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杀劫受害者绑上红线[封神]》 1、第一回 杀神 *本文在文学城,请支持正版,谢谢!段评已开,欢迎各位评论哇* 天界,天庭又在开每日例会。天帝高坐,众神臣低着头诚惶诚恐。 “启禀天帝!微臣今日巡视人间,发现那南蛮之地有水涝之象!”执掌城隍的小仙在禀报着人间近况,天帝吃着蟠桃,漫不经心听着,人间的兴衰,他并不怎么关心,一堆小神仙负责好就行。 小仙们正七嘴八舌汇报着,忽而一个火红色的身影飞像闪电般窜了进来,裹挟着满路的杀气,“啪”一声把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随手扔在天帝玉座下那一小块空地,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四散开来,吓得那些从不见血的神仙们纷纷退避三舍。 来人长身玉立,一身火红的圆领袍勾勒出矫健身形,却浑身煞气,剑眉英目,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不怒自威。他眉毛上挑着对天帝说,语气狂放又正义凛然:“那作恶的狐妖,就在这。” 天帝难得抬眼看人,先是瞥了一眼血染前堂的狐妖尸体,毛皮靓丽,可惜沾了血,得洗干净了才能用。他又甚是赞许望向踩着风火轮的来人,那风火轮已不是金灿灿的,沾满干涸的血污:“不愧是中坛元帅!这千年大妖,不过一瞬便败于火尖枪下了!”他爽朗大笑,众神臣也附和着夸赞这杀神身手了得。 天帝招招手,让小厮把那火红的狐狸拉了下去。 哪吒翘着手,嘴角上扬,眸里带着方刚血气望向掌权者,等着下一个任务颁布。 天帝眯着眼看着他,思索一阵,笑着慢悠悠道:“刚刚谁说,人间有洪涝之象来着?” 一人上前弯腰应诺,卑躬屈膝。 “中坛元帅可愿前去一探究竟,若是有妖邪作恶,任由你处置。”天帝挥挥手,不耐烦地散了会。 哪吒二话不说,也没随众神仙行礼下堂,就踩着风火轮就往人界飞,那城隍小神仙在后面狂追:“元帅!慢点!慢点!小的跟不上啊!” 哪吒撇撇嘴,让混天绫捆着那小神仙火速前行。 天上五天,人间一年,等二人赶到时,大水早发了。 水没了农田,毁了土屋。 哪吒看着百姓在山坡上避水,心里燃起熊熊怒火,连那火尖枪也被手攥得发抖,风火轮转得飞快,燃起烈焰,黝黑黝黑的冒着烟,于天际留下一窜火红身影。 他自高空往下俯瞰,看见那被黄土染浊的静水里似有什么游动着,定睛一看,是一条小青龙,约摸着五米长,细细一条,还不如他杀过的恶蛟粗。 小龙倒腾得欢,在浅水里打着弯狂游,细细的龙身一打个转,就把静水搅起波浪,浊浪拍在建筑物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屋轰然倒塌,带起黎民阵阵惊呼。 哪吒看着那游得自在的小龙,怒火中烧,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本能战斗反应—— 他双腿猛地一蹬风火轮,徒留空中一道残影,火尖枪直取那小青龙,与那小龙中段擦过,一时龙鳞碎裂迸溅,金血飙了出来,在被激起泥沙的浊水里甚是扎眼。那小龙也并非等闲之辈,察觉到身后来势汹汹的杀意,猛地扎进水里,狂摆着身子游向连通大海的江河。 “儿啊,如若遇着危险,就往东海游,你的族人都在这儿,大家都会保护你。”父亲的叮嘱在脑中回想起来,敖丙卯足了劲儿拼命游,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竟惹得杀身之祸。 但是浅水怎么会掩盖住小龙的身影,青白的龙身在水面若隐若现,加之龙血止不住,小龙游得再快,也逃不过法宝风火轮的速度,逃不出哪吒燃着怒意的眼眸。 “去!”哪吒左手往前一伸,混天绫便如利箭般飞脱出去,追着那疾速潜游的身影。 黄浊的幕布上,青白与火红的影子一划而过,带着一缕金光尾巴,眨眼间就跑了千百里之远。 混天绫没入水中想将小龙捆住,小龙灵活一钻,从那圈穿过、死里逃生,火尖枪却猛现在眼前——哪吒竟在短暂的追逐间就摸清了他的游水习惯,预判了他往哪躲,不愧承杀神之名。混天绫配合着主人,攀上那狡猾至极的妖龙,狠狠绑住,使得小龙如何扭动身躯都动弹不得。 哪吒左手虚空一抓,混天绫就把绑得结结实实的小龙弄了上来,粗暴地扔在一旁的小土坡上。 “妖龙!”哪吒自风火轮下来,每一步都恍若踏着尸山火海,“你擅闯人界,引发洪涝,致使劳苦百姓流离失所,庄稼全毁,可否知罪!”他一脚踩着那龙还在如搁浅的鱼儿般扑腾的身上,右手覆在火尖枪上,红缨直指妖龙青色的眸子,吓得那龙眼瞳一缩,变成细窄的一条,还在颤着。 小龙明显被吓到了,身子虽被踩着不得动弹,也止不住微微发抖,龙爪扣着泥泞的地。小龙还不会说话呢,只能小心翼翼摇头否认这不是他干的,他何罪之有——那火尖枪离眼睛不过一寸,摇得幅度大点都得被戳得瞎掉。 “好啊!不知悔改是吧!”哪吒收了火尖枪,一手薅住龙背上不长不短的鬃毛,“我看你刚刚游得挺欢腾啊!” 一手直接插进龙鳞之下,龙鳞被硬生生翘断,痛得小青龙身子疯狂扑腾,把土坡上的土打得往四处飞溅。 好疼,好没脸,高贵的龙竟像将死的鱼儿般扑腾着身子,敖丙想,这不该是他应该做出的动作,但他也控制不住龙身,太痛了,太痛了…… 细细的小青龙本是胡乱扑腾挣扎的,又忽然僵直了一瞬,便软绵绵倒在泥滑的地上,不再动弹了,任由脏泥染上本泛着银光的青鳞,如今那青鳞也慢慢黯淡下去。 灭顶的痛楚自身体深处炸开,自中段延伸至全身,小龙再也压抑不住痛苦,悲怮的龙鸣自吻部溢出,经久不散。似有星辰埋藏的龙瞳泛起水雾,几滴因疼痛溢出的泪落到地上,眼眸渐渐失去神采,不再对焦人间,黯然下去。 哪吒把龙筋抽出,手心燃起烈焰,将龙筋烧了个精光:“抽了你的筋,我看你以后还怎么作乱人间!”他又单手捞起龙身,嫌长,绕了个圈,把半死不活的小龙搭在肩上回天庭复命去了。 哪吒又一次全然不顾天帝还再听取晨会,招呼也不打就闯进去,直接把那软绵的龙扔在地上:“那为祸人间的妖龙我已收服,它以后不能再兴风作浪了!” 正在汇报那人猛地一顿,僵硬地转过头,猛向哪吒这边扑来,哑声哭喊着:“儿啊!” 敖丙勉力睁开眼,吃力看了看父王,吻部溢出几个气声,眼皮子又合上了,落下一滴泪水。 “哪吒!你与敖丙何怨何仇!竟将我儿伤成这样!”龙王气得浑身发抖,手中唤出水刃,直指哪吒。 哪吒气得一哂:“那他与百姓何怨何仇!引发大水倒灌,致使农田被毁,房屋倾塌,还不知死了多少人!我没杀他,是看他还小,放他一条生路!” “生路?”龙王被气笑了,声音气得发颤,挥起水刃就和哪吒打了起来。 水火互不相容,更何况龙王哪吒都是天庭的好刀,二人打得不分上下,其他小神仙纷纷往两边退开,生怕被波及。 待到二人过了几个回合,差点把玉柱打断搅翻一方天地,高坐的天帝才慢悠悠开了口拉架:“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也是气性冲,心系百姓才一时冲动下了重手,更何况你儿暂且还有一口气,也并非没有挽救的机会。” 火尖枪和水刃互相抵着,谁也不让谁,微微侧着头看向天帝。 “我看着三太子面容姣好,龙鳞也泛着青光,颇有华丽之气,又是喜好珍宝的族类,就封为华盖星君吧。” 天帝大手一挥,手中一串星宿飞出,没入小龙额头。小龙似是恢复了力气,缓缓张开眼睛,失去龙筋的身体凭空浮了起来,星宿围着盘成卷的小龙转动,顷刻后凝聚成人型——那便是华盖星君了。 华盖星君眉目俊美,一头水青色的及腰长发如瀑般披在身后,一缕头发扎于后脑勺上,发冠是夜明珠做的,映着淡淡的光。连那华服也是层层叠叠的青色,显得整个人更是孤清冷淡。 天帝看了甚是欣喜,他终于找到个能担起华盖星之名的人了。龙王见儿子保回一命欣喜若狂,收了水刃就想去抱住爱子,但还未等他向前一步,托着敖丙那股无形的力量就逝去了。 随着一身闷响,衣着华丽容貌清俊的人儿重重地摔在白玉砌的天庭地板上。他一整个人佝偻着身子侧跪在玉殿之上,头垂着,头发因重力落到身侧,纤长白皙的脖颈就这么露了出来 敖丙没忍住,痛哼了一声,双手撑着凉飕飕的地板,尽力把上半身支起来。 只见他勉强用右手维持平衡,稍稍扭过身子,左手捏着大腿根,又慢慢转了回来,无助地望着地板发呆。 龙王把人护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敖丙的头发安抚着,厉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天帝不紧不慢答曰:“朕虽赋予敖丙神格救其一命,但龙筋已被毁去,无法治愈,只能拜托华盖星君日后适应一下新身体了。”又把话锋一转,“不过既已成神,神力也可助力华盖星君出行,龙王无需过度关心。” “按惯例,封神者皆有神殿。”天帝打了个手势,一小厮走过来上报天庭目前剩余空地,天帝指点一处,作为华盖星君的行宫,日后就是敖丙的住处了。 言下之意就是,龙王,你别管了,敖丙日后就住天庭。 天大地大,天帝最大。都说到这份上了,龙王敖丙也只能谢皇恩浩荡,领了命。哪吒借着势,向龙王赔了罪,一场闹剧暂且散了。 敖丙且待众人散去,与父亲说了会儿话,话音还生疏着,一些字音显得怪异,他是方才才学会说话的,还是托了神格的福,把他从约莫四五岁小孩儿的心智一下子拉去束发之年。 龙族一直为天庭干活,如今天下不太平,龙王作为统帅,四处征战之余还得处理龙族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时许,敖丙让父亲去忙,不要担心自己,龙王知道这孩子天性爱要面子,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敖丙四下观望,发现偌大的议事堂除了他再无一人,才操纵着星宿给自己做了个轮椅,又让星云做椅背,星宿走得慢,花了好一阵才到新的行宫。 敖丙的行宫位置算不上好,不在神仙聚居处,倒也顺了他不爱热闹的性格。可这行宫旁也有另一位神仙的住处,以廊桥相连。 华盖星君嗤笑一声,想是哪位神仙不受待见或是也爱孤僻,被发落到这幽僻之地。他略微探探头,看不清门匾上的名字,便径直往自己行宫走。 行宫刚入门时是一个小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没什么生气,过了回廊,就是住殿了。空荡荡的,很大、很高,却只有生活起居的必备用品。 敖丙停在床旁边,一手摸着被褥,长叹了一口气。 他自小聪慧,心智半天前还是个幼童,但现在既然已得神格,心智也成熟了些。他知道自己被下了套,如今看似天帝开恩救他一命,还成了神,其实是被天庭软禁,以他做要挟,逼迫龙族继续听命于天庭。 那他又能怎么办呢?身体已废,神力也稀薄得可怜,人间没有香火供奉,是个再弱不过的神明,无力与天庭作对。只得明哲保身,万望自己不会再犯错,连累龙族。 “叩!叩!”有人拉了宫殿金质的门环。 “请进!”敖丙不禁疑惑,这是邻居过来串门了吗?他身份敏感,神仙们都精明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抵是不会来拜访他这个烫手山芋的。 进来的是两个陪侍模样的人,脸上附着鱼鳞,应是海族子民到天庭寻了个职位来养家。 “鄙人是管事派来服侍华盖星君的,日后大人称呼小的为小鳐就好。” 另一人叫小鲤。 敖丙回礼。 “对了,我刚进来时瞧着旁边还有一个神府,请问是哪位大人的住处?”敖丙还是好奇的问了出来。 “哦,那是中坛元帅的住处。”小鲟答。 2、第二回 邻居 敖丙正喝着小鲤递过来的冰露琼浆,听到名字后差点呛着。 是的,你没看错,龙喝水差点把自己呛着了。 “不过中坛元帅是个大忙人嘞,那神殿常年不住人,天帝大人常常派他到处缉拿孽障,大人无需多虑。”小鲟又追了一句。 “咳咳......好......那日后有劳二位多多担待。”敖丙在轮椅上向二位行了个礼,小厮惶恐,忙忙摆手不敢当。敖丙头还半低着,神色沉重,谁知道这俩陪侍是真来服侍的还是天庭派来监视他的。 夜幕已降,小厮帮忙收拾床铺,敖丙指使着星宿轮椅出了殿,停在房檐边,看着满天繁星闪烁,陷入沉思。 敖丙追悔莫及,就不该贪图大人们外出征战没人管他,一时玩性大发去了淡水区戏耍,要不然也不至于被那哪吒抽了筋,不仅半身瘫痪了,还被软禁在天庭上。 啧,还不如当初在土坡上被哪吒打死呢,龙族可以了无牵挂,他也不必屈居人下。 但是,说什么都迟了。 一只如意鸟飞过,牵得敖丙触景生情,两行清泪就顺着脸庞滑落。 “父亲……”敖丙呼唤着世间他最爱之人的称呼。 “我好想回家……”他拿手背抹着泪,可泪不听话,不住的自眼眶溢出,越抹越多,后来敖丙就放弃了,不擦泪,任由泪珠滚落,洇湿一片华服。 如意鸟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叽叽喳喳叫着,发现此地没什么能吃的,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到九天之上。 敖丙呆呆的额跟着那几只鸟,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鸟儿消失在广阔天幕里了,“我也好想……飞……” 他越想越委屈,凭什么他被不分青红皂白抽了筋,被囚在这一方天地里。他不是不懂政斗,只是为什么偏偏代价由他来承了。 “不要过来,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去歇着吧。”敖丙听见侍从的脚步声,阻止到。 那晚他一个人在房檐下苦干了泪,直到寒意侵体,背脊生疼,才驱着轮椅往寝室去。 敖丙就这么在行宫里安顿下来了,让小厮装点一下,别让住处太空了。又寻了几条锦鲤放在房前小池,增添生气。约摸着过了半个月,瞧着隔壁确实没回过家,敖丙才敢在白天坐着轮椅去门口鱼池旁晒太阳。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略微刺眼,敖丙整了个伞盖遮遮阳。晒着晒着就慢慢迷糊了,太阳照到身上,暖烘烘的,他以前也爱游到礁石上沙滩上晒日光浴,把自己晒得懒洋洋的。 敖丙听力好,这天庭到处是祥云,祥云是水,作为龙族,本就对水更为敏感。 远处似乎有人来了。 敖丙睁开眼,想瞧瞧来者何人。 这处正好能远远瞧见通往两神殿的必经之路,现在那正模糊出现个人影。定睛一看,红色的人形在飘。 “不能是他吧......”敖丙心想着,又眯了眯眼,想着看真切些。 结果。还真就是那人。 不堪的记忆又翻涌上来,连带着脊背也隐隐作痛,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敖丙努力往隔壁廊柱上移动,星宿过于显眼了,只好先行隐去,轮椅没了,他只能一点点把没有知觉的下半身拖着挪动,努力把身子蜷成一团,希望廊柱能把自己挡个严严实实。 少顷,敖丙感受不到祥云的波动,才小心翼翼探出头往外望去。连桥上了无人踪。敖丙终于敢大口呼吸了,召出星宿轮椅,却发现自己要爬上去并非易事。 平时都是陪侍把他抱上去,现在要自己来,着实费了大劲。 等到敖丙把自己弄上去,早已大汗淋漓,回到宫殿后被小厮问怎么了,他说,喂鱼时不小心滑了下来,上去费了些事儿。 敖丙又好一阵不敢出门了,府邸大门紧闭。自门外也听不见什么声响,静的很。不像中坛元帅那儿,冷不丁的就传来密密麻麻拆家的噪音。 另一边,哪吒只回来了一趟,还不等把床榻睡软乎,青铜兽就又当啷当啷响,吐出张宣纸,搁那儿又叫哪吒去某地降妖除魔来了。 “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哪吒语气不善,自打被封了中坛元帅,那是基本上没歇过,今天去这收服个杀人山妖,明儿去那儿斩个引起地震的地妖,还有数不尽的香火夹杂着大量求助等着处理。 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但是一来看见人间太平,他高兴;二来,这能抵他杀劫,不失为好事一桩。 今日要去收服的是黄河里的一只水妖,据查证,那妖致使河流改道,一地被淹,一地从此缺了水,所幸那妖还不成气候,没造成人员伤亡,待到把这妖收服,河道自会修复如初。 但这次哪吒并不着急以武服众,原因无它,他已经连轴转一个月了,神仙也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便决定消极怠工一下。 哪吒隐匿气息,藏于大树之后。 河堤,水蛇妖半身在水下,半身躺在地上,和一旁的海蛟聊着天。 “诶,听说没,龙王三太子被哪吒剥皮抽筋,有够吓人的。”那水蛇吐着信子。 蛟龙躺在岸上晒太阳:“是啊。那天大王回来,可吓人了。后面接连一个月出去征战那叫一个铁腕手段,恨不得把对方打成糊糊来泄愤。” “那三太子该不会真死了吧?” “哪能啊?真死了,龙族不得和其他海族把天庭掀了不可,龙族现在可就那一个王族后代了。” “不对啊。”水蛇斜着头,不解道:“只有一个后代,龙族不得紧巴巴看着他,还能给中坛元帅可乘之机?” “那天咱们都被天庭调去十万八千里外收服渡劫失败的巨蛟了,龙的气性你也知道,小时候就是贪玩。那天没龙看管他,就跑到淡水区玩了,谁能晓得撞上中坛元帅啊!”蛟龙连连摇头,为这孽缘唉声叹气。 那俩小妖还在扯着家长里短,天地趣闻,哪吒却是没心听了。 他向来冲动,他晓得这点,仗着自己强,别人惧他,从来不改;脑子里闪过龙王恰好在做战事汇报的场景,连同着那俩妖的话——什么东西突然间在脑子里连成一串了! 哪吒收了火尖枪和风火轮,努力让自己看得没那么吓人,信步走了出来。 “你说那水患不是敖丙所为,那是何人所为?”哪吒突然出现,俩小妖认出来人,吓得够呛,转身就要扑通下水逃走。 混天绫一下就挡住了二妖的去路。 “回答。” “拜见中坛元帅!”两妖诚惶诚恐把整个身子贴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禀大人,那大水确实不是敖丙所为,他不过个几十载年长小龙,还没有司雨能力啊!”蛟龙答,他跟着龙族混吃混喝多年,怎能不清楚龙族习性。 “那,照你这么说,我错伤敖丙了。”哪吒问。 俩妖抖成筛糠,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不敢回答。 哪吒倒也不为难,又问:“那这次河流改道,又是何人所为啊?” “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贱民也是受害者啊!好端端在那边活着,这一改道,我就不得不搬到这来。”小妖把头磕在地上,嗵嗵响着。 哪吒这次没收了他俩,只让他们好好做妖,惩恶扬善,那俩如蒙大赦,火速钻进水里,一溜烟游没影了。 看来那线报也是不能信了,这次只能够自己查。哪吒一边查,又从各方去了解龙族习性,最后不知怎的遇上同门,显圣真君——杨戬。 “对啊,你才发现啊。”杨戬把清酒一饮而尽,“那龙就是个替罪的,天帝就想捏着三太子,好牵制龙族。” 显圣真君猛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听我句劝,别替上面的干这么多了,水深得很,你杀业重,别人奉承你劳苦功高听听就得了,你给上边稳兵固权,小心到时候功高盖主,惹祸上身!” 哪吒不语,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指点。但是,那水患不是敖丙干的,哪能是谁?除了龙族谁还有司雨掌水能力?” “很多事情,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啊。总有我们也不能力所能及的地方,这天地还有天道呢,玄乎的事情多了去了。”杨戬拍了拍他后背,聊以做慰。 “我好像犯了弥天大错。” “嗯哼,被利用了。” “杨兄,你知道有啥方法能重铸龙筋吗?” “不知道,那可是神兽,水界的执掌者,鳞虫之首。是那么好重铸肉身的吗?”杨戬轻笑,玩味看着哪吒。 哪吒回天界了,带着一大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味。 问了问自己的侍从,才知道原来隔壁新邻居就是那被自己所伤的小龙,想起近日种种事,才知天帝心机颇深。 放下火尖枪风火轮,步行至敖丙的华盖星宫殿,发现大门紧闭,便只好拿起铜环轻敲。 开门的人是敖丙的侍从,看见中坛元帅登门拜访,甚是惶恐,语气毕恭毕敬地说:“有劳久等!拜见中坛元帅!不知元帅有何事?” “哦,听说这里来了位邻居,我近日忙,没来得及登门拜访,这才姗姗来迟,还望海涵。” “不敢当不敢当。”嘴上恭敬着,倒是丝毫没有开门迎客的意思。 “那我进去坐坐?” “不不不不不行!”小鳐吓得牙关打颤,才回过神这话太没礼数,又慌忙补充:“主子他最近身体抱恙,还还还是不要会面的好,要不然传染了元帅玉体,不行的!” 哪吒挑眉,早就预料到这情形了,也不勉强,双手递上个大盆:“既然如此,那就让华盖星君好好养身子。” 他托了托木盆,演都不演了,“刚捞上来的,敖丙应该会喜欢。” “好好好好的!不胜感激元帅好意!时辰也晚了,元帅早些歇息!”小鳐忙接过大盆,赶忙把门关上了。 “是谁来拜访?”敖丙坐在轮椅上,翻阅着天庭书堂借来的古籍,他不喜出门,应该也出不了门,便拿读书做消遣。 “回大人,是中坛元帅。” 敖丙听了脊背发凉,正翻页的手指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到下页。“他拿了些水产过来,小的瞅了瞅,好像是您家乡的鱼虾。” 小鳐没得指令,就这么抱着木盆,敖丙盯着书思考片刻,看似一动不动,其实鼻翼微微扇动着。他好歹是条龙,嗅觉总归是灵敏的。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转动星宿移过去看仇人送来的水产,居高临下看着。 那鱼虾蟹着实新鲜,天庭的菜谱其实并不合敖丙喜好,而且前些日子去查了俸禄——少得可怜,连带着餐食也不算丰盛。来天庭月余,小龙吃不饱睡不好,体型迅速消瘦下去了。 那螃蟹还在吐着泡泡,敖丙端详一会儿才发话:“你们处置吧,我不吃这些,今晚做点平常菜肴就行。” 做梦,让他吃抽筋仇人送来的食物,岂不是把他尊严捏碎了,也得亏中坛元帅想得出来这损招。 “啊?那我把它们扔了?” “你们想吃就吃,要扔的话别扔我锦鲤池里。”敖丙没好气让侍从出去,自己看书去,可那话本也好似无趣起来,再也看不进去了。敖丙烦躁得很,又不好拿书发作,便一拳锤到毫无知觉的大腿上,等手都锤累了才住手。 小厮还是把一小部分海鲜吃了,倒也不必担心哪吒在这里动手脚下毒什么的。中坛元帅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想杀了敖丙,必定是抄着家伙直取对方命门,不必使这下三滥的手段。托中坛元帅的福,这俩小厮终于在天庭吃上了顿好饭——虽然他们的主子还是恨着。 自那天后,华盖星君行宫的大门总是被隔三差五的敲响,小厮赶到开门后早就不见客人踪影,只是会在门槛旁发现被人“遗弃”的食材——或是刚抓上来的生鲜,或是人间的甜品,前者迎合着敖丙生前的吃食习惯,后者往往是天界膳房做不出来的美味。 这种莫名其妙收到一堆食材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 一天,哪吒又一次抓起青铜环敲门,还没等他敲第二下,门“嚯”的一声从内被猛猛拉开——里面的人早就恭候多时了。 哪吒这次还没来得及拔腿离开,猛一抬头,就看见敖丙身着一身淡青色华服,端坐于星宿轮椅之上,头发梳得很顺,服服帖帖地顺着肩膀和胸脯曲线垂下来,像一段上好的丝绸,还发着莹莹光泽,像人间奇物萤火虫那样。 这还是哪吒第一次听见敖丙以人形讲话,声音很好听,像他人一样,像白玉般温润。敖丙说话时直勾勾看着哪吒,眼里无半分怯意,却有些愠怒。 他说。 “中坛元帅,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3、第三回 我欠你一个人情 哪吒神差鬼使的就跟着敖丙进去了,什么都没带,那混天绫、乾坤圈、火尖枪、风火轮都搁在自家了,如今可算是个赤手空拳的武将,空有一身力气。 他刚踏进宅邸,厚重的木门便被关上了。 哪吒想,如果敖丙是想报仇,那就随他吧,他生剥敖丙龙筋,有错在先,敖丙如今神力低微,就算动真格也伤不了他,便没动召唤法器的心思。 二人坐于银杏树下,大理石的桌椅,翠绿的茶器,桌面偶尔接住落下的扇形金叶。喝的是上好的茶叶——龙族前些日子寻来的战利品,托了些关系才能送进来的,。浅淡一口,茶香萦绕。二人客套了几个来回,哪吒都快因为假笑把脸笑僵了。 “中坛元帅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虚与委蛇了。”敖丙放下玉杯,与石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语气里藏着火气“中坛元帅近日一直往我府上送东西,意欲何为?” 哪吒看着敖丙,思索着如何钩织话语。 二人对视无言,哪吒殷红的唇微张着,细看还带着颤抖,红棕的眸子头一次露出慌张与愧意。那青色的眸子反倒是波澜不惊,夹杂着些许怒意,不卑不屈,直勾勾看着哪吒。 好一会,哪吒嘴唇一抿,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敖丙前,深深鞠了一躬:“那日我并未查清事情原委,就对阁下出手,犯下大错,前些日子才知晓此事。” 哪吒很少向人鞠躬得如此恭敬,连受天帝封为中坛元帅之时也不曾弯腰至此,如今却觉得这还不够,左手一挥衣摆,就此单膝跪下,“却因莲藕之身,无芯,不解情感谓何物,只得向人界学习,听闻有携礼道歉的礼数,遂效仿。” 敖丙看着面前那人,高傲的中坛元帅如今竟单膝跪着求原谅,不免觉得荒唐可笑,这场景若是传出去,全天界都得笑话,也不知道笑的是哪吒还是他。 