自己屁股都要摔得开了花。
显圣真君、齐天大圣面面相觑:?意料之中的暴打呢?
哪吒站在二人中间,嘴唇都被咬破了,热血滴到地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两个朋友,气得说不出话来,直直哽咽着抽气。
“如果……敖丙真的出了事……”豆大的泪啪塔啪塔地滴到地上,喉咙生涩得很,连音都发不准了,眼白通红,不像个杀神,倒像个地府怨灵。
“我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他再也撑不住脊梁了,颓然跪到地上,拿手抹着泪,却越抹越多,在惨白的LED灯下看起来就像K国水光肌妆容。
中坛元帅任由自己哭泣,仪态尽失。
那能撑着他活过千万年漫长岁月的爱人,如今生死未卜。
神仙的岁月太漫长了,所以他们要给自己找锚点,有的神把神职揽得背不动,来麻木对时间的感知;有神会在世间找一个个人建立情感链接,但终是不能找肉体凡胎的,他们不过百余岁月,一旦走了就再难寻了。这也是天界5天人间一年的原因所在,时间,太可怕了。
哪吒此生唯一的锚点便是小龙,他不知自己若是失去了敖丙,会变成怎样一个用神职工作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
“嚓——!”病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众人一下子都循声望去,哪吒一下子连哭都忘了。
敖丙几次出声喊人未果,那床头铃又贼高,没办法了,只能一点点拿手挪着身体,动一下就得喘一会,而后把床头放着的瓷杯,一点点往边缘推去。
好不容易把那杯子打碎了,自己就累到脱了力,直直卧倒在床沿上,长发顺着重力跌到地上,像个微型瀑布。敖丙伏在枕头上急促呼吸着,那鼻导管的氧气忽然间就不够用了。
哪吒几乎是听到碎裂声的一刹,就连滚带爬地冲进身后病房,好似个刚学会走就要跑的小孩子,还不忘赶忙擦走脸上干涸的鼻血印子和泪水。
他知道小龙看见他这样会心疼,现在他只要小龙快快乐乐的。
方才师傅已经跟他说了,可能,怕是时日无多了……
火速收拾好心情,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哪吒一下子就把门推开。
第45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首发晋江……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小龙趴在床上努力地呼吸着,用力到身上的被子都在起起伏伏,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嘶嘶的喘气声。
“敖丙!”哪吒一个箭步冲上去,顾不得踩到满地的碎玻璃,一下就把小龙抱在怀里,方才装出来的镇定早飞到九天之外,一手轻轻拍着敖丙胸口给人顺气。
“大夫!大夫!”哪吒大喊着,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跟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的。
乌泱泱一群白大褂里混着几个天庭武将,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敖丙脱力地靠在哪吒身上,右臂皮肤传来爱人有力的心脏跳动感。跳得太快了,像心悸那般,小莲藕可能被他吓死了。他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由着医生给他进行检查。
右手被小莲藕十指相扣着,哪吒咬着唇,视线不敢离开小龙分毫。
“不要怪他们……”敖丙还没等气捋顺,就勉力开口道。
“什么?”哪吒听不清,病房嘈杂,他只好俯下身凑到小龙唇边听,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是我让他们、瞒你的、”小龙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呼吸,用力地收着自己的右手,努力让小莲藕安安心,他感受得到抱住自己那个人在疯狂发抖。
“你不要生他们气……好不好?”淡淡的气息打到耳廓上,曾经小龙这样说话,往往会让小莲藕整个耳朵烧起了,可现在只能让小莲藕眼睛更红了。
热泪落到敖丙手腕上,把小龙也烫得疼了。视线里那黑乎乎的头疯狂点着,答应下来。
哪吒托着小龙的颈部和后脑勺,轻轻把人放回病床上,又把保暖的被子掖上来,结果小龙摇摇头,嫌被子重,压得呼吸难受便只盖了大腿。
敖丙现在好像没了体重一样,哪吒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托着一张宣传板,那么轻,好像一下子没抓住,就要被大风刮走了……
“哭什么呢……”现在敖丙才能真真切切看见小莲藕了。
小莲藕脸黝黑得很,一看就是刚从火场赶来的,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走,结果被泪水一糊,现在看起来像个脏脏包一样。嘴巴都要哭成“^”的样子,丑萌丑萌。眼睛红通通,不像是在火场被烟熏出来的那种,倒像个小白兔。
敖丙还想抬手把小莲藕脸上的泪抹掉,却发现自己连抬手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没力气做了。
哪吒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止住哭泣,结果一看到带着吸氧管,还浅浅笑着看他的小龙就心碎一地,哭得更凶了,几度转过身去擦脸。
医护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大事儿,这病也医不了,没得治,顶多再延些时日,多留点时间和空间给病人和家属才是最要紧的,遂集体悄悄关上门退出去了。
另外3个大将也跟着出去了,但没走,都趴在门口偷听呢。
龙王:似乎这种行为略失风度
杨戬、孙悟空:匍匐在门上。
龙王:算了,豁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么拿耳朵贴着门,拿法术增强听力,看看那俩在里面干嘛?
等到病房只剩下他俩,敖丙便轻声唤到。
“哪吒,坐过来。”
小莲藕一边努力把糊住视线的泪水抹走,一边扯过凳子,坐到敖丙右边,挽起小龙冰冷的右手,贴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那手腕好像变消瘦了,左手为了方便输液,把那乾坤圈换到右手戴着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结果小莲藕又憋不住泪,沉默哭着,也不去擦,每哭一下就拿眼皮挤掉。
“分明是我要死了……怎么倒是你哭得厉害?”小龙动动食指,挠着小莲藕的手背。
“不会……你不会死的……”被小龙这么一说,哪吒就彻底崩溃了,泪如洪水,不断滴到床单上,“你不会有事的……”
小莲藕眷念望着那脸色青白的爱人,拿脸颊蹭着小龙的手背,只求时间再走得慢点。
*——*
“徒啊……敖丙这是逆天改命,把近千万的人的因果给改变了……”太乙真人先前把他单独拎去办公室进行家属谈话。
“逆天而行,会被天道反噬,身体会一点点被蚕食殆尽……你尽早做好准备吧……”
哪吒手里拿着一大堆检查报告,他不通医学,但也能看得懂那一大堆严重偏离正常值的检验结果。
“什么……?”他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敖丙会死。”太乙真人知道这傻徒儿,很多时候就是听不懂人话,非得让人直截了当的说出爱恨悲喜,才敢向对方袒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可自己分明也救过很多凡人啊,为何自己不会被天道反噬?做警察救那些被拐走的,做消防员救那些被困火场的,这么多年,少说没救几千也有上百了。
他又想到自己身体比敖丙好,便觉得这是肉身的问题。
“那就……再换一具肉身……不就好了吗?”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希冀着从医生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
太乙真人揉着眉心,摇摇头:“这个‘死’,是指神陨。就是魂魄的彻底死亡,连轮回都入不了。”
是最彻底的死亡,从此以后,天地再无处可寻。
“不可能吧……”哪吒喃喃道,不知是在质疑师父,还是在安慰自己。
脑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那次化工厂爆炸的事儿了。
那年自己不是还拿混天绫救了同事来着?
模糊的记忆忽而清晰起来了……
那场追悼会上……除了牺牲的小王……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只有一面之缘的、被他拿混天绫一推,堪堪躲过掉落横梁的那位。只是因为一面之缘,亦或是小王遗孀悲痛欲绝的哭泣,让他自动给忽略掉了。
那位最后还是牺牲了……
如此一来,便解释得通了……为何那次自己呕血呕得那么严重……那不是劳累过度和被高温灼烧引起的内脏不适
是因为天道反噬。只是因为那人最终还是死了,而且自己所救过的人数量不大罢了。
可小龙……这次是拯救了一整个一线城市的人口量……
哪吒扑通一下,哪吒就跪在师父面前,抓着师父的白大褂,仰着头。
“师父,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哪吒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心肝都要碎了。
太乙真人在人间从医百年,面前早跪过无数病人和家属了,能走到自己面前的,全是最难医的一批。
他扯过一大堆人起来,扯不起来就自己也跪着——毕竟有规定,医生不能被别人跪着。
不过这没外人,他也总不能在爱徒面前跪下。
于是抽了好几张纸巾,把哪吒的泪擦走,把鼻涕抹了。
哪吒见师父不说话,又往前跪了几步,手都把太乙真人那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揉成菜包子。
泪滴到白大褂上。
“医生,你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哪吒头渐渐低下去了,靠在师父的大腿上放声痛哭,“求求你……救救敖丙好不好……”
忽然脑子想到了个好方法。
红棕色的眸子放了光,热切盯着太乙真人:“把我的命换给他好不好?师父一定有这种法术的吧!”
“签一下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吧。”太乙真人不回答,命数已定,谁都无能为力。他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给哪吒,把胸口挂着的三色笔抽出那个黑的,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哪吒怔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嘴巴张了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乙真人也不敢看他。准确地来说,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还是不敢看家属的眼睛,太痛了。
哪个医生都想把经手的病人治好。可是就算是神仙,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
哪吒手都颤着,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无比珍重,后来还被泪水晕开了。
“还有多少时间……”他哽咽道。
太乙真人收回文件:“我们也不清楚……没有任何先例可供参考……”
医生正色望向病患家属:“所以……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也不知道……”
“如果后面敖丙清醒了……你们最好商量商量,是要尽量拖延时间,还是……”太乙真人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放弃抢救……让他不怎么受苦地走……”师父站了起来,拍拍爱徒的肩,让哪吒好好消化消化事实。
“他最后……会很痛苦吗……?”喉咙被刀割着,每蹦一个字就带着心被挖一刀。
医生叹着气:“我们也不知道……人最后是睡着走的……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师父那救回来无数生命的手已经因为常年拿手术器械变得畸形了,如今重重地拍了两下,便只留给哪吒一个白色背影,越走越远了。
待会儿还有一台手术要做,幸好哪吒来了,他还是想亲自和哪吒说这些,而不是其他神仙。
*——*
小莲藕哭着,小龙就静静看着,偶尔安慰一两句。等到哪吒情绪平复了些,敖丙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前些日子还说要一辈子不离开的。我大抵要食言了。”那年“夏浪”走后,二人约好了要相守一辈子的。
明明几年前,还是哪吒要做消防员,敖丙以为自己又要守活寡了。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小龙要撇下小莲藕,一个人去了。
小莲藕疯狂摇头,示意敖丙小龙不要再说了。
可小龙想,现在一次性痛完就好了……以后就不要这么痛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往前就不应该和中坛元帅扯上关系……接下来的千万年……小莲藕要怎么独活啊……
“你别哭……”小龙尽力地动着手指,摩挲着小莲藕的眼角,“我死后,就会化作人间风雨。”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下雨了,就是我来看你来了。”小莲藕又被他说哭了,今天哭得跟个林黛玉似的,可别在人间还完眼泪就跟着去了。
“如果风吹到你脸上了,就是我在亲你。”看着小莲藕哭,水青色的眸子便也被浸润了。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说着说着就带上哭腔,清泪滴滴分明,自眼角滑出,洇湿了枕头。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直到小莲藕起身,一手仍抓着小龙,一手撑在敖丙耳边,压下身来。
轻轻碰着小龙的唇,那唇没有气色,还凉凉的,像个三文鱼刺身,小莲藕不敢亲重了,更不敢吮吸,他怕小龙喘不上气。
泪一边流着,唇一边蹭着,亲够了才分离。
“我不要人间风雨,我只要你……”四眸对视,全是即将面临生离死别时,那无尽的缱绻挽留与不舍,还带了爱人间那算不清的互相亏欠。
“你让我说完……若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小龙话里都带着哭腔,不会有来世了,是他自找的。不过小莲藕应该不知道,或许还能安慰他一下。
“哪吒,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敖丙……”
两个人都知道不会再有来世了……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之日……说什么化作风雨,寻个来世,尽是些安慰的空话。
“你不会死的……”小莲藕给小龙梳着发,“我去找天庭,求他们不要责罚你……一定还有办法的……”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别走!!”敖丙看哪吒要跑,也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一下子直起身来把哪吒手抓着。
“你别走……”小龙哭了,从决心搬云到现在,这次哭得最厉害。泪如雨下,悲悲戚戚地呜咽起来。
哪吒自是赶忙又回来了,把小龙抱着哄。
“你不要走了……”小龙拿青色的眸子直直求着小莲藕,手还轻轻抓着小莲藕的衣袖,“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这天庭一去一回,最少也得个把月,敖丙自认是等不到那么久了。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他宁可最后一直和小莲藕呆在一起,至少最后,还能在小莲藕怀里睡下……
也不要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哪吒抱着小龙,一下一下晃着,学着那些新生儿的妈妈,笨拙地哄小龙。
他吻着小龙的头发,一次一次地重复:“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我就一直在这陪你,陪到地老天荒。”
一辈子不分离,至少敖丙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
守到最后,不是食言。
第46章 此情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正当两人相拥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声——是杨戬的敲门习惯。
哪吒唤了声进。
但杨戬和孙悟空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们去天庭一趟,看看能不能救救丙兄!”
没等敖丙和二位老友最后再说上几句,二郎神和齐天大圣便无影无踪了。
门没关,龙王自那头走进来,静静看着相拥的爱人。
“爸……对不起……”敖丙依偎在爱人怀里,含着泪望向此生唯一的至亲。纵使活过千年,父子俩却总是聚少离多。不曾想,这竟是最后的温存了。
“不要道歉……”龙王慢慢走到病床前,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尖刀上,刺得心疼。
“敖丙……我的好孩子……”龙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长满茧又布满厮杀伤痕的手,正轻柔地呵护着如玉的脸庞。
“爸爸……不擅长表达情绪,这么多年……自认为算不上个好父亲……”这是哪吒头一次看见龙王落泪。
“爸爸最后想勇敢一次……”两鬓斑白的老人细细看着孩儿,要把这幅模样刻在灵魂上,生怕过个千年万年,那脸庞就会渐渐变得模糊。
“敖丙,爸爸爱你……”怎么就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爸爸是不是说得太迟了……”喉结上下滚动着,泪水含了千万年的歉意,滴落到敖丙手背上,“对不起……”
“父亲……”敖丙也哭了起来,“我也爱你……”
“不迟的,爸爸……从来不迟的……你是个好父亲啊爸爸……”敖丙动了动身子,哪吒心领神会,把敖丙抱过去给了龙王。
已是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父子俩才再一次相拥。
龙王显然许久没抱过人了,肢体都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抱住儿子。
夜深了,连知了都睡下了。
只剩下病房里三两的啜泣声。
哪吒静静看着父子俩相拥着流泪,自己喉咙疼得很,接了杯水喝,结果把嗓子干得更疼了。
不知他看着那父子时在想什么呢?是自己年少时在陈塘关还算快乐的几年;还是后来在战场让路的托塔天王;抑或是那年婚礼,悄悄躲在门外的父亲,和在主桌笑着看他的母亲。
许久后,龙王感到怀里的人变重了,也不再抽泣。忽而想起来不知是几千年前,小龙玩累了就攀上来,匍匐在他肩头睡下的时光。龙王轻轻托着敖丙的腰和脖子,像当年托着小龙一样,把人放回病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淌到小龙的身上,像一座月下的大理石雕像。他睡得恬静极了,只有浅浅起伏的腹部和心电监护的声音告诉众人,他还活着。
龙王又在旁边坐了好一会,手也忙乱,不是牵着儿子冰凉的手掌,就是梳着孩子的长发,或是描着孩子的模样,努力把千年的亏欠一次性摸个够。
哪吒去洗浴间火速把一身汗和火场的尘土洗净,掏出手机把队里的事儿处理完,再打上个请假条。忽而又想到小龙手机还在不知道哪儿,使了些手段找到了方位,托了个神仙朋友给捎过来。
处理完一堆事情,便靠在椅背上小憩着。太累了,只是刚阖上眼便沉入了梦乡里。
龙王哭得泪都要流干了,还得一边拿手机处理事务,争分夺秒地再和儿子多待些时辰。
鸟儿和蝉鸣一前一后的叫起来了,晨曦赶跑月光,暖暖的光束便投到病床上。龙王通宵着守了一夜,想让哪吒也睡个好觉。
蝉叫得吵极了,却没吵醒那素来睡得浅的小龙,倒把哪吒一下子叫醒了。
哪吒一醒就本能望向监护仪,确认了生命体征,才呼出新一天的第一口气。
“嘎吱——”哪吒循声望去,看见的就是一夜长了许多白发的父亲,顶着个乌黑的眼袋,满身疲惫地站起身来。
龙王站着,看了哪吒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得走了,族里很多事得去处理……”
父亲又不舍地看向孩子,眉头都皱成一团,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着嘱咐最后几句。
“哪吒,敖丙……就交给你了……”龙王在婚礼都没说过把儿子托付给哪吒这句话,如今却是说出来了。
“你……务必……要爱他到最后……”龙王缓缓弯下腰,向哪吒鞠了躬。
哪吒吓得立马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都吓倒了。他何德何能,让长辈、一族之王、老丈人给自己鞠躬。
“拜托了……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么多年,欠了太多,终是弥补不了了……”龙王已经哭不出来了,心也沉了许多,嘱咐完,他最后抱了抱哪吒。
龙王的眼瞳已染上老人特有的灰色,那眼白哭红了,眸子微微颤着,千言万语凝成无形的重担,交付给儿子的爱人。老将的手拍拍哪吒的肩,轻声离开了。
快到门口,忽而折返,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才走。
临关门前,龙王还是死死盯着门缝,把孩子看到最后一秒。
*
“谁啊!飞那么快!讲不讲礼貌了!”天庭仍有些神仙没下凡,正在好好的走着呢,险些被两个残影撞飞。
“我天,那不是二郎神和齐天大圣?”这两太出名,没人不认识。
“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没听说吗,那华盖星君,龙族三太子敖丙,前些日子为了救黎民,生生征风调雨,现在啊,怕是……”
几位小仙脸色忽地变了,面面相觑着:“逆天而行……那岂不是……”
“华盖星君……当真是个……好神啊……”众人便顺着话头聊下去了。
几位神仙摇头叹气着,都在为一个好神明的陨落而惋惜。
哪吒点了饭,正在床边嚼着包子、咬着驴打滚,昨天没时间没心情吃,现在肚子在疯狂抗议。
饿疯了,险些噎着,端起豆汁儿就往嘴里灌。
剑眉猛地一皱,哪吒火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厕所冲。
好一阵干呕后,哪吒才从那馊了的豆汁儿味道里逃出来。太乙真人正巧来查房,就看见自己的爱徒趴在洗手台前干呕得死去活来。
“哪吒……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太乙真人从毛巾架上扯下条毛巾递给哪吒。
“生死有命……”天上地下,两个神仙同时说到。
*
“那中坛元帅……似乎是和华盖星君好上了?”神仙也逃不过爱看八卦的传统。
“可不,我下凡的朋友说,二人可是如胶似漆,唉……”算来,二人自的缘分自土坡抽筋起始那天到现在,天界已过了快70年,人间已是五千年过去了。
“苦命的鸳鸯啊……”
命苦的哪吒没喝过京城的豆汁儿,险些以为自己要因为食物中毒先一步去了。
“没、没事儿……”哪吒抹着嘴,接过师父递来的毛巾擦嘴,“早餐馊了罢了。”
“您快些给敖丙检查检查。”哪吒把师父领去病床边,小龙睡得熟,丝毫没被哪吒方才的大动静吵醒。气色不见好转,任着太乙解开纽扣。
院长掏出近万的听诊器听心音。
“敖丙的胸口怎么少了块肉?”太乙想,这应该不是心脏外翻的疾病。
*
“现在是谁管事儿!让他赶紧出来见我!”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又要闹了,在天庭府大堂吆喝着,金箍棒也耀武扬威地甩着,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把自己亲舅舅打下王位的二郎神——极其不好惹的两个神。得亏中坛元帅没来,要不然这高低又是一场恶战。
办事员赶忙进去找人。
“生命体征倒是稳定……只不过……”哪吒的心顺着太乙的话又被吊了起来,拳头攥紧了,颤着。
“数据比昨天差了些……”
心跳90,血压55/80,血氧85,器官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指征。
“我推测……可能最后是器官衰竭而亡……”
哪吒面部肌肉不听使唤,抽搐起来,眼睛又酸涩了,连带着小腹一阵抽痛,忽而又反胃起来。
“你和他说了吗……治疗方案?”太乙手里捧着夹写板,边写诊断边问到。
“还没……”哪吒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无力靠在椅背上,红棕色的眸子失了往日的神采:“杨戬和孙悟空去天庭求情了……可能还有转机……”
中坛元帅忽地笑了,笑得跟哭一样。
“敖丙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一定会有方法的……”他喃喃着重复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不知是在跟医生作对,还是安慰自己。
太乙真人见得多了,自知说什么也没用,点点头离开了。
小龙还在酣睡着,日上三竿,往常再怎么爱睡懒觉这时也该醒了。
“你是小猪吗?”哪吒看着熟睡的爱人,悄声说。往常敖丙在家睡懒觉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时,哪吒就会这么打趣他。
哪吒摘下心口的项链,发现那护心鳞已没了光泽,像块极为普通的玉石。凉透了,和小龙的体温差不多。
他抚上小龙的额头,很凉,他不禁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分。小莲藕轻轻拨开小龙的病号服,看着那块被拔走了护心鳞的地方。缺了护心鳞的地方变得通透起来,似乎还能看见心脏在若隐若现的跳动。
“不疼,千年之后,就又是一块新的护心鳞了。”
小龙疼不疼,哪吒不知道。哪吒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快要疼死了。护心鳞再也长不出来了。
消防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倒是让哪吒省心了不少。
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小龙越变越小,幸好那年杨戬真的找到了沙棠果,在最后一天把小龙救下来了。
他救得了第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他把神力源源不断输给小龙,却没什么作用,神力进不了小龙的身躯。
夕阳西下时分,小龙睡足了半天才堪堪转醒,哪吒耳尖,听出了心电监护不同的声响,猛地站起来去看小龙。
小龙眼神迷蒙了好一会儿,才虚虚对上小莲藕的眼睛。
“饿……”小龙气若游丝。
“想吃什么,我去买。”小莲藕俯下身来,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碗皮蛋瘦肉粥都没哪吒巴掌大,小莲藕舀起一勺,吹凉了才慢慢喂给小龙吃。一小碗,慢慢吞咽,吃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吃完。
小龙轻轻皱着眉,摇摇头,哪吒便心有灵犀放下吃食,抽着纸巾给小龙擦嘴巴。小龙爱干净,吃完饭总是把嘴唇擦得干干净净。可那好亲极了的软唇如今却苍白得如石灰。
“不吃了?吃这么少?”小莲藕手指插到小龙头发里,小力给人按摩着。
“没胃口……”小龙把头靠到温暖的手掌上,困意又开启进攻模式。
小龙头随着哪吒动作一动一动的,长而密的睫毛慢慢合了下来,渐渐又睡着了。
醒了饿,饿了吃,吃了睡,当真像只小猪了。
哪吒轻轻把人放回枕头上,去找医生给人上点营养液。还是说不出口,关于临终时的治疗方案的话。
*
天庭,天府堂。
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戳,自个儿便靠在上面,齐天大圣同理,倚在金箍棒上。
一些办事员给两个人端来茶水,结果那两尊大佛摆摆手:“叫管事的来。”
“什么事啊这是?”一些神仙赶忙远离那块低压区,生怕这俩又要像几年前一样把这夷为平地。
“还能是什么,他们的朋友华盖星君,前些日子逆反天道救了几千万人,现在正命悬一线呢!”
“想必是过来找法子的。”
“可这……天道的反噬也不归天府管吧?”
“唉……这但凡有希望,谁又会无动于衷呢……”众人看向那俩重情重义的战神,纷纷摇头。
第四天。
哪吒守了一整夜,晨曦升起时才敢打起瞌睡来。小莲藕的头恍若雨中荷花,一点一点地,越沉越低,最后就趴在床边,握着小龙的手浅眠去了。
可还没等睡熟,床上的人却突然皱起眉头来,喉咙发出吓人的“嗬嗬”声,血从唇缝间蹦出来,吓人极了。握在哪吒手心的手指也轻轻抽搐着,好像在向哪吒求救。
哪吒一下就慌起来,整个人猛地鲤鱼打挺,忙去按呼叫铃,又把小龙扶起来——师父嘱咐过,若是吐血,务必让病人坐起,上身前倾,将血都吐出来,否则极有可能引起窒息。
小龙无力地伏在哪吒手臂上,腹部抽搐着,唇染了血,浑身哆嗦着。可神志仍然不清醒,眼睛紧闭,却是个万分痛苦的模样。
“敖丙!敖丙你怎么样!”哪吒一腿跨跪在床上,一手揽着小龙,拍着背。结果小龙顺着自己的力道,身子一阵痉挛,忽而起了劲往前一冲——
猩红的血自嘴里呕出,小龙应是疼极了,手也扒拉着小莲藕的手臂,手指无力蜷缩,力道不大,却把哪吒的灵魂抓得生疼。
泪瞳虚虚睁开了,血跟泄洪似的往外呕,把床边的地灌成血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喷到洁白的床单上、溅到二人衣服上——像幅寒冬腊梅图。
哪吒吓得魂都要飞走,触目所及全是鲜红色的血迹——是动脉血。他上次看见这么多血还是在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伤者大动脉被戳破了,流了满车的血,人是生生失血而亡的,连救护车都没等来。
刺目的猩红溢了一地,小龙恢复了神志,整个人却软下来,像条珊瑚绒毛巾一样耷拉在哪吒手臂上,呛咳着,不时呛出几口血来。
“敖丙……”哪吒呼唤着小龙的名字,声音像寒冬的烈风一样发颤。身后的监护仪声音变了,哪吒猛回头,发现血压掉了好大一截。
医护很快就冲进来了,只是病程发展的快,短短几十秒,就吐了快一升的血。
“救救他!”哪吒热泪唰一下就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小龙柔软的身子,可那身子在细密颤着——小龙要垮了,他也要垮了。
*
“主任!二郎神和齐天大圣在堂前闹起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管事的几个主任纷纷拿起手帕擦汗,心想着要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个主任连忙小跑着出去,若是不赶紧到,那俩怕是又要拆了天庭——已经没钱再重建一次了。
地拖了好久才擦干净,但擦不干净哪吒的心里阴影。
血包挂上了,血液顺着管子注入到小龙的手背。小龙睁着眼,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倚着枕头。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午后的太阳最为毒辣,隔着白纱窗帘照到小龙身上。
敖丙似乎变得透明起来了,旁人可能看不出来,可哪吒是日日看着小龙的,变化些许,他总是知道的。
哪吒大概猜到了,伴随着器官衰竭,小龙还会一点点的变透明,直到回归天地万物之中——当真应了那句化作人间风雨。
“哪吒……”小龙突然说到,声音轻极了,几不可闻。幸好病房一直死寂,连银针掉落都能清晰可闻。
“嗯,怎么了?”哪吒哽咽着说,声音也小了许多,许是被小龙影响的,也有可能还在后怕着。
“抱抱我……”水青色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含着泪,诉着情,看得哪吒心中一酸。
*
几位主任飞速倒腾着腿,真怕那俩祖宗砸了这建筑。
“诶嘿哟,这不是二郎显圣真君和齐天大圣孙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未见几位管事的,倒是先闻寒暄的谄媚声。
那几个管事的弓着腰,擦着脸上的薄汗,心虚地看向两位战神——他们所来为什么,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小龙躺在哪吒怀里,二人静默无言了好些时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哪吒默默留着泪,混杂着后悔与心碎的情绪沾到小龙水青色的长发上。
“如果我没和你说要风缺水……”声带像被泥头车碾着,哽咽地往外蹦着字,“你就不会去征风调雨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电话……”哪吒的泪断了线,不住地流,没注意到怀里小龙在轻轻摇头。
“都怪我,说什么要当消防员。”
那年湖畔,小龙口口声声说着恨他,不要他当消防员,他怎么就是不听!