敖丙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不曾抬头的哪吒,带着戏谑和自嘲:“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哪吒低着头,不语,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情想求得原谅是天方夜谭。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吗?” “不该。” “那就对了。” 一问一答,一坐一跪。偌大的宫殿唯有二神,侍从早被敖丙支走了。 敖丙冷冷看着哪吒,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起来吧。” 哪吒抬头看向他,眉头皱着,不解。 “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此事也不全是你的错,掺杂着太多人作梗。”敖丙往前移动,身体前倾,抓着哪吒手臂把人扶起来,要不然按照中坛元帅的气性,非得跪到膝盖出血为止。 轮椅再次回到石桌旁,敖丙吹了吹早就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哪吒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透过半透明的星宿轮椅背,恍若能看见敖丙脊背上血淋淋的创口。 “敖丙。”中坛元帅声音听起来像被石头压着一样沉,哑哑的。 华盖星君端着杯子,微微侧头,嘴角向下撇着,唇了无血色,用余光看向身侧那人,冷冷的,好似刀般。 “我欠你一条命。”哪吒语气诚恳。 “受不起,更何况,我没死成。”敖丙放下茶盏,拒绝到。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哪吒火速改口到。 人情,世界上最玄乎的东西,你说欠着,也不知怎么还,会不会还,好像重如泰山,又好像轻如鸿毛。 “没完没了了是吧?”敖丙哂笑。 “我欠你一个人情。”哪吒只是重复着,语气不容置喙。 说罢,走上前提起茶壶,左手按压着壶盖,先给敖丙茶盏上,又给自己斟满,也不管敖丙压着眉头玩味看他,便径自将茶水一饮而尽,原想着学人间把杯子砸碎,忽而发现这又不是他的杯子,不能如此无礼,便又端在胸前,等着敖丙把他那杯一饮而尽。 可敖丙鼻子出了道嘲讽的气息,只抿了半杯茶水,就将茶杯放下了。明明华盖星君是坐在轮椅上仰视着哪吒,哪吒却觉身上如有千钧重。 中坛元帅眼神深邃而坚定看着华盖星君,再一次重复: “我,哪吒,中坛元帅,欠你,敖丙,龙族三太子,华盖星君一个人情。” 说完,微微鞠躬示意,离开了华盖星府。 都快走到门口了,哪吒又突然间顿住,回身大喊着:“敖丙!我以后还能给你送吃的不?” 敖丙正目送他离开呢,听到这句话只觉哪吒好笑又可爱。但凡是个正常人,来这碰了一鼻子灰,都晓得要保持距离,哪吒倒好,还想着用美食缓解关系。 到底生前还是个小孩,又是莲藕身,一个小孩心性直来直去,一个莲藕不谙人情世故。不过这月余他也是真的饿透了,若有加餐,倒也是不错的, “随你!!”敖丙怕哪吒听不见,大声了些回话,“反正都是侍从吃!” 哪吒挥挥手,走了。 又是一年七夕将近。 华盖星君今年也开始做回这神职本应有的职责——设计华服。虽然没什么人缘,但神格摆在那儿,终归是有神仙找上门来的。今年来了几对名不见经传的小神仙,希望华盖星君能给他们设计婚服。 按理说华盖星君这神职地位高,不应给小神仙干这种活,他的客人都应是名震天下的神仙。但敖丙偏偏就爱接这种活,他说,自己像他们,他又说,设计婚服比设计受封的衣服有意思,承载了更多的情感与因果。 那日敖丙正等着新娘子来审稿,他正专注着改画稿,没注意到哪吒不请自来,以及殿内侍从和新娘子纷纷行礼的动作。 众人正要礼节性寒暄,哪吒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让众人打扰到专心画图的敖丙。 哪吒站在一旁,细细描摹着敖丙清秀的侧脸。华盖星君不愧是被天帝盖过章的“面容姣好”:面部线条流畅,微覆着几片淡青色的龙鳞,肤色皎白又微露着血色。 敖丙神色专注,水青色的眸子直直注视着画稿,左手抚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而线条优美的手腕,腕上还不小心的沾染了墨水颜料,显得手腕更加美丽,犹如幅水墨画卷上美人的玉臂。许是画得出了神,唇微微张着,唇色殷红——经过哪吒数十年如一日的海鲜投喂,可算是让这本清瘦的龙儿养回了些血气。 快十年过去,软磨硬泡下,这敖丙可算是卸下心防,二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做着好邻居。 但不够,哪吒希望有一天能够给敖丙重塑龙筋,这些年一直在找法子,始终找不到。 片刻后敖丙才拾起画稿,方才正专心着图稿,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盯了半天,遂抬头便被吓了一跳,惊呼道:“哪吒?!”就连那毛笔也被他吓得掉到了地上。 又觉察出来着称呼不对,立刻改口,强装镇定道:“啊,中坛元帅怎么来了?” “哦,来看看你这厨房有没有什么食材。”哪吒走上前,单膝跪下拾起毛笔,递给敖丙。他知道敖丙现在的身子很难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二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触即分。 哪吒是炽热的火,连指尖都是滚烫的;敖丙是司水的龙,体温本就偏低,被哪吒烫得缩了缩手指,才握好毛笔,装着自若的样子看着哪吒。 “我的陪侍今日告老还乡了,一时间还没来得及找到称心如意的,要饿死了。你住得最近,我想来吃个饭。” ——谁信啊,神仙一两周不吃饭也能活得好好的,敖丙不算,他被大伤过,确实是要好食材养回身子。哪吒那种十分好生养的武将身子就算了。 敖丙语气带着戏谑,唤道:“哦~~是嘛,小鲟,麻烦带中坛元帅去膳房。” 然后转头就扎进和新娘子的热烈讨论中了,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敖丙又在稿上动动笔。哪吒发现敖丙工作的样子很专注认真,便不再打扰,随小鲟去了膳房。 路上,哪吒又想起来敖丙方才被他烫到后蜷缩的手指,眼睛嘀溜嘀溜转、躲闪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不免笑出了声。 那小龙还要装着镇定冷脸的模样对待他,更可爱了,中坛元帅压不住笑意,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鲟:? 夜幕已落,新娘子笑着拜别华盖星君,拿着新稿去织染府备婚服去了。 小鳐推着敖丙回府,发现中坛元帅正化着六臂,却不是手执兵器,而是端着大大小小的餐盘放在桌上。 敖丙已不惧怕中坛元帅化出法相的模样了,自行催动轮椅,柔声说:“我还以为元帅是来取食材回府,没想到竟是亲自下厨了,我竟让客人如此辛劳,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失礼。”拱着手向哪吒道歉。 “嗐,没什么,我没下厨,我只负责烧火,有劳小鲟做了这么多菜。” 小鲟这时把糕点端出来了:“应该的应该的,还得是多亏了中坛元帅的火,今日菜式火候正好!趁着菜还热着,大家速速开饭吧。” 四人坐在圆桌旁,将八个菜吃净了,照理,吃完饭都得遛弯消食。 小鳐起身想推敖丙去晒晒月光,哪吒先行一步打住了,轻声询问:“今日,可由我来推你去散步吗?” 二小厮抬眉惊诧着这元帅直言直语,等着华盖星君定夺。 没人敢动。 敖丙沉默了好一阵,正当哪吒想放弃时他才发话,字少,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也好。” 这还是哪吒第一次推着轮椅,离敖丙仅一臂之隔。 玉盘高挂,星河璀璨,闪烁着星光点点。敖丙话少,哪吒不知道聊什么,一路静默无言。 路过鱼池,哪吒斗胆提了句:“这池子只有鲤鱼,夏天大太阳的,可能对鱼儿不好?” “那中坛元帅可有什么好法子?” “我看人间,会在池子里养些植物,做荫庇。只是……”哪吒想掌自己个嘴,哪壶不提提哪壶,早知道还不如不聊天。 “只是多为莲花荷花,像你,对吧?”敖丙竟把哪吒不敢说的话续了下去。 “抱歉,是我失语了。”哪吒垂下头,语气打了焉儿。 “无妨。”敖丙侧侧头,看向后面那人,垂着头,如漆木的黑发遮住那人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 满池金鱼还在不知疲倦游动着,搅着水波,偌大的府邸只有这有些许声音,听着都让人感觉寂寥。 敖丙看了片刻鱼池,才说到:“也好,这鲤鱼皆是金色橙色,若有荷叶荷花点缀一二,未尝不可。” “那我明天去人间采点回来给你!”哪吒听着了,忙说到,生怕敖丙反了悔,“待它结了藕,我来摘走,若是你想吃的话,就留给你做桂花蜜糖莲藕?” 叽叽喳喳的,略吵,敖丙想,又寻思着哪里不对,抓着关键词问到:“糖藕?” “啊,我上次路过东海,听说你喜爱吃甜食……”哪吒支支吾吾答着。 敖丙觉得好笑,自己轻轻一钓,这小莲藕就像个筛子,什么都抖出来了。 “我已经不再滥杀了!现在都是查清原委才做杀伐!我真的在改了!”哪吒看敖丙没动作,站在身后又看不见他表情,急得上前蹲在轮椅前,乌黑的眸子诚恳望着敖丙,“你信我!我从不说谎的。” “没说不信你。”敖丙冲他笑笑,嘴角浅浅上扬着,“继续推吧,我可以去你的府邸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可能……有点乱。” 哪吒的侍人跟着快四五个甲子了,前些天实在干不动了才告老还乡,哪吒赏了好些钱财让人安度晚年,很早之前就不让人干重活了,所以府邸略微杂乱,只有练武台摆放整齐得很,府邸前是一大块沙土地,布着密密麻麻的痕迹,想必这就是中坛元帅练武之地,他在府邸时就在这练功,吵得隔壁敖丙不得安宁。 那天一人坐在一人推着,散了一个时辰的步,等到月亮走了半个天,星河转了向,哪吒才慢慢把敖丙推回去,嘱咐早些歇息,夜里凉。 天界就要入冬了,也不知敖丙的伤会不会在冬天生疼。哪吒在人间时,总看得有黎民百姓寒冬雨日旧伤隐隐作痛,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哪吒盘算着日子,前些年给敖丙求的止疼药师傅应是快炼出来了,得找个日子去取。 有药的话,敖丙会不会又原谅他一分呢? 4、第四回 上药 劫前温馨 后来,哪吒总是借着法子过来吃饭,今日说是烦闷无聊,那日说是七星连珠吃完一同赏月,也不知道莲藕哪来这么多借口,几年来没重样的。 一龙一藕默契地没提当年那事儿,做着邻居,又相安无事,眨眼间距离那天已是过了十年。 有时候天界下雨,敖丙的后背就疼痛难耐,若是天冷,那更是疼得烧心。他不愿外人看见着狼狈模样,往往支开侍从,独自伏在床上捱痛。仙界药房开的药对他这伤没用,快十年了,他也疼惯了,每次就把自己埋在被窝里,身子颤着,任冷汗打湿衣物被褥,直到疼得受不了,睡过去便好了。 后来,哪吒有一个阴雨连绵的冬天擅闯他寝室,敖丙甚至没来得及呵斥,哪吒就把一罐膏药放在他手旁,一抬眼对上的就是敖丙冒着冷汗的脸。他水青色的长发散了,凌乱地铺到到处都是,几缕被冷汗黏在脸庞上,脸颊惨白,像淬了水一样,眼神疼得迷蒙,又露着几分狠意看着来人,显得人可怜极了,恍若在深牢里被刑讯的囚犯般。 “我找师傅求了药,只是这药材难寻,苦了你几年才做出这一小罐。”哪吒错开对视,帮忙把盖子旋开,一股药材清香味扑面而来,“师父还在继续炼药,等新的制出来了,我去取来给你。” “来,你把脊背露出来,我替你上上药。”哪吒不由分说就蘸了药膏,等着敖丙动作。 敖丙怕羞,又恨这害他沦落至此的仇人,疼痛让他失了往日的礼数,他不领情地赶人喝到:“出去!” 敖丙转过身,又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也不留在外面,像个蝉蛹一样。 “你都疼得冒冷汗了!”哪吒左手搭着敖丙一床厚被子,想把人拗过来。可龙倔得很,也不知是怎么扒的床,哪吒的巨力竟不能把敖丙掰动丝毫。 没办法了,哪吒拗不过,便问那两侍从何在,让他们来涂药,药上了会舒服很多。 敖丙把自己又裹了裹,好死不死那阵痛顺着脊柱传遍全身,让他话都带着颤:“走开,药留下,我自己上。” 能上就有鬼了,两条腿动不了,人又疼得发抖,谁知道他会不会涂着涂着药没把握住平衡,一下子翻倒了起不来,两侍从又不见踪影,于情于理,中坛元帅也不能让个病患独自呆着。 侍从不敢忤逆神君,他中坛元帅还不敢吗? “我不看你,敖丙,我把混天绫唤来,你莫怕。”哪吒不使劲儿拗敖丙了,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他,念到敖丙可能还会害怕他的武器,只得提前做个预警。 混天绫受唤而来,头一次不是环在主人身上,而是把中坛元帅的眼睛层层叠叠蒙上。 “我看不见了敖丙,你让我给你上药吧。”中坛元帅右手就这么蘸着药膏,举在半空里。 哪吒现在啥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子坐着的被褥在动。 敖丙起身,手放在哪吒面前,用微薄的神力凝出水刃,离哪吒眼睛一寸不到。 杀神不动。 他知道敖丙不会伤他。 好吧,伤了也无所谓,他本就欠着一条命。 敖丙看着哪吒没动静,好一会儿才慢慢脱下里衣,一手抓着衣物遮住前面,另一手牵着哪吒手腕,往自己脊背处引。 该说不愧为火行神君,大寒时节手还是烫得吓人,敖丙气血虚,又是水界生灵,每到冬天手脚都冷得像块冰,小厮给房间烧了火炭取暖也无济于事。 哪吒手腕冷不丁挨上个冰块,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冷?” 敖丙没说话,牵着手把药往创口送。 太乙真人的药总归是好药的,平时一众人求药都求不得,多亏哪吒是他偏爱的弟子,这才不消几年制出药来。 哪吒顺着力道,把药抹在脊椎处,因为看不见偶尔会涂出去,但很快就找回发疼的地方,原因无他——那被他生剥龙筋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却随着年月渐渐凸起,不算严重,但手指一摸便知。 药效发作,顺着皮肤往里发热,哪吒的内力也顺着药引往里送,滚烫的手揉着失去脊柱的背,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力道,重重摁下去。敖丙本就两腿侧在同一边,仅靠左手勉力维持平衡,这下倒好,惊呼一声后直直往左侧倒下去,砸到层层叠叠的被褥里面。 哪吒反倒是被吓到的那个,连连问敖丙可还好,方才是自己失了神,生怕天生怪力又误伤了小龙。 敖丙也懒得起身了,稍稍安慰了炸毛的小莲藕:“无碍,我坐着不好掌握平衡,侧躺的话,你方便吗?” 哪吒没有回答,只继续着上药的动作。 快十年了,太多东西已不必明说,二人心知肚明。 哪吒专心致志上药,敖丙的背被他慢慢搓热了。哪吒能感受到指腹下的肌肉从绷紧到放松下来,从冰凉变得接近人类体温,内力源源不断送进去,只希望自己在时敖丙能受少点苦。揉了小半个时辰的药膏,又按着师父教的按摩手法按了半个时辰,直到哪吒感受到皮肤尽数吸收药物了才停下手。 可身下人却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被褥一动不动的。 哪吒等了一会,看人真没反应,才小声唤了下:“敖丙?” 没有回应,被褥也没有被挪动的迹象。 哪吒小心翼翼问:“那我把混天绫摘下来了?” 还是没有声音,哪吒扯下混天绫,方才发觉敖丙已经睡着了。小龙右手还抓着衣裳遮住胸腹,裸露出来的背部皮肤白皙,透着刚被哪吒揉出来的红痕,还有一条刺眼的白疤横贯背部。人倒是熟睡着,长发散得到处都是,远远看去像朵青色牡丹,腹部缓缓地起伏着,在火炉光下泛着暖黄的光影。 只消一眼,哪吒便连忙别开头,被羞红了脸,摸索着被褥把敖丙盖得严严实实,又以一种奇异的走姿离开,轻声把门带上。 哪吒神差鬼使的去了膳房,正巧遇上小厮把今日的食材买来,正备菜呢。 “你们怎么就买这些给他吃?”哪吒近日没给送食物来,他去东极之山给敖丙取药去了,看着小厮拿回来堪称穷酸的食材,惊诧到。 那些食材不能说不新鲜,只是对于华盖星君这种神职规格来说,实属不该,都是些寻常作物,敖丙身上有伤,再怎么样也应该好菜好肉让他养病。 “回禀大人,华盖星君俸禄不多,大人计算过,只能买到这些维持日常开销了。”小鲟躬身回到。 哪吒受不了了,火速回了自家把冰窖里的生鲜拿来,虽然冻了一两个月,但是好歹聊胜于无。他操纵着火,把菜炖得软烂,又用砂锅盛好。 “等等!”哪吒端着餐食,轻声喝住正要敲门的小厮,“你们去忙吧,我去他卧房让他吃饭。”哪吒不由分说把餐盘接过来,悄咪咪开了门,不想把敖丙吵醒。 敖丙还是那个姿势,睡得很沉,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房间里暖和起来了,连带着小龙脸上也有了血色。 哪吒轻轻地把饭菜放在一旁桌上,用自己的火热着菜,随后在一旁打坐修炼等敖丙睡醒。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传来被子的摩挲声。哪吒火速张开眼,看向敖丙。 小龙睡相很乖,刚起床的样子也很乖,先是在床上扭扭身子,再用手撑着辅助起身,睡眼惺忪地坐着,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哪吒?!”敖丙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这儿。 “醒了?饿了没?饭一直热着呢,随时可以吃。”哪吒单手撑地站起,搭把手把敖丙移到轮椅上。 敖丙很不习惯这种场景,语气支吾着:“你……一直在?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熟,不叫了,能睡好挺难得的。”哪吒把人推到餐桌前。 “小心烫!”哪吒猛地抓住小龙的手腕,他习武之人,抓着这营养不良的小手腕自然不在话下。而后掀开砂锅的盖子,热气瞬时冒了出来,夹杂着饭香味,敖丙正想夸赞一二,定睛一看,便把好话转了个头—— “哪吒,谢谢你给我做饭,饭很香。但是我只是背痛,不是牙坏了,不至于做成糊糊给我吃。”确实是炖得软烂的菜,直接吞都可以那种。 “那我再给你做一份,不碍事,这份我吃。”哪吒把手伸来就要接过去,吃多一份饭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手却被敖丙一挡。 “没说不吃。”敖丙挽起宽口袖,拿起餐具细嚼慢咽吃着。 该说不愧是当做君王培养的三太子,吃相甚是优雅,细嚼慢咽的。哪吒就不一样了,打打杀杀惯了,平时嚼个三两下就尽数吞下,从这点来说,还不知道该说谁是动物谁是人。 哪吒静静看着敖丙吃完,再把餐具收了,天冷,不适合遛弯消食,二人就在火光摇曳的房间里聊聊天。 “我接下来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神界了,你要小心点。” 话里有话,敖丙挑眉:“可否是战事?” 哪吒靠在椅背上:“是,人间大战撞上新封神榜了,无论如何我这次也不能推脱,得去远征。” “中坛元帅武功高强,定能战无不胜,平安凯旋。”敖丙若有所思,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来句客套话。 “不用担心我,我怕天庭此次征战波及到三界,你行动不便,若见势头不对,一定要先行离开。” 哪吒把自己在人间一个修行地告诉给小龙:“这里安全,除了杨戬、显圣真君,我师父太乙真人,还有你知晓之外,再无第五人知晓。若无处可去,可先去躲避一二。” 敖丙看着那武将的眸子,诚恳而热切。 哪吒还怕他不信,自己细细端详着那水青星眸,瞅见了惊讶、哀愁不解,却并无不信。 “对了,师父还炼了些内服丹药,我已放于你床头,切记温水送服。”哪吒知道小龙平日喜喝凉水,或是生性使然,“药膏也放在你书桌上了,师父那边还在炼化药膏,我平时采到药引了就送过去,待新药膏炼好了就去取来予你。”哪吒起身离开,不忘嘱咐。 不知道聊了多久,哪吒才起身告辞。敖丙不管那人劝天冷让他回屋,裹着大氅把哪吒送到府邸门口道别。 哪吒果真从不撒谎,敖丙已有月余没见过他了。府邸里没了那人叽叽喳喳,冷清不少。天气回暖,鱼池里的荷花又开了,甚是灿烂,敖丙看着盛开的荷花,看得出了神,手里的鱼食也忘了喂,只有鱼儿集聚在池边把口张大着互相挤来挤去。 空气里传来破风声,敖丙下意识筑起屏障,余光却见是只通风报信的鸟,又急忙撤下。 一封急信被如意鸟投来府上,敖丙伸手稳稳接住来信,疾速拆开,一行黑字却如赤血般刺痛敖丙的眼。 信上只短短一句话:龙族或要被降罪,且照顾好自己,勿挂念。 是龙族里,敖丙老师的字迹。 敖丙立刻把信撕碎,拿水化了字迹。手摇着轮子就要找去人间的通路,那路就在连接华盖星君府与中坛元帅府的桥下。 一道火红的身影砰一声撞开木门,幸亏敖丙离门还有段距离,不然必定被崩飞的木块所溅伤。 来人正是哪吒,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径自把敖丙打横紧紧抱起,风火轮发出爆响,载着二人火速往人界天界通路驰去,速度之快竟让混天绫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等二人停下时,已是到一个人间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在深山之中,大片的荷花池漫至天边,哪吒冲进木屋,平稳地把敖丙放在早已备好还落了些许灰的轮椅上。 “天庭要对龙族动手!”二人异口同声。 敖丙紧张得把衣料攥紧了,牙齿都把唇咬出印子来。 “天帝派我讨伐龙族。” “罪名是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敖丙嘴唇微张,颤抖着,撑着轮椅想起身。 “你想去哪!?你就在这待着吧!”哪吒一手把人按住。 “!!”敖丙急得仪态全失,头发在路上散开了,发冠不知所踪。现在水青色的及腰长发散乱地遮住脸,也顾不上别到耳后,双手急得捶打两条废腿,哪吒见状,立刻抓着不让他手腕伤害自己。 敖丙什么都做不到,走不了飞不了,化作龙形消耗神力还能再飞一段,那又如何,他是个没有武力的神,身为龙族三太子,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被迫害,自己却束手无策。 泪水都被急出来了。 “你先别急,杨戬让我先把你安顿在这,要不然天帝可能拿你做要挟逼迫龙王就范。” “哪吒!”敖丙循声望向跪在他面前的人,唇剧烈颤抖着,张开好几次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下,拳头攥得紧,指缝间竟溢出血来,流到青色华服上,扎眼得很。 最后敖丙还是说了那句话。 “你很久很久以前说过,你欠我一个人情,还作数吗?”语调颤抖着,似是被挖了心般的痛。 哪吒双手抓着敖丙手腕,耐心听着。 “能不能...能不能...”喉咙好似被巨石碾过,声带好似刀割般生疼。 豆大的泪落在哪吒手背上,本轻的跟雨滴似的,又好像冰雹一样打得生疼,心都发冷。 “求求你,能不能放龙族一条生路......”敖丙反握住哪吒的手,俯下身去,把额头贴在哪吒手背哀求到。 “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敖丙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有的垂到地上,打了弯;有的挂在哪吒腿上,青丝挠着裸露的脚腕。 5、第五回 护心鳞 华盖星君不曾哭过,可以说,成神十载,不曾外露过强烈的情绪,如今却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毫无遮掩地表露出来。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子民……哪吒,求求你……”泪水失了闸门,不断落到哪吒手背上,洇湿一片。 哪吒翻过手,温柔捧起敖丙的脸颊。他单膝跪着,视线自下而上望向敖丙。龙族三太子那白皙的脸淌着泪,眼睛哭得通红,眼眸还蓄着泪,闪着水光,长而弯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唇瓣还打着颤。 哪吒摩挲着敖丙那被哭红的眼角,轻声说:“作数的。哪吒从不说谎。” 敖丙抓着哪吒手腕,那腕上常戴着个长命锁。华盖星君嘴唇殷红,是被自己咬出来的。他含着泪望向那棕红色的眸子,满含着期待与恳求。 “我也不想伤无辜的生灵了,但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万天兵天将参战。杨戬是另一个将领。”哪吒用指尖抹掉他的眼泪,凉凉的,倒也不像传言中那般眼泪会化作珍珠,小龙还在抽噎着,但可算是止住哭泣了。 “别哭,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肯定有生路的。”哪吒把敖丙扶起来,按着他双肩安慰道。 门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二人同时抬头望向木门。 “我!”来人大声喊着,声音洪亮,听起来就让人舒服。 敖丙对这个声音陌生,疑惑地看着哪吒。 中坛元帅笑了,说声熟人,就起身去开了门。 来人身形高大而匀称,长身玉立来形容也不足以凸显其英俊帅气,穿着一身青银色圆领袍,用发冠束着高马尾,眉心之上却又长了只眼睛,只是闭着,留着一条缝。 