若世间有倒行逆施时间的法术,哪吒将不惜一切代价去把时间倒回去,他要紧紧抱住那个时候的小龙,把人锁在怀里,发誓再也不去当消防员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时间洪流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它将大海卷成桑田,将顽石磨成细沙,亦带走了无数生魂。
“对不起……敖丙……我对不起你……”哪吒抱着小龙痛哭着,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为此买单的却是自己的爱人。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你恨我好不好……”哪吒哀求着,如果小龙真的心甘情愿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倘若小龙恨着自己去的,说不定自己还能好受些。
怀里的小青团动了,小龙竭力仰着头,一手搭在哪吒脖子软肉上,细细捏着。
“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想到的方法。”长长的睫毛挂了泪珠,眼尾殷红。
“就算你不是消防员,我也照样会这么做……”眼尾盛不住那滴泪,任着它滑落,滴到小莲藕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上。
“哪怕咱们在其他城市生活,我也一样会飞来,做出同样的决定。”敖丙勾了勾嘴角,眼眸的水色盛着万千柔情,看着身后声泪俱下的爱人。
“是我自找的……是我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小龙耍赖,直了直腰,浅浅亲了一下小莲藕的嘴唇。
*
“二位前来,所谓何事啊?”
“你们能不能把华盖星君敖丙的天罚收了?”
“哪怕只是让他不要死呢?”
为首的主任犯了难,这东海三太子的所作所为,大多数神仙都已有所耳闻了。可这天道反噬,并不属于天府的管辖范围。
天道,是这天地混沌之时就已存在的存在,它立于洪荒之内,不可触怒。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哪吒抱着小龙,轻轻回着吻。
这吻酸涩极了,泪水交融着,味蕾感受到的全是撕心的苦,将二人的魂魄都要撕裂。
哽咽着、哭着、笑着。把过去千年的情都融了进来,也想把往后万年的欠下的账,提前还了。
*
“或者……三魂七魄……留下些什么……来世转身为不完整的人也好啊……”杨戬看着那三个低头,面露难色的神仙,再一步把请求降低了。
三魂七魄,全齐了才是个完整的人。丢了其中什么,或许生来就带着重疾,但至少比天地间无处可寻好上许多。
虽然敖丙也没说过自己接受一个残缺的身躯入轮回吧……这个请求倒像是为生者求的。
“二位……稍安勿躁。这天罚……实在是不属天府管辖啊……”
杨戬、孙悟空脚下一软,莫非……敖丙真的就要消散于世间了吗?
“哪吒,我冷……”
哪吒伸手去扯被子。
“不要被子,沉。”
小莲藕便开了法术,又把自己当个电热水袋,把小龙狠狠圈在怀里。千年前,华盖星君行宫寒冷,哪吒有空就过去坐着开火,小龙房子大,火炉不管用,还得是他的火好用。
小龙被暖和地热乎乎地,舒服极了,半眯着眼。
“想喝水……”
“你刚刚失血太多了,现在不能喝,我蘸水湿湿你的嘴巴,好吗?”
小龙点点头,却扯着哪吒衣服,不让人走。
“拿手喂。”小龙说。
哪吒不合时宜的红了脸,拿手指沾了水,温润着小龙的嘴皮,结果小龙还张了嘴,拿软舌舔掉指尖的水滴。
嗯,一定是失血过多渴极了才这么做的,可能失血让小龙神志不清了。哪吒想。
*
“这……老朽还有事想问问。”
“说!”孙悟空不耐烦了,如果确认真的没救了,他们还是尽快回人间吧,或许还能最后和敖丙兄最后说上几句,好好告个别……
“华盖星君,在凡间做了什么,遭致天罚了?”俗话说得好,话经口好几个人后就会变得不似原样了。现在天庭流行的版本有:敖丙兴风布雨把城市淹了,天道震怒;敖丙强行兴风布雨,救人了;敖丙强行御风,把云赶跑了,避开洪灾。不过流行的还是中间那款。
“小莲藕……”小龙轻轻嘟囔了一句,跟蚊子声似的。
“什么?”哪吒没听清楚,俯到小龙嘴边。
“小……小莲藕!”小龙把声音涨了些许,带着些热气喷在小莲藕耳廓上。
“想吃桂花糖莲藕吗?我去点个外卖。”听说临终的人都会有很多想吃的,想必小龙是想走前,把以前爱吃的吃完了,再去了。
可小龙却抓着他手,不让他摸手机。
哪吒满脸疑惑看向小龙。
“是……是我心里一直这么叫你的……”敖丙支支吾吾地样子可爱极了,“小莲藕……”
哪吒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炸得脑子停转坏掉,不对,这分明是炮仗。
“我……走前……还是想让你知道……”小龙轻轻抬眸,带着些雀跃和羞怯看向小莲藕。
千年了,这个瞒了千年的昵称,终于在最后得见天日。
“你……不喜欢?”小龙的眼神又换了,掺上了担忧和愧疚。
小龙见小莲藕迟迟不回话,倒跟个木头一样呆住。可能……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吧。也是,堂堂神明,却被冠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作物名字,着实羞辱了中坛元帅的名号。
哪吒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喜欢炸了。
小莲藕狠狠啵上了小龙的脸蛋,手轻轻捏着小龙腰上的软肉:“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滚烫的手掌捧起小龙的脸,还特意绕开了氧气管的位置。
“我超喜欢的!”红棕色眸子终于亮起来,星星点点的闪着光,喜悦和激动化作实体传给了小龙,看得小龙也笑了起来,明眸皓齿,虽带着病色,却着实有了些生气。
爱能疗愈一切,跨越时间。
“我也给你取了昵称!”哪吒眸子又湿润起来,字字珍重地咬着音,“小龙。”
“小龙。”哪吒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几滴泪落下,却不忍把面前的爱人给模糊了,他能清晰看见小龙也咧着嘴笑——敖丙也喜欢这个爱称,真好。
尽管这个爱称平平无奇,毫无文学含量。
却直白宣告着剖心的爱意。
一喊就是千年万年。
“在很久很久以前,去你家蹭饭时,便这么叫你了。”
“那似乎,咱们起花名的时间差不了几个时辰。”小龙垂眸一笑,倒把哪吒连续好几日的心烦意乱给抚平不少。
二人好似个孩童心性,互相搂抱着,你一言小莲藕我一言小龙地,叫来叫去,叫不厌烦,倒是越叫越爱了。
被这么一插科打诨,那拢在二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被暂时吹走了。
*
“敖丙他……强行征风搬云,把含辐射物的云给沉降了,还把山火给灭了……”孙悟空一五一十把自己所见所得说出来。
“托他的福,近千万人,毫发无伤。”
“为什么……他明明是在救人,还要罚他去死,罚他魂飞魄散!这不公平!不公平……”杨戬哽咽着,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第47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敖丙病愈4人病房……
自那日插科打诨后,小龙就变得越来越嗜睡,常常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偶尔清醒几个时辰,就又睡下去。
哪吒索性辞了职,他想好好把最后的日子过好。
小龙的手机到手了,哪吒把结婚的日子输进去,便解锁了手机——二人手机密码一样的,但他还是不想抓着小龙手指来解锁,倒显得有点趁人之危。
他翻看着二人的成双成对的朋友圈,又哭又笑——因为杨戬和孙悟空总是在评论区抗议,每次一开屏就是他俩秀恩爱,没完没了的。
*
“嘶——”那主任抚着胡须,满脸疑惑:“不是说还有三龙协助了华盖星君来着?”
“是的,四条龙一起搬云了。”孙大圣总感觉这主任话里有话。
“那其余三龙如何了?”
对啊,那几条龙怎么样了来着,那个时候在医院太乙真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关注那几条,因为他们的状态似乎不错。
今日,小龙忽而精神了,说要吃雪梨,点了名要甜的。
哪吒无法,只好把好几种雪梨买回来,都先尝一口,甜的才切块给小龙吃。
“嘶——!”结果武将竟被堂堂水果刀伤到了,食指被割开,血迅速洇了出来。哪吒倒不急着处理,把梨子放下,静静看着刀口缓缓留出暗红的血。
殷红的血滴到地板上,哪吒望着眼瞪得滴下的血出了神。
“如果……小龙去了,自己不如日后也寻个救人的由头,再让天道也把自己治死……”哪吒思索着,又动了动手指,那血倒开始不滴了,伤口自己止住了血。
“这样的话,也算陪着他……”哪吒想到这里,便抬头去看小龙。小龙睡着了,方才还醒着看他削水果的。
哪吒叹口气,轻轻托着小龙后脑勺把人放正了,怕呼吸不顺血氧又掉下去,还顺手摸了摸小龙的鼻梁。
“你真好看……”哪吒一边小力描摹着小龙线条柔和的鼻梁,边悄悄赞美着。
平日小龙最怕这种直白的赞美,总会害羞得别过头去,今天可算是堂堂正正收着了。
他想了想,又把刚刚那个念头打散了,这世间需要中坛元帅的人太多,容不得他任性。
血止住了,哪吒使了些法术让梨保鲜,等小龙醒来了再吃。
*
“可你方才不是说辐射云被沉降了?”主任问。
“对,没敖丙搬过去的云,人类没办法打降雨炮下雨把辐射物沉降下去。”
听到这个答案,几位主任面面相觑,拿眼神交流着。
“二位不妨,借一步说话?”几人走到了天府的档案馆。
“好吃不?”
“很甜”
“那多吃点”哪吒把梨切得极小一块,就算是直接吞咽也不会呛着。
小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这次只醒了半小时。
哪吒把碟子放在大腿上,靠在椅背上静静注视着小龙。泪不知不觉就又淌下来了,就这几日,哪吒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
主任自尘封的书架上取下个百科全书,顺着几千个词条目录终于检索到龙的那篇。
“沙沙——”那书有些年头了,杨戬上次见到这种纸还是东汉。
“龙,乘奔御风,卷云浪也。”主任辨认着那几千年前的字迹,在想是时候要把这些典籍做些数据化处理了。
“就是说龙只要动了就会带起风来?”
“不止,还会把云层卷起浪来。”
主任开口:“如果这典籍无误,那么华盖星君搬云调风的行为可以视为天性的一部分,为天道所容。”
“只是这规定的云的量,不好说……”另一个老者议论到。
小龙彻底睡过去了,好几日没醒过。太乙真人来巡房时总看见个丢了魂的人坐在床边,抓着敖丙的手摩挲着,或是不断抚摸着敖丙的脸庞哭泣。大多数时候,那人就如同被抽干的人,颓然靠在椅背上,等着最后的宣判落下。
哪吒早已不再哭泣了,胡茬长成一片,更显憔悴。
倒是隔壁病房的几条龙,呆了快两周,好的七七八八,都快出院了。
*
“雨……不是敖丙兄下的!”杨戬一下就想到关键处。
雨是人类下的,那场天灾,龙不过是提供了间接的帮助,那个时候,人类也在自救。
“经各方慎重讨论,我们做出全城撤离的决定,希望各位市民不要慌张,听从工作人员的指引,高效的进行撤离。”
在各部门通力合力下,南边的居民是最先被撤离完成的——那天防空警报响彻云霄,百万居民顺利在辐射云到达警戒线前成功撤到安全区,那些被留到最后的,多是军人和公职人员。
“那是不是!敖丙兄不用死了!”孙悟空也听懂了弦外之音——最关键的雨不是敖丙下的,大多数人也是自行撤离的。敖丙所作所为,就是搬了一大堆的云,给降雨提供了原始条件。
几个主任面露难色,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真出事儿了,他们怕不是要被中坛元帅剥皮抽筋出气,面前这俩也得把这儿砸得稀烂。
“这……也说不好……哈……哈哈……”一人打哈哈到。
“不过华盖星君虽逆反天道,但吉人自有天相,又救生灵无数,老朽还是认为,好人有好报的。”
杨戬和孙悟空对视了一下,再在这待下去也无济于事,赶快飞回去告知哪吒才是最近要的,简单致谢后又化作穿云箭往人间飞。
主任们:气终于呼出来了。
已是半月有余,敖丙偶尔醒着,醒着就要哪吒抱他。
一日几管血的抽走,太乙真人望着不怎么变化的数值陷入沉思,并开始起草论文,说不定还能为日后的病例做些贡献。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猴子一仨眼。
二人回来时,哪吒正抱着刚睡着的小龙。
红棕色的眸子黝黑无比,听到声响时便望向门口,漆黑得像一汪死水。
当哪吒对上那神采奕奕的二人时,眸子又燃起来许久不见的几分希冀。
“好消息!”
另一头,此次事件的发布会召开。
“在各方人员努力下,本次山火无人员死亡。在十五小时内成功撤离六百余万群众。”几百个摄像机同时对着台上的人,这场发布会正在进行全国直播。
“敖丙只是搬了云,龙天生飞行造风,雨是人类下的!”孙悟空妙语连珠,字字跟个机关枪似的打到哪吒身上。
杨戬倚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哪吒。
哪吒愣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没发现手把小龙圈得越来越紧。
“共计493名官兵、公职人员出现辐射反应,其中轻症456名,中症37名,重症0人。”
“天庭的主任虽然没有明说,但敖丙应该,好人有好报。”方才一直沉默的清源妙道真君终于开了口。
杨戬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哪吒的肩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敖丙命不该绝于此,至少谈话的结果是这样的。”
“人类救了自己……也救了敖丙一命?”哪吒被杨戬拍醒了,喃喃计算着。
“不……敖丙也救了他的百姓……”哪吒看着怀里酣睡的小龙,小龙唇色似乎红润回来了。
“他们互相救了对方。”孙悟空语气都带了笑意。
“我国将持续关注他们的病情发展状况,并承担他们一生的所有医疗相关费用,补贴他们的家庭,授予集体功勋。”一时,掌声雷动。
人类史上屈指可数的全城撤离,极少的伤亡,极好的答卷——何尝不是一首伟大的史诗。
不过,对于那个“天上不明飞行物”,上头拿核辐射造成的幻象这种说法给糊弄过去了,龙王那边出面强烈要求继续隐瞒他们的存在,天庭也同样重申这件事。视频仍然放在各大平台上——根本删不完,删了还要被说欲盖弥彰。
“敖丙……”哪吒唤着小龙的名字。
小龙没听见,睡着了,头靠在哪吒胸膛上,聆听着激动又有力的心跳声。
“敖丙……”这次带了哭腔,热泪自眼眶淌下,半月余,哪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说来也是神奇,自那日发布会结束后,敖丙的情况便渐渐好起来了。
杨戬经常提着一大堆食物来探视——但其实敖丙并没有完全恢复胃口。结局自然是敖丙在床上吃着清淡的病号餐,另外三个剥着小龙虾、各种串串,吃香喝辣,俨然把这病房当成聚餐地。
敖丙看得心里痒痒,却不得不遵着医嘱,只让哪吒帮忙剥好了吃一两个,过个嘴瘾解解馋。
有一次被突击查房的太乙给撞到了,几个人就像被抓包了一样,手上抓着竹签,嘴角全是油渍,藏都来不及藏。
“呵……呵呵……”太乙眉毛抽搐着,对病房里全是食物香味十分不满,并立马把那几个轰去应急楼道里解决剩余食物。自那日后,杨戬来探病只能拿法术把垃圾食品瞒天过海地带进来,再开着障眼法吃。
敖丙就这么被养了半年,大抵回到了健康状态。倒是另外几位,开小灶开多了,膘肥肉嫩的,尤其是后面来探望的啸天,常常趴在小桌子旁,稳稳接住其他人抛来的羊肉块儿。吃了个把月,好好的细犬竟也胖上不少,连肋骨的形状都看不见了。
终于,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哪吒把人搀着,一起回了家。家里一尘不染的,哪像半年没人住的模样。
“我前些日子趁你睡着了,回来收拾收拾了。”哪吒自身后抱着小龙,邀功到。
“辛苦了。”小龙扭过头,在哪吒眼尾落下亲吻。
窗帘被和煦的春风吹起,风卷着各式的花香,将失了人气的房屋充盈。太阳隔着竹印花纹,在白墙上画下幅墨竹图画,而上面又留下了一对情侣的剪影,身体相贴,唇齿纠缠。
第48章 却道海棠依旧[首发晋江文学城]^^……
又在家休养了一阵子,等着敖丙和往日无常了,二人便打算着去旅游旅游。小龙说要去亲密一下大自然,看雪山看草原——小莲藕一口回绝,认为小龙未病愈,还是去打个车就能到医院的城市好。
遂,五月,他们又回到了京城,不是给太乙真人复诊,是去旅游的。
还没等开始逛博物馆呢,两人就已经乏了——谁能想到错开节假日竟然也如此多人。
两人坐在休息区,掏出了包里早已备好并用法术保鲜的麦当劳汉堡及肯德基炸鸡——与时俱进,这个是真的方便携带和补充能量,而且今天是周四。
“哪吒,你来看!”二人逛得慢,今天行程计划是都泡在国博里了。
哪吒被招了过去,那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二人好不容易才慢慢挪到展品前面。
那是个凤冠,极尽奢华。
敖丙看得出了神,待看够了才拿起手机拍照,把各个角度都给拍上了。
到走去下一个展品时,小龙还在看着相册里那精美绝伦的凤冠。
“好漂亮啊……”小龙赞叹到。
哪吒看着双眼放光的小龙,一手揽过他,俯身在小龙耳边戏谑着。
“那我送给你的发冠,就不好看了?”还偷偷往小龙耳廓吹气。
小龙耳朵痒得躲了一下:“不一样,你的是你的,日常戴着也好用。这个可有好几斤重呢。”
啧,眼神压根挪不开,这小龙果真就爱看奇珍异宝。
“那你是喜欢这凤冠,还是喜欢……”话没说完,小龙就给了答复。
“喜欢你的。”小龙立刻就说,他转过头来,水青色的眸子注视着小龙,重申到,“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喜欢。”
小龙还快步走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啄一口,又拉起小莲藕的手,走往下一个展区。
这是山水画的展区,今日恰逢学校组织学生来博物馆上历史课,正有讲解员对画进行着讲解。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几幅画,据考据,应该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位画家从未进行过嘱名。”
讲解员比划着:“但很神奇的地方在于,这几幅画收录于唐朝盛世至南宋时期,时间的跨越尺度极大。”
“老师!唐宋最少也隔了一百多年吧!古人不是大多数短命吗?”一学生举手问到。
“好问题。”
哪吒循声望去,便看见极为熟悉的笔触与风格,他赶忙扯了扯沉迷于千里江山图的小龙。
“这也是一个未解之谜。这几幅画采用的颜色材料皆是玉石,才会千年不褪色。”讲解员比划着那碧蓝的湖水和一朵妖艳的荷花,“而且这种颜料,从古至今,只有这几幅画用了。”
“就连那边,千里江山图色彩的原料,也没这幅画的玉石上乘。”
敖丙被小莲藕抓了过来旁听上课,看着自己几千年前画下的画如今被收录到国家博物馆里,心中尽是窃喜和自豪。
真是神奇,千年前的文字,大家依然看得懂,文化也未曾断层。而他和哪吒作为这近五千年岁月的见证者,走在博物馆里总会想起自己所历经的一切,好像在乘坐着一辆名为时光的列车。
“所以啊~”那讲解员故作着神秘,勾得一众学生抻长脖子一探究竟。
小莲藕轻轻挠了挠小龙的爪心,被小龙一下子反抓住了。
“虽然这话听着玄乎,但或许这位画家,他不是寻常人类呢?”
“这几幅山水画的景色,与寻常的山水画风景都有所不同。我们都打趣儿说,这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画画来了!”
这幽默风趣的说法引得一片笑声,围观的群众有人不以为意,懵懂的小孩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对文物有钻研的爱好者频频点头。
而那两位亲历者莞尔一笑,十指相扣着悄悄离开了。
“敖大画家~我可是得了你一副画作呢,还仅给我一个人的,还不要钱~”哪吒眉眼弯弯,笑着逗小龙。
想当年,敖丙的画千金难求,从来都是小龙画出来,大家去竞拍的。曾有富商牵线过,出了个价值连城的价位让敖丙画幅美人图好巴结他妻子,敖丙二话不说拒绝了。
可小龙那年可独独画了一幅最精美的荷池游龙图,单单送给了他。那画如今可是拿着防弹玻璃裱着放在客厅里了。
“别闹了~”小龙晃着小莲藕的手臂,半拖半拽把人拽回千里江山图旁边,他方才还没看够呢。
从青铜时代的文物走到唐宋,二人步过千年时光,兜兜转转,来到近现代的时区。
这段时间他们最为清楚不过了,那是哪吒刚醒的年头,自那以后,二人从未回过天庭。
而这其中,不少展品和他们有过故事。
“你来看这个。”小龙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哪吒的声音。
“你就不能说话吗?非要用识海传音?”敖丙开口说,识海传音不知道多久没用了,忽用起来,头有点晕。
“我们当年不是还抱着它,横渡九江来着?”哪吒说。
近现代史的展馆很沉重,交谈声都小了许多,所以哪吒那句话还是算蛮明显的。
吓得敖丙赶忙一步走上去把小莲藕嘴巴捂住了,疯狂挤眉弄眼地叫小莲藕住嘴。
小莲藕委屈巴巴看向小龙:不是你让我说话的?
“咱还是识海交流这个吧,说出来还是太吓人了……”敖丙开启了沉寂多年的识海传音开关。
方才一些耳尖的游客都吃惊地往这边看,两个年轻人似乎在口出狂言。
敖丙望向展区里那块文案板子。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这一批文物南迁人员的工作及路程。还附上了一幅黑白照片。
敖丙庆幸着当年二人坚决拒绝留下合影影像这件事,毕竟照片经过高清修复,敖丙能把照片里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们和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面庞一一对上。
故交应是都走了,萍水相逢即是缘。无论是敖丙还是哪吒,他们都不会忘记在人间历经的一切,结交的一个个鲜活的人儿与有趣的灵魂。
幸好,身边还有个故人,千千万万年陪着自己。也有几位老友,并肩走在时间长河上。
二人是闭馆时分才出来的。夏天,太阳上班上得久,仍高挂着。哪吒早约好了个地道京餐馆,正当二人走去地铁站的时候,看见一堆年轻人在一家小商店前排起队。
两人相视一笑,前去一探究竟。
原来那是个大头贴摄影馆,闺蜜、情侣都来这儿拍照来了。
人太多,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往地铁站走去。
“我们要不要也拍点照?”哪吒想起来前阵子的事儿,还是后怕着,两个人的相簿还是太薄了,他想多拍点儿。
“可以啊。”敖丙喜欢拍照,好几个T的硬盘存满了照片,尽管他一般拍完了就不会再看。
“那我们去拍个结婚照吧!那年穿的圆领袍,这次咱们穿西装拍!”
哪吒眼睛嘀溜嘀溜转着,想着要拍些啥照片。
“一套室内的,一套室外的!”
“在家里也多拍一点,买个相机,杵个支架,咱们自己拍。”
敖丙笑着看甩开他手的小莲藕,那人现在一蹦一跳走在他面前,手足舞蹈比划着。
“明天咱们去故宫,要不咱们扮作大臣拍点?”
“这个不行,其他可以。”小龙拒绝了在故宫拍上朝照的提议,太羞耻了。
“也行……”
“我还想拍一套,咱们的神装。”
“什么?”