他笑着,倚着门框:“总感觉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无妨,进来吧,正巧要商量些事儿。”哪吒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人也不客气,径自入了房,走到敖丙前,做辑行礼:“鄙人杨戬,人称灌口二郎、显圣真君。久仰华盖星君大名,幸会幸会。” 敖丙回礼:“在下敖丙,龙族三太子,华盖星君。久闻显圣真君大名,如今终有幸相识。” “用得着吗,都是朋友。”哪吒乐得,拉了两张椅子过来,摁着杨戬一起坐下。 “我就直话直说了,戬哥,这场战我是真的不想打。” 敖丙惊诧看向哪吒,他不晓得哪吒的交际情况,遂惊诧于哪吒竟直接向显圣真君袒露退意。 “巧了,我也不想打。”杨戬靠在椅背上,两腿岔开,姿势就像把这当家似的。 杨戬知晓这敖丙还和他生分,便又把当年和哪吒谈心的话再复述了一次。 那年哪吒杨戬就在这荷花池上,躺在湖中央的大睡莲上,喝着酒。出身同门,性格也相似,待到酒意上了头,话头就说开了。 “你手腕上那是啥啊?天天戴着,打架时不怕磕着?”杨戬晒着月光,问道。 “我前生父母送的长命锁,长大了,脖子戴不上。换成手镯了。” “真好啊。还有个宝贝给你想起父母。我母亲已经......唉。” 杨戬的母亲,瑶姬,是天帝的妹妹。很久以前,天帝为了夺权,设局将妹妹派去桃山,而后镇压,致使尚且年幼的杨戬自此再无父母。 杨戬对此一直怀恨在心,这些年一直联系着母亲旧部势力,在朝堂之上与天帝形成制衡,自己面上听着天帝调令,让舅舅明面上无法对他动手动脚。 过程中杨戬一直看着华盖星君,讲述着自己隐秘的过去,也讲出此次的打算:“所以,我们得怎么在几万天兵天将的眼睛下让龙族逃出生天?” 二人看向敖丙,龙族三太子,按理来说,千万年之后他就是龙族的新王。或许他能有什么法子。 敖丙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道:“我感觉父王应该已经在疏散龙族了。” “如今龙宫已被天兵围困,如何逃?” 敖丙看看哪吒,又迅速别开视线,盯着显圣真君看,语气坚定淡漠:“我能相信你们吗?” 看似问两人,实则只问一人。 “如果不是战机不对,手里没兵,我迟早把天帝打下王座。”杨戬坐得端正,一身正气回答。 “好,我信显圣真君言出必行。”敖丙点点头,又对哪吒说:“把我带去湖边。” 哪吒不解,但照做。 敖丙指着一条青色的鲤鱼说:“捞上来。” 随后,华盖星君、中坛元帅、显圣真君、一条水盆里的鱼被放在桌上,皆是满脸沉思状。 “父王。” 青色锦鲤冒了个泡。 “这位是哪吒,中坛元帅。”敖丙手掌指向哪吒示意。 锦鲤沉下水,不愿打招呼。哪吒倒是做辑行礼得标准。 “他是我在天庭唯一的朋友,这十年一直在照顾我。”敖丙补充到。 锦鲤看了一会敖丙,才摆摆尾巴,朝哪吒点点头。 “这位是杨戬,显圣真君。”杨戬做辑,锦鲤点点头。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想想怎么骗过天庭。”四人商量片刻后,敖丙总结到。 锦鲤嘴巴一张一张,对着敖丙说话。 “犬子认为,这二人可信。”敖丙坚定点头。 “朕已提前将妇孺转移至禁海,现在还在龙宫殿后的,约摸千余战士。只是如今天兵重兵把手,我无法再开启禁海通道。”那青色锦鲤竟开口说话了! 二人:原来这鱼会说话啊! “那只要让天兵看不见通道,族人便可顺利逃离龙宫了。”敖丙摩挲着下巴,思索道。 “我有一计。”敖丙说,轮番看向众人。 “禁海通道在龙宫深处,开启需要时间,法阵也大,过于显眼。若能将天兵驱离战场,或许就能掩护剩余龙族撤离。” 四人你言我语,不同的战术就此成熟,届时随机应变即可,三个武将,其一为一族之王,在军事上都可谓是驾轻就熟。 议毕,锦鲤正要消散,敖丙忙叫住:“父王!稍等!我且将心鳞剥下,届时若有王族龙鳞助力,法阵可更快成形!” 那鱼只冒了一个不字的音节,便立刻被三太子打断:“父亲!我也是龙族皇子!请允了孩儿这个心愿,这是孩儿唯一能为龙族延绵出的力了!父皇,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了!” 青锦鲤说:“也罢,但朕无法将你的护心鳞带进东海,或许你还要托付给这二人,战场上见机交付与我。” 敖丙闻言,笑得开心。一个闭眼转身,便化作一条青色的小龙,估摸着也有八//九米长,颜色是极为漂亮的水青色。 龙爪伸向心脏处的皮肤,钳住那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龙鳞。抓着,用尽全力逆着生长方向撕扯,房子极静,都能听见龙鳞与血肉撕离的断裂声。拔走护心鳞极为痛苦,敖丙痛得咬紧牙关,龙身细密颤抖着,发力好一会儿,才拔下一块龙鳞。 小龙倒在地上,他刚刚已经耗费些许神力维持龙体运动了,他被抽了筋,很多动作已经做不出来了。 “哪吒。”敖丙唤到,哪吒把目光从不断流着金血的伤口好不容易移到敖丙龙眼处。 “我没气力了,你帮我把剩下的几个护心鳞拔下来。” 哪吒身体往前倾了倾,却又顿住了:“我做不到。” “你都抽过我龙筋了,拔龙鳞而已,有何不可?” “不要开这种玩笑。”哪吒恼道。 “我早就不介意了。哪吒,帮我拔了护心鳞。” 青鲤鱼静静的看着。 敖丙见哪吒不动,便看向杨戬:“显圣真君,能麻烦你帮我拔了护心鳞吗,逆着拔会容易些。” 杨戬深吸一口气,正欲向前。 “还是我来吧。”哪吒一手拦住杨戬,左手按住龙身,龙体凉凉的,龙鳞很硬,这是他们天生的铠甲,也是他们在水界称霸的天生之证。那护心鳞有哪吒拳头那么大,哪吒使了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拔下另一块护心鳞。 天生巨力的哪吒都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拔下。哪吒不敢想敖丙刚刚自己拔时是有多疼,才能忍住不出声。 接下来是第三块,小龙再也压抑不住痛苦,龙吻细细地抽着冷气。 三块护心鳞被拔了下来,一块交予杨戬,两块给哪吒。 小龙化回人形,向父皇道了别。鱼叹息一声,转身消失在水盆里。 “龙族的未来,就拜托二位了。”敖丙行了个大礼,俯身贴到废腿上:“我无力参战,愧对龙族三太子之名。还望二位,救我族人!”语气诚恳,刀刀剜心。 哪吒杨戬上前双手扶起敖丙。应诺着。 转眼间,大战就这么来了。 6、第六回 太乙真人说,这是死局,无解 水界东海龙宫 哪吒化出法相,三头六臂,脚踏风火轮,身缠混天绫,手持火尖枪,尽显杀神之相。杨戬换上秘甲,拿着三尖两刃刀,额间目开,尽显神将威风。 二人身后是三万天兵天将,脚下是无边东海,那龙宫就在此处。此战就是要抓拿龙族余孽,一个不留。尽管两个大将无心恋战。 哪吒率先冲入海中,龙王前来迎战,二人交战。龙王不愧为万年武将,又身为龙族,天生有刀枪不入的龙鳞护体,哪吒竟不敌龙王,杨戬见状,加入战场。 小兵小将自知这仗他们就是来充场面的,其余龙族均未现身,那三位天庭大将就已将海底战场搅得惊涛骇浪,谁也不敢贸然入水。 水界是龙族的天下。 不把龙族逼出海面,此战难胜,那万年龙王在战场摸爬滚打数千年,又岂能不知道这种道理,如今在海底死缠着两位大将。 小兵小将就躲在天上浑水摸鱼,反正自家将军没发话,那就还能摸会儿。 这正是哪吒想要的场面,只见那海底龙宫已被他们砸得稀烂,海底泥沙被搅了上来,视线被遮了个七七八八,哪吒杨戬趁着假意交手,把敖丙的护心麟一下拍到龙王心口,龙王就这力道装作被打入废墟,将自己的护心麟和儿子的护心麟放在龙宫深处的法阵上。 二位王族护心麟作引,法阵启动,禁海通道迅速被打开了缝隙,早就静候一旁的剩余龙族迅速钻入。 守在最后的黑龙在钻入法阵前望向了他们的王,龙王微微点头,让子民莫要担心自己。那黑龙得了王的意思,微微含了含龙头,钻入禁海的裂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戬先前开了天眼,在海底构出一幅大幻象,掩饰法阵图像,哪吒指使混天绫将海水搅得浑浊不堪,掩人耳目,恍若当年闹海一般。龙王看见子民皆以入禁海,终于是放下心来了,他使了眼色,把龙尾一摆,将哪吒杨戬借着水力送上半空中。 “就凭天庭还想收了龙族,也不看谁能打得过我。”巨龙匍匐在海面上,蔑笑着全天庭。 “妖龙!休要猖狂!”杨戬喝到,二指指着龙王,坦坦荡荡骂道,“我与哪吒念在旧日战友情,不愿伤你!你且速速就擒,去天帝前伏罪!” “我龙族何错之有!倒是你们,步步紧逼!龙族千万年来听从宣命调令,如今却又因忌惮水界势力,想灭了我族!尽干些龌龊事!” 一段好骂,不知藏了几分真心。 巨龙钻入海中,又迅速腾天,万丈海水追随着四海的王,将天兵天将打得节节后退。杨戬哪吒作势后退,将士兵们带离万里之外。 这边水界演着戏拖延时间,那边敖丙在人界木屋心急如焚,上有天界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那天帝也不愧是在官场厮杀出来的,早在全天界找不到敖丙时就知道有鬼了。 天帝召来千里眼顺风耳,让探查东海情况。 那两个神仙身家老小都在天庭手上,只得如实告知。杨戬的天眼幻象虽能蒙蔽普通小将,却躲不过千里眼顺风耳的火眼金睛。 天帝听了实情,冷笑一声,叫来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啊李靖,没想到你那好儿,就算成了莲藕之身,也还是一身反骨!”天帝倚在龙椅上,斜眼居高临下看着托塔天王。 李靖端着塔,为难地干笑着。 “哪吒通敌,你去擒了他回来!再把那妖族也收了!” 托塔天王行礼应下,却不走,只问到:“那显圣真君,该如何当?” “既是我侄子,我自当家法处置!” 托塔天王点点头,前去水界增援了。 龙王正打算最后来一击然后趁机遁走,正当他化回龙形预备攻击哪吒时,天边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哪吒,你放走龙族,意欲何为!”李靖托着玲珑塔,脚踏祥云,手指中坛元帅,前来兴师问罪。 “糟,败露了!”哪吒顿觉不好,回头朝龙王示意他快走,这里有他顶着。 龙王又怎会一走了之,天庭的人,就是他的敌人,他自会打,更何况他不是抛下战友不管那种卑劣小人。 杨戬见事情已败露,收了天眼幻象,撑着三尖两刃刀平复呼吸,要维持一个方圆百里的幻境还是太过消耗法力了。 他是武将,又不是法师。 现在龙族已入禁海,他们的初衷已经达成了。他有母亲旧部背书,天帝不敢拿他怎么样,如今便拿着三尖两刃刀,挡在哪吒身前。巨龙则首当其冲,横贯天地般大的龙身将两位武将小辈护在身后,那是一条顶天立地的万年青龙,光是盘旋着,就足以让没见过世面的小兵将们吓得手足发颤。 杨戬是没了家,可那小龙还在等他的莲藕回家。 龙王是王,即便神陨魄散,也必须保全龙族,这是王的担当与责任。 那托塔天王指挥着天兵天将与那□□叛者厮杀,三人竟落了下风,他们不愿伤人,自然打得有所顾虑。李靖得了空隙,亲自挂帅上阵,手持方天画戟,趁哪吒不备,将哪吒腰部刺伤。 哪吒吃了痛,一个火尖枪猛地回打,将托塔天王打飞至十里之外,龙王趁势一摆尾,将李靖和一众小兵打入海中。 屋前湖中,有一鲤鱼忽地窜上水面,又重重砸下,激起甚大的水花,把水面拍得劈啪作响。 敖丙感受到什么,猛摇着轮椅开了大门,只见满池荷花迅速衰败下来,他急得直直叫唤糟糕,不顾得哪吒应战前千叮万嘱万万不要离开此地,一转身便化为青龙,如疾电般飞向东方。 那是他的故乡,生养他百年的地方。 却是如今的战场,伤了显圣真君,伤了他族人,伤了他父皇,还伤了他在天界唯一的朋友。 敖丙在路上只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要救下哪吒,第二是若是自己前去成为拖累,那就宁死不从,绝不再给天庭任何可乘之机。若是自己死了,龙族不必再为了他这个质子掣肘,从此龙族自当所向披靡。 哦,他还庆幸前些日子没耗光神力去拔护心鳞,要不然现在飞都飞不起来。 待到敖丙冲到战场时,那场景叫一个混乱: 杨戬开了法天象地和龙王努力引开天兵天将的火力,一边抽身帮哪吒攻击托塔天王。那边,哪吒和托塔天王打得不可开交,你一枪我一戟,有来有往。 小龙视力好,只看得见哪吒腰上血迹渗在衣服上。武将们飞得快,战场也大,一下子就从东边打到西边去了。 三头六臂的哪吒实在战力惊人,托塔天王失了耐心,拉开距离就要祭出宝塔镇压哪吒,敖丙见状化身青色闪电,嗖一声往哪吒那儿飞去。 第一次祭塔,哪吒踏着风火轮,勉强逃过一劫,却被宝塔所带的法阵所伤。杀神竟被伤得喷出一口热血。 杨戬和龙王脱不开身,显圣真君方才开幻象消耗法力过多,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龙王维持着禁海通道,实力锐减。敖丙见状顾不上其他,不要命地燃烧神力灵力,妄图加速,将哪吒从第二次攻击里救下。 就差一点,那宝塔就要收了哪吒。 小龙救下了他的莲藕。 青色龙鳞和宝塔高速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划出金色的火花。龙身堪堪与宝塔擦肩而过,逃出生天。 “敖丙?!你来干什么!”哪吒被敖丙甩上背后,如今一手抓着背毛,另一手气得小力捶打敖丙。 敖丙不答,而是直直往杨戬那儿飞去,龙王很远就感觉到了儿子的气息,甚是欣喜,却又不能停下战斗去与儿子相拥,只能更卖力打飞敌人,一边用余光尽力去看那小青龙。 托塔天王再次把塔托起,第三次尝试将那俩逆贼收入塔下。 哪吒伏在敖丙背上,疼得轻轻抽着气,左手无力垂下来。李靖眼力不俗,正欲施法,却把逆子手腕上的饰品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是千年前,哪吒出生时,他和夫人找了最好的金匠打给儿子的长命锁。他以为那次哪吒剔骨还父后就把曾经的东西都扔了,不曾想竟还戴着。 哪吒长大了,当年的项圈戴不下了,就改成手环,日日夜夜戴着,不曾脱下,金环被磨得发了光,丝毫没有旧气。 那玲珑塔莫名其妙偏了几分,没把哪吒镇住,就连那小龙也没碰到。 敖丙自知机不可失,飞过杨戬,将显圣真君载到背上,只一刹那间,便和父王对视了。 父子间心领神会,合力掀起万丈巨浪,盖向天兵天将,将他们隔出百里之外,又将接天的海浪封冻,指使天雷落下,构筑生灵不可逾越的海雷障,闪电如暴雨般落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将天地劈成黑白两色。 龙王在海面之上,抬头看向儿子敖丙。青色小龙飞在半空中,舍不得飞走,但他们都有不得不走的理由。黑白不断交错着,一大一小的两条龙却短暂地不动了。 孩子已经能飞得很高了啊。 他的龙鳞可真漂亮,青色,和自己一样。龙鳞映着太阳的金斑,熠熠生辉,颇有王者之相。 小龙也能掀起千米巨浪了,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处处护着长大的龙族后代了。 这还是龙王第一次抬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敖丙头一次俯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王。 原来岁月也会在龙这种长生种上留下痕迹,白发染上父亲的两鬓,在眼角刻下细纹。 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见。 战机转瞬即逝,没时间留给父子多一分一秒的留驻。 父亲朝孩子微微含了含下巴,孩子也一样点头致意。敖丙化作青色的闪电划过天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王遁入海里,他是留在上层水界最后的龙了,他进入禁海后,通道便闭锁了。 禁海是水界的核心,千万年来,只有真正的龙族才能进入,也只有真正的被龙族认可的王才能用护心鳞开启禁海通道。 活了万年了,还是头一次觉得这海咸得发涩,把眼眶喉咙都咸得生疼,龙王想,好怪啊,为什么会这样。 托塔天王回天庭复命去了,天帝大发雷霆,却已是无法挽回什么,只得把众臣大骂一顿,挥挥大袖,下朝回宫。 李靖回到自己的神府,推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木门。 一个小小的婴儿床放在房间中央,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李靖双膝跪下,长满茧子的手温柔摩挲着婴儿床,神色褪去威严,只剩下父亲望着孩儿那般的眷恋与温柔。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李靖才长叹一口气,拍拍婴儿床空空如也的内里,站起来离开。在门即将关上的一刻,托塔天王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还没他一臂长的婴儿床,小小的,好像还能看见灵珠子小时候张着小手抓着夫人头发把玩的良辰美景。 回不去了。是自己亲手把孩子推开的。 小龙拼尽全力,飞出好长一段距离,直到杨戬再三让他停下来,才猛地脱了力。杨戬眼疾手快,拿祥云托住三人。 哪吒腰部伤口已经渗不出血了,但是嘴巴还在往外吐着血,双目微睁,意识早就模糊了,嘴里不时溢着浅浅的痛吟声。敖丙也没好到哪去,整个人脱了力,却还用手扯着身子往哪吒那爬。 敖丙去探哪吒鼻息,呼吸浅得快要探不到,他不曾见威风凛凛杀神伤得如此重过。 “风......火轮...”哪吒使了劲,朝敖丙吐出几个气音,“杨戬......” 敖丙也有气无力转述着。 杨戬心领神会,唤来风火轮,风火轮加持着祥云,虽没龙族飞得快,但也和哪吒原本的速度不相上下。 “去...去哪...”敖丙也脱了力趴在祥云上,右手抓着哪吒左手,碰着蘸血的长命锁。 “去找太乙真人,三界内,只有他会帮哪吒了。”杨戬也挂了彩,但终究比那俩濒死的好太多。 哪吒连吸气都带着血声,,每呼吸一下都有血沫子自心肺深处喷出来。眼睛也失了焦,现在正急剧倒着气,左手颤着想握住敖丙,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了。 敖丙紧紧握住他,不要命地往里送灵力和神力,杨戬忍不住了,把敖丙手挥开:“你疯了吗,这样你会死的!神也是会死的!”话虽如此,显圣真君倒是往哪吒身体源源不断渡气。 莲藕是空心的,渡进去的过不了五脏六腑,就直直散到外界,再怎么救也只是拖延时间。 “不用你管!”敖丙甩开杨戬,“就靠你赶去太乙真人那了,要快!” “我不要...”哪吒受了点灵气,恢复些许清明,就要甩开敖丙,“我欠你一条命,终于,还清了.....” 敖丙更用力握着小莲藕冰冷的手,哭着颤声说,两行清泪淌到祥云上:“不欠了....早就...什么都不欠了。” “我要你活着...我已没什么用了...你不一样,哪吒,你要活下去...” 哪吒控制不了身体,藕身源源不断吸取着敖丙所剩无几的灵力,拼了命地活下去,连哪吒都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求生欲。他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泪绵绵不绝淌着出来,和嘴里不断反涌的血混在一起,洇湿了祥云。红棕的眸蒙上水雾,让他无法看清躺在身边近在咫尺的小龙。 小龙脸上没有痛苦,只是淡淡笑着,一下一下摩挲着哪吒的手背,轻轻安抚。这还是敖丙第一次没被哪吒烫到。 哪吒好后悔。他就应该把敖丙捆在家里,不让他飞出来。 他好后悔。他应该死在战场,他就是个杀神。生来就是给身边之人带来厄运,生来就是要夺了他人的性命。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生剥了敖丙的筋,那人却还要救他。 他没有心,他不知道,这种情感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它凌驾于亲情、爱情、友情之上。 但是莲藕不知道,他学不会啊。 他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被强行延续,而敖丙的手却越来越凉,比他的还冷。 不应该这样啊,他想。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们。他们何错之有。 事出有因,反正本来杨戬就不是什么拘于礼节之人,便直直让祥云撞开太乙真人的院门,也不管仙神是否闭关修炼,在那庭院大喊:“太乙真人!救救哪吒!救救敖丙!” 小仙童们先是被炸开的门吓了一跳,又被杨戬大吼下了一跳,等到看清几个血人是谁时更是大吃一惊。 太乙真人听闻后速速让杨戬将那两个血人移至后院。 那后院有一湖,水深而蓝,开满了莲花荷花,甚是美丽。太乙手画玄符,嘴里念念有词,化出的大量黄符在湖上翻飞,掀起青色的浪,又钩织出一朵奇大的荷花,与当年为哪吒重塑肉身的荷花别无二致。 一龙一藕被无形的力轻柔托了起来,被温柔放于荷花之中。拂尘划动着,那荷花便将二人包了起来。 水汽蒸腾起来,吸取着满湖的灵气,源源不断送入荷花之中,莲藕也附在荷花之上,融了进去。 杨戬在一旁等着,太乙真人却百感交集望向他。 “太乙真人有话直说无妨。” “那哪吒本就是莲藕所化,如今我再为他重塑肉身,又以灵气滋补,月余后便能恢复如初。”太乙真人抚着胡须,说着难处。 “只是那华盖星君,是条水龙,莲藕属土,本就克水,华盖星君本非肉身成圣,又失了龙筋,身体缺损太多,如今老夫就算倾尽全力,也只能靠灵气给他续上口气。” 杨戬皱眉:“那可否有有药能救敖丙?” “古海之内,有龙衔珠,聚海山之气脉。”太乙真人摇摇头,“但此药引在深海下,你是人族,入不了海,此局是死局啊,唉......” 7、第七回 哪吒把敖丙从头到尾看了一次又一次,好似怎么也看 “昆仑之丘,结有沙棠果,食之不溺,可避水厄。”杨戬回到,“我先去寻沙棠果,再下海寻龙衔珠。” 太乙真人看向显圣真君,眼里甚是欣赏:“若能寻到,速速赶回。老身暂且能护住华盖星君60天界日内魂魄不散,若迟了,就要化回万物了。但你必须得在第50日前赶回,老身炼龙衔珠也需十日。” 杨戬做辑应下,吃了仙童给的药物,顾不上身上血污还在、伤口未愈,就头也不回地去寻药了。 哪吒睡于花心中,敖丙也贴着他。二人昏得深沉,源源不断汲取着太乙真人那荷花池积累的天地精华。莲藕融成丝丝缕缕,连上哪吒全身,慢慢缝补着躯体的伤口,藕花化作血液与肉身,和哪吒渐渐化为一体。 哪吒的伤病一点点的好转,敖丙的状况却是每日愈下。待到哪吒能勉力睁开眼时,已是过了三十余天。 “敖丙?!!!”哪吒刚勉力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清醒。 睡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一条不过一腿长的小青龙,龙鳞昏暗无光,分明就是敖丙! “敖丙你怎么了!”哪吒忍着全身剧痛,手抖得很,不敢置信地去碰躺在莲蓬台上的小青龙。 小青龙浑身冰凉,一如哪吒现在的心。如果不是小龙还在浅浅呼吸着,哪吒真的会以为敖丙为了救他,去了。 太乙真人的声音隔着荷花花瓣传进来:“华盖星君竭尽神力、灵力护你到此,本已是强弩之末了,如今全靠这湖中灵气,延缓返璞归真与真元溃散化回万物的进程。我这没有给龙族修魂补魄的药,他自然会慢慢回到最初的模样。” 哪吒还是一如既往地着急,声音虽小,却透着万般焦急:“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还能救救他!”哪吒抱起小龙,把它环进怀里,用那着炽热的心腔来给它取暖。小龙觉得舒服,也轻轻蠕动着身子,把肚皮紧紧贴上去,汲取温暖。 “我还没说完,古海内,有龙衔珠,是重铸龙体魂魄的药引,显圣真君杨戬已去取了,若能在12天内赶回来,华盖星君就还能活下来。” 太乙真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这深湖旁边,旁边的炼丹炉一直烧着,如今已快炼好其他药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显圣真君把龙衔珠带回,修炼十日,再让敖丙吃下,便可保下性命。 哪吒也只能干着急,把自己身上的内力都传给小龙,希望能再拖延些时日。 “傻龙,为什么要救我。”哪吒一手托着小龙前半身,看着它,“我抽了你的筋,你还救我的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是不是傻。”又一手托着小龙下半身,像抱着兔子般,生怕敖丙被弄疼了。 小龙没了龙筋,又法力尽失,如今软趴趴的,听到声音后把眼睛慢慢睁开了,两个前爪微微张着:“不傻,我自愿的。你帮了龙族,我自当以命相报。”声音又轻又软,好似来阵风,就听不见了。 哪吒又哭了,把小青龙当抱枕一样抱着,小青龙双手支着哪吒肩膀,拿舌头轻轻舔走哪吒的泪,分明应该是咸得,尝起来却是苦的。 可那纱棠果、龙衔珠又岂是这么好找的神药。哪吒只能看着敖丙一点点、一点点变小,从刚开始还能说上几句话,到变成发出几句音节,到如今沉沉睡着,任哪吒怎么呼唤都叫不醒了。 最后小龙就化成一臂长,睡在莲蓬中心上,哪吒已好得差不多了,除去荷花池的灵气续命,他也将内力源源不断输给敖丙。 希冀着再拖延一分一毫时间。 哪吒最近老哭,有时候抚着小青龙哭,哭得小声。 第四十八日,杨戬不见踪影。 太乙真人在荷花池旁不住叹息。 哪吒在荷花里不断的摸着小龙,一声一声唤他名字。 也不管敖丙听不听得见,哪吒又开始讲故事了,讲了这十年来他们的故事。 小龙没有回应,只是浅浅呼吸着,连耳朵都耷拉下来。 第四十九日,哪吒侧躺着,一手环住小龙。 