“敖丙,你穿华服的样子真的好好看,还有你的龙身,很漂亮……如果,咱们能拍到本体的自己就好了。”
那年敖丙被封为华盖星君,现出人身,身着华服的样子,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哪吒记挂了几千年。
“嗯……可以试试,我也想拍到你三头八臂,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英姿飒爽的模样。”
小龙牵起小莲藕的手,四目相对,谋划着未来要拍下的一套套照片。
第49章 为了苍生平安[章节四合一][首发晋江文学……
京城不愧是旅游胜地,哪怕是在旅游淡季,人流量还是杠杠的。车门一开,人如洪水一样,把车厢挤得水泄不通,哪吒敖丙被逼得频频后退。
敖丙就这么一直被小莲藕牵着手,不一会,二人就被逼到了角落,已是退无可退了。
不知怎的,小莲藕放开了他的手,敖丙就好奇望过去,还以为二人被挤开了。
结果对上青色眸子探寻的视线时,小莲藕已经和小龙面对面,像个老母鸡一样把小龙圈在怀里——哪吒拿手撑出个三角形,在车厢夹角给小龙腾出了个不算逼仄的空间。
“我怕他们压到你,你身体还没好全。”小莲藕俯在小龙耳边低语到,气息烫得小龙耳根发烫。
二人相视笑着,等待列车到站。嘈杂的车厢,哪吒给了小龙一块私人空间,不大,仅够二人虚虚相贴。
最后还是哪吒破开人流,抓着小龙的手腕,一边喊着借过,一边往对面车门挤去,并于最后时分终于在挤上来的人群中成功下车了——二人不得不庆幸自己往日上班的地方离家都挺近,不是骑单车就是挤公交,免去地铁挤早晚高峰的炼狱场景。
虽然哪吒说,地府应该也没这么多人。
于是乎,二人一路在小吃街买了一大堆地道小吃,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进了餐馆。
服务员在一旁切着脆皮鸭的皮儿,那焦糖色的鸭皮把小龙馋得望眼欲穿。哪吒坐于敖丙旁边,一边搅和炸酱面,一边观察探头探脑的小龙。
小龙的眼眸都快变成星星的形状了,似乎比闪光灯还要亮。红润的嘴唇还被贝齿轻轻咬着,一副馋猫样,又应是旅游耗费体力,饿得狠了。
由于大病初愈,前些日子小龙被小莲藕强制吃清淡的三餐。每次小莲藕端着味如嚼蜡的饭菜到餐桌时,总会获得小龙幽怨的眼刀。小莲藕便拉下嘴角,示意自己也只是遵了太乙真人的医嘱,别怪他。
现如今出来旅游,敖丙终于可以放口大吃。
“对了帅哥。”哪吒把搅拌好的一大碗炸酱面放在小龙面前,面朝服务员加单到,“麻烦加单一份豆汁儿。”
他想,这大餐馆的豆汁儿总不能也放馊了吧。
“您确定吗?”服务员反问了一下。
“确定。”哪吒还在给自己夹面的时候,小龙已经炫完半碗面,还在望着那被剥皮的烤鸭——生动形象诠释了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桌上的。
鸭子死得其所——被吃得干干净净,剩个没有一丝肉沫的鸭架子,和空空如也的眼洞望天。
豆汁儿只被喝了一口,便被小莲藕推开了——小莲藕喝得脸都要绿了,五官皱在一起,至少这次有长进,把那一整口豆浆通通咽了下去。
事实证明,他错怪那个时候的早餐店了。
小龙投来好奇的目光,端过那碗不同寻常的绿色豆浆——灌下一大口。
眉毛都颦紧了,又努力滚动着喉结,硬咽下去。
小龙也是个倔脾气,觉得应该是嗅觉的问题,又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捏住鼻子又喝了一大口。
并于喝完后干呕了一下。
“能喝。”小龙把空空的碗底展示给小莲藕看,并给出了平生以来最低的菜式评价——能吃、能喝,仅此而已。
四菜一汤,二人风卷残席吃完了,并把小吃街买的也一并解决。
餐厅的电视播的不是综艺,竟是新闻联播。二人一口口吃着奶酪,一边看着——现在到了国际形势的新闻。前面的领导人很忙和人民很幸福部分已经结束。
电视里,背景是被炸成碎块的建筑,和正在废墟里进行挖掘的当地居民。旁边的空地堆积着一堆白床单。
镜头一缩,回到戴着头盔身着防弹衣的特派记者身上,没有字幕,不知道记者在说什么,可镜头忽而往天空怼去,一座黑色飞机划破天空。镜头忽而震颤,连带着记者弯腰捂耳朵——远方炸出火光。
连线就此切断。画面给回导播室的主持人。
新闻后面说什么,敖丙已经没注意了。他一口一口吃着本是香甜至极的奶酪,却是再也尝不出味道来,直到勺子在碗里敲出声音,才发现奶酪已经被挖空吃净。
哪吒还在看,后来连线恢复,国人记者被当地一个灰头土脸的母亲强塞下一个约摸三俩岁的孩子,一边把记者往外推。
记者上了车,一边抱着怔愣着看向镜头的小孩,一边讲述着当地情况。
“作孽啊,打仗怎么要伤害平民。”餐厅内同样也有看新闻的顾客,唏嘘地点评着。
旁边的妻子正给小孩喂饭,附和道:“幸好咱们这儿安全,那里的小孩好遭殃。”
那日二人回到酒店,早早就睡下了。一周多的旅行很快就结束,回家后,哪吒发现小龙总拿着电脑在查资料。
偶尔他偷窥小龙的电脑屏幕,发现全是英文字母,看得他头昏脑涨,便不再看了。
一日,小莲藕刚晨跑完回来,就闻到一股饭香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龙可一直是爱睡懒觉的代名词。往日可都是他晨跑完回来做早饭的。
哪吒皱着眉去把澡洗了,出来就看见焦黄的面包配上煎香的午餐肉及一堆沙拉——太阳虽然打西边出来,厨艺还是打东边亮起的。
正当哪吒小心翼翼吃着西式早餐,一边拿眼睛去瞟小龙时,小龙终于开口了。
并且还是看在可怜小莲藕刚跑完步,饿得很的情况下,让哪吒吃了一半才开口。
“我想去做无国界医生。”小龙一边嚼着番茄片,一边说,青色的眸子认真极了,“我这几天在做它的功课。”
“这份职业很危险,可能会死。当然我们死不了,就是换个肉身那种。”
“咳咳……!”小莲藕差点被面包噎着,赶忙喝了几口酸梅汤——京城旅游时爱上的。
“什么?”哪吒下意识回了一句。
这还是小龙第一次想做有危险的工作,而且听起来危险程度比他当警察、当消防员还要高。
“经常去战乱一线、流行病一线,给人们提供紧急医疗援助。危险性你那天在新闻联播里也看见了。”小龙端坐着,向哪吒阐述着这份工作的内容。
“我这一干,可能就是几年,一个任务期是6到12个月,它是不准携带家属的,可能……你会留在这里,一个人呆上个一年半载。”
上一次是哪吒说当消防员,差点让小龙守活寡,把小龙气得半死。
出于有这个先例,小龙自然会和小莲藕商量这么重大的事情。要不然他怕小莲藕被气到吐血。
“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不去了,我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人,我会考虑你的感受。”桌子下面,敖丙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紧张揉搓着。桌子上,小龙视线飘忽不定,不敢看向小莲藕。
有强行搬云差点神陨的先例在前,敖丙认为小莲藕大概会反对这件事情……
小莲藕也不希望他涉险,哪怕是杀神也会害怕、也会心如刀割。
很显然,小莲藕一时还消化不了这个信息,连手里的三文治都抓着不吃。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等你的回复。不急。”小龙起身,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三文治,走到小莲藕前面,在爱人脸上轻轻献上一吻——疑似开始耍赖。
然后把早餐端去书房吃,给足小莲藕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现在轮到哪吒自己疯狂查电脑了。
下午,哪吒敲了敲大开的书房门,小龙就靠在椅背上转过身来,温柔注视着小莲藕,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小莲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有问题?”
“你……没有行医资格,怎么去做无国界医生?”
“所以我只是有这个打算,后期找天庭事务处去学,大抵要准备个三四年,才有可能当上MSF。”
MSF是无国界医生的缩写。
小莲藕信步走来,跪在小龙面前,牵起小龙的手把玩着。
小龙任小莲藕摩挲自己的手,静静等着他说下去。敖丙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小莲藕,小莲藕睫毛不像自己那般长,却是浓密的,如今遮住了红棕色的瞳珠,只看得见眼皮疯狂动着,应是在思索着怎么组织语言。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小莲藕抬起头,红棕的眸子撞到小龙眼里,“以前……都是你等我,这次,换我陪你。”
“反正,咱们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学,然后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小莲藕抬起小龙的手背,献上一吻,而后把下巴放小龙膝盖上,眨巴着双眼等小龙发话。
小龙就着力,把小莲藕从地上牵起来,把哪吒放到自己大腿上。
“很危险哦,炮弹、病毒可都不长眼。”
小莲藕看着那星光点点的青色眼珠:“我当过警察,做过消防员,枪林弹雨下拿了一等功,火海里救过人,我怕什么。”
小龙抬了抬脖子,小莲藕心有灵犀俯下身来。
那是一个绵长的吻。
“你真的想好了?很危险的。”
“想好了,我支持你。”
“谢谢。”小龙在小莲藕脸蛋上轻啄一口。
“有什么好谢的,我爱你,所以我想支持你喜欢的事业。”小莲藕梳着小龙的长发,温柔注视着青色的星眸。
“你有点重……”纵情亲了五分钟后,小龙终于忍无可忍发出抗议,并轻轻咬了小莲藕一下。
小莲藕龇牙咧嘴的立马从小龙大腿上站起来了。
*
得亏哪吒的师傅,太乙真人是个医生,二人除了参加天庭的培训,更是得到了国内顶尖临床医学院的教导——几位医学方面的神仙更是倾囊相授。
小龙聪明,曾经小莲藕老是受伤,自己就自学过一阵子,很快就修得许多课程。
二人头一次对小兔子动手时,敖丙一手拿着针剂,另一爪子按着瑟瑟发抖流眼泪的小白兔,支支吾吾着不愿动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觉得它好可怜。
但哪吒显然……是个杀神。
哪吒心里哂笑一下:呵,心软的神。
然后手起针落,把兔子毫无痛苦的送走了。
虽然二人都在6年内拿下医学学位和执医资格,但是哪吒不是个做医生的料子,技能比小龙差远了。
小莲藕躺在双人床上闷闷不乐,怕自己申请不上,不能和小龙一起去MSF了。
是夜。
他转过身,背对着敖丙。可一只冰凉的手却在黑夜里,冷不丁的挽上他的脖子——幸好哪吒不怕鬼,要不然高低被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就哭了。”小龙把哪吒抱在怀里,拭去小莲藕眼角的泪水,低声哄着。
“如果……我申请不到怎么办……”哪吒啜泣着,“我就留在国内等你吗?”
小龙给不出答案,他不想放弃去MSF,可同样也不想小莲藕被自己抛下。
“任务期大概是一年,我很快就会回来。”沉寂片刻,小龙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要不,你上天界待个三五天?”小龙想出个当年自己想到的“好办法”。
哪吒频频摇头,MSF太危险了,这六年接触越深,他就越怕小龙出事儿。
自己若上了天界,说不定回来一开手机,看见的就是什么死亡通知——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努努力吧。”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哪吒四处打探信息的时候,曾经的警察同事和他说,要不要试试走维和警察。毕竟他现在有医学执照,又有警察经历,功勋不少,希望还蛮大。
于是一个MSF,一个维和警察的医疗兵申请,很快就都被批准了。
一日,哪吒正出去和消防的老同事聚餐。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
小莲藕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生怕吵醒睡着的小龙。
虽然按照小龙的习性,这点数大概是在大床上玩手机等周公找上门来,但也不排除早早入睡的可能性。
哪吒刚打开客厅最暗的灯,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沙发上倚着。
“小龙?”这家还能有谁,哪吒直接开口问到,如今二人时不时会叫昵称来调/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小龙让他开灯,又缓缓站起来。
“你头发……”哪吒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身影看着有点陌生了。
“新发型……好看吗……”小龙小声咕哝着,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垂着头不敢看哪吒。
这个造型还是他花了200剪的,但是因为发质细软,不造型时看起来被兜头浇水一样。而千年不曾做造型的小龙很显然——做失败了,并选择放弃造型。
那头留了快五千年的长发,在今天下午被小龙决心剪走了,只留到脖子根那么长——还能在后脑勺上扎个迷你马尾。敖丙还舍不得,把剪下来的辫子收回家藏着——虽然这个行为听起来有点渗人。
只见小莲藕瞪大着眼睛,上上下下把小龙反复打量着,唇微张着走来,打着赤脚——惊讶得忘了穿拖鞋。
青色的眸子闪烁着,敖丙祈祷小莲藕会喜欢这个发型,一下子改掉几千年的发型,他自己都还没把自己看顺眼呢。如果小莲藕说喜欢,还能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
算了,就算两个人都看不惯新发型,剪都剪了,还能咋样。大不了任务期完成,一两年后再蓄回来。
“怎么突然把头发剪了?”
“去支援的地方,一般来说卫生情况不太好,水资源也不够,短发会方便很多……”小龙嘟哝着。
小莲藕皱着眉逼过来,把小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哪吒一下子抓住了正在后退的小龙的左腕,拿拇指去寻着那处脉搏。右手轻轻抚上那服帖的青色短发,指尖把小龙烫得浑身震颤了一下——
和自己的刺猬头手感完全不一样,自己的头发硬,哪怕头发长到眉毛也会自然顶起来。可小龙的头发,却是实实在在服帖地趴在额头上——以前小龙总把头发别在耳后,如今倒是有了个刘海。
小龙低下头时,偶尔会挡住那明若晨星的漂亮眼珠子。
正所谓半遮半掩更吸引人,小莲藕就是这么被死死的吸引住了。
小莲藕轻轻拨开小龙的刘海,直直撞上那欲哭无泪的眸子。
“怎么这个表情?”小莲藕看得轻笑一声,满嘴的宠溺。
“新发型……好丑……”小龙说,又想着挣脱小莲藕滚烫的手心,却被一下子被托住了后脑勺。
嗯,滚烫的爪子正一下一下抓着他的短发玩。
小莲藕一边把玩着新奇短发,一边含笑看着小龙:“不丑,哪里丑了。”
哪吒一下子托住小龙的臀/部,把人放在沙发上,把那短发揉得凌乱炸毛后,又学着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啄着、亲着。
“你长这么好看,就算是剃了光头都好看。”奇怪的赞赏让方才还笑着的小龙猛地收了笑意,嘟着嘴嗔怪看着小莲藕。
“不要秃头。”
“好好好,不秃头。”小莲藕跪在沙发上,一边rua着小龙的短发,一边狂热地亲着。
“短发还蛮可爱的。”小莲藕点评到。
那刘海不时扎着二人,哪吒就将发帘拨开,露出那双水光流转的青色眼眸,让人醉在情海里。
双眸里倒映着爱人意醉情迷的模样。
“你真好看……小龙……”哪吒抽身出来,捧着小龙发烫的脸颊说。
“你也好看……”小龙还没顺完气,就探着脖子索要下一场亲吻。
四小时后: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
敖丙吼着教训哪吒:“以后不准这么玩我头发!全部打死结了!!”