哪吒今天一直在道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但好像就是说不够,颠来倒去地说着对不起。 可是小龙说不出话了,也不知道听不听得见,哪吒就算道歉,也不知道小龙是会原谅他,还是会更恨他了。 第五十日,荷花池静得可怕。只剩下太乙真人的炼丹炉还在劈啪作响。太乙真人在一旁打着坐,仙童除了饭点,不敢过来叨扰。 哪吒安静躺着,把敖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似怎么样也看不够。 第五十一日。 敖丙缩到只有半臂那么长了。好小一只,像小猫。可小猫都比小龙容易活下去呢。 太乙真人府邸的门刚修好便又被砸飞了。 一个人影飞窜到荷花池,把一颗拳头般大的珠子塞到太乙真人手中。 “还来得及吗!”来人连气都没来得及捋顺就问到。 那正是威名赫赫显圣真君杨戬,如今头发散乱着,战甲丢了,圆领袍上有着很多破损,血迹斑斑,早已干涸殆尽,连那白玉似的脸上都落着零散的血痕,狼狈间又带着几分侠气。 “老夫……尽力而为……”太乙真人把那龙衔珠放入炼丹炉,口念诀词,火焰腾起,将周围空气都烧得灼热。 “师父!”哪吒在荷花里叫唤,“我能不能帮上忙!我的火焰或许还能给炉子加上几成火力!” “也好!出来吧!你的火力比为师强。” 哪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燃火只为救人,而非杀人的一天。 第六十日,丹药炼成,堪堪赶上敖丙魂魄即将消散那日。 太乙真人刚把炉鼎盖子开了,哪吒顾不上烫手,右手往里一探就把药拿出来,火速赶到荷花那儿。 荷花开,花心大大的莲蓬上躺着一条极小的青龙,通体雪白,似有点点青色缀上。 那是华盖星君,是龙族三太子,是敖丙。如今却只剩巴掌般大了。双目紧闭着,呼吸几乎不可闻。 按龙族体型来算,刚出生的小龙就这般大,五百年后,可略掌雨水,千年才算长成,盘旋于天,司雨掌风,独当一面。 哪吒轻柔地捧起小龙放在左手手心,小龙软得像面条,轻得很。这是哪吒第一次拿起这么轻的东西,却又是第一次捧起这么重的东西。 敖丙失了意识,哪吒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龙吻掰开。 结果药丸大了点,这小龙的嘴张到最大,也吞不下。 哪吒一手躺着龙,一手拿着药丸,茫然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这药掰开,也是一样的效果,全吞下去就好了。” 哪吒掰不开,那可是烧了60天的药丸,死硬。 别无他法,只得自己先吃了咬碎,再一点点喂给敖丙。 那药连苦了一辈子的哪吒都觉得苦到难以下咽,比黄连还苦。 小龙刚吃了几块,就有了知觉,拼命扭过头,嘴巴闭紧了,不愿再吃。 “敖丙!听话!”哪吒拿手肘压着扑腾的小龙身子,一手掐开龙吻,努力把刚嚼碎的药给塞到小龙嘴里。 这小龙才刚出生的年纪,哪懂这灵丹妙药,只觉得苦极了,反射性的就想吐出来。 好不容易塞下几块药丸碎碎,哪吒眼疾手一手掐住敖丙嘴巴,防止小龙把那救命的药给吐出来。 小青龙难受得狂扭动,眼睛紧闭着却不断落着泪,顺着手指流到哪吒掌心,小爪子挠着哪吒手背,划下道道白痕。 哪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用手指轻轻揉着龙颈和龙肚,努力让敖丙尽量好受点。 那药丸是真的大,小小的龙吃完了,肚子都变得涨圆。 闹腾了好一会儿,小龙才静下来,睡了过去。哪吒把它双手捧在掌心,拿去给师傅望闻问切。 “它现在性命无虞了,但与刚出生的小龙无异。这……老夫也不晓得龙该如何养……”太乙真人抚须,想到个主意,“要不?把它送回龙王身边,再次长大。” 但是龙王和敖丙都没说禁海通道如何开启,又该如何与禁海内的龙族交流。 杨戬哪吒相顾无言,发现他们光顾着打仗了,忘了谈很多事。 哪吒和杨戬面面相觑,又看着小龙熟睡的模样片刻。 “师父,小龙,吃啥长大啊?”哪吒手捧着小青龙问。 师父:我也不知道啊,没养过。 8、第八回 从今以后,混天绫就是你的法宝了 水界禁海的龙族、敖丙的家,是送不回去了;天庭也回不了。太乙真人此处虽能容得下哪吒,但于情于理,也不该让师父淌这浑水。 杨戬、哪吒在此处又留了几天,等到小龙情况稳定了,才起身拜别太乙真人。太乙真人笑呵呵送别了自己最爱的亲传弟子,乐呵着和显圣真君拜别,临行前又摸了摸还睡着的小龙。 小龙被弄醒了,倒不恼,亲人得很,许是认出了救命恩人,那小龙头亲昵蹭了蹭太乙真人的手,逗得太乙真人眼睛眯成缝。 远离人界的一座山峰上。 “你们要回人界吗?” “你回天界?” “我去幽都之门,找母亲那边的人联络联络。总有一天我要把我母亲的仇报了。”杨戬叉着腰,远眺西北方,高天的扬起他的衣摆,意气风发。 哪吒捧着小龙,睥睨世间,任寒风吹飞发丝。 “我打算带着敖丙回那处小屋。”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龙,现在小敖丙正好奇的四处探头,水青色的龙瞳亮晶晶地打量着世间。 “龙族,百年方能语,五百年可司雨,千年才算长成。这是按的人界时历算的,你可要照顾他千年?”杨戬挑眉,这哪吒性子他是知道的,急躁冒进,没什么耐心,没养过什么宠物,这人真能耐着性子花个千年把敖丙养大? “我将我功德香火分他,他神格还在。若在人间香火旺盛,兴许百年就可恢复如初。” 杨戬听了,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眼角都挂了泪,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一双笑眸望着中坛元帅:“想不到你个空心莲藕,还是个长情的种。” 二郎似笑非笑看着哪吒:“那好啊,到时候,我有空就登门拜访,师哥莫要嫌我多事!” “那我可就有失远迎了啊,师哥!”哪吒笑了。 都是同门,都是肉身成圣,同样的天之骄子,哪有什么师哥师弟之别,无非是嘴上恭敬着,心里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二人又东拉西扯好一阵,才依依不舍道别。 小龙刚开始吹风吹得舒服,后来受不住了,钻进哪吒红色圆领袍的内袋睡下了。胸口沉甸甸的,哪吒有力的心跳声传到贴着他胸膛的小龙耳朵那儿,把小龙听得安心极了,沉沉睡去。 杨戬起身:“那我走了啊!他日有缘再会!” 他正要召来祥云远去,却被哪吒叫住。 “戬兄留步!” 杨戬背着哪吒,只侧过头看着。 “那日戬兄舍身相救,又寻来龙衔珠救华盖星君一命,此等恩情,哪吒此生不忘。”说着说着,哪吒双膝跪下,做辑谢到。杨戬吓了一跳,正身过来,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朋友。 “哪吒不知何以为报,他日若戬兄若有求,我,哪吒,定当涌泉相报,在所不辞!” 杨戬看哪吒要给他磕头的架势,忙扶起哪吒:“何至于此!你我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哪有分这么清的!” 哪吒性情中人,心里憋的感激无处释放,死都要行下大礼,直到杨戬别无他法收了这个请,那坏心的莲藕才笑着起了身。 “那我这次真走了啊。” “走走走,到时候得闲饮酒啊!我院子里酿了上好的荷花酿呢!分量管够!” 杨戬摆摆手,脚踏祥云,飞到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了。 小龙和哪吒回到了那处木屋,这里人迹罕至,又有法术加持,若非熟人,无法擅闯,是个安全的地方。 哪吒把小龙放在餐桌上,小龙四处嗅嗅,又张望着,用两个小前爪爬到桌沿,却发现桌子略高,不敢下去,探头探脑好一会意兴阑珊了,便趴下把自己盘起来,又睡起来了。 小龙现在没有龙筋,只能拿个爪子扒拉着东西动。 哪吒看着觉得可怜又可爱的,心想终有一日要给敖丙重塑龙筋,还他个健康的身子。 把盘着的小龙看够了,哪吒才去门口把莲藕拔了一大堆,又抓了只路过的鸟,便去膳房做饭去了。 小龙被香醒了,或者说是被吵醒了,膳房那儿乒呤乓啷地响着。 “开饭了!”哪吒六只手端着六个盘子一一放下,把小龙围了个严严实实——好一个六面埋伏! 小龙确实是饿了,两个前爪撑着身子,把身子转了一圈,看着这有啥吃的: 凉拌桂花蜜莲藕、姜汁藕片、清炒藕片、莲藕鸟汤、一盘菜、肉片炒藕片。 小龙环视一圈,不带一点犹豫,猛爬到桂花蜜藕片那儿,埋头就吃。哪吒这头才把碗筷拿了出来,往饭桌一瞅,发现那小龙整个龙都爬到餐碟里了,还没碟子大。 “敖丙!”哪吒打紧放下碗筷,一手抓起小龙。小龙被抓了起来,跟个毛巾似的软哒哒,前爪还一抓一抓着,嘴里衔着块藕。被抓着也不挣扎,反倒是加快了咀嚼速度,像生怕被别人抢饭似的,沾着蜜的藕片被火速咬出一个个坑,一点点往上缩着。 “哪有这么吃东西的!”哪吒随手抽了块布,沾了水就擦那浑身是蜜的龙儿,小龙可能是饿得狠了,身子被擦得一歪一歪,嘴巴倒腾得快,吭哧吭哧把藕块全吞了下去,都吃完了哪吒还没擦干净。 两个还能动小爪爪就往餐桌那边的糖藕片探着,爪子全然舒开,利爪在木桌上刻下浅浅白痕。小龙脖子伸得长长的,眼里像星星似的闪着。 “莫急莫急!”哪吒把小龙放在桌上,那小龙眼看又要爬过去,哪吒只能一手摁着小龙,一手夹着藕片,沾满了桂花蜜后,放到小龙面前让它抓着吃。 “以前你就很喜欢吃凉的甜食,没想到再来一次,还是这么喜欢。”哪吒见缝插针给自己扒拉了几口饭,心思全放在照顾小龙吃饭那儿了。 小龙一连吃了五块糖莲藕,不带喘气的。 等到哪吒夹了饭和肉给他,那小龙倒是扭过头,不愿吃了。再怼,那小龙就要扒拉着走开。哪吒哄了好几次,无果。 年纪小,气性倒挺大。 “好好好,不愿吃是吧,明天带你去集市买菜。”哪吒刮了刮小龙鼻子。他这生不曾养过宠物,如今倒是觉得新奇,纵使他知晓这是敖丙,是龙,不是寻常宠物。 后来,哪吒带着敖丙去人间市集搜罗食材,又寻了不同的菜谱,变着花样给小龙做饭吃。 小龙长得不快,转眼五年,才从巴掌大长到小臂长。不能举在手心了,哪吒就把小龙抱在怀里。 哪吒也没闲着,有时候听到人间哪有灾祸,便持着法器去扬善惩恶,有时候天灾来了,便从自家湖中拔走许多莲藕,能救济一点是一点。 他一边渡着千七百杀劫,一边救人。 他时时刻刻带着小龙,无论是惩恶还是行善事。 人间说,那天神,中坛元帅,哪吒,下了凡,为人间生灵操劳着。 人间建起一座座庙宇,供奉这位少年体态,眉目俊俏,用着红绸缎扎着丸子头的神灵。中坛元帅哪吒总是手上捧着条小龙,有人说,那是他的战利品;也有人说,那是他的灵宠;还有人说,那是他的好朋友。 哪吒没管太多,只是常托梦给世人,让他们不必供奉食物,有香火即可。人间灾厄多,黎民常食不果腹,又何苦把食物供奉出来,倒不如吃了,或许还能救几个饥民的命。 哪吒属火,教不了敖丙水系法术,只能教些寻常仙术功法。 又是一个十年,这一年,敖丙长到哪吒手臂那么长了。 一天,哪吒把敖丙放在他常打坐修炼的荷花里。莲蓬上,小龙撑着两只手,上下打量着面前那人要干嘛,龙脑袋左右晃着表示疑惑,眼皮一眨一眨,可爱极了。 “敖丙,这几年来你也学了不少仙术。”哪吒盘坐在小龙前面,“你的龙筋在二十年前被我剥了,这是我的错,我会用我一生去弥补这个错误。” “我寻了许多年重塑龙筋的法子,但找不到。” “这混天绫能化作主人想要的形状,人形它可能支撑不了,但你现在体型尚小,混天绫应该能撑住,现如今,你的法力也足以操控它了。” 哪吒把混天绫自身上取下,取消了主人认定,那混天绫失了神力,化作普通的红绸缎,泛着珠光。哪吒将混天绫小心翼翼叠好,整整齐齐放在小龙前。 “二十年前,我用它把你自水中抄起。”哪吒摸了摸小龙的头。 “今后,混天绫就是你的法宝了,希望它能帮你更好的翱翔,你是龙,生来就应该在深水里遨游,在九天之上飞翔。” 哪吒笑了,那个笑揉杂了歉意、悔恨,却又带着一丝欣慰与相逢的喜悦:“但我剥夺了本属于你的龙生。” “试试吧敖丙,我想看你重新飞翔的模样。”哪吒手撑花心,往后坐了点儿。 9、第九回 什么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小龙了 小龙看看哪吒,又用头去拱那叠混天绫,混天绫受力散了开来,静静躺在绿色莲蓬上。小龙鼻子一嗅一嗅的,鼻孔一张一张的。哪吒玩味看着小龙,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 小小的龙爪碰了碰混天绫,小龙发现这红绸缎摸上去舒服,便一整条龙躺上去拿头蹭。待到小龙彻底和混天绫熟悉了,那混天绫才被敖丙的灵力托起,覆在龙背上,那是本该长着龙筋的地方。红色的绸缎覆在淡青色的龙身上其实并不好看,但现在还没找到重塑龙筋的方法,也只能先这么顶着当。 哪吒想,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重塑龙筋的方法,他要让敖丙真真正正飞起来。到那一天,不管敖丙去哪,他都不会再跟着了。是自己的错拖累了他。 小龙已有十年没飞过了,若是算上天界那十年,拢共就是20年。略有生疏,但是很就适应回来了,哪吒视线随着小龙走,小龙在空中飞够了,便钻到湖里,游了个畅快。正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这荷花又和哪吒又些灵力牵连,开得更是灿烂,湖上望去密密麻麻的。哪吒只能看着哪里的荷花荷叶在动,才知道敖丙在哪儿。 待到夕阳西下,小龙才窜出水面,回到哪吒身边。 哪吒感受到莲蓬移动,方才睁开眼,刚刚他把小龙看够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花香里睡着了。 一人一龙,回家了。 小龙在灶台旁,操着水给哪吒洗菜用,哪吒力气大,时不时把水溅到小龙身上,敖丙忍不住了就甩甩身子,又把水洒的到处都是,把哪吒也整湿了。哪吒笑着,小龙也跟着身子一颤一颤的。 小龙被教会了不要爬进碟子里面吃饭,哪吒也被影响了,现在不再狼吞虎咽地吃饭了。 月挂长空,星河璀璨,一方无人之地,一湖无边荷花,一人一龙,就这么生活了十年。 第三生,敖丙十岁了。 又过了几年,今天人界的中秋。 哪吒用了法术化了个寻常模样,把敖丙变成个小蛇,去人间市集走了一遭。 起初哪吒是反对的,说龙变成蛇,成何体统,龙可是百鳞之长!但敖丙执意把爪子摁在抓来的野蛇上,龙嘴巴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其实就是化成蛇方便待在哪吒肩头看东西。开叉的舌头时常“嘶嘶”的声音,探头探脑的。这个时候哪吒就拿着早备好的银两,去小龙指的摊贩那儿买下些吃的玩的。等二人逛完寻了个偏僻地儿化回真身,飞回自家了。 哪吒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小龙就在一旁飞着,哪吒看不见前面,只知道小龙嗖一下就飞跑了。还有狗吠声。 哪吒倒不怕敖丙乱飞,养这小龙省心的很,又乖又听话,学东西又快。 “敖丙?!你都这么大了!”有人在很大声的笑,紧接着传来了躯体的碰撞声。 嗯,可能小龙和杨戬撞一起了。 “来了?” “来了!今天中秋,我来吃饭。” “你不让个动物捎个信啊?我可没买这么多菜。”哪吒一脚踹开房门,把买来的一窝端放桌子上,小龙自个儿飞过去拿爪子拆东西了。 杨戬四处瞅瞅,拉开凳子,也不客气,开始拆买来的零嘴:“随便吃点得了,意思意思,这不还能过上个几千几万次中秋嘛,图个喜庆。” 而后掏出几个零嘴扔到旁边啸天附近。啸天把尾巴摇成龙卷风,嗖一下腾起身把零嘴稳稳接住吃下,大大的狗眼睛还盯着桌子上的不明生物——敖丙。 小龙把头钻进纸袋子里捞糖山楂,把纸袋钻得窸窸窣窣响。杨戬见状帮忙倒出来了,又拿衣袖擦擦小龙身上的糖粉。 “哟,你混天绫给了敖丙啊。” “只能帮他飞嘞,下肢还是动不了,但比之前好多了。”哪吒在膳房大声回话,“去帮我摘些莲藕!要不然真的不够吃!” “敖丙你少吃点!等会还要吃饭呐!”视线落在桌上,小龙已经吃了大半袋糖山楂了,闻言赶紧囫囵又吞下几颗山楂球。啸天扒在桌子边好奇打量着。 月亮渐显,杨戬把桌子放到外面去了,哪吒把那不知道埋了多久的荷花酒给挖了出来,是敖丙帮忙洗干净的。 小龙还不会说话,光顾着吃,这正是龙族快速长大的岁数,饭量惊人的大。啸天同样,闷头狂吃,方才杨戬给它打了只鸡,今日可算是开大餐了。 哪吒杨戬一人一杯酒喝着,谈着。 “对了哪吒,我那天去和母亲的人联系,他们和我聊了聊天庭近况,遇上个有意思的。” “哦,说来听听?” “那人是石猴所化,叫孙悟空,也称孙大圣、齐天大圣。好像因为不满天庭尊卑制度,觉得天庭看不起他,把天庭砸了。”说着说着,杨戬就朗声大笑起来。 “哟呵,这可比咱们大胆多了。”哪吒和杨戬碰了碰杯。 杨戬突然靠了过来,刚想开口说话,发现这没外人,又退回去大声说起来。 “我得去接触接触这人,说不定过个几千年能一起打呢。” 哪吒又喝一口酒:“我感觉可以,到时候叫上我。” “敖丙咋办啊,放这儿?” “教了些术法,说不定以后能一起打。”哪吒一直认为敖丙功力高强,毕竟龙王若和他动真格,他也不一定能赢,而敖丙是龙王的儿子,武力应该也不错。 小龙发现自己被提到了,猛地看向二人,嘴巴还沾着些酒。 “他这才相当于人类一两岁,你就让他喝啊?”杨戬看着那豆大的龙舔着酒喝,被逗乐了。 小龙可听得懂,不乐意了,凭空召水滋了杨戬一脸。 杨戬乐了,擦擦脸:“哟,脾气还挺大。” “好歹是龙呢,喝点酒罢了,没事儿。”哪吒开了坛新酒,给酒樽满上,又给小龙面前的酒盘子倒满。 嗯,没多久小龙就不喝了,肚皮朝着天,躺在桌子上睡着了。 俗称醉了。 等到天光泛着鱼肚白,杨戬又要走了。敖丙正好也醒了,小时候不在意其他东西,只知道直白地表达情感,他径直飞到杨戬前,小龙爪紧紧扣着显圣真君衣服。 “我走啦,小敖丙。”杨戬先是抱抱小龙,又举着小龙两个前爪举了起来,“下次见你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样子呢。” 小龙看着杨戬琥珀色的眸子,发出轻快的龙鸣声。 但是谁都听不懂他在说啥。 杨戬走过来,把小龙举着交给哪吒:“诶,这小龙手感真好啊,凉凉的,不像我啸天,夏天摸得贼热乎。” “你那狗长毛,冬天摸着就舒服了。”哪吒蹲在地上撸狗,啸天把自己舔得满脸口水。 杨戬觉得不过瘾,又重重拍了拍小龙的头,像摸啸天似的。小龙的头猛地往下点了两下,眼睛都闭起来了。 小龙和小狗都在地上,互相嗅着,好奇打量着。一个吠着,一个发出奇异的声响,有来有回,也不知道他俩是不是真能听懂对方讲话。 哪吒抱着小龙,小龙长长一条垂到地上,托在手里又软又凉,像个超长凉糕似的,夏天有时候热的厉害,哪吒是火行,本就怕热,就把小龙从床那头抱过来取冷。 互相道了别,杨戬踩着个祥云,又不知道飞哪去了,约着什么时候碰着了再吃一顿。 就这样,一人一龙又在人间一个不知名的山头日日偷闲。 鸡打鸣,哪吒起来练武,小龙小时候都贪玩,在湖上湖下乱窜;然后再去一起做饭,午睡一会儿,哪吒就传授仙法给敖丙,这么多年发现敖丙除了擅长水冰雷的法术,还擅长防御的术法。月升了,就赏月吃饭,有时候人间正值盛世,那就去市集转转;有时候人间不太平,那就在自家山头走走。 兜兜转转,百年过了。 对于神仙而言,他们的寿命近乎于无限,年岁越长,对时间的感知就越模糊。 哪吒就是这样,以前过得浑浑噩噩的,一睁眼,练武,杀人,再一闭眼,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但总有一些记忆会被记住,在岁月河流的冲刷下越发清晰: 第一生剔骨还父,到现在哪吒脖子还会莫名其妙感到凉意。夜晚偶尔自噩梦里惊醒,小龙就会挤过来蹭蹭他,安慰他。 师父循循善诱,把他教成如今的模样。 杨戬第一次和他相见就恨晚,先后封神,二人时常去别人府邸做客。后来神职工作忙起来了,走动少了,但是情谊却越发深厚。 那年土坡上伤了小青龙;小青龙化人时惊鸿一眼;他放下那盆鱼虾正准备逃、敖丙就端坐轮椅上让他进来;冬天雨夜、不小心瞥见敖丙白皙的背部、白疤贯穿背部,和那如冰釉般的手感;自己奄奄一息,敖丙抓着他的手;后来是敖丙奄奄一息,化作小龙躺在他手心…… 什么时候,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这条小龙了。 今天,哪吒是被叫名字给叫醒的,他头一次没被鸡鸣吵醒,也没自然醒。 等到他回过神。 “敖丙!?” 小龙撑着前爪,吻部张开了,很像人笑的样子。 “你会讲话了!!!”哪吒惊喜得很。 “龙族百岁余就会讲话了,我是快的那种。”小龙语气还带着点小骄傲。 10、第十回 七夕节,哪吒给敖丙一个礼物 哪吒开心得不得了,把小龙抱起来就往天上抛。但是小龙有半个他那么长啦,已经不是能被轻轻松松抛很高的大小了。 等折腾完了,敖丙和哪吒躺在土地上晒太阳,初春的太阳暖烘烘的,带着万物复苏的味道。 “对了哪吒,你要不要去找大夫开点安眠的药。”小龙把头扭过来,注视哪吒那红棕色的眸子,那眸子亮的很,上有剑眉相称,眉眼实在是太好看了。 “你晚上经常做噩梦,抓着脖子在那倒吸气,不要紧吧?” 哪吒闻言一怔,把左手举起来。腕上的长命锁掉下来几公分,在太阳照耀下闪着金光:“无碍的,就是,还是忘不了上一世的事情。” “脖子还会疼吗?” “不疼了。” 疼在心里呢,敖丙想。 “对了,你以前不会说话,我看你也没什么感觉,你脊背……不痛了?”哪吒反而关心起他来了。 “冬天有你的火暖着,不疼。” 敖丙会说话了,虽按时岁来算约摸人类六七岁的幼儿,但有着完整的记忆,自然是早熟许多,如今褪去了稚龙心性,其实已和曾经无太大差别了。 这些年,除去在这山头休养生息,哪吒也带着小龙出去。凡人命弱,常有落水者,小龙路上遇着了,就钻到水里把人托到岸上;天干气燥,易走水,哪吒不惧火,就进火场里把还活着的人救出来。 然后再使些法术洗掉凡人记忆。按天道讲述,神仙还是不要过多介入人间因果为妙,除非人间唤他们名字法号求助。 但不知怎的好像没起作用,世人说是神仙显灵了。连带着龙宫、哪吒、敖丙的香火都旺了起来。哪吒的香火早就够了,他就转一部分给小龙。 曾经在天庭,华盖星君没什么信众,神力低微,大战之后更是没人信奉。如今用龙族三太子的名义行善积德,也不失为好事。哪吒的信众早就根深蒂固了,天帝想铲也铲不动。 到后来,越来越多人就唤着中坛元帅的名字,求他救火护家;唤着龙王和龙王三太子的名字,求他救旱救涝。 中坛元帅自然能做到这些,但敖丙才百余岁,还操纵不了人间雨水,只能救下落水者。 小龙每次听着人间疾苦,总是和哪吒说自己想要快些长大,父王在禁海难以掌管人间风雨,如今人界的龙只剩下他了。责任如泰山大,把向来疼爱百姓的小龙压得绷紧神经,不敢懈怠。 哪吒摸摸小龙的头,说纵使自己三头六臂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小龙是个负责任的,从那年拔下护心鳞就可见一斑,纵有哪吒宽慰他,也自然是不会听。 他更卖力地修炼了。 人间第250年,小龙和哪吒一样高了。 哪吒夏天热得睡不着,但顾忌敖丙长大了,不愿再把小龙搂着纳凉,自己硬生生熬着,实在热得离谱就从草席上起来,跳湖里游泳。 小龙看在眼里呢,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哪吒猛扑腾起身又嗵一声跳水里,觉得好笑得可爱。 等到哪吒擦干净身子回来,他就用两个前爪扒拉着身子贴过去,凉凉的龙鳞贴上火热的皮肤。其实敖丙还是习惯了只靠两个前爪活动的日子,儿时没有龙筋,导致他对重塑龙筋已没什么太大的执念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平时有混天绫相助,已经方便很多了。 “敖丙你干嘛呢!”哪吒想把他推开。 “你冬天给我取暖,我夏天给你纳凉,没怎么啊。”小龙可不管这些,他是鳞虫类又不是人,化作本体时可没那么多讲究,哪个龙在龙形时穿衣服啊。 人间第300年。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敖丙近来嗜睡,哪吒就自行去湖心荷花上打坐修炼,某个傍晚,哪吒买来的饭菜,刚撞开家门,就发现床榻那儿出现了个立着的被子,远远看过去像个粽子。 水青色的长发从被褥间泄出来,像一座天上宫阙才会有的瀑布,漂亮极了。 那立着的被褥缓缓转了过来。 “哪吒……你有没有衣裳,能不能先借我穿穿……”敖丙死死抓着被褥,遮住赤裸的身体,水青色的眸子难为情地瞟向哪吒。 第三生,敖丙300岁了,这第一次是自己修得的人形。 哪怕再重来一次,没有华盖星君的华服相衬,容貌也是极为俊美的。 容颜如玉,眉形柔和,鼻梁挺而不锋利,唇色红润,还生了颗唇珠,唇角生来微微向上弯着。那双眸子更是世间奇珍,水青色的,似盛有万千星辰,望向哪吒时,似乎还盛了些许的水汽,好似还含着情,把哪吒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龙虽然把自己裹得严实,但被褥间,那锁骨若隐若现着,肤色白皙,月光透着大开的窗淌到他身上,倒把肤色衬得如荔枝般通透。 哪吒自然是有的,只是全是同样的红色圆领袍。哪吒把衣服叠好放床尾,转过身去不看小龙。敖丙把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着衣服就往被窝里塞。 哪吒听着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回到那年在天庭上给敖丙上药的时候了。哦,敖丙现在恢复人形了,脊背还会痛吗?那些药都留在天庭了,拿不出来,过几日再去找师父求点吧。 身后传来脚踏地的声音,然后是身体砸到地上的声音。 哪吒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敖丙跪在地上,水青色的及腰长发散在地上、红色的衣服上。 “好像,混天绫真的无法支撑人形。”敖丙轻笑着,把手递给哪吒。 家里还放着几百年前的轮椅,已然是不能用了。 “我明天去给你买几套衣服和轮椅回来。”哪吒一手抓住敖丙的手腕,一手揽着敖丙的腰,把人放回床上。 “也好。但明日下雨,你等放晴了再去吧。”敖丙没拒绝他的提议。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相顾无言,随后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正值惊蛰时节,真如敖丙所言,那几日下了很大的几场雨,电闪雷鸣的。小龙趴在门口,看雨打荷花。现在这荷花一年四季都开着,好看极了,湖里养了各色的鲤鱼,不停游着。 雷声雨声夹杂着雨打荷叶与落下屋檐的声音,哪吒在烛光下读着兵书,看那小龙望着天,许久后看累了,就这么蜷在门口睡着了。 几日后,雨停了,哪吒拿着几套青蓝色圆领袍回来了,背过身让敖丙穿衣服。 “我找裁缝定制了些,过几日再去取。” “这……现在这几套不也能穿?”敖丙穿上新衣服,打量着几件布料上乘的圆领袍问到。 “你是华盖星君,还是龙族三太子,穿这么素的怎么行。”哪吒拍拍那叠衣服,追说到,“我习武之人,衣服要的就是耐用,你不一样。你生来就该穿好看的。” 小龙听得笑了,牙齿白白的,嘴角眉眼都弯弯的,好看极了,手里还不住摩挲着新衣裳。 “咱们还有银两吗?”敖丙问。 哪吒瞬时收了笑,糟了,光顾着给小龙买,忘了这茬。更何况有闲钱也拿去买粮草救济灾民去了。 “你明日再去帮我买些颜料、笔墨纸砚来,我看看能不能用字画变卖些钱财。”敖丙笑着说,语气温柔地很,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这段时间正值人间盛世,小龙涵养好,画了许多人界不曾有过的山水画。常人可能认不出来,哪吒看着他画,不消几笔就认出来了。有一些是天界他俩的宅院;有一些是三界奇景;有一些是龙宫;和各式各样的龙。 敖丙没在画上嘱名,只是让哪吒拿去变卖,一部分银两做日常花销,一部分拿去赈灾了。 虽是不嘱名,但这风格实在是太好认了,敖丙的画在人间起了名声,连带着哪吒都骄傲上了。 转眼间,春去秋来。 敖丙发现这些日子哪吒好像瞒着他做什么,总是不带他去人间集市,又有时候在书桌上瞎琢磨些什么。 有鬼,武将竟然还会伏案干活。 敖丙摇着轮椅靠过去,哪吒听到声响就像个大母鸡护崽一样,把书桌护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呢你,像做贼似的。”敖丙打趣到。 “唉呀,你不要管。”哪吒蛮难为情的。 敖丙看着他着样子也觉得好玩,坏心思上来了。 小龙佯装怒道:“你这几日出去都不带我,我不喜欢。” 哪吒火速把手上刻刀扔了,转过来和哪吒说话,不忘把身后挡住:“别气别气,咱们明天就去逛逛好不好,在家里很闷是不是,对不起,是我的错。” 小龙憋不住笑了,肩头颤着。 “啊!敖丙!你逗我!” “逗你好玩哈哈哈……”敖丙宽袖口半捂着嘴,水青的眸子笑吟吟的,“但是中坛元帅可从不会说谎,你说过的,带我去市集玩玩。” 那几日正巧是七夕,人间集市热闹得很,哪吒推着敖丙的轮椅逛着,路上全是扎堆的情侣在嬉戏打闹。 神仙也是来人界凑了热闹,敖丙的轮椅被当做袋子,盛了好些东西回去。路上敖丙不时就拆开纸袋子,把里面的甜食拿出来,先举起手给哪吒一颗,哪吒懒得动手,弯下腰,直接拿嘴衔走了。 待到回家,正巧是昏黄时刻,哪吒把家里灯点了,反正烧的自己的火,不费钱,房间里亮堂堂的。 敖丙正在餐桌边继续吃着呢。 哪吒看了看那边,没在注意自己,便去书桌那边掏出个精致的木盒,转过身来藏在身后,步伐像在跳跳糖上走路似的,走到敖丙面前。 敖丙不吃了,抹了抹手,好奇看向哪吒。 小莲藕拉开椅子坐下,把藏在身后的木盒双手呈上。 “敖丙,你前些日子问我怎么遮遮掩掩的,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没其他的意思。” 有着繁复花纹的木盒被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还请笑纳。”语气表情都一本正经的。 敖丙看着那人含羞又正色的模样,忍俊不禁,双手接过木盒。那盒子是推拉款,木刺被磨没了,又抹上了层亮油,手感光滑细腻。 敖丙轻轻推开龙纹雕刻的木盒,看见里面的宝物后,许久没说话,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哪吒心里一喜——小龙许是喜欢这个礼物。 11、第十一回 七夕节 互换礼物 那是个沉香木做的盒子,敖丙很早之前就闻到了木香味,约摸着就是他刚化人形的时候。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发冠,是荷花的样式,花心是没有的,用来束发,做得栩栩欲活。 花瓣在烛光下泛着光泽感,应是桑蚕丝制成;每一瓣花瓣之上坠有不同色泽的、上好的珍珠;镶边镀了金,衬得荷花愈发娇艳;色泽就如同一门之隔的荷花般,毫无二致。底托略有弧度,镶满了荧光的月光石;笄却是个龙形,模样和敖丙长得相像,是玻璃种的翡翠,颜色和他的鳞色相似。 敖丙双手捧着木盒,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花的部分是我做的,盒子也是。珠宝是我这些年处处惩恶得来的,我听说……龙族都喜欢山海间的异宝,想着你可能喜欢。”哪吒低着头,两手互相搓着,有点雀跃又带着些紧张。 可是敖丙还是不说话,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哪吒开始慌了,低下头,不敢看敖丙一眼:“我没用你字画赚的钱,我自己也有活儿的。” 他看见敖丙拿手指摩挲着荷花花瓣,还以为是敖丙不喜欢荷花元素。 也是,敖丙如今半身不遂,不就是他害的,他怎么有脸把荷花弄上去的。 哪吒连语气都打了焉儿:“抱歉,是不是不和你心意……是我唐突了……咱们明天去集市逛逛?有喜欢的就买了,你老是散着头发也不方便……” 哪吒正抬头,伸手去拿木盒子,敖丙却一手按住了他。 四目相撞。 水青色的眸子里全是喜不自胜。 “我很喜欢……谢谢你,哪吒,它好漂亮。”敖丙红唇轻启,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小龙连手也长得好看,骨节分明的。他轻轻地把发冠取出,又把木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生怕磕坏了。 敖丙看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手上的发冠,随后把发冠递给哪吒,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能帮我戴上发冠吗?” “敖丙你……龙族算15岁了吗?”未及15岁不应戴冠,戴冠也应由他长辈来戴,这也太逾矩了。 “还不算,但是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父王了,你帮我戴上吧,我不介意的。” “啊……好!”哪吒喜出望外,哪还管得什么世俗礼数,立马站起来给敖丙找梳子。 敖丙就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等他,视线追着忙活的小莲藕,唇角轻勾。 哪吒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烫,烫烫的手指捧着如水一样的青色长发,一手梳着,一手扎着。手指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敖丙的龙角,龙角敏感,敖丙就会忍不住偏偏头,痒得很。 哪吒也是这时才发现龙角原来也有知觉,平时敖丙出门,会拿法术隐去龙角,若共枕而眠,也会躲着哪吒,不让碰到头。 “嘶——”哪吒虽然经常给自己扎头发,但是敖丙不一样,他长了角,不太好梳,梳子总是有意无意碰到它。 最后不知是实在不熟悉给别人扎头发,还是故意扎这么久,那个华美的发冠终于呆在了敖丙头上,水青色的高马尾束起后,留了一缕陪着未被扎起的头发洒在身后,远处看不清楚,就像湖水上停驻一朵荷花,惹得敖丙更加濯清涟而不妖。 敖丙摸了摸头上的发冠,望向铜镜里的自己,把头转来转去打量着,其实也偷偷地拿余光去瞧站在身后的小莲藕。 小龙回过头朝哪吒一笑:“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说着就去自己的书桌那边,拿起一个竹筒,双手递给哪吒:“拿出来看看吧。” 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竹子,泛着股清香。 哪吒打开精美包住的画轴,小心翼翼展开了,生怕怪力撕烂了纸张。 那是一副画,湖中盛开着朵朵荷花,有一条小青龙在花海中游动着,朝着湖中央游。湖中央是一朵巨大的荷花,哪吒在上面打坐,万里晴空是他的幕布。 题字,小龙和小莲藕。 颜料用的都是玉石所做,带着颗粒感,千年不褪色。纸也是上好的纸张,哪吒都能隐隐约约闻到画卷的墨香味。 哪吒看看画,又看看敖丙,笑得说不出话来。小龙静静坐在轮椅上,看那小莲藕一副新奇模样,把那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分明从前卖出去的字画,小莲藕是张张都见过的,还会大吹特吹一堆典籍里学来的溢美之词,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堆叠出来,逗得敖丙忍俊不禁。。 如今这小莲藕倒是什么美话都说不出来。 二人就这么静默互相凝望了好一会,直到敖丙突然开口: “杨戬来了,好像,还带着个同伴?”他是龙,就算化了人形,也比真正的人听觉灵敏。 “叩叩!”来人大嗓门,“哪吒!开门!我!” 哪吒没好气收起画卷,放到床上。 猛一拉开门,不耐烦说:“你别告诉我你连七夕也要凑热闹过节。” “哟呵,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杨戬可不管这些,侧身看向房内,“敖丙!你修成人形了!” 敖丙笑着点点头。 “来,介绍介绍!”杨戬往身后招了招手,地上一块石头忽然变成只猴子,对着众人笑嘻嘻的。啸天一如既往地把尾巴甩出残影。 杨戬正打算开口介绍呢,那人就抢了他的词: “俺老孙,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有幸见过二位哈!幸会!幸会!”一边还做辑行礼,不算正式,随性得很。 “来者是客,快请进!” 于是小小的餐桌周围围了三个人,杨戬轻车熟路地挖了好几坛荷花酿过来。 “这位就是我前些日子和你们说大闹天宫那位。”杨戬拍拍孙悟空,语气颇为赞赏。那猴子乐得笑了,说着,对对,就是俺老孙。 “后来我陪师父西天取经,你们是不知道,这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那难呐,嗐!”孙悟空一摆手,又喝下一杯酒,朝众人大吐苦水。 “这遭是哪个神仙坐骑去人间作乱,那遭是谁门下仙童作恶……”孙悟空说到激动的地方,还猛拍桌子,把把头放在桌上四处瞅说话人的啸天下了一跳。 “特别是那玉帝!竟然因为黎民不小心打翻供桌,饥荒时吃了贡品,竟视为不敬,连续三年不降一滴雨!”孙悟空比了个3的手势,“杨兄后来找我,说有朝一日他要反了!” 杨戬喝了一杯酒,又给孙悟空满上:“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反正俺老孙就把话撂这了,你要打,叫上我,一起打。”说到这孙悟空才想起这屋还有俩人,“对了,他俩打不打?” 哪吒举起酒杯:“打!必须打!” 敖丙心虚笑笑:“我可能……能帮点忙?” 孙悟空看着敖丙还坐在轮椅上,了然了:“抱歉兄台,多有冒犯!” “诶?你头上怎么长角啊?”孙大圣话头立刻就拐了,指着龙角,想摸,被哪吒一记眼刀打回去了。 “我是龙族。”敖丙看着哪吒笑笑,有礼貌回答到。 “!哟,俺老孙这金箍棒,还是在东海龙宫拿的呢!”那猴儿不知怎的突然又变出来个金箍棒,在屋子里耍了几下。 后来,哪吒杨戬去做饭,敖丙孙悟空倒是聊得来,四人吃了餐饭,互相大谈天庭种种不干人事的事儿,骂得爽了,酒也干了,兴致到了,到了天光就得散了,约着什么时候时机到了,一起披甲上阵。 人间500年,敖丙习得风雨之术,能控雷电。 他和哪吒在人间四处游历,遇上天逢大旱,二人暂且停留,小龙呼唤细雨沐浴大地;若逢洪涝,小龙则疏水入江湖河海,哪吒入水救人;若遇火场,那就是哪吒进去救人,敖丙在外喷水。 渐渐地,龙族在人间又兴旺起来,龙王庙兴建,连带着敖丙也沾了光,人们赞颂三太子和龙王,让人间风调雨顺。 有时候,正值人间战乱,敖丙那些年卖字画赚的钱又花出去了,拿去买粮食救济灾民了。 就这么过了几百年,二人在人界的传说多了起来,怎么编排的都有,画本、文本也多了起来。 哪吒拿了闲钱,把人间给他俩写的画本、文书都买了回来,两个人就坐在餐桌旁,点着灯读。 第一本,讲哪吒在东海之畔,把敖丙自海里抄起,把那为祸人间的龙剥皮抽筋。 “啪!”哪吒猛地合上书籍,打哈哈到:“哈哈哈……咱们看下一本,下一本。” 敖丙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应道好、好,接着自己拿过第二本,翻开。 “那杀神日日夜夜把他最钟意的战利品盘在腰上,有时候兴致来了,就放在手中摩挲。” 哪吒扶额,解释道:“‘最钟意’这个说法好,其他都是瞎编,下一本,下一本。” “传闻,在风起云涌的日子里,人们若是抬头,就能看见一只青龙和中坛元帅在天上巡视人间——是他们在看哪有苍生疾苦,要去普度众生。” 二人看到这本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算有本好的了。 话说回来,也因为这些缘故,敖丙前些年画的画也被封为神仙的作品,原因无他,人间可没有那种美景。虽然每幅画都没有落款证明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如今可千金难买一画了。 哪吒想起这茬,打趣道:“敖大画家,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你最精美的一幅,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敖丙听得笑了,露出洁白的小牙:“养我这么多年,不费吹灰之力?” 这句听得小莲藕耳朵瞬间染上绯红,没什么心思再去读画本了。那小龙倒是个爱读书的,一下子把几十本全看完了,还不时念些喜欢的情节给小莲藕听。 小龙在家散发,水青色的头发不时垂下来,遮着视线,小龙就会把发丝撩到耳后,小莲藕就这么一下子看见了层层青丝下那清秀的侧颜,偶尔看得入了神,还是被纸张翻过的声音唤了回来。 那天,他们把买回来几十本画册文书看了个遍,看到天光,直到鸡打鸣打累了,太阳都晒到屋子里了,二人才草草洗漱,一齐睡在床榻上。 人间千年,敖丙成年了。 那天他们去东海之畔看海去了。 敖丙眼尖,那时两人正坐在岸上吹海风,任由海浪打湿二人衣裳,他就突然站起来往海里冲——拿神力支着身子去的。 “敖丙!浪急得很!你小心点!”哪吒脱口而出,转念一想,敖丙是龙啊,大海生他养他,又不是人,不畏水。 “哪吒!看!”敖丙很快就游了回来,右手举着个海螺。 海螺比一掌还大,无一处生长疤痕与缺损之处,花纹美丽,口盖堪称无暇,确实是一个上好的海螺,只是这并非什么名贵品种。 哪吒看着那个面生的海螺,不解的看向敖丙,这是要拿去市集卖吗? “这是一只龙宫翁戎螺,它本应是红色,可这只却是青色。”敖丙语速轻快。 哪吒心里有了个猜测:“这……该不会是……龙王?你父王?” 脑子里又想起来那条青色鲤鱼的模样。 “我想……应该是吧?父王?你在那边吗?”敖丙敲了敲那海螺。 12、第12回 风雨欲来 不久后,那边就传来回应:“儿啊,中坛元帅在你旁边啊?” “啊……”敖丙大概想到了父王还是介怀千年前那事儿,“这千年来多亏哪吒养我了。” 两个人围着海螺,把这千年的事儿大致和龙王说了。 听罢,龙王一声叹息:“也好,你们两个互相照应,也好……” 哪吒想,好个鬼,语气就挺惋惜的不是。 “父王,龙族在禁海,可好?” “挺好的,休养生息千年,现今实力也比曾经要好了,多亏你在人间掌管风雨啊,为父能感受到香火旺起来了,还以为这快一万年岁月我要老了,结果现在是太久没动筋骨,憋着一口气呢!”老龙王语气听得闲适,如今不用给天庭干活,独子也安生活着,除了相隔两界,也没什么缺憾了。 父子俩都对着海螺静默了片刻,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敖丙先开了口:“父王……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纵使小龙独立自强,又怎会不思念故海,思念亲人。 老龙王说:“龙族护心鳞,千年长一片,一片才可开启一次禁海通道,那一开一关,就是两片。”可一条龙身上满打满算也就三块护心鳞呢。 敖丙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龙形,心脏处确实还缺损着护心鳞,连带着人形时,心口也带着狰狞的疤。 不是不见,时候未到。 哪吒说了杨戬和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事儿,打算再撮合撮合龙族大将,等万事俱备,那就把这天地倾覆。 老龙王倒是抓得了重点:“我那定海神针就这么被他拔走了?”那年走得急,定海神针就被留在上层水界了。 哪吒:“……” 敖丙:“幸好,人间的海还平和着……” 龙王思衬再三,允下哪吒的提议,让他们把这螺拿回家好生养着,日后就靠它联络了。 到最后,龙王才说到他真想说的那句: “敖丙啊,千年了,你也成年了。为父心里真的为你骄傲。” “无论何时何地,父王一直爱你,龙宫永远等你回家。” 敖丙还没来得及回话,那海螺就再也没出过声。 哪吒看看海螺,又看看敖丙:“你觉不觉得,这天下父亲都不愿把爱诉诸于口?” 两人面面相觑,敖丙轻笑点头,表示认可,还追了一句:“好像大家都是这样。” 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哪吒去做饭,灶台是特制的,其他家具也是,都偏矮,方便敖丙坐轮椅时也能顺利使用。饭快做好了,敖丙帮忙把饭盛了,碗筷摆好。 二人正闲聊着,那大门就猛地被踹开了,贼大一声,让敖丙盛饭的手都抖了一抖,差点把瓷碗摔碎了——这是他和哪吒前些日子去窑里一起捏的,一起烧的,可金贵。 “哪吒!敖丙!好消息!”又是那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显圣真君——杨戬。 “添双筷子吧。”哪吒哭笑不得把菜端走。 “好消息啊,打听到了,天庭最近从三界之外得了个宝物,有重塑筋骨的功效。”杨戬一手打了个响指,另一手夹着肉片扔给一旁啸天,啸天一个起身,把肉片稳稳接住。 哪吒听到后立刻不动筷子了,眼睛看看敖丙,又看看杨戬:“那敖丙……” 杨戬眼笑得弯起来:“我觉得,希望很大。” 敖丙慢条斯理吃着,等咽下了才慢慢开口:“没那么容易拿到吧。” 杨戬又扔了一块肉给啸天:“那是自然,在藏宝阁里呢,不能智取,只能强攻。” 先退缩的反而是敖丙:“算了吧,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习惯了,有没有龙筋都无所谓了。” “不行!”哪吒握住敖丙手腕,自觉失礼,就立马松开了,“我说过的,我要让你真真正正飞起来。” 敖丙心想,你好像真没说过。 “我是这个打算,你、我孙大圣,再联合一下旧部,或许有一战之力。” “虽然有点悬,但是可以试试。” 敖丙叹一口气,他知道这俩武将是打定主意要打一战了,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争取更稳的方法。 “哪吒、杨戬。”那俩已经在讨论战术了,现正停下来等着敖丙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敖丙把放在水缸里好好养着的龙宫翁戎螺拿了出来。 “父王,您在那边吗?” 片刻后,老龙王的声音便响起了。 三个老牌武将时隔千年再一次站在同一战线了。 既然决定了这么做,杨戬就把事情安排妥了:召旧部再聊聊,再把齐天大圣叫来再议事几次,那就都万事俱备了。 走前,杨戬还特意给敖丙说了几句。 “敖丙,你不要有负担,虽然说此战确实以藏宝阁为起点,但是我们此战是为了掀翻天庭而战。我为报母亲的仇,孙大圣是要这天下再无不公,龙王是要龙族从此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活在水界、不再屈居人下,哪吒……也是不想再做刽子手,也不想再东躲西藏罢了。” 敖丙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但战力悬殊,他真的怕有人殒命于此,千年了,他的傲气也被磨得七七八八了。他如今更希望是相安无事再过多些日子,但天庭就如一个定时炸弹,现在不爆,总有一天会炸。 夜长梦多,他也理解这些武将的想法,恨只恨自己武力不够,要不然也能帮上更多的忙。 那显圣真君走了,在天界人界飞来飞去组织着,人间就又过了十几二十年,终于是把时间敲好了,累得杨戬后来找哪吒他们喝酒说,什么时候能有海螺千里传音就方便多了。 第一战,先取藏宝阁。 敖丙化作青龙,跟着哪吒和杨戬,与父王、孙悟空还有几千精锐士兵、海族将士里应外合,把藏宝阁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仅夺得了那能重塑筋骨的法宝,还夺了不少稀世武器,只是武将都有称手的神器法宝,便赐给了手下的大将。 哪吒急着找师父,把敖丙的龙筋重塑了,那宝物离了藏宝阁,上面的维持法术被破坏,如今仅剩三日的生效时间。若错失时机,敖丙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龙筋了。 却不曾想天庭的兵来得急,根本没给二人走的机会。 那就只能应战了。 那金箍棒一化,便化作顶天立地般大小,朝百万兵将挥去,将他们打得四散开来。杨戬和啸天去了东边儿,三尖两刃刀被舞出残影。 龙王体型巨大,天上全是水汽,龙身一卷,那云卷就成浪,便把西边儿的天兵天将卷了个分不清东南西北。哪吒身后跟着个敖丙,一个用着火尖枪,一个操持着水力,给大兵们来了个水火两重天。 可偏偏那李靖又来了,就在哪吒面前。 小龙和哪吒都弓着背,警惕地看着托塔天王。 可托塔天王只是看看他们,又看看身后一片混战,又低头看看哪吒,如今已长到他心口那么高了。 对了,他手腕上还是带着那个长命锁,不是临时戴的,能看出来岁月在金镯子上落下的痕迹。 李靖深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托着塔,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这倒是让哪吒惊诧了。 托塔天王无心恋战,跑去和另外三人草草过了几招,就撤了。天兵天将见大势已去,便也撤离战场。 第一战,告捷。 众人火速飞去了个偏僻地儿修整。 龙王多年未见敖丙,却是说不出来什么,只是站在一米之外,看着那个漂亮的小青龙。小青龙长大了,比以往的见过的每一面都要大,都要漂亮。 敖丙才是主动的那个,唤了声父王,便朝父亲飞去,途中化作人身,将距离算得精准,在挂上父王脖颈的一刻便失了混天绫的助力,往下坠去,被龙王抱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时隔千年的片刻父子温情。一个石猴,一个自小没了父母,一个剔骨还父,谁也不愿去打搅。 哪吒和杨戬带着敖丙先去师父那儿给小青龙重塑筋骨了。 龙王则带着精锐部队,和齐天大圣继续追击,也好给其余三人打掩护。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机不可失,那就乘胜追击。如今时机已到,天庭人人怨声载道,民间也苦不聊生、战乱频繁,正巧让天庭众神香火衰减,实力下降,可趁虚而入。 三人又一次踏入太乙真人的隐世之地,这一次,真真切切带着药来了。 “这神药虽好,但并非就无风险啊。”太乙真人拿灵力去探究这宝物,“确实有重塑筋骨之效,但这会给肉身带来莫大的苦楚。” “病患体型越大,所需的炼化时间就越长……”太乙真人估摸着敖丙大小,又问得敖丙已有千岁,推算到,“可能,得花上天界两年有余。” 哪吒杨戬对视片刻,思索着。 杨戬说到:“战事可等不了他两年,你不可能在这里等敖丙。”战事抓紧,少了任意一个大将,都会把失败的几率大幅提升。 “我会和你们一起打,这个不需要担心。”哪吒一口回绝道。 敖丙一听这话,也不治了,那可是天界的战事,战场瞬息就千变万化,他在太乙真人此处,出于天道公约固然安全,但是两年时间,出去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真的怕现在的朋友们因为此战殒命,天庭还有其他武将在,纵然这边有四大战神在,并非没有胜算…… “敖丙,你就留在此处,待师父为你重塑筋骨。”哪吒已做下决定,他的决定,谁也撼不动。 “可是……” “我们会回来的。”红棕色的眸子坚定望向小龙,给他吃下颗定心丸。 “一定会赢的。” “敖丙,若是你先成了,就来寻我。我这边若是先打完了,我就在你旁边打坐,等你醒过来,好吗?”哪吒举起手,想触碰小龙,却又不敢,颓然放下了。 哪吒与敖丙站得极近,眼眸里都倒映着对方的模样,含着万般不舍与对未来的茫然。 