小龙烦躁地拿着梳子扯头发——扯不开,气得小龙把梳子摔在水台上。
哪吒秒变缩头乌龟,帮敖丙洗澡时,把短发上了致死量的护发素,终于把一头短毛全梳开梳顺了。
*
正当二人为七年的努力夺下一个好结果而庆祝时,天庭事务办一通电话打断了二人的庆功宴——
“二位这是要干嘛?”办事员日常检查神仙们的人间状况,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中坛元帅出境申请”“华盖星君出境申请”,把他看得两眼一黑——天界系统连上了人界的户籍系统。
“我去做维和,敖丙去做无国界医生啊。”哪吒不以为然,和小龙碰杯,饮下椰子水——他们没有喝酒的习惯。
“先别,”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宗/教/信/仰不一样,你们身份特殊,天庭得先外交成功了你们才能去。”
电话开了扩音,小龙听到后,筷子上的烧鹅瞬间不香了。
对啊,忘了这茬,倘若是凡人身份,那自然是没这么多事儿,但鉴于他们是神仙,贸然前往其他系统算是对其他地区民俗信/仰的一种冒犯。
幸好,那边的神仙同意了这件事儿。一周后,哪吒敖丙被叫过去人间事务办接受例行询问,工作人员再三进行叮嘱。
“记住,务必谨言慎行!你们是我国第一个派出去执行公务的神仙,职务特殊,万事务必处理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二人点头。
“千万千万不能漏出半点马脚!不能使用神力!”
二人点头如捣蒜。
“化作神身本体,肉身会进入休眠状态,神体照样是凡人不能看见的,但那国的神仙看得见你们。”
“如若肉身死亡,你们的神魄将回到这边的天庭,重塑肉身后可再次下凡人间。”
二人把今日句句诫言牢记于心。
说来也是巧,许是老天眷顾他们俩。工作地点竟是同一个城市,当地局势混乱,MSF无法在没有武力保护的前提下长期安全行医,进行重重程序报备后,MSF成功和当地维和警察达成被保护-保护的关系。
二者的营地是在一起的,虽然出于政/治/考/量有一条楚河汉界。
启程那日,龙王、孙悟空、杨戬都来送行了。龙王千叮万嘱着一定要注意安全。
飞机开向了目的地的邻国,因为当地的空域危险性太高,民航不敢进入上空。
而后他们又坐上轰鸣的越野车,开了大半天,在土路上都快把骨架摇散了,终于到了目的地。
历经一周的熟悉,二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哪吒成为了维和警察里的医疗兵,俗称UNPOL,在工作上,倒是和小龙有些许交集。
*
“Mr.Ao!我们去把这些卫生用品搬到社区!”
今日是社区义诊,由MSF和维和部门联合开展。
“这三天伤口不要碰水。”敖丙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把一个小孩的割伤进行好处理。
“发烧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去那边取药。”敖丙飞速的诊断着这个社区的病人,人数太多,医疗资源却是把紧得很。
“稍等,我这边没有药品了,等我去取一下。”问诊从午饭前持续到下午,但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敖丙忙得飞起,中午饭来不及吃,就连水也没喝上几口,连续说了几个小时的医嘱,喉咙跟冒烟似的。
但是叫火警是没有用的——哪吒那边的维和警察也忙飞了。
“NO,PLEASE……STOP……”敖丙在越野车后备箱取药箱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女生的哭声。
敖丙一手提着药箱,一边放轻脚步寻着声音找去。
一处破败的废弃房子后,一个蓝帽子竟把一妇人双手禁锢着,上下其手。女生害怕得整个人抖成筛糠。
“Hey!Stop!”敖丙不管三七二十一,扔下药箱就跑过去。
那蓝帽子见来了个穿红色MSF背心的人来了,火速遁走。
“Areyouok?”敖丙抓着那女生的手腕问到,“Didhehurtyou?”
那女生火速把敖丙的手甩开,哭着摇头。
敖丙自知这是发生应激反应了,立马后撤保持安全距离,征得同意后,把人带去了自家MSF的女医生那儿,说明缘由后让同事看好她,自己去找哪吒说一下这件事情。
这种事情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如果能明目张胆成这样,那只能说明以往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性/犯/罪被掩盖掉了。
于是一群蓝帽子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红背心。
“敖丙,你怎么来了?”
“你们有人刚刚猥亵当地民众。我看见了,但是没监控,我一时情急,忘了拿手机录像。”
敖丙抿着唇,青色的眸子不再装着希望的微光,来这里半个月,看到了太多残酷,把小龙磨成了世故的模样。
哪吒听得眉头紧皱,这可是件大事儿,对维和警察的形象是重大破坏。
“受害人还在吗?你记得那个蓝帽子长什么样子不?”
“男性,180以上,壮硕,样子没看清。肤色……也没看清。”敖丙不由分说握住小莲藕的手腕,把人带去MSF的临时医疗棚子。
“等等,我带个人。”哪吒喊上了他们那边的一个女性医疗兵,专业是精神卫生领域。
女性是在国际维和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为许多地方会禁止陌生男性接触女性,而无论是维和警察还是MSF,进行活动时都务必尊敬、遵守当地风俗习惯。
二位男士将事由讲清楚后,便在拉得密密实实的帘子外等待。
“Mr.Ao?Yourpatientskeepwaiting!”一位红马甲朝敖丙喊到。
“糟,我给忘了。”敖丙迅速提起方才落在这边的医药箱,朝小莲藕说,“我先回去义诊,你能处理好吗?”
小莲藕点点头,本想跟着敖丙去搭把手,奈何维和这边程序严明,由不得他乱来,相比之下,敖丙的MSF程序就简洁自由得多——一切以救治为第一准则。
忙到天黑,今天的就诊才算被迫结束——光照条件太差,失了自然光对诊疗不利。敖丙也因此得福,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二顿饭。
小龙端着个不锈钢饭碗,坐在个极矮的凳子上火速干饭,连着高强度工作一天,差点给他饿晕了,下午还是临急拆了瓶葡萄糖应急。
大长腿无处安放,一时屈着、一时伸着,怎么样都不舒服。
“坐这个。”背后响起爱人的声音,哪吒提了两把凳子过来。
“谢谢。”敖丙一边嚼着饭,一边换凳子。
小莲藕往他大腿上放了几块速食午餐肉和胶棒,又朝小龙眨眨眼,示意收走藏好,让小龙眼睛瞪得老大。
小龙的工作压力太大了,来了一个月,身形都消瘦不少。毕竟以前在祖国好吃好喝的,被饿的时候都是几千年前被使坏吃不饱饭。
几千年前,哪吒日日去东海捞鱼虾,让小龙在天庭也能开小灶。几千年后,小莲藕把自己的零口都给了小龙,生怕他饿着。
“抱歉……今天出了这种事情,实在是……很丢脸。”
哪吒那边行动迅速,很快就根据排查和受害人的证词找到了真凶,那人现在已经停职准备遣返了。
小龙听了处理结果,嘴角笑了笑,至少找到了那人,以后不会再作恶了:“嗐,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事情。”
“我们……蓝帽子……不都是那样的人,希望这件事不会让你对维和警察有不好的印象。”小莲藕知道小龙素来嫉恶如仇,以前能在夜市暴打流氓,今天没把那个害群之马打伤,自然是顾忌到了身份的。
“担心什么~”小龙腾出一手,在小莲藕头上狠狠rua了一把。但是这边卫生条件不太好,小莲藕的头脏脏的,看上去像刺猬。敖丙只rua了一下就悻悻收了手。
二人偷摸着趁此地无人,好好亲了一番,才各回各的营地歇下。
八月,又到了高温的季节,蚊虫、疾病等在高温的气焰下助纣为虐,一如国际形势剑拔弩张。
敖丙是被晃醒的,一片漆黑的营地里,光管一闪一闪着,似乎命不久矣。
“隔壁城市刚刚发生了武装冲突,平民大规模伤亡,我们需要紧急出发!”
敖丙在这工作大半年了,已经能够做到迅速清醒并做出行动,和往年那个能在软床上磨蹭十五分钟的小龙已是天壤之别。
熟练挂上胸牌,利落衔住橡皮筋,将哪吒帮忙剪短的齐肩发一扎扎成马尾,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拿漱口水勉强清理清理卫生,抄起背包就往外冲。
越野车轰隆启动,在沙土地上拖下一阵黄色尾迹。敖丙坐在敞篷后箱里,热风拂起他的碎发,飞扬在视野前面。小龙屈膝抱着双腿,转头望向只亮着几盏照明灯的维和基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融入一片漆黑的夜幕里面。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小龙想。
这次去的地方刚刚发生了武装纠纷,是名副其实的高危区。
维和那边,小莲藕也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醒了。
哪吒一下子扑到窗前,外面乌漆嘛黑,啥都看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他抓着一个同事问。
“A市三小时前发生武装冲突,大规模平民受伤,MSF应该是去驰援了。”
哪吒心急如焚,MSF一直是以救人为第一要义,自然是第一时间往灾区闯。
纵使哪吒想去帮忙,维和这边却是处处受限,没有联合国的允许,他们没有任何执法权,甚至他们只是维和警察,不是维和部队,基地也只有轻武装。哪怕哪吒的医疗属性更大,没有允许,也是不能前往实行医疗救援。
敖丙这边刚给一为伤患缝合好伤口,又要参加到另一个病患的截肢手术里。市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他是在医院附近搭建的临时医疗点进行工作的。
汗水迷蒙视线,他已经高强度做基础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做完这台他必须歇下了,体力撑不住。下场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就此次武装冲突发起讨论。
哪吒把消息发了过去,已是过去15个小时,小龙不曾回复,信息界面标注着[未读]。
小莲藕把挂在心尖上的护心鳞挂坠取下——像一个青色星光石,在日光下闪着梦幻的光,小龙应该是安全的,要不然这块护心鳞会像曾经敖丙病危时一样,黯淡无光。
他闭眼感应着乾坤圈——那乾坤圈在距离他们50公里的地方,不移动。
小龙这个点数会在干嘛呢?已是日落时分,他吃上饭了吗?