敖丙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许久后才挤出一句:“哪吒,我……” 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说不出来心里的话。 “哪吒,保重……”最后还是出来一句中规中矩的话。 哪吒迈了一步,又半蹲下,把坐于祥云上的敖丙深深拥入怀中。 “你也是,保重。下次见面,就能看见你本来的模样了。” “嗯……”敖丙也豁出去了,两手紧紧抱住哪吒,那人心跳极快,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怦怦的跳动着。 “对了,混天绫还给你。”敖丙双手把混天绫叠好交予给哪吒——物归原主了。 混天绫凭空而动,缠上哪吒的身子。 荷花上有一龙,约莫六七米长,前爪将身子撑起,望向湖边伫立的莲藕,寂然不动。太乙真人口念决词,哪吒看着花瓣一点点将敖丙裹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开。 太乙真人感知到哪吒杨戬二人已远去,开口道:“华盖星君啊,他们已走远了,疼了就喊出来吧,会好受很多。” 谁都看不见的荷花内,青龙将自己盘成圈,痛得只打颤。 13、第13回 成由勤俭破由奢 重塑筋骨的痛和当年被生剥龙筋的痛感不相上下,不一样的是那是抽离的痛,而这是自骨髓内发出的。好似有千万红火蚁在啃食龙骨,尖刺不断冲出来,将肉刮开。 敖丙实在是忍不住了,龙吻溢出痛喊,连龙爪都攥得紧紧的,拿头去撞荷花,想把自己敲晕过去,说不定这样能好受点。 父王告诉过他,疼了就想想甜的东西。 他想象着寒冬雨日,哪吒滚烫的指尖蘸着药按摩他的脊背。好像真的有用,弓着的身子略微和缓放松了些。 但很快他连声音都痛得发不出来了。 身子如今正承受着灭顶的苦楚,不受控地僵直着,四爪抽搐。敖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了,也听不见脊背上龙鳞一片片崩开的声音,那是新长的脊柱顶碎了坚不可摧的龙鳞。 新的龙筋攀着躯干,和千年前断开来的神经一条条接续上了。若说前面那只是□□承受,那现在这个就是拿着火刀一下下割着魂魄。 敖丙眼前一阵阵地泛着黑,眸子也不由自主上翻着,头无力睡在莲蓬之上。意志力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身子抽搐两下,便无力地不再动弹。眼皮微张着,能看见已经无法对焦的龙瞳。他没受住重塑龙筋的痛,就如同千年前被生剥龙筋那样,晕死过去了。 太乙真人对此早有预料,叹叹气,言言自语道:“晕过去也好,不痛了。” 围着敖丙的荷叶蓄满了雨露,一个打斜,露水就滴到池塘上。 “嘀嗒——” 殷红的鲜血洒到云层上,染了一目猩红。哪吒一挥火尖枪,把枪尖沾上的血甩走,殷红的血染红一片祥云。 转眼间,已是过了两年有余。 天庭倾尽全力去打这生死存亡的一战,他们有兵将数量的优势,不惧拉长战线。但哪吒他们就不一样了,四将领就只有着几千的兵,若非实力断层碾压,怕是早已身首分离。 如今既然没了数量优势,那就一点点将对方剿灭。两年来,也把天兵天将杀得七七八八,小兵也不是傻的,大多数都丢盔弃甲,站在中立的地方看好戏了。 两年,他们终于攻进天庭核心所在——云心宫。 四位大将身着战甲,布满密密麻麻早已干涸的血迹。四人之中最为骇人的莫过于那有杀神之名的中坛元帅——哪吒。 如今他踩着风火轮,化出三头八臂,混天绫染上血污绕在身边,火尖枪还燃着火,却不抵红棕眼眸怒火半分。 手腕一转,枪尖直指被魔家四将护住的天帝:“千年之前,我听命于你只杀不渡,还以为是造福这世间,谁知我枪下夺走多少无辜生灵!天帝,我今日就让你给那些冤魂偿命!” 杨戬一人抵住哼哈二将的猛烈攻势,给哪吒开路。 “就凭你们还想打我?”巨浪拍下,连带着万伏闪电,将那雷部火部众神牵制住。那边自是不甘示弱,雷火齐动,誓要争个你死我活。天庭一时风雨交加,雷电不住劈下,将视野变成黑白的默剧。 默剧不了一点,因为那齐天大圣是个话痨。 孙大圣拔了毫毛,这地方就凭空出来几千只猴子,叽叽喳喳,把其余的天兵包围了,他的猴毛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打的人海战术。 哪吒以一敌四,眼看那天帝要跑,便把混天绫一展,将退路尽数斩断。 四人对上十几大将,人数并不占优,更何况那天帝是把所有法宝都用上了。战况胶着着。 “啪”一声脆响,哪吒的左臂被打折了,只剩右手还有一战之力,却好似没察觉到骨折的痛,莲藕越战越勇,杀红了眼,四大天王竟一时落了下风。 小腿将火尖枪一勾,划破了云层,直取魔力红的碧玉琵琶。 “啪”,这是琵琶弦断的声音,也是花瓣张开的声音。 巨型荷花花瓣展开,显露出一条浑身水青色的龙儿,睫毛长长的,慢慢张开来,显露出映有万千星辰的眸子,龙鳞映着波光,好似星辰点缀。 敖丙甩了甩身子,适应着新龙筋,现如今四个爪子都能动了,便爬向花台边缘,滑入湖水之中,一转眼便游到了一直守着他的太乙真人身边。 “哪吒呢?”匆匆谢过太乙真人的恩,敖丙便直奔正题——他挂念了不知多久的小莲藕。 “前些时辰门童说,还在打,就在你当年被敕封华盖星君的地方。” 敖丙谢过太乙真人,便往战场飞去了。 那青龙先是在空中歪斜的飞着,不一会儿便如利剑般刺穿天穹,如闪电般一下窜出几十里,再也看不见了,只留云层留着一丝尾迹告诉世人这曾有龙穿行而过。 那闪电在战场里穿梭,恍若追踪箭般直直撞向增长天王,魔礼青一下被撞飞,把一众天兵击飞了,徒留青云剑在哪吒脚边掉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天大圣还不知是什么东西一下撞飞他正打着的武将,当望过去时,那东西已将天庭一玉柱打断。 “吼,得来全不费工夫。”孙悟空转头甩着金箍棒又去找下一个人干架了。 哪吒左臂角度诡异地折着,右手握着火尖枪,不受控的发着抖。余光看见天际一青色身影,心脏忽而猛地震颤起来。 “敖丙?”他惊喜万分,看着再度飞翔的敖丙。只一瞬,那青龙飞速飞到眼前了。 敖丙把哪吒从头到脚粗略一扫,便知道他伤的不轻—— 丸子头散了开来,齐肩的发染了血,一缕一缕黏在锁骨上,雕着血色的花;清秀的脸颊沾了尘和血,配上血色眼眸,更显凌厉;裸着的小腿手臂遍布刀剑伤,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着血,滴到风火轮上,被蒸干了,渗着血腥味。 连战甲也被穿了窟窿——就在那腹部处。 愤怒的龙吟响彻了天庭,敖丙虽只有□□米身形,却凭着千年习得的仙术与龙族王子的天资,引下天雷劈到正扑过来的花狐貂身上。 哪吒和敖丙背贴着背,顾好对方的死角,火尖枪燃起烈焰将魔礼海逼退。 天帝千算万算,算不到敖丙竟能成功重塑龙筋,扭转战势。 大势已去,那就这样吧。 所有人都停战了,天帝带着些亲信,遁入三界之外。 玉柱被龙王和敖丙撞断了,如今前朝的堂摇摇欲坠着,众人合力把伤残的将士搬离到安全的地方,在哪吒扛着最后一个人逃出后,云心宫轰然倒塌。 敖丙化回人形,站在哪吒身旁。 “结束了……”哪吒说,心头如有大石落地。 “是啊,结束了……”敖丙望向曾经辉煌无比的宫殿,不过人间万年,如今却已变成废墟。 身旁的人却忽然卸了力,直直往地上倒去,幸好敖丙眼疾手快,疾步向前,将那人接入怀中。 “哪吒!!”怀里,哪吒双目紧闭,血不断自口中溢出,染红了敖丙青色的衣裳,手还是不自觉的微微抽搐着,这是拿火尖枪战斗太久引起的脱力反应。敖丙二指放在哪吒颈上,脉急而浅。 敖丙又看着哪吒唇色,青白、没有生机,和千年前的情况好上一点,那年是连脉搏都探不到。他攥着哪吒的手把灵力源源不断渡给哪吒,又单手把人打横抱起就要去寻太乙真人。 哪吒的头无力靠在敖丙肩上,垂下的左手还在滴着血,落到敖丙的圆领袍上,化成一副血梅花图。 本来敖丙骨架是比哪吒要小一圈的,也更壮实,现如今敖丙只觉得怀里的人轻极了,好似就快要抓不住溜走了般。 仅短暂和战友们对视致意后,敖丙抱着人迅速往天边撤去。 那太乙真人刚送走敖丙,又看着哪吒被抱着进门。 敖丙轻轻把人放在太乙真人面前,眼蒙了层水雾,求太乙真人救救哪吒。 14、第十四回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哪吒已无意识,眼皮也没完全阖上,眸子是失了焦的;嘴唇微张着,嘴唇都干燥得裂开起皮,沾着血;长命锁不知怎的断开了,半卡在手腕上。若不是还能看见肚皮微微起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师父看了看脉象,便说无需过多担忧,只是耗了太多灵力和用尽气力又失血过多罢了,并无性命之虞。放在荷花里休养个把月,就可回家静待苏醒。 敖丙听着这一长串诊断,不禁感叹到。 哪吒的命是真硬啊! 上一次是哪吒看着敖丙变小,又慢慢把他一点点养大,这一次轮到敖丙等哪吒醒来了。 青龙在太乙真人的湖里面游着,有时候就睡在湖心荷花旁边,把花盘着;有时候腾空飞起,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着沉睡在花心的哪吒。 小莲藕侧躺着,这是他睡相最好的一次,以前老是翻来覆去的吵着敖丙,这次倒是一动不动了。嘴唇可算有回了血色,微张着,睡梦中总是颦着的眉头如今松展开来,反而显出几分脆弱感来。小龙凝望哪吒许久,才又潜回水中。 心中烦闷不堪,只能靠疯狂游动来舒缓,小青龙把一湖的荷花莲叶扰得摇曳不止。 杨戬他们来探过病,几人身上都缠着绷带,伤还没全好。孙悟空话很多,恨不得把前面敖丙重塑筋骨那两年多不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全倒出来。 在孙大圣的描述里,哪吒战无不胜,以一敌百,威风得很。老是说着赶快打完,他想亲眼看见敖丙自荷花间飞出的模样。 杨戬给他灌了一杯酒:“诶诶,你怎么卖兄弟呢,说好的。” 龙王想起了一些往事儿,脸拉得很长,缓缓转头瞥向儿子。 敖丙端起酒杯,转头避过父王的视线,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了。 话聊开了,有时候杨戬孙悟空在聊,父子俩就在旁边谈着族内的事情,有时候龙王也敞开来谈,敖丙是个随性的,四人高谈阔论也没注意音量,吵吵嚷嚷的。 直到门童过来让小声点,这府邸可不只有哪吒一个伤患。猴王眨眨眼,道歉着把音量压下去了,还嘀咕着下次大家去花果山坐坐吧,他那儿可不会限制你讲多大声。 兴尽,众人起身互相拜别,齐天大圣回山里做大王;杨戬继续游历世间做个逍遥玉面郎君;龙王最后抬手摸着孩子的头,说禁海通道已开,龙族现在都在东海呢,有空多回家看看。 敖丙应下了,说等哪吒转醒了一定回家看看。 哪吒没能看见他重塑龙筋后的第一眼,但说不定敖丙能等到小莲藕苏醒的那一刻。 龙王仔细把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点点头,欣慰地笑了,便化作一条巨龙飞向东海。 等到月余后,太乙真人说哪吒无碍了,自己要闭关修炼,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敖丙不好多留,便化回原型,托着哪吒回去人界的家了。 人界已是过了两百年有余。 家里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哪吒还是沉睡着,被敖丙轻轻放在湖心的大荷花上,花瓣合拢,敖丙也就过去打扫房子了,等哪吒醒来,两人一定要住上个干干净净的漂亮房子。 木屋太旧了,他找来砖石重新砌了一间,再把里面的家当置换一番。等哪吒醒了,看见新家应该会很开心吧。 新身体就是好啊,干很多事儿都没了限制,新的家当都是正常高度了,哪吒以后不用为了方便他,而弯着腰干活了。就是床好像做大了,哪吒还没醒,敖丙每晚就躺在大床上看着月亮星河,自窗的这头走到那头。 现在龙族回来了,敖丙也不用执掌太多人间风雨的事务,掌管好家这边的就行。偶尔有龙族旧友经过,他们就隔着群山望着寒暄一二。这里是哪吒的山头,结界虽然弱了,但也不好直接登门拜访。 龙族是最讲分寸礼数的种族,若非熟悉至极,绝不进入他人私人空间,若要肌肤相亲,那必是已两情相悦,许定终身,更何况龙族一生也只有一个配偶。 敖丙离开龙族的时候年岁尚小,但对族内的习俗还是清楚地,小时候不懂、不理解,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就无师自通了。 时间悄悄溜走了,荷花不知开了又谢了几次,敖丙没去数。小龙常常在家门口的湖里游着,有时候上半身现出水面,静静看着那几十年如一日含苞待放的湖心荷花。 小莲藕还在睡,睡了好长一觉。中途敖丙不放心,飞去太乙真人那边求个准信,太乙真人说哪吒不似寻常神仙,大伤过后是要修养个百年,让他稍安勿躁。 小龙信太乙真人,点点头,又火速飞回去了,生怕自己错过了荷花开的一瞬。 错过了哪吒醒来,睡眼惺忪的一刻。 斗转星移,人间又换了个朝代,那锣鼓喧天,敖丙没忍住飞去城里看了看。 外界已是大变样了,有人还在蓄着发,一些是短发,卖报小儿吆喝着封/建/王/朝结束了。 敖丙才发现这离上次来人间市集已过了快九百年。不知怎的右手就扶上了发冠,已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哪吒送给他的,敖丙每日都在保养它,千年了,还如当初般栩栩如生。 “哪吒啊,你什么时候起床啊?人间大变样了,咱们好久没去人间逛了,你快些醒来咱们一起去好吗?一个人好没意思啊。” 小龙知道哪吒听不见,什么都敢说。 “你蒸的鱼真好吃,我蒸不出来,你起来给我做鱼。” 他怎么可能不会蒸鱼,敖丙学什么都快,鱼摸索几次就能做得很好吃了。他寻了些淡水鱼放在湖里养着,这样的话就不用去市集买了,只是鱼儿有些胆小的,看见有龙和它们一起游,隔三差五就肚子朝天了。现活下来的,都是胆儿肥的。 “想吃桂花蜜糖莲藕了,哪吒。外面卖的都不好吃。”小龙把头搭在一个睡莲叶上,龙瞳盯着那个还合着的荷花,小声嘀咕着。 没有人回他,小龙在叶子上翻了个身,滚到水里了,扑通一声,在湖里游动着,心里像有千万条线缠着,剪不断、理还乱。 杨戬有一次来了,看得出来敖丙状态很不好,让他出去走走,如今龙身数十米,他不应该盘踞在这里,太憋屈了。敖丙摇摇头,说等哪吒醒来再说。 小龙送走杨戬,又拿后爪蹬地,丝滑入水,没溅起一滴水花,游向湖心,一如那年七夕送给哪吒的画,只是哪吒没在打坐罢了。 小龙顶着一个大莲叶,挪到离荷花三五米处的地方,把头躺上去。视野里一处是含苞待放的荷花,一处是朗朗圆月。 对哦,快到中秋了。世人说,月亮圆了,就是团圆的时刻要到了。 “哪吒……中秋节到了……”小龙又在自言自语了。 萤火虫飞在湖水上,像小小的孔明灯,蝉在不断叫着。今天一如那年的热,曾经是哪吒把被子掀了跳湖里纳凉,现在成了小龙日日泡水里。 不知是看月亮看久了眼睛干涩,还是喉咙哽咽的疼导致,眼眶竟洇出泪来。 敖丙眨眨眼抹去水痕,嘴里发出一声悲戚龙吟,甩甩头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着了,他今天不想睡床上,也不知道为啥。 夜里起了凉爽的秋风,带着满山的桂花香。小龙枕在莲叶上沉沉浮浮,一夜无云,月光洒在水青色的龙鳞上,像生了银色的花儿。 当露水自荷叶上蓄满滴到湖面上发出“嘀嗒”的声音,那便是太阳出来了。敖丙喜欢赖床,尾巴一甩,往周围滴滴嗒嗒滴着水的荷叶扫过去,便再也没有东西吵着他睡回笼觉了。 可是还是有些什么声音窸窸窣窣地响着,敖丙恼了,龙尾巴扫来扫去,那声音就是不停下来。 那龙瞳猛地张开了,身子往上仰着,去追那声音的来处。 那是湖心荷花传来的声音。 15、第十五回 藕花深处又逢君 湖心荷花的花瓣时隔百年终于有了动静,如今正缓缓打开着。 晨曦的光正巧穿过山里的水汽,化作一束束打在湖上,仔细看,还能看见水珠在朝阳照耀下,四散着金光。 小龙目不转睛看着那处。 那荷瓣完全绽开了,莲台之上躺着一个人儿,身着红衣,手挡住了半边侧脸,眉头微皱着,似是要醒了。 那是千年前生剥他龙筋之人,又是倾尽一生去赔罪之人。敖丙不知道该称他为有杀身之仇的杀神,还是救他龙族一命的中坛元帅,抑或是养大他、陪伴他千年的朋友,或是身份、情感更不可言说的小莲藕。 哪吒眼皮轻颤着,好一会才缓缓张开。刚开始眼神是对不上焦的,茫然看着前方,视野一片朦胧,片刻后意识才回了笼,红棕的眼眸睁得浑圆,身体在一番挣扎后才动了起来。 眼瞳有了神采,看清周围景色后,哪吒意识到了身在何处,他用力呼吸着,把自己挪到莲台边缘。 “敖丙……你在吗?”刚醒,语气虚虚的。 小龙这才回过神,赶忙游去荷花下面,仰视着,黑色的瞳孔难得是圆的,睁得老大。 水声荡漾,随着龙身荡起涟漪。哪吒看见小龙,笑着把右手垂下,小龙就把沾着湖水的下巴贴了上去,还拿龙身使力抬着头,怕哪吒刚醒,力气不够。 他不想哪吒再疼了。 好久没碰过这么烫的东西了。 好久没碰过这么凉的东西了。 他们想。 哪吒笑了,手指轻轻动着,挠着敖丙下巴,痒得很。 敖丙被挠了一会儿,不给摸了,化回人形,身着一袭青衣,落到莲台上。现在哪吒也能起身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星眸交汇,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可以抱一下吗?”哪吒问。 敖丙半起了身,跪着、蹭着挪过去,双手把哪吒紧紧拥入怀中,好似要将小莲藕融进心魄,此生再不能分离。 那荷花可就不乐意了,两个人都停在莲台边缘算什么话,花杆一歪——先把自己命保住,别被那俩给折了腰。 两个人失了平衡,一瞬把把对方抱得更紧。 哪吒想抱着人往花心移,敖丙却柔声提醒他:“屏息。” 随后小龙往前微微一倾。 哪吒一声惊呼,二人自厚厚的荷瓣上滚了几圈,噗通一声,一同落入湖中。 水是龙的地盘,敖丙又起了坏心。 一个翻身,便把哪吒压在身下。二人往湖底坠去,水青色的长发和黑色似火般在水中燃起的发丝互相纠缠着。 气泡自二人身边跑出,奔向敖丙身后的水面。湖面波光粼粼的,还能看见朝晖将水下世界照亮,清透的水里,各色鲤鱼在身边游动着,还能看见荷花被水波搅成波纹样,若隐若现。 水中映着的世界美极了,像幻境一般,却不及身上那人容颜分毫。那水青色的眸子只倒映着自己,眼里全是缱绻的温柔。 青色的身子压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敖丙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挠着哪吒。 哪吒的脊背触到湖底了,二人的重量掀起了一点泥沙。 哪吒也闭眼了,一手扶上敖丙的后颈,一手揽上他的腰。 待到自觉喘不过气来,想往水面游,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道压住,敖丙给他渡了口气过来后,才带着他往岸边游去。 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地上,手互相紧紧地牵着。哪吒还在平复呼吸,他是人族,可不像敖丙那样能在水下呼吸。 不对啊,那年东海做戏打仗,他不是能长时间屏息来着? 思来想去,必定是什么东西让他丢盔弃甲了。 哪吒噌一下坐了起来,又使了把力拉起敖丙。青色的衫湿水变透,紧贴着敖丙,勾勒出圆领袍下那清瘦的身躯。 身体不听使唤,又贴了上去。作为武将,身体不听使唤可不是好事儿,但现在哪吒只想顺心而为。 那唇珠的感觉实在美妙极了,惹得哪吒没忍住吮了好几次。每一吮,敖丙的身子就颤几下,放在哪吒腰边的手就攒紧了拳头。 被啃咬得殷红的唇分开了,水青色的眸子染上水汽,,嗔怪看着始作俑者,倒显得小龙更惹人怜。 哪吒拿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殊不知自己脸庞发烫、连耳朵都红透了。 好一阵死寂缠绵着情意。 小莲藕眼神躲着闪问道:“饿了吗?” 敖丙难为情地点点头。 “想吃什么?” “桂花汤莲藕!蒸鲈鱼!”敖丙跑到水边,一个蹦高化作龙入了水,再出来时嘴里钓了条肥美的鲈鱼。哪吒拿着篮子把鱼装了起来。家里一切的摆放如故,要找到东西不难。 “先吹头发。”回了家,哪吒把鱼放下了,环视一周发现家里大变样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敖丙得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毛巾正擦着长发。 “很漂亮。”哪吒却是走了过来,双手覆上毛巾,“这次我来帮你擦头发?” 敖丙当然也乐得不用自己擦,他头发长,每次擦完手都累得酸痛。 “我……睡了多少年啊?”擦着擦着,哪吒问到。 “没数啊,噢对了。”敖丙想起来什么,“人间好像改朝换代了,有空咱们去看看吧?” 哪吒应下了。 蒸得恰到好处的大鲈鱼被端上了桌,小龙可能是饿极了,一下子扒拉了半边,哪吒轻笑着把鱼翻了个面。 “有这么好吃?”哪吒口腹之欲一向不大,以前也是不会做饭下厨的,能吃管饱就行。后来知道敖丙在天界没好饭吃,才开始练习这些。 “还是人身好啊,”敖丙把一口饭咽下去才回话,“当龙时那都是一口闷,没意思。” 哪吒听着乐了,露出几颗白牙,筷子把鱼肚扒拉下来夹到敖丙碗里,自己吃鱼头鱼尾去了。 一个时辰前,这鱼在湖里游得正欢;现在,已是一具白骨。 “这次糖莲藕改做法了?”敖丙夹起藕片,发现本该空心的莲藕如今被糖糯米填满了。 “是啊,莲藕长出心了。”哪吒边吃边说,“好吃吗?” “很甜,好吃。”敖丙又夹了几块吃,好吃到小龙半眯着眼回答。 “对了,中秋节要到了,要不叫上他们几个来吃一餐。”敖丙可还记着杨戬那年说等哪吒醒了,他们几个吃一餐庆祝庆祝。 “杨戬、孙悟空?” “那……我父王要不要也……?” 哪吒倒是犯了难,杨戬孙悟空是能聊上天的平辈,但龙王不是啊,那是真比他们年长万年的长辈。 “去问问他吧,他若来就一起。”哪吒还是答道。 饭后,二人并肩而行,把附近逛了一圈,到最后敖丙化成龙形,俯下身,邀哪吒上来。 “你当年说想看我在九天之上飞翔,在深水里遨游,要一起吗?” 哪吒手覆上去,敖丙的龙身极为漂亮,如今是青色的龙儿,背毛顺滑,只是心脏处还缺损着两块龙鳞。 “没事的,不疼,过个两千年就能长回来了。”小龙蹭蹭小莲藕,安慰着。 青龙跃上云层,听得凡间阵阵惊呼真龙现身。九天之上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离星河更近了,日月在视野的两头停驻。 青龙又飞向东海,这次哪吒先施了法术再入水。龙宫早已经重建了,好生气派。龙王早已在大殿门口等候了。 “父王!” 老龙王看着儿子青色的龙身,自豪地点点头,转身进了龙宫。敖丙化回人形,转过头,示意哪吒一齐进去。 “现在天界那边还在夺权,谁都想当最大的那个。”龙王和他们谈起来政事。 “我倒是无所谓谁当,反正嘛,别挡我龙族生路,那都好说。” 二人点点头,他们对此也是一样的态度。 “对了父王,过几日是中秋,你要不要来一起吃一餐?” 当听到会去的其他人都是小辈时,龙王笑笑,寻了个借口推掉了。 哪吒席中识趣的寻了个借口离开,留给父子俩私人时间。 “以后……还回来吗?” “回。只是……龙王一位,儿臣只怕……难当大任。” 龙王叹了口气,这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也不出奇。 “无妨,龙族也并非以血缘论事儿,能担大任者方能成王。”老龙王拍拍敖丙肩膀以示宽慰,“东海永远欢迎你回来。” 敖丙哪吒拜别龙王,在飞回家的路上抓了几只如意鸟,托了口信给杨戬孙大圣,邀他们一同赏月饮酒作乐。 晚上,那张大床不知隔了多少岁月,才终于有人把它睡满了。 纸窗开了,月光随着清风映入床铺。吹得满屋桂花香味。 二人没话找话闲聊着。 “世人都说,要成神都得历劫,你是千七百杀劫,那我呢?”水青色的星眸带着好奇望向哪吒,寻求解答。 “嗯……”哪吒看着敖丙,思索片刻,脑子里全是二人千年种种。 东海之畔,哪吒不分青红皂白把敖丙抽筋,导致小龙变成龙族质子,软禁天庭里,吃不饱饭,日日受着脊背的痛楚。 小龙后来为了救自己,傻乎乎地差点死了,变回一条那么小的龙儿。 小龙因为他,算是“死”了两次。 “可能……你的劫,是我吧?”哪吒手覆上敖丙脸颊,在额间落下亲吻。 蝉还在叫着,窗外不时传来鱼儿跃上水面,又掉下去的水花声。月亮愈发地圆和亮。 小龙和小莲藕沉沉睡去了,面对着面,手牵着手。 一夜无梦,一夜好梦,从此以后都是美梦。 那空心的小莲藕终是长了心,被小龙用爱填得满满的。 小龙护心鳞还缺着,但是有小莲藕把他护着呢。 恨意和歉意不知道何时糅杂成友情与爱。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心,生了情。 纠缠千万年而不止不休。 再也掰不开了。 16、找月老要红线 哪吒和敖丙自此就在人间定了居。 那日二人正在街上闲逛,似是遇上人间七夕,路遇一道观人头涌涌,哪吒突发奇想,便拉着敖丙进去凑凑热闹。原来那是道观里供奉着月老,少男少女们来这儿求姻缘来了。单的求桃花运,成对的求长长久久。 那哪吒心头一动,便又拉着敖丙寻了个偏僻地儿,他拉着敖丙的手问到:“咱们去找月老吧。” 这是问吗,这是通知。 敖丙无语地笑了:“为什么?” “就……去让他给咱牵个红线?”话是直接说出来了,哪吒反倒开始不好意思了。 敖丙算是看出来了,这哪吒缺安全感缺得很,或是小时候父母对他不算太好,又或是童年过得苦了,近年来他发现哪吒越来越黏糊,似是又怕两人要像曾经那样互相等上千百年。 敖丙向来随和,便随他去了,化了龙形载着哪吒就往天宫飞。 那月老殿算是在业务高峰期,求姻缘的、求长长久久的红布条飞得到处都是,助手们忙着捡起分类归位,月老正埋头苦干着,一个个去翻八字命缘再做定夺。 敖丙见状也不好去打扰,拉着哪吒在堂前等待。 有小厮看见了他们,便去上报,月老在门帘那边大声回着:“二位要紧吗?不要紧我就先批完这一堆,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哪吒回了句不要紧,二人便在殿内等了一夜,顺道吃了些月老殿的美食,都是甜的,一如爱情的味道。待到月老顶着大眼袋出来迎客,天光都泛了鱼肚白。 “那我就按步骤来。”月老听懂了来意,但好奇怎么就哪吒一个人在说,便向敖丙抛去询问的眼神。 敖丙向他轻轻点了个头,示意不是被迫的。 “生辰八字有吗?” 那月老算着二人八字,忽而眉头一皱,不解地看向二人。 哪吒心头一紧,难不成,二人没有正缘?他拳头不自觉攒紧了。 “你们……”月老指了指他俩,小心翼翼说到,“已经有红线了啊?” 月老又去翻自己给神仙们牵线的工作本,翻来覆去的查了好几次:“怪事儿,我这也没记录啊?” 月老心里还嘀咕着难不成是自己一时粗心忘了登记,不应该啊,中坛元帅这身份他可不敢怠慢,忘了记指不定还要被扣绩效,伤不起。 哪吒倒是欣喜万分,管他有没有真红线,有了就行。小莲藕心里美滋滋的,低着头偷笑。 “哦!我知道了!”月老一拍脑子,恍然大悟:“敢问中坛元帅是否有一法宝,叫混天绫?” 哪吒还没反应过来,敖丙倒是猜出来了几分。 “正是。”哪吒抬手,那红绸般的混天绫便现了形,飞到月老面前,落于他的掌心。 掌管姻缘的神抚摸着那红绸缎,边点头便笑呵呵解释:“这混天绫既是件好神器,又是红色,自然就做了中坛元帅的红线了。” “更何况,仙界也有传闻,这混天绫的料子和月老红线的料子都出自于同一匹布。” “当真?” 那月老手中化出一条红线,抚摸着:“传闻归传闻,小仙感觉混天绫和红线并不是同一种布料。” 哪吒又追问到:“那是什么时候起的效用?是我那年把混天绫给敖丙认了主,还是……”他没说出后半句,在意着旁人的情绪。 哪吒现在很想掌自己一嘴巴子,以后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敖丙虽已重塑龙筋,但脊背上的伤疤依旧狰狞。 “还是那年在发大水间,哪吒用混天绫将我抄起,给结下……梁子?”敖丙倒是把后半句给补上了,顺带开了个玩笑,说完倒先把自己逗笑了。 月老抚着胡须:“这……老夫也不晓得啊……” “但中坛元帅和华盖星君还请明晰个道理,我虽执掌姻缘,但那姻缘也得是正缘才能牵。老夫的职责不过是把这姻缘快马加鞭罢了,这不能成的,再强求也无果;这能成的,早晚都会成。” 二人谢过月神,便起身告辞了,那月老把他们送到殿门口,又拉住了华盖星君。 “华盖星君啊,这话老夫还是得说,如今天界太平了,来求姻缘的小神仙也多了起来。有些神仙找不着您,托老夫联系你给他们做婚服呢……” “您前些日子等中坛元帅苏醒,这咱们都知晓,老夫也就把你那活儿包了个百年,可如今……”月老看向中气十足红光满面的中坛元帅,不言而喻。 那月老是半弓着腰说的,说得敖丙都不好意思了,连忙应下。 那月老乐得自在,忙招呼小厮把那些个神仙的托信给呈上来了。 “嘿嘿嘿……那就有劳华盖星君了。”月老眉开眼笑地轻快走了,人像年轻了十岁不止。 随后敖丙便在家里腾出块地儿,给人做华服去了。哪吒闲的无事,便给他打下手,做模特。 那几套婚服不消几月便做了出来,小神仙来了他们家试,那对长得本就般配,又穿上成双成对的婚服,看得哪吒心痒痒。 送走新人后,敖丙一回过身,就看见哪吒黑着脸。 “下次能不能不要让外人进咱家。” “那咱们也没其他地方给试衣服啊?”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房子不能自己起了,得花钱买。这倒是提醒哪吒了,该去取俸禄折算成人间货币了。 “敖丙……” “怎么了?” “你说咱们要不包个铺子?” 餐桌上,两个人边吃边聊着未来规划。 “既是你工作室,你也有地方做华服,别人也用不着来咱家了。” “行啊。”敖丙对这种事情倒没什么意见,入乡随俗,人间现在串门习俗很平常,不过哪吒介意,那就依着他。 那晚两个人躺在新购入的大床上正准备入睡呢。 敖丙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有一搭没一搭和哪吒聊天,周公已经来找他了,嘴里只剩含糊应着,语气越来越轻,回得越来越慢。 哪吒打着算盘开了口:“敖丙,咱们也结个婚吧?” 小龙属实是困了,也没听清没过脑子,随随便便应了一声。 “你答应了?” “……嗯……”过了十几秒,敖丙又发出一声呓语。哪吒心头的大石可算是落地了。 翌日清晨。哪吒又提了这件事。 “这……成何体统啊,哪有……咱们这样结婚的。”敖丙羞红了脸,死不承认。这年头,大家还鄙夷着两男人这样干呢。对外他们都说是同事关系,好掩人耳目。 “可你昨晚嗯了啊。” “那是你趁人之危!”小龙气了,嘴都撅着。 “中坛元帅言出必行,华盖星君怎么就出尔反尔呢?” 好一个空心莲藕,还以为是白白的心儿,谁知道那全是心眼子! 敖丙欲言又止,几次想再出口反驳,转念一想这事现在办不成那过几年还得旧事重提,以哪吒的性子,不得早晚磨他耳朵,索性早点完事得了。 婚礼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杨戬、孙大圣、龙王、太乙真人是必定来的,二人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朋友,想着也不用太铺张浪费,就做个仪式得了。 敖丙问到:“那李靖大人……毕竟也是您父亲……” 那年三次七宝玲珑塔都没收了哪吒,最后一下的放水敖丙也能看出来;后来天界终战,托塔天王更是直接侧过身给哪吒让了路。 哪吒也不是个无情无义的,应道:“我会向父母发请帖,至于他们来不来,就不知晓了。” 但是天神婚礼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更何况主角是中坛元帅和华盖星君。 一如意鸟飞向月老殿,邀他来做证婚人。那月老岂敢推辞,连连应了下来。说到证婚人这事儿,还是哪吒提的,说什么去人间看了看现如今的婚礼,都有个证婚人,那咱们也得有。 月老给二人算了个黄道吉日,定了时辰,那筹备便紧锣密鼓搞上了。 17、第17回 愿做连理枝 婚服,既然是两个男人,那自然不能走男女款那一套。敖丙说,要不就按平常二人的穿法来?圆领袍的,一青一红,像荷花那种配色。 哪吒绞尽脑汁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就是个粗人,想象不出来。 “就像以前古时候咱们衣服的配色。”敖丙发现小莲藕皱眉苦苦思索,被那皱巴巴的模样给逗笑了。 诶~这么一说哪吒就能想象出来了,连忙拍板说:“好!就这么办!” 并提出了极为抽象的要求:“能不能把衣服变得华丽又高贵,最好再契合一下咱们的特点什么的。对,面料要好的,甩杨戬的八百条街!” 各种安排都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筹划出来的。 服侍装饰什么的敖丙负责,餐点哪吒负责。地点就定在了那时市里最高档的饭店,是天庭一个神仙在人间开的店。他们包下了顶层,私密性高。 那饭店服务员得知新人是中坛元帅和华盖星君,不由得惊了一把,虽然二人故事天界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但要让他来招待这些大神仙,可真是捏了把汗。 那杀神还张口就来:“我负责做菜。” 吓得几位侍人连连说不可不可,定下菜式他们做就好,哪吒想了想,也好,遂决定到时候自己去东海捞些鱼虾回来,这饭店圈养的海味,不鲜美,不能在龙王面前丢了脸。 婚服是敖丙亲手做的。 敖丙拿着软尺给哪吒量尺寸做衣服,哪吒只觉小龙指尖仿佛淬了火,隔着布料又刺挠又像烧着一般,把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放松。是结婚又不是打仗。”敖丙把卷尺拿在手中,轻轻抽了一下哪吒的肩膀。 敖丙好像在故意折磨小莲藕,量肩宽时,鼻息就打在哪吒脖子上,痒得小莲藕打了个颤。 敖丙跪在地上,给哪吒量腿长,哪吒本就比他高出半个头,线下往下一看就看见敖丙的发旋,小龙长发没扎起来,直直落到哪吒脚背上。 “卧槽”,哪吒心里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 “腿张开点儿,要量你内衬。”哪吒听话,把腿再开了一点,敖丙的手指无意间就碰到了大腿内侧,急得哪吒默背清静经。 后来是量胸围,哪吒面红耳赤得受不了了,强烈要求穿个衣服再量,敖丙严词拒绝:“这样的话尺寸就不准了。” 于是哪吒双耳通红,只穿着一条短裤像根木头一样杵着,承受“量体极刑”。 不出一月那两套婚服便制成了,如哪吒所期待的,是最上乘的料子,布料在光下都能泛着珠光。 敖丙那件圆领袍是青蓝白三色的,印有祥云和水的暗纹,又用银丝做了刺绣处理,图案是龙的样式,看样子是按着自己的模样绣的,栩栩如生。 哪吒的那件则是用不同的红色织构而成,层次感很强。暗纹是相同的,只是用的金丝做刺绣。那金色荷花上正巧是暗色的布料,隐约可见人影。那火尖枪和风火轮也被绣上了。腰带按敖丙的说法,让混天绫充当一回。 敖丙的腰带是父王前些日子派龙送来的,新打的皮革,新镶嵌的宝石。 反正没有女龙儿后代,便也不讲究这么多了,敖丙温润如玉,长得也美,用彩宝做衬,合情合理!龙王大手一挥,说敖丙值得最好的珠宝,便把妻子留下的传家珠宝给用上了。 转眼,便到了成婚那日,杨戬、孙大圣坐一边他们这还加了把凳子,给啸天用的;龙王、太乙真人、殷夫人坐另一边。这头中间隔着两空位,是待会新人来坐的,那头空着一座位,是给月老落座的。 不过李靖没来,他回信说有事,来不了,又恭贺了一大串文书祝他俩幸福,后面还附了一封厚厚的信,写着给哪吒的,敖丙也不好意思一起看了。只知道哪吒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次才放回信封,放到他自己书桌抽屉里。 这场婚礼没什么太复杂的仪式,来的都是至亲至交。 从大门到月老面前不过区区几十米,哪吒却感觉恍若走过千年,心怦怦地跳着。敖丙察觉了旁边那人跟打雷了似的心脏,抿嘴憋笑,右手自身后过去悄悄捏了捏哪吒的腰。 被小龙凉凉的手安抚过后,哪吒心便定了些。他连上九死一生的战场都不怕,现在心儿倒是跳得比以往都快,略有些丢脸了,不过为所爱之人丢脸,没什么。 待月老念完一长串的致辞,便是三拜的大礼。 一拜天地,谢天地孕育众生,因果劫数自有定。 二拜高堂,谢父母师友恩情,藕生骨肉珠续命。 新人对拜,龙鳞莲芯共缠绵,日月山海证此情。 三拜,礼成。 二人起身,双眸倒映着爱人的身影,眸里盈满了爱意。本是没安排这个情节的,哪吒却自作主张向前一步,一手抚上敖丙的腰,一手托着敖丙的后脑勺,亲了上去。 那啸天在下面看见了,也扑倒杨戬身上,拿大舌头去舔主人的脸。 故事起于青铜时代,兜兜转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朝代,麦子不知熟了几千回,在今天画下了一个句号,但并非结束。因为故事将会在神明无限的生命长河中续写下去。 新人落座,免不了是要喝下些酒的,敖丙还是不胜酒力,几杯下肚,绯红就染上了脸颊。众人吃得欢,敖丙哪吒一时应着同辈的话和起哄,一边又回着长辈的搭话。 那啸天吃得最起劲儿,半条狗窜上了桌子要把那蒜烤生蚝叼到碗里,得亏二郎神手速快一把抓着狗腰,把啸天按了回去,笑着给众人道歉,又一下子拿了好几个生蚝给啸天吃。 这是大喜的日子,没人在意礼节,倒也乐得看啸天像饿狠了般狼吞虎咽。 孙悟空打趣到:“三只眼,你做人不厚道啊,看看看,啸天饿成这样,还不如放我花果山散养,管饱。” “你看它饿呢,它就是纯馋!”杨戬一下一下撸着狗头。 敖丙倒是想起了什么,好像当年杨戬说啸天摸着暖和来着。酒精作用下,身子比脑子转得快,神差鬼使地离了坐,双手就这么拍上啸天后背。 啸天嘴里还嚼着块肉扒呢,一边嚼一边扭头,把好奇的眼光探过去。 那啸天手感确实好,软乎又热,毛茸茸的,和龙鳞手感完全不一样。 “好摸吧?”杨戬沾沾自喜着呢。 啸天也喜欢敖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了就拿大舌头糊了敖丙满脸口水。 小龙笑得可开心了。 “这么喜欢?你拿回去养几天呗。”杨戬早就知道这俩都没养过猫猫狗狗什么的,他觉得养个宠物挺好的,能排忧解闷。 敖丙满心思在撸啸天上,没看见哪吒疯狂眼神示意拒绝:“好啊,借我养几天,到时候你来取。” 等摸爽了,敖丙才坐回哪吒身边,小声问:“李靖大人真没来啊。” 哪吒吃着藕片呢,嘴里含糊道:“来了,门外听着呢,哦好像要走了。” 殷夫人也不全是凡人,也感受到丈夫的气息,看看门外,又看看儿子,拍了拍哪吒的手背做了安慰。 门外,李靖大人笑笑,点了点头,悄声离开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众人便起身离坐了,年轻那几个继续去哪吒敖丙家走下半场,年长的懒得折腾,各回各家。 那天4人一狗疯了个通宵才散了,孙悟空约了四十年后的夏天,去他花果山摘五十年结一果的桃子,杨戬说把啸天留在这一个月,敖丙开心得要死,哪吒还没来得及拒绝好意,三眼儿便赶紧溜之大吉。 刚开始吧,啸天确实乖得很,又聪明,后来敖丙就知道为什么杨戬走得跟冲天炮似的了——太能闹了。 狗都得溜,啸天精力旺盛又跑得快,为了溜它两人一天得跑个几十公里——怎么得出的结论呢? 那天敖丙哪吒累了没管遛狗,想着一天不溜没什么。谁知自凌乱的床上醒来,打开房门后只看见满屋狼藉,好似被盗了似的。 谁能想到啸天,堂堂神犬也会拆家呢…… 那啸天现站在门口,爪子挠着门,狗嘴还笑着看二人呢,看着就火大。 哦对了,啸天饭量也大,在敖丙这就还好,大不了去东海咬一嘴巴海鲜回来。 哪吒对此得出结论:“怪不得杨戬老哭穷呢,被啸天吃穷的。” 啸天可听得懂,给哪吒吠了一声以示反驳,又埋头苦吃半臂长的骨头去了。 一月后,杨戬大笑着来接狗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的。 饶是战神也被热情的啸天扑得后退三步。 “谢谢,不养了,你拿回家吧,敖丙喜欢的话我和他登门拜访,不劳您千里迢迢带过来。”哪吒先开了口,把杨戬要说的尽数堵回去了。 送走拆家犬,哪吒看向满屋狼藉——家具被啃坏了不少,墙也被抓坏了,又是一大笔开销。 敖丙翘着手看他:“怎么办啊?” 哪吒扶额:“还能咋办,取钱修房。” 18、神仙也得打工 那日,哪吒去领今月的俸禄好置换新家具。 “不是?!怎么才这么点??”看见那一摞纸钞,他没忍住喊了出来。 新的天庭已然组成了,俸禄处办事员给中坛元帅解释道: “世道变了大人,如今人间不再兴盛信仰神明了。香火也少了许多,天庭无力维持这么多神仙的俸禄。”办事处,柜员脸上挂着模板化的笑容,语气格外亲切。 “所以除了神格还在运转之外,我们鼓励神仙们下凡。实打实履行自己的职责,在人界赚取俸禄香火。用人间的话来说,就是工资。” 哪吒:华夏大地果然不养闲神。 “当然,传统节日时凡人还是会大规模进行供奉的,以中坛元帅的知名度,光春节的香火应该也够吃一年的。”柜员皮笑肉不笑,看得哪吒觉得有点渗人。 “哈????”哪吒真的想又一次掀了天庭,人间其实还是会唤他法号祈愿的,诸如做了噩梦求驱邪、保佑孩童、驱邪避凶之类的。他晚上处理这些就已经略微费神了,如今还要克扣他俸禄!手里的纸钞比上一年整整薄了一半不止! 但是显而易见他不会再去把天庭砸了,只能压下抽搐的嘴角,拿着一叠钱回家了。 哪吒一回家就朝敖丙大吐苦水,敖丙便切了盘水果放喷火小莲藕面前。 “是啊,现在人间发展起来了,不像以前般需要神明庇护了。现在他们好像治水有方,连带着咱们龙族的压力都少了不少。” 小龙叉了块葡萄,“我前些日子去看了看,有一个堤坝工程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你早就知道了?” “昂。” “那怎么不告诉我?” “你香火旺啊,快到春节了,你一开张吃一年的,去不去人间打工无所谓。哪像我啊。” 哪吒脑子里一团乱麻。小龙知道钱不够,去找工作了,但是小龙没有和他说,也不想让他担心,就连意向行业都选好了,也没和他商量,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人间不是工作要有前置要求吗?你学了那些东西?” “凡间事务对接处会安排,选好意向的职业会有专门的知识培训,不要钱。然后也会进行名字处理,要不然同事叫哪吒敖丙什么的也太吓人了。” 所谓处理,就是通过某种算法,凡人眼里你是另一个名字,但是喊你会自动识别成自己本名,也免去了神仙适应新名字和互相唤神仙同事时的尴尬。 哪吒兴致没了,嘴里嚼着苹果片,脑袋靠在餐桌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怎么办啊……我打什么工好……” “急什么,家里也不是真的没钱了。”敖丙看着哪吒齐肩的发散在餐桌上,忍不住伸手过去把玩,水青色的眸子含着笑意看着闷闷不乐的小莲藕,“人间春节要到了,现在也不怎么招人,先把今年的春节过了吧。” 老样子,四个人的年夜饭。只是今年话题从当年天界见闻变成找工作了。 “俺老孙决定了,去动物园养猴儿!”那孙大圣倒是早就决定好了,年后入职,和他本来干的事儿一样。在花果山当猴王,到人间打工了还当猴王。 哪吒看向杨戬。 三眼儿:“你是知道的,我被称为灌口二郎,所以挑了个水利工程的工作,但是还没去学呢……” 敖丙听了一喜:“我也是去水利工程,以后说不定还是同事。” “那敢情好啊,过阵子一起回天庭上学去。” 哪吒搭不上话,不断夹着鱼往嘴里塞,嘀咕道:“那我要不也去学水利工程吧,反正肯定能学会的。” 敖丙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好像……属性不对吧……”他夹了块白切鸡吃,这是哪吒新学的菜式。 “我是龙,司水;杨戬神格本就有治水一职,你这是……要去把水烧干吗?” 敖丙脑子突然想起来家里新买的煲水器,水烧开了就滋哇滋哇的叫,莫名其妙就联想到了小莲藕,嘴角都挂了笑意。 小莲藕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连眼里都放了光:“有了!我有驱邪避灾的职能,那我去做警察!” 众人纷纷表示敬畏,警察这工作不好干,一是累,而是天天看些不净的东西,若不是命硬,神仙自己也会染了邪祟。但哪吒显而易见的——一身正气,满身反骨,八字极硬。 屋外鞭炮不断,噼里啪啦的,把空气都染上灰白的颜色,待那烟尘散去,众人也学完课程,正式在人间开启新征程了。 敖丙最后没和杨戬做同事,一个搞防洪,一个搞跨流域调水,也不在一个地方。 哪吒敖丙搬了新家,方便敖丙平时能回家,哪吒的警局也离家不远,虽然忙起来了,但还是能经常见上面的。 早上,两人去楼下铺子买了包子,就各奔东西去上班了。警察的工作不好干,压力大,案子多,哪吒上手后就经常顾不着家。 敖丙那边还好,偶尔加加班。虽然说警局也有饭堂,但是前阵子两人好不容易同床共寝,哪吒找敖丙抱怨饭堂吃腻了,敖丙嘴上应着,没说什么。 哪吒还以为敖丙也忙,顾不上他,只撅了噘嘴又转过身搂着敖丙,吸着小龙的味道缓缓入了梦乡。 哪吒又连着几天没回家,忙案子呢,最近进的打拐队,有时候直接在警局睡了。有一天早上,局子里全是烟味儿,有队友醒了,正准备去饭堂吃个早饭。 “别去了,小陈去外面给咱买煎饼果子了!” 不一会,小陈就拿着一堆煎饼果子回来了,却独独没有分给哪吒。 “不是,我的呢?”哪吒嚷了一句,他在这局里人缘可好,不应该没买他的。 “诶吒哥,瞧我给忘了,队里门口有个好漂亮的女生拿着饭盒呢,我路过听她和门卫说是找你的。” 哪吒蹭一下就站起来了,门卫不一定会放人,他没提前打过招呼,敖丙长得好看,被认成女生也不是不可能,这警局同事都五大三粗的。 他直接拔腿就小跑着往门口接人,那些个同事也不吃了,有八卦谁不凑热闹。 于是——哪吒领头跑着,后面跟着一堆男生,就站在大楼门口看热闹。 那提着饭盒的确实是敖丙,他没学现在的人一样剪了短发,只是把长发盘了起来,眉清目秀的,笑吟吟站在保卫室等哪吒来。 哪吒紧赶慢赶过来了:“嗐,你特意过来一趟做什么呢?特意折过来再去上班,还不如多睡会儿。” “你不是说想吃家里的,我反正也早起了,就顺带带过来了。”那饭盒还烫手的,哪吒接了过去,也没直接转身就走,但是后面大门边上全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人儿,他也不方便表示什么。 “你……注意歇息,我今晚尽量回家。”哪吒向前一步,想把人拥入怀中,但最终还是生生忍住了。 “人民警察为人民,我不要紧,你先顾好这边的。家什么时候都在,但是你经手的案子,那些孩子都还等着回家呢。” “我走啦,那边主任严,不让迟到。”反倒是敖丙先开了口道别。 “好。”小莲藕忍得好辛苦,可算是没把小龙抱到怀里狠狠亲几下。 等哪吒端着饭盒回大楼,其他人可就按耐不住了。 “那是谁?嫂子吗?” “你小子有福气啊,这么好看的人儿。” 哪吒倒不好意思了,他不喜欢骗人,便也豁出去了:“他……不是女生……” “男生?长这么好看!” “弟弟?不对吧,你俩一点也不像。” “不是弟弟……” “嘶……男生给你送饭……?”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哪吒思衬再三,还是往保守里了说,现在大家还没能普遍接受这种事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他知道自己无论喜欢什么样的人,同事也不会说三道四的。 是不幸也是万幸,在只能隐藏爱意的时代,他们都有一群善良的同事。 当天,哪吒看着工作也处理了七七八八,和同事们说了一声,早些下了班。 哪吒便去买了鱼虾回家,天色尚早,敖丙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家。备好菜,算好时间,便把鱼蒸下了。 门口传来钥匙的声音,想必是敖丙回来了,哪吒脱了围裙便走到门口,正巧遇上敖丙开门的一瞬。哪吒反手把人拉进来,关了门。 “他们今天叫你嫂子。”两人离得极近,鼻息打在对方脸上。 敖丙别过头:“什么嫂子的……是离得远没看清吧。” 哪吒用指尖掐着小龙下巴,让小龙转过头来:“我说……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敖丙水青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又阖上眼帘,在哪吒唇上轻啄一口:“确实是好朋友。” 哪吒一手摩挲着敖丙脖子,一边回吻,两人的手的情不自禁的探入对方衣服下摆,小龙的腰肢敏感,哪吒总是坏心的拿手指在腰间一按一按的,敖丙受不了痒,小腹也跟着一缩一缩地,人往后退着,不一会就被哪吒按在墙上了。 可那定时器可不管这些,叮铃铃响起来催促着,哪吒依依不舍结束了亲吻,利索套上围裙,掀开锅盖,徒手就把鱼碟子给拿了出来,招呼敖丙快洗了手来吃。 敖丙挑眉看着,这一幕无论看多少次都很震惊:铁砂掌啊! 月明星稀,社区里安静的很,二人相拥而眠,可哪吒却是半昧着,有时候在梦乡,有凡人唤他法号,他便去那些人梦境里驱邪了。 这些日子也持续挺久了,哪吒感觉自己越来越累,幸好怀里的小龙总是能给他充满电,把疲劳一扫而空。 但今晚还是感觉被鬼压床了,睡不熟,总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哪吒一手把玩着小龙沾着桂花味的发丝,又扭头看着窗外星河,祈祷着人间安宁。 他宁可工资低点,也不想遇上更多的案子,看见更多的受害人了。 19、自己拜自己 二月二,龙抬头。今天水利局集体外勤,去大江旁边的龙王庙里烧香祈福。 当敖丙听到这个通知时,他自己都没忍住“啊?”了一声。 “这你就不懂了小丙,”同事那天一边埋头干着工图一边解释—— “虽然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但是玄学这种东西嘛,还是得意思意思。年年咱们都去烧香祈福的,就望龙王保佑风调雨顺咯。” “也用不着多信,反正就是拿点水果去,再上几根香,鞠几个躬,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另一个同事搭话到,因为看见敖丙满脸欲言难止的表情,还以为敖丙不喜欢搞这些玄乎的。 “哈……哈哈……我不是不信。”敖丙哭笑不得,“就是,以前还没拜过。” 说来也是神奇,他是真的未曾拜过他的父亲,也没有拜过其他龙族长辈。 那天,敖丙负责带上一捆厚厚的香还有蜡烛火机,近百人就在领导带领下往龙王庙出发了。 轮到敖丙上香了,他点了香火,等着明火自然熄了,便在香炉前做起祈祷来。 别人那都是默念希望龙王保佑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敖丙张口就是:“父王,儿臣最近在人间寻了个差事,是个水利工程,今日和朋友们前来祈福,实在是说不出什么祈福的话。” 他一拜完,便看着那龙王的牌位,心中默默讲到:“虽然现在扮作人类履行治水的工作,夜晚也会化回龙去四方治水,请父王莫要挂念。” 三根香按中右左的方式插入香炉,正要转身离开呢,敖丙脑子里倒出现了父王的回话:“听见了,在人间也要好好为民谋福利,身为龙族,治水是我们一辈子的责任,莫要懈怠。” 敖丙点点头,回到:“谨遵教诲。” 正当一行人下山之时,敖丙却听见了杨戬的声音,他往身后瞧瞧,却只见同事一脸疑惑看着他。 “诶敖丙,你们今天有没有去拜龙王庙啊?我现在就在龙王和你的牌位前呢。”原来杨戬他们今日也要来龙王庙祈福。 看来干水利工作的,都得继承发扬一下老祖宗们的习俗。 “刚拜完我爸呢……”敖丙自己都哭笑不得,幸好这边的龙王庙没有自己的牌位,要不然真成了自己拜自己,乱套了。 “哟,真有意思,诶反正你听见了我就走个后门,你保佑一下风调雨顺啊。” “好好好,我努力,有时候也不是什么水都听龙族话的。”