小龙直到月明星稀时分才得了空,走去后勤处吃饭,压缩干粮也算粮食。情况紧急,只能就这么凑合着吃。
嚼着嚼着,敖丙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嘴里还含着没吞下的饭,就这么累得靠在桌子脚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的饼干,腿边靠着一瓶水,嘴皮上还残留着些饼干碎屑。
后勤没有几百米远的救治区嘈杂,这里同时停留着十几个轮班替换下来的无国界医生们,有的争分夺秒补水补食,有点累得瘫在地上睡觉。倒算得上一片哭喊里难有的寂静之地。
敖丙没穿MSF的红背心,形势不好,这么穿着容易被当成活靶子打。身上的棉麻衣沾着早已干涸的、一块块的血渍,工装裤上残留着酒精印子,战术靴上附着沙土。头发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缕缕的,高温高湿环境下,小龙只能粗鲁地扎成一团。
出于医疗需要,他出发前让小莲藕把乾坤圈改成了戒指大小,换成秘银项链串着,贴胸佩戴。
敖丙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他还以为会有同事喊他起床救人。
夜深了,联合国却依然在争吵着,多方利益斡旋,五常召开公投,一票否决权落下,A市附近的武装斗争就一直持续着。
停火共识一直没有达成,战争还在继续升级。
今夜没有月亮星辰。
却有“流星”。
哪吒今日值夜,发现天空滑过了些黄色流星——
那不是流星,是被拦截系统拦下的飞弹。一旦被拦截成功就会在空中炸开,恍若流星一样。
营地躁动起来,很多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醒——有飞弹没有被拦截,正中目标了。
哪吒下意识摸住心尖的护心鳞,又去感应着乾坤圈的位置,快速往卫星图室跑去。心脏像缺了血一样,几百米的路他却跑得比负重训练还要痛苦。
大地忽而震颤起来,连带着巨响和冲击波,把熟睡的敖丙一下子炸醒。
还没等敖丙反应过来,耳边就是一阵尖锐的刺鸣声,世界跟响起了防空警报般。身体像被个泥头车撞了一样生疼,和当年糟天道反噬一样痛。
敖丙下意识把自己蜷缩成球状,双手护住脑子,努力想睁开眼睛,视野却一片模糊,眼球传来剧痛,疯狂分泌着泪水——扬起的沙尘飞入了眼睛里。
幸好,眼睛没事。敖丙想。
“实时图回传了!”哪吒飞速调阅着地图,而后倒吸一口气。
他颤抖着和长官说:“对方……刚刚袭击了A市大部分人口密集区……”哪吒咽了口口水,至今,他才切身体会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
“包括A市的医院……隔壁MSF……昨天刚刚全员出动支援了那个医院来着……”
互联网发达得很,空袭持续了一两分钟就结束了,十分钟后,各种视频已经飞到了全世界。
“叮——”哪吒胸口的手机震颤了,这是他为小龙特意设立的信息提示音。
“什么信息?”长官问,大家都知道哪吒有一个爱人,在MSF里当医生,昨晚也出发去支援了。
哪吒手都发着颤,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祈祷着别一打开就是小龙发来的遗言。
那是一条五分多钟的视频。
视频还在下载,小龙的文字信息倒是先看到了。
“我还好,别担心。”还给配了个笑脸emoj。
可小龙都不敢打视频电话过来,隔着冰冷的文字,哪吒拿不准是不是小龙为了让他安心,特意发过来的。
“网差,你能帮忙公开一下这条视频吗?”小龙那边隔了好一会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几分钟后,那条一镜到底的长视频终于被下载完了,在此期间,哪吒已经把手机和电视连起来了。
画面刚开始播放,长官一声令下,让哪吒把视频投到TV上,大家一起看——数据中心已经围了一群人。没有命令,没有走程序,谁都不准动。
画面很晃,还伴随着录制者的剧烈喘息声。地上躺着不少人,一些一动不动,一些痛苦呻/吟着。
拍摄者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迷彩色的塑料大棚,塑料帘子外,是一片狼藉。
碎石、碎砖到处都是,音频里的人干呕呛咳着——许是有些脑震荡了。
哪吒花城汇都认得这声音,是小龙。他在用手机记录着战争的罪行——这是MSF特有的见证原则。以医疗记录、摄影摄像为证,践行人道主义。
视角忽得变高起来,音频里,喘息声、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结合画面来看,用人间炼狱来形容并不为过。
画面以很慢的速度往前推进着,拍摄者脚可能受伤了,画面一瘸一拐地动着,连防抖模式都救不回来。
“医院呢……”那四五层高的建筑没了。
那拍摄者说的是中文,其实敖丙当时若是思维清醒点,应该用英语,这样的话传播效果会更震撼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视频平台会自动翻译。
拍摄者踉踉跄跄地往前加快了步伐,却被渣土快绊住,猛地往前一摔,画面再次恢复时,边角多了条虚痕——镜头裂了。
曾经500米的直线距离,堪堪让敖丙躲过一劫,若是再近些,他怕是尸骨无存了。
远处有一座灰色的小山,随着镜头越走越近,画面中渐渐变得不再是单一的灰调。
红色、淌在地上的红色血泊;彩色,那是人们的衣服,甚至还有着MSF特有的荧光背心。以及……惨不忍睹的,残肢。
越往里走,画面越渗人,直到只能拍到被炸毁的建筑,还有被压在建筑下逃不出来的人们在求救。
越往里走,呆坐着的人就越少,沉默的躯壳就越多。
一些人无助地望着镜头,无力、彷徨,刺着每一个人的心。
“不……”录制者突然跑起来了,踉踉跄跄地,连带着画面天旋地转,只拍到一截断掉的腿。
敖丙哭不出来,下意识的去检查同事的生命体征。瞳孔固定散大,无脉搏心跳,已经走了。
他干呕得越来越强,猛地站起身来,镜头才捕抓到那位MSF的身躯,半个身子被炸没了——当然,视频后期公开时经过厚码,只能隐约看见残缺的人体。
小龙惶然后退着,几欲倒下。身子不自主地疯狂颤抖着,胃部在痉挛,翻江倒海般。
他在害怕。
分明当年被抽筋都没这么怕过的。
视频只剩下一个低矮的视角,很显然拍摄者只是抓着手机,却把手垂下来了——敖丙那个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录制,正强行压着呕吐的欲望。
碎裂的镜头注视着这片被战火掠过的废墟。
有人抱着尸/体哭喊;有人呆坐着凝视虚空;有人在扒拉着断壁残垣,想把废墟之下的人救出来;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远方走去,
可这儿,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Areyoudoctor?”敖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叫出声来,发现是一个小女孩拉着他裤脚问到。
“Yes.”敖丙苦咽下害怕和哀伤,强忍着爆炸的后遗症回到。
“Icantwakeupmymom,couldyouhelpme?”
视频戛然而止。
“医院的精准坐标……不是……公开的吗?怎么会被……”卫星图室里有人问到。
可答案谁人不晓。
哪吒望向长官,唇色惨白地颤抖着。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待会儿向上级申请能不能准许我们提供医疗援助和平民撤退。”
“视频发到群里,我们后期处理一下血腥画面后进行公布。”——联合国已经对这场战争开了差不多两个月的会了,始终纠缠不休。
一旦这个视频公布出去,可以利用国际舆论进行施压,能不能停战不好说,但大概能先把伤员撤出来。
那位母亲确实是叫不醒了,敖丙怕小女孩年纪太小,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他蹲下来牵着小女孩的手说:“你妈妈很累,睡得比较沉,咱们不要打扰妈妈睡觉好不好?”
然后就想牵着小女孩的手往方才的后勤处走去,那边离得远,有些幸存者,也有已经恢复过来的同事。
“妈妈是不是死了?”小女孩跟着大哥哥,步履蹒跚地踏着废墟往远处走去,还想回头去看母亲的遗体。
敖丙便拿自己满是尘土的手遮住了小女孩的视线,他不希望小女孩落下终身的阴影,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平安长大。
“别看了……”敖丙闭了闭眼,想把刚才看见的血腥画面忘却——忘不了。
在战火里长大的小孩,总是早熟得让人心疼。
安顿好小女孩后,敖丙跑到一处空地把胃都吐空了才从情绪里缓过来,而后又马不停蹄投入到诊治之中,伤亡人数太多了,可目前还有工作能力的医生,只剩下那个时候在后勤处休息的几位。
大部分医疗资源在轰炸中被炸没了,他们便想着先开车回基地取药,同时向周边的MSF发起求援。
但迎接越野车的却是黑乎乎的枪口。
“NObodycanleave.”蒙面的武装人士拿枪指着敖丙的太阳穴,威胁到。
“Turnback.”枪口晃动,指了指几百米外的医院废墟,示意他们原路折返。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着。
“Childrensgethurt,weneedmedical.”
一声枪响,蒙面人朝天放了一枪。
“Turnback.”更多的枪支对准了手无寸铁的MSF成员们。
敖丙咬着唇,猛打方向盘,原地退了回去。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武/装/分/子围困了医院。”哪吒得到了最新的战报。
“那水源和食物……”
“同样被拦截了。”
记者总是跑得最快的,他们在远处的高楼上架起长枪短炮,拉着超长的焦段,拍下被炸毁的医院。
敖丙拍的那条视频被全球转发着,掀起暗流无数。
“我们严厉谴责这种针对平民、针对医院的蓄意攻击。”联合国已经对此次空袭下了定义。
“我方建议,先让灾情中心的平民,尤其是小孩,先撤出来。”
有人为正义发声,也有人为利益抛弃良知。
否决权落下。
敖丙清点着藏起来的药物和食物及饮用水,愁得抓头发。
“情况如何。”
“活着的还有160多,伤者93人,什么情况的都有。死者还没来得及数。”
“不够水和食物。就这个情况,最多撑三天,弹尽粮绝。”
“药物也是,不够用的。”
几位幸存下来的医生互相打着气,决定先建出隔离带。高温高湿的环境是细菌病毒的温床。
还能动的人带上简易的防护用品,把一卷卷床单搬到被武装分子看守的不远处。
“咔嚓”一声声快门按下,被一个个床单堆砌而成的尸/山照片被送往全球,记者和持枪的人开始打起游击战。
砖块围着那座山,他们寻来汽油,又借来烟民的打火机。
熊熊燃烧的烈焰不仅灼烧着敖丙的眼睛,星火也在各地燎原起来。
当地居民唱起悼歌,与黑烟一同飘往高天,送走数不清的无辜生灵。
迫于舆论压力,维和部队被允许前往周遭地区,但仅限于使用武力自卫。
专家和武装分子进行谈判,至少送些必须的药品进去,这个情况太容易引起瘟疫。
但谈判总以失败告终。
维和的防弹车装着充足的食物与水,和一大堆药品,等着时机一到就去救人。
敖丙已经倾尽所有去救人了,但是没有药品,更多的人会逐渐死于感染,他纵使医术再好,也无能为力。
他常常站在离封戒线百米远的地方,和哪吒对视着。
哪吒看着小龙日渐一日的劳累,黑眼圈爬上小龙的脸,可脊梁依旧挺直。敖丙是静静站着笑着看他的,可哪吒总觉得那笑容蕴含着无限的忧愁。
分明那个距离二人能拿神识交流,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断水断粮的第2天,医院的废墟又走了不少人。
哪吒在装甲车上小憩着,实在是担心小龙,便化出本体飞向那断壁残垣。
小龙躺在一片空地上,枕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睡着了。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拳头也紧紧攒着,似乎在做噩梦。还没等中坛元帅遁入梦境驱邪避凶,一声枪响划破死寂的黑夜。
哪吒只好火速回归肉身。
“什么情况?”哪吒问。
“双方又交火了。”
敖丙赶忙让大家躲到掩体后面,谁知道冷枪是从哪打过来的。一群人瑟瑟发抖着等待枪声停息。
天蒙蒙亮时,枪声终于止住了。
敖丙还是头一个敢往外走的——不会死就是好。
浓烈的血腥味冲到他鼻子里——他嗅觉比普通人好些,便寻着味道走过去。
敖丙举着双手过去,毕竟那边还是站着几个哨兵,他不想平白无故地被射杀。
忽而对上了一蒙面人的眼睛。他认得那双眼睛,正是前些天拿枪口怼着他头的人。那人正无力靠在墙体上,掌心摊在地上,血肉模糊,还算完好的右手按压着腹部。同伴冷眼旁观者,丝毫没有送医的打算。
他坐在尘土上,小心地查看着手掌和腹部的情况,而后小跑着离开。
蒙面人笑了,他前些日子拿着枪指着这人,他方才在希冀什么呢。
身边倒着几个中枪的同伴,他们早已在夜幕下无声死去,没有人会记住他们,只有他们的家人会为此伤心。
有脚步声快速接近了。
蒙面人睁开眼,发现那有青色眼眸的医生又回来了,带着一把剪刀和一块床单。
“Whysaveme?”蒙面人忍着被剪成布条的床加压伤口的痛楚,龇牙咧嘴地问到。
“Savingpeopledontneedanyreasons.”医生利落的扎好“绷带”,头也不抬地答道。
“Youneedtogotohospitalrightnow,oryoudie.”
蒙面人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把这城市唯一有医疗能力的医院炸了,伤势太重,撑不到去另一个城市。
“Orfindsomemedicaltome,Icansaveyou.”
蒙面人还是摇摇头。他们都是弃子罢了。认命了。
“MaybeyoucanaskhelpformUNPOL.”敖丙让他去找维和的医疗资源。他知道这个小兵也只是迫于生计过来持枪,他认为维和那边的人应该不会拒绝去一个性命垂危的病患。
“Thankyou.”蒙面人道了谢,伸出右手。
敖丙回握。
这一幕也同样被记者的超长焦抓拍到,被发到网上。
有人骂为什么还要救那些人,分明是他们炸了医院。
有人说,MSF就是这样的,以救人为第一要义。
“Mr.Ao!Aprenantissuddenlabor(有一个孕妇急产!)”远方跑来一个同事喊叫到。
敖丙朝蒙面人点点头,迅速拔腿就跑。
“小孩头大,骨盆狭窄,不具备顺产条件啊!”全场只有一个医生有妇产科经验,其他全都只能站在一旁做助手。
“趾骨分离操作呢?”敖丙只在妇产科轮值过一些时间,对怎么处理生孩子不算擅长。
“已经切开了,没有用。”
“胎心心率下降了。”
“有没有人,去问问能不能让这个孕妇转去其他地方生产,我们这边医疗条件太差了。”
明知不可为之,一位内科医生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去找武装分子商量,五十米开外,维和警察伫立着,他们没办法违反章程做事儿。
指挥官看不过眼,卸下武器后前来劝说。
无数长枪短炮怼着这一刻。
“羊水变红了!”
两个医生同时往下面一看,做垫子用的床单已被血染红。
“大出血了……”敖丙和同事对视了一下,都微微摇了摇头——产妇大概是没救了。如果放在平时,能上血袋那大概率就能把大人救回来,可如今这情势,哪来血包?连产钳都没有。
病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说着当地的方言,没一个医生听得懂。
“我们需要剖开你的肚子才能取出胎儿。”医生对产妇说,“你……大出血了……”
女人大抵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流泪点头说了句话,一个当地民众帮忙翻译。
“她说你们快切开她肚子。”
“可没有麻药啊……”敖丙说。
这是逼他们生剖一个活人吗……
没有医生敢动刀子。女人痛得声嘶力竭,一下下锤着地。
敖丙颤抖着手取出手术刀,用所剩无几的酒精做好消毒后,放在孕肚上。
刀刃离裸露的肚皮仅一拳远,却抖得根本下不了刀子。
“DOIT!!”女人催促着,她已经被疼得要疯了,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敖丙深深吸着气,努力平复着心情,手稳了一点,但还是很抖。
同样跪在一旁的产科医生也看着敖丙,她不敢动手,一是害怕,二是很饿,她把粮食给了小孩吃,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现在眼冒金星着,强撑着意志履行医生的本职。
随着周围人的惊呼,敖丙忽然发觉手里空了,猛地就要去抢回自己的手术刀。
血光自脖间飞溅而出,血溅三尺。
女人笑着看他,又把染血的手术刀递了回来。在敖丙接住刀柄的一刻,女人的手颓然摔在地上。
敖丙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利落在肚皮上竖着划下一刀——他一定要对得起这位伟大的女性的牺牲。
血液溅到敖丙脸上的口罩和帽子上——患者脉搏还未停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被成为杀人也是可以的。
妇产科医生和另一位医生合力扯开层层组织,将一个婴儿取出,而后快速做着心肺复苏。
婴儿发出降世的第一声啼哭,女医生拿了块毛巾勉强裹住婴儿。敖丙望着母亲,一直道着歉。
生命于哭声中降临,也于哭声中离去。
婴儿大哭着,可他不会听见母亲的声音了。
“怎么办……我们也没有养一个婴儿的条件。”医生轻轻拍着小孩儿,那小孩儿却哭得越来越猛。
敖丙呆滞望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像木偶一样,僵硬的转头,望向那个还没保温壶长的婴儿。
生命力倒顽强,声音响亮的很。
“孩子给我吧,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弄出去。”敖丙僵硬接过软得跟泥一样的婴儿,像抱着个手雷一样,又像背着千钧的重量,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坚定又好似丢了魂一样,往那唯一的出口走去。
那天爆炸,他脚腕不小心在绊倒时崴到了,现在走一下就疼得钻心。
哪吒也跟着长官过来,左肩上别着维和的徽,和一个红十字的图标。
几位蒙面人、俩位维和的、俩位MSF,和一个刚出生、仍在嚎哭的婴儿,站在被炸毁一半的建筑旁,各自隔着五六米的安全距离。
“让这个孩子过去吧。”敖丙开口求到。
蒙面人枪口指天,手却搭在扳机上。
“他留在这活不过半天,他什么都没做错!”
众人神情都十分不忍。
可持枪者不让路,以身躯挡住小路的同行。
“他的母亲已经死了……她为了这个孩子的出生死了!”敖丙抱着孩子,一下跪在地上。
“不要让她拼命生下的孩子也无缘无故枉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们!”
另一个MSF医生也同样跪在地上,乞求这个生于战火的孩子能够暂时获得一线生机。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婴儿本能的哭喊。敖丙死死抱着婴儿,浑身颤抖着。
第50章 晨曦能驱走黑暗吗敖丙下跪求婴儿能被……
“我们都不会逃的。”
“就让那边的医生过来接走这个小孩,可以吗?”敖丙望向抬着机关枪的人,而后望向十米开外的小莲藕,天气热得他只能用嘴来呼吸,也不知是呼吸不畅还是情绪激动,胸腔猛烈地起伏着。
小莲藕一直皱着眉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持枪的蒙面人有双灰色的眼眸,和他刚刚帮忙临时加压包扎的蒙面人的眸色如出一辙。
青色的眸子恳切地求着,甚至淌下热泪,在沾满灰尘的脸庞上画下两道水迹。敖丙一直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才能给这个孩子求来生机。
但他可以跪很久。
他怕的是小孩子撑不住。
哪吒站在十米开外,看着小龙跪在热辣的沙土地上。
膝盖一定很疼吧,地面差不多有六七十度,都能煎蛋了。
他只恨自己不能冲上前去把小龙怀里的婴儿抢走,最好再把这里的士兵制服,把那被围困的医患都救出来。
可他不能这样做。他代表的是联合国的身份,一旦激化关系,蝴蝶效应会导致更多人命丧黄泉。
十米开外,小莲藕攥着拳的手和绷紧的身体,都在细密发着抖。
蒙面人看着男医生怀里被裹住的婴儿,面纱下,他紧咬着唇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
上面的命令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倘若他放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三个月前,他当上了一名干爹,他的表弟有了孩子。那表弟刚离开人世,凌晨的枪战,要了他表弟的命。
而面前这位虽用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可他记得这身影,是刚才让他表弟去找医院的医生。
家里还有四个小孩要养,男丁都出去打仗了,他是家里最后一个顶梁柱。
快门被按下。
一个被遮住面容的医生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啼哭婴儿,和另一个医生并排跪在渣土路上,恳切望着持枪的武装分子。两个蓝帽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三方僵持不下。
“Savingpeopledontneedanyreasons.”蒙面人响起了面前这位长跪不起的医生曾说下的话。
救人不需要理由。
刚出世的婴儿又何错之有,凭什么要为政客的利益买单。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既能保全这个婴儿,又能保住自己贱命的时机。
不知在毒辣的阳光下跪了多久,连孩子都哭哑了,睡过去了。医院那边,一些还走得动的人也走了过来,远远看着,一些跪着,劝着把那婴儿交给蓝帽子。
敖丙和另一个医生身形开始摇摇晃晃,四十多度的高温照射下,已经把他们炙烤得神志不清。那灰眸的人和同伴对了个眼神,而后都各自往路边退了一步。
“把婴儿给完医生,你立刻回来,否则别怪枪不长眼。”
另一个蒙面人朝哪吒招手:“你一个人过来,保证没有武器,双手高举。”
小龙缓缓地站起来,跪得太久,又饿了两天,刚走的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眼前瞬时一黑不能维持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幸好立刻稳住了七扭八歪的脚步。
同事不是不想搭把手,而是直接站起来就扶着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敖丙下意识的反应是把婴儿抱得更紧,反倒是把婴儿弄疼了,又开始哭喊起来。
哪吒下意识走快了几步,想去扶小龙,可隔得太远,扶不了,便悻悻地在枪口前又把双手高举过头顶。
战地靴在沙土地上蹭出声响,小龙紧紧抱着小孩儿,一瘸一拐地往路的另一头走去,两个蒙面人抱着枪,一路“护送”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居民楼伫立在街道两旁,见证着这划格局的一幕。
死寂下只有无知的婴儿胆敢放声啼哭。
小莲藕接过那团“毛巾”时,瞬间姿势变得和敖丙一样僵硬——新生儿跟没骨头似的,哪吒感觉自己一个大力就会不小心把孩子给抱死。
“抱稳了吗?”小龙不敢放手,生怕把小孩给摔了,他缓缓抬眸望向小莲藕。
小莲藕感受到小龙的手在微微颤抖着,确认好自己确确实实托住婴儿的背和脖子后,才敢望向小龙。
青色的眸子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怜悯至极。嘴唇没什么色,还干得皲裂开来,嘴角长了血痂。
曾经多爱干净的一条小龙,如今头发脏成一缕缕的,脸上尽是尘土,衣服上全是沉淀的、洗不净的血污。
那天生上扬的嘴角不笑了。
小莲藕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小龙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向小莲藕点了点头。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俩人眼神不对劲。拉丝了都。
二人相顾无言。
“啧。”蒙面人催促到。
“你抱好了吗?”小龙问到,嗓音沙哑,他已经两天没水喝了。
哪吒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孩子,一步步往后退去,
小龙本来还是站在原地,慢慢看着小莲藕回蓝帽子那边的,可蒙面人却推了他一下,示意赶快走回去。
二人总是心有灵犀,每一次回头都能遇上对方不舍的目光。
一步三回头。
五天不进水,那大概人就差不多到头了。小龙自知自己的身体比普通人耐久一点,但不进食水,过不了多久照样得死。高温环境只会加速这一个死亡倒计时。
断食断水的第四天,大多数人都只能靠在断壁残垣上苟延残喘着。敖丙手无力搭在小腹上,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小龙半睁着眼,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小莲藕还站在那边,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个蓝色的帽子。
不知怎的,明明肚子饿得都不会叫了,小龙看见那一点蓝色的时候却是心安的很。
“要聊会儿天吗?”识海里响起小莲藕的声音。
“好啊,趁我还醒着,多聊点。”小龙把头靠在墙上,虚弱地望着远方。
“昨天你抱着婴儿的照片被拍到了。”小龙听到后微微抬了抬眸。
其实那是好几个游击战地记者拍的系列组图。
有几位医生合力接生一位于医院废墟中降生的婴儿。
有那位伟大的母亲将锋利地手术刀刺入自己脖颈,刺目的猩红色溅了一地。伟大的母亲帮医生做出两难抉择的一刻。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新生。
还有MSF和民众跪地求放行。
以及那位青色眼眸的医生将孩子托付给蓝帽子的照片。照片经过特殊处理,是幅黑白照。只有UNPOL蓝帽子和臂章,和MSF深绿色的口罩帽子,还有那啼哭的新生儿,保留着原始色彩。
色彩的处理极大程度上增加了画面冲击力。
图片大多数都算不上清晰,甚至连主角们的脸都看不清,可照样都在国际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全球各地都有游/行/示/威,联合国又开会了。”
红棕色的眸子悄悄变亮起来,用着法术增强视力,把小龙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泪也悄悄染了上来。
“你再坚持一下,我有预感的,你们很快就能被救出来。”
“好,放心,我身体还好,只是难受。”小龙热得很,却因为没有进水,压根流不出汗来。以前中暑了还能呕着缓解不适,现在是连黄胆汁都没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凭空召水来满足自己的饮水需求,甚至能给自己偷偷开空调。但如果能这样做他就会偷摸着救人。
但是不行,这人多。无数明里暗里的镜头注视着这处医院废墟。
前有天庭事务员千叮万嘱不要露馅,后有上次天道反噬差点神陨先例。
敖丙不敢再这样做了。
“维和一直就在这边,等出了结果,我们立刻就进去救你们。”哪吒在给敖丙画饼,他也不知道这次舆论的施压能不能让局势变得好点儿。
但总得给点希望过去。
小龙好像求生欲一直不是很强,上次都把自己比划成人间风雨来安慰他了。
更久之前,他差点溺水而亡,还不解风情地问小龙怎么要救他,分明只要重新找个肉身的事儿。
那次这话把小龙问得哭了。
如今他只想穿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我只想着,我要你活着。”他又想起来小龙的话。
如今情况倒换,他也要敖丙活着。
再贪心一点,他希望那残骸里还有更多的幸存者,能够被救出来。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左右不了什么,只希望不要有更多的无辜人士成为权利角斗的牺牲品。
随着时间流逝,这块幸存者呆的区域人越来越少了,有人耗尽最后的力气往外爬,有人在睡梦中离去。
高温高湿环境下,断水断粮第6天,死亡的味道四处外溢着。撒旦在四处收割着战利品。
小龙也撑不下去了,燥热的凌晨烘干了最后的神志,而后他靠在断墙下,枕着仍然温热的土地入了酣睡。
梦里是一片血色。
哪吒这几日一直握着那块护心鳞睡觉。
哪吒眼皮猛地张开来,呼吸声重得跟头老牛一样,把队友吓得深吸一口气。
红棕色的眸子颤抖着,哪吒牙关都打着颤,缓缓把攥紧的手给张开。
护心鳞静静躺在掌心之上,却被他的体温给同化了。
分明平日无论多热,那块龙鳞总是冰凉的。
车里没灯,天未亮,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哪吒火速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照在那块护心鳞上。
敖丙的护心鳞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石,看得哪吒心停跳了一拍。
哪吒火速神身离体飞去那处废墟中,幸好这周遭没当地神明驻守,要不然他还得来一段外交寒暄。
“敖丙!!”没有任何重量的神身悬停在小龙身上。
小龙没有回应。
哪吒一手去探小龙的鼻息,一手轻轻搭着小龙的肩膀,不敢晃,怕露了马脚。
“敖丙!敖丙!”
哪吒用着识海疯狂呼唤着小龙的名字。
“敖丙,你听到的话……能不能回一声……”哪吒一遍遍地叫着敖丙的名字,红棕色的眸子几欲落下泪来。
世界静寂无声。
只有小龙那深而急促的鼻息打在哪吒的指关节上。
“小龙……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哪吒轻轻揉着小龙的手臂,却发现皮肤像砂纸一样粗糙。
“敖丙?!”哪吒火速去探小龙的颈动脉。
那处跟爆了的水管一样猛烈搏动着——是肉身在透支着所有维持着心脑的供血,再这么下去,不过五六天,就得回天庭重生点读档了。
“你怎么这么烫啊……小龙……”哪吒伏在小龙旁边,忍着声音哽咽着,尽管他知道小龙听不见了。
小龙脖子的温度比他掌心还烫。
从前小龙分明是哪吒的夏天冰抱枕呢,现在跟个冬日暖手宝一样。
小莲藕偷摸着,正想拿神力渡给小龙,看看能不能延缓一下濒死的进程。
可远方忽而响起许多人的吆喝声。
哪吒仔细一听,正是同事的声音。
“小龙……”哪吒揪了揪小龙滚烫的脸颊,“不要睡过去……很快我们就来救你……”他向小龙保证到,这一次,他希望他从不食言的传统不会被打破。
“卧槽他们在对我的肉身干什么!”哪吒神体赶回去时直接两眼一黑——自己的**正在被莫名其妙的实施心肺复苏,力道大得他感觉自己肉身肋骨全被按碎了。
“咳——!咳咳——!”哪吒刚钻入肉身便发出哭天抢地的咳嗽声,胸腔痛得他连最浅的呼吸都不想做。
“醒了!”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而他的同事把他围成一圈,个个都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
“你刚刚心脏呼吸都停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给他实施心肺复苏的老大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敢情天庭事务员说的“神体离开,**进入休眠”的“休眠状态”是指跟死了一样。
哪吒一边强行顺着气,一边望向医院废墟——
天蒙蒙亮起,蒙面人站在街道两旁把守着,静静看着方才那一出闹剧。
今天的朝阳,能照到医院的废墟上吗?
哪吒心里祈祷着,希望上边今日就能来一个撤出平民的决定。
小龙等不了他多久了,一如里面奄奄一息的普通人一样。
他们都在等着那阵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