敖丙应下了,又带了补充。 这天上地下的水啊,说是都归龙族管,可这天下还有天道,即便是龙族也不能逆天而为,若是强行征调风雨,自身也会被天道反噬。 大巴车都要启动了,但杨戬那边竟然还没结束仪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突然杨戬大声惊呼了一下。 “哟呵!” “怎么了?”敖丙倒不着急,这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肯定是稀奇事儿。 “哪吒也来拜了……” “警察也拜龙王庙啊?”敖丙疑惑道,他做了几千年的龙还没听说过他们还要管治安。 “没……拜的‘英烈昭惠灵显威济王’,这个神职有一些涉及庇护平安的……没记错的话,好像他拜的那个庙里,还有他自己。”千里之外,杨戬躲在个廊柱后,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敖丙头抵在车窗上,嘴角强忍着笑意,他现在都能想象出来哪吒是什么情况:绝对是满脸不服气想“我怎么还要拜杨戬”和“大家都看着呢就装装样子吧”之间拉扯着。 想必今晚一回到家,小莲藕就要找他说这件事。 “对了灌口二郎,你有没有拜你自己啊?”敖丙问到,现在杨戬就在灌口那边工作呢,这工作可太对口了。 “拜了啊,自己给自己上香,太有意思了。”杨戬一手托着腮,语气里全是无奈,又想到了什么再也没忍住笑,惹得那边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 杨戬边笑边补了一句,“啸天也被我上香了。” “对了杨戬,有没有想过过了十几年我们怎么办啊,总不能一份工作打到退休吧,太容易暴露了。” “不知道啊,天庭那边现在也在讨论这件事情呢,可能到时候得转行吧。” 那日下班回了家,敖丙正端着饭菜往餐桌放,哪吒正好把门开了,确认门关好后小莲藕就开始嚎了,边嚎边向小龙扑来。 “敖丙!你猜猜我今天去拜了谁!” 敖丙知道,但故作不知问:“警察的话,肯定不是拜龙王,你拜你自己?” “何止啊!我还拜了杨戬!”小莲藕大吐苦水,给好兄弟上香这种东西实在是太怪了啊!哪吒把公文包甩到沙发上,整个人挂在小龙身上,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甚至还给啸天上香!你猜我给啸天说啥了?” 敖丙嫌小莲藕重,把树袋熊背到沙发上放下。那小莲藕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一下子就躺倒他大腿上,还拨过一缕头发把玩着。 “说了啥?” “让它别趁杨戬上班就拆家,要不然杨戬真的是打工赚的钱全给它花完了。” 小龙一下一下拍着哪吒头:“我今天还拜了我爸呢。” “龙王怎么说?” “让我好好工作。” “唉……说到工作……”哪吒撑着身子做了起来,“吃饭说还是晚上说?我怕搅了好心情。” 长痛不如短痛,餐桌上二人就说开了。哪吒因为工作原因得去外省出差,几个省轮流那种,得好几个月不着家,可能期间不能联系外界。 “安全吗?”敖丙知道警察工作有一些要保密的,小莲藕又基本上有问必答,也不爱瞒着他什么,他也不想去为难哪吒,便挑了个最模糊也最关键的问题。 “应该是安全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哪吒把鲈鱼的皮用筷子尖刮走,方便二人夹鱼肉,“我们是神,虽然天庭为了让我们更像凡人,给身体做了些改变,但比普通人强多了,致命伤也死不了。” “但那也会痛啊。”敖丙今天上班不小心被抽屉夹了,十指连心,痛得连眼泪都挤了出来。 哪吒倒是喜欢看见敖丙心疼自己的模样,戳到自己心坎上了:“放心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自己在家也要好好吃饭,别像以前那样等了几百年都不吃一口饭。” 那天晚上二人又疯了一场,第二天是周六,敖丙不用上班,哪吒倒是天刚亮就醒了,去收拾行李赶车,任务来得急,局长只给大家放了一个晚上回家准备准备。 敖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扶着腰倚在门口看着哪吒。 “吵醒你了?忘了关房门,抱歉。”哪吒正想走过来把敖丙抱回床上,敖丙却摇摇头,“你收你的,要帮忙吗?” “洗漱用品帮我收一套出来吧。”敖丙收拾时顺带开了瓶漱口水,先试了试呛不呛喉咙,才连着毛巾牙刷装好,又帮哪吒整理乱糟糟的行李箱——看得他心烦。 哪吒干事向来利索,行李十几分钟就收好了,敖丙便把人送到玄关,两人又忍不住纠缠厮磨片刻。 “水蜜桃的味道。”哪吒舔了舔嘴唇,点评到。 “喜欢吗,装你行李箱里了。”敖丙微微仰着头,看向哪吒眼眸,红棕的眸子里全是爱意和不舍,似是要把敖丙的样子刻在脑海般认真。 “喜欢,以后什么时候用来漱口了,脑子里全是你的味道。”哪吒又俯下身来,一手托着敖丙后脑勺吻上去,拇指摩挲小龙还泛着红的眼角,另一手放在敖丙腰上,力道恰好地给爱人按摩着酸麻点。 屋子里只剩下唇齿纠缠的声音,让二人听了都耳根发红。好些时候过去,敖丙才轻轻推开哪吒,喘着气,青色的眸子里都溢着水光。 哪吒还是不想走,便把人拥入怀中,两颗心脏隔着夏季薄薄的布料,也还能清晰感受到跳动的激烈。 “那我走了。” “去吧,我等你回家。” 哪吒正要关门,敖丙又附了一句:“回来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说一声。[1]” 后来哪吒在楼下往大马路,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家的方向望去,敖丙就站在窗边一直看着他,小龙发现哪吒转了身,便向他挥手道别。 哪吒也挥挥手,便再也没回过头。直到哪吒上了车,公交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敖丙才把窗帘拉上,继续睡回笼觉。 床很大,少了一个人空荡荡的,敖丙便把哪吒那边的被子卷起来当抱枕抱着,吸着小莲藕的气味缓缓入了梦乡。 20、我不配做神 哪吒走了,连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敖丙早习惯了哪吒叫醒他,往日都是闹钟响了被哪吒摁停,敖丙会发出不满的呢喃,然后皱皱眉继续眯一会儿,等过了十分钟哪吒洗漱好了才过来把敖丙亲醒。 洗漱台的镜子能看见厨房,敖丙最喜欢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哪吒,从困意中转清醒。 第一个月,因为缺了哪吒的叫醒服务,敖丙迟到了好几次,补签卡迟到卡用完了,被扣了几百的工资。 小龙看着少了一位数的工资条,嘴巴都气得嘟囔起来。 那天,小龙把鱼蒸老了,一边嘟着嘴一边狠狠嚼鱼:“你不在,我起床都起步准时了。”——那条鱼死状惨烈,骨架被拆得七零八落,被小龙拿来泄愤了。 饭毕,把另一套碗筷收了,敖丙端着哪吒的饭碗嘟嚷道,“早些回来吧,天天都给你备着饭呢。” 第二个月,敖丙失了个饭搭子,起初还能给自己做顿丰盛的,哄自己哪吒会给自己个惊喜,突然敲开门拿起筷子陪他一起吃饭。可骗自己也骗不了太久,后来自己吃不下饭了,去了二人最爱的馆子吃,味同嚼蜡。 “你自己在家也要好好吃饭”他还记得那晚哪吒的叮嘱,便又夹了一口勉强咽下。 第三个月,敖丙也不能把自己哄着吃下饭了,幸好他是个神仙,不吃饭也饿不死。 第四个月,敖丙夜不能寐,晚上总做着噩梦,不是自己被抽了筋,也不是哪吒濒死的那次,反倒是哪吒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自己握着他的手,冷冰冰的,怎么叫唤都没反应。 第五个月,敖丙终究是熬不住了。 那天跟撞邪了似的,先是无心画工图,前些日子交上去的又被打了回来修改,那日饭堂打的鱼还卡了骨头,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差点以为要去医院拔刺儿。 种种不详让敖丙去警局的路上心神不宁,心七上八下的跳着。 会不会哪吒没把他的联系方式写在联络人一栏,从常理来说,那一栏填的应该是李靖和殷夫人…… 会不会其实哪吒受伤了,但是怕他担心,又自己躲起来开了。 会不会哪吒已经……但是自己没有收到通知…… 脑子越想越糟,深秋的寒风钻入外套,把小龙冻得打了个哆嗦。 门卫早认得他了,或者是,警局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了哪吒有一个长得极美的男性朋友。听了来意,门卫就打了个电话,一个实习警急急忙忙跑出来,把敖丙领进去找领导了。 “叩叩。”敖丙被带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小警察就先告辞了。 “请进。”局长看见来人,把文件夹反过来按下,“坐吧。”局长摘下了老花镜。 “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李警官的朋友?” 敖丙接了秘书递来的水,道了谢:“是我。哪吒他五月前说要出差……可是……他没联系过我,我就是……想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敖丙也不喝水,只是把杯子用两手端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杯,也不敢看局长,低头看着装着七成满的水荡着水纹。 小龙不知道自己的不安的神态都被老警察看在眼里了,从警三四十年,也处理过不少这种担心得找上门来的家属,来来回回他也只能说些宽慰家属的话。 “小敖啊,李警官肯定是想联系你的,只是公务在身,咱们这次任务有规定不能联系外面。”局长坐直了,看着敖丙补充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他什么时候会……”敖丙自知失言,他不该问这种涉密的问题的。 “这……”局长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回答了,“不好说,可能这个月就能回来,也有可能还得过几个月。不过他紧急联系人那儿只填了你,所以请保持电话畅通。” 言外之意,哪吒骗了他,那晚哪吒说这任务安全的。敖丙眼睛微微睁大了,纵使知道哪吒不会出大事,可是心里就是揪着梗着。 “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李警官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接到的风声都是好的,你就安下心来吧。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相信他拿到手机的一刻肯定会立刻联系你的。” 敖丙得了个心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局长为了安慰他的说辞,微微鞠躬后回家了。 半年过去了,世间又从盛夏走到初冬。 这个冬天偏爱下雨,小龙并不喜欢大冷天的空气湿湿的,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千年前在天庭的寒冬,脊背痛得要死,痛得他想一头撞上廊柱把自己磕昏了才好。 幸好后来哪吒得了药,又陪着他,把偌大的卧房烧得暖暖的。 时过境迁,这个冬天哪吒不一定回来了,但是家里买了油汀。 哪吒年年冬天都开着油汀,让敖丙不要省电费。 小龙回家换上家居服时瞥见全身镜里的自己——脊背上虽已长出新的龙筋,也已和常人无异,更是早就不痛了。可那自脖子连到尾椎骨的白疤仍昭告着曾经。 对了,肌肤相亲的时候,哪吒总喜欢去摸这一条长长的疤,还喜欢亲,还总是不管敖丙的拒绝,一味地道歉,说总有一天要把这疤消了。 敖丙并不在意这白疤丑陋与否,他不似哪吒喜爱裸着上身走来走去,白疤只有哪吒能看见,他不嫌弃,自己也就不在意了。 思来想去,敖丙便把手拐到身后,他总是好奇这白疤有什么地方让哪吒着迷的,亲密之事亲着,日常也爱摸着。 白疤约莫一指粗,手感凹凸不平的,略比周围的皮肤要硬。搞不懂有什么特别的,小龙便把单衣穿上了,暖气开得大,不冷。 那晚下了雨,冬天的雨却还雷雨交加着,晚饭是一碗白饭、一个鱼罐头、一碟青菜,手机就放在右手旁,半年来就没被电话打响过。 到了凌晨,雨反而越下越大,连小区门口的路都看不清了。困意袭来,敖丙打了哈欠,不再倚在窗前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身回到早已暖好的被窝进入梦乡。窗外雨打屋檐嘀嗒嘀嗒,伴着隐隐雷声,甚是催眠。 雨声大,也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 哪吒回来了,裹挟着冬天的冷风冰雨,但他没有忘记小龙回家就要换家居服的规矩,强忍着心情把大衣脱了,胳膊一甩,湿了的外套便落在门口。 内里是干的,小龙应该不会嫌弃。 哪吒急不可耐的走进了卧室,小龙一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留个小后脑勺在外面,睡得正酣。哪吒欺身躺上床,把那卷被子拥入怀中,脑袋贴着小龙露出来的耳朵,狠狠吸着敖丙的气息。 “哪吒……?”小龙半梦半醒着,嗅出了身后人的味道。 “嗯……我回来了。”哪吒紧紧搂着怀里的人,亲了亲小龙的后颈。敖丙蛄蛹着转过身来一脚踢开被子,把哪吒也裹了进来。 敖丙今日睡得好,翻过身来就又沉沉睡去了,由着哪吒埋在自己颈肩。可刚睡过去没多久,他就觉察出有点不对劲了。 哪吒在哭。 起初是压抑着声音的,所以敖丙没觉察出来,还睡着,可小莲藕却哭得越来越厉害了,腰上环着的手抖得厉害,锁骨处也能感受到滚烫的东西一滴滴打下来——那是哪吒的泪。 敖丙一瞬间就清醒了:“怎么了哪吒?”他一边问着,一边用手去捏小莲藕的脸。小莲藕可能不想敖丙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不肯抬脸给小龙看见,梗着脖子,小龙也不敢使力了,怕把人弄疼。 “呜……呜呜……”哪吒一手缩在胸前攒成拳,一手还在敖丙腰上,捏着敖丙的衣服,总是不憋着哭声了,呜咽声自唇缝中断断续续的泄出来。 敖丙拿手梳着哪吒的头发,湿湿的,应该是大雨天赶回来时淋湿了,温柔问到:“怎么了这是?” 可是哪吒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还把自己蜷成一团。 “是不是受伤了?”敖丙猛地坐了起来,连带着把哪吒拉起,去掀他衣服,“给我看看,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呜……我没事……”哪吒把头顶在敖丙心口,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担心……呼呜……借我靠会儿,靠会儿就好。” 眼泪像断了线般落下,洇湿了敖丙的衣摆,小龙一下下拍着哪吒背部给人顺气儿,小时候,他父王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我在呢,一直都在。”敖丙把头靠在哪吒肩膀上,“要哭就哭出来,憋在嗓子里难受。”一手拍背,一手顺毛,还带着偶尔几口轻轻啄在哪吒发丝上。 俗话说得好,人啊,越被安慰哭得越凶,哪吒就是这样。 小莲藕也放开了哭,两个爪子无意识抓着敖丙的背,把衣服扯得皱巴巴的,嘴里嚎着,似是要把这辈子受的委屈受的苦一下子全哭出来,整个人抖着。 “我好没用……呜……我谁都救不了……”哪吒锤了一下床。 敖丙安静听着,哪吒哭得呼吸都不顺了,说一句倒抽着三口气,连口舌都含糊了。 “慢慢说,慢慢说。”敖丙一下一下抚着哪吒的背,小莲藕肌肉都绷着,肩膀一颤一颤的,气倒的更急了,听得敖丙心里一抽一抽的,这是遭什么了,哭成这样。 “哪吒,看着我。”敖丙往后退了一下,双手捧起哪吒脸庞,脸颊湿湿凉凉的,被泪水糊了满脸,泪水落到敖丙指尖,又是滚烫的。 敖丙是神,能感受到这泪里蕴含着无尽的无力和悲伤感,小龙本就是个容易共情的人,现在也被哪吒传染得眼眶酸酸,“慢慢说,说出来就好,我不往外边说。” 小龙的手冬天还是凉凉的,放在哪吒脸上好像个降温贴,修长的手指慢慢抹走热泪,哪吒眼睛都哭红了,连带着眼尾都像上了朱砂般,唇瓣不受控地抽搐着,嘶嘶地抽气,还不时打个嗝。 红棕色的眸子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敖丙平时就爱捧着哪吒看他眼珠子,可如今那里却盈满着惊慌失措与悲戚,豆大的泪珠像止不住的血,顺着小莲藕身体一抽一抽就落得到处都是。 敖丙的手腕被哪吒双手抓着了,哪吒把手指移到敖丙手脉所在之处,感受着生命的跳动,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我不配……我不配世人拜我……我不配做神……呜呜……” 哪吒开了口,声带像是被刀剐了一般,疼得说不出话,唇瓣张张合合着,早已听不清外界声响了。 21、尽力而为 问心无愧 “我去打拐,去了那些人贩子的组织里……呜,这半年我都在里面……”哪吒回想着半年来的卧底行动,心如刀割。小龙皱着眉头看他,静静等哪吒顺口气继续说。 “世人都说我能庇佑孩子,我谁都没护到。”哪吒想起来那时遇见的小孩,心里无比自责。 “那些畜生砍了小孩四肢,拿去坐乞讨用……”哪吒不自觉捏紧了小龙的手腕,力道没收住,敖丙明显是吃了疼的,却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双眼睁得大大的,听着哪吒那骇人听闻的哭诉。 “还有的拿去做了血童……呜……我们收网时,他们还把我同事打伤了,他们有土枪。”哪吒把小龙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 “我们又给小孩找父母,有一些找到了,父母却早疯了;有一些不认那残疾的,怕拖累,我们也理解;还有一些,根本找不到……” “好荒唐……”哪吒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是还是要说,“世人给我香火让我保护孩子,我却看着他们失了肢体在寒冬下讨要钱财” 敖丙抱着哪吒,像抱着小孩那样前前后后晃着:“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一边用着脸颊触碰爱人,以示安抚,“神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不要这么自责。” “我明明很努力了,我给几百个孩子找回了家。可是我救不完,救不完啊……”莲藕哭嚎着捶打自己,这一次换成敖丙抓着他手腕不让小莲藕伤害自己。 “我千七百杀劫也杀不完这些人渣……呜……我也不能杀了那些畜生……” “我什么都做不到,小孩救不了,一些人贩子还逃了,作恶的人也不知会不会判死刑,我好没用……好没用……呜……” 新的时代,哪吒既做了警察,就不能像曾经那样用私刑把为祸人间的妖怪杀掉。 哪吒不说了,只是哭着,泪水淌着,敖丙一直抱着他晃来晃去,过了快半小时,敖丙发现怀中人渐渐止住了抽噎。 “哪吒?”小龙轻声问到。哪吒已经睡过去了,应该也是哭得脱了力。敖丙叹了口气,把人换了套衣服,放进被窝里,又把油汀开到最大。听说人大哭一场后容易感冒,这又是冬天,一定要做好保暖工作。 敖丙去冲了杯蜂蜜水,把哪吒揽在怀里:“醒醒,醒醒哪吒。”手臂晃了晃,哪吒睡眼惺忪把眼睛睁开了,茫然看着爱人青色的眸子。 “喝点水,你刚刚哭太多了,我怕你脱水。”小龙把杯子递到哪吒嘴旁,杯沿是温的,哪吒手覆上去,掌心滚烫地贴着敖丙的手背,就着力道把一杯水吨吨吨地全喝了。 “还要吗,我去冲。”敖丙柔声问到。 哪吒摇摇头,只是又靠在敖丙身上,半挂着又睡着了。敖丙听着哪吒呼吸变得匀长,才小心翼翼把杯子放在床头,抱着人往被窝里钻去。 二人面对着面,今晚小夜灯一直开着,屋外冷雨没有停过,家里却是温暖万分,昏黄的灯光映在哪吒脸上,敖丙能清晰看见他的睫毛修长,鼻梁算不上很高挺,倒也让他少了几分凌厉。眼尾被哭红了,好像眼皮还有点肿,哭成这样,明天起床哪吒可能连眼睛都睁不开。 想到这里,敖丙起身把不锈钢勺子放进冰箱,才又躺会床上,小莲藕本是皱着眉头的,手被敖丙抓着后便舒展开来了。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手入了梦里。 第二天,哪吒是被饭香味叫醒的。他伸手往身旁探,摸了个空,小龙正在餐厅那边煮早饭呢。 “敖丙,早啊。”哪吒伸了伸懒腰,踩着毛拖鞋出来了。 “早,早餐快做好了,先去洗漱吧。今天要回警局吗?” “不用,汇报后天做,这两天在家写报告就好。”哪吒睡眼惺忪,没等热水器把水烧热,直接捧着凉水洗了脸,而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肿得像被蜜蜂钉了一样,睁不得大。脑子里瞬间就想起来了:昨晚自己一回家就抱着小龙哭了快一小时……哭得痛哭流涕的。 自己还像个小宝宝一样在敖丙怀里哭…… 老天啊,幸好没有其他人看见。 哪吒莫名其妙地又拿冰水洗了一次脸。 哪吒低着头往餐桌走,不想让敖丙看出异样。 “抬头。”敖丙可不给他面子,瞧见垂头打焉的小莲藕,便提了要求。 小莲藕撅着嘴巴,自下而上仰视端着一堆茶点的敖丙,那小龙笑吟吟地看着他呢。 “瞧你这眼睛肿得。”敖丙轻笑一声,把早茶放在哪吒面前,又转身开了冰箱取出早已冻好的铁勺子,“你吃你的,我帮你消消肿。” 比敖丙指尖还冰的勺子贴上薄而红肿的眼皮,把哪吒吓了一跳。小龙只在按摩他的左眼,哪吒便睁着右眼看敖丙。 敖丙在家里拿发簪把头发盘了起来,那是几十年前哪吒又自己削了一个送给敖丙的。发冠在这个时代不适用了,哪吒本是想让敖丙去剪了短发,也不用受世俗的眼光指摘,小龙却一口回绝了,他偏要留这长发。 如今那水青色的头发有几缕没被簪好,落到哪吒锁骨处,挠得心痒痒。水青色的眸子认真注视着哪吒,满是心疼和怜惜。 “没事,一会儿就不凉了,实在受不了你和我说。” “你的手腕……”哪吒发现敖丙两个手腕都落下了手印,想起来自己昨天没收着力,把敖丙弄伤了。 “没事,不疼。” “对不起……” 哪吒视角里敖丙是反过来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小龙,连嘴角都挂了淡淡的笑意,外面再苦,回到家小龙总会等他,一看到那青色的身影心里就甜滋滋的。 敖丙一手托着哪吒下巴,手掌处还能感觉到小莲藕在嚼虾饺,一手轻轻动着冰勺子,把红肿的地方敷个遍:“哪吒,你听我说。” “你说。”哪吒咽下虾饺,伸手把玩着敖丙垂下来的发丝。 “昨晚……你说你什么都做不到,这话错了。” “我们虽然是神仙,但并不是无所不能。人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没有办法去干涉的。”哪吒被他一说,又勾起了那些痛苦情绪,嘴角又往下撇去,似是要哭了。 敖丙用手指抚着哪吒脸庞,缓缓说到,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缓,好让哪吒听得一清二楚,也不被自己的心情所感染。 “我们就算倾尽所有逆天改命,也救不了所有人,驱不散所有的黑暗,荡不平所有的不公。” “想哭就哭吧。哭泣不是懦弱的表现,它只是情绪一种外露的表现,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掩饰脆弱,假装坚强。”敖丙俯下身来,在哪吒额间落下轻吻。 “你不要光看着自己没做到的,更要看见自己做了什么。”敖丙跨坐在哪吒大腿上,两人注视着彼此。那红棕色的眸子又一次染上水雾,眉毛皱成倒八字。 还凉凉的勺子轻轻敲在哪吒鼻尖:“你救了很多小孩,给他们找到了回家的路,把他们自地域里救出来,虽然可能肢体残缺了,但以后再也不用沦为犯罪组织的工具人,不用靠乞讨为生。” “你还帮很多父母找回了他们的宝贝。往前看,你救下了无数因灾祸流离失所的灾民;往后看,你将圆了无数家庭,也可能为死者伸冤,将坏人绳之以法。”双手捧起小莲藕的脸,那脸上已有两行清泪落下了。 “所以不要自责。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水青色的眼眸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那是千年如一的爱意绵绵。 “在我这你就是个英雄,不要埋怨自己,也不要什么都自己扛。”小龙俯下身来,轻轻贴上嘴唇,“你还有我呢。” 是啊,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爱意融进了亲吻里,化进了血肉里,竭力去抚平创口。如今他们都有可以互相依靠一生的人了,前路或许暗夜难明,但身旁有明灯相许相伴,便什么也不惧了。 吻毕的时候早餐全凉了,敖丙本想起身去取新的冰勺子来冷敷,刚起身便被哪吒抓着手腕往下一扯,重心一下不稳就栽倒在哪吒身上,只能靠双手撑着哪吒双肩,不至于整个人都倒下去。 “再亲会儿,我好受多了。”哪吒右手摩挲着敖丙的腰肢,他知道敖丙这里特敏感,容易痒。 “嘶,别挠!”敖丙佯装恼了,嗔怪道,“中坛元帅什么时候还耍起流氓来了。” “我好想你……”哪吒把敖丙压下来,鼻尖相距不过一寸,滚烫的弊息烫得小龙耳根发红。 二人确实是许久未见了,昨晚光顾着哭,现在才来了其他兴致。 那日早餐最终也是没吃上热乎的,放在桌上的勺子不知何时被震得下了桌,待到中午时分,哪吒才打着哈哈把吃剩的早餐去翻热了吃。哪吒把叉烧酥吹凉了才喂给敖丙,带着谄媚又歉意的笑容给一脸鄙夷的敖丙。 “下次先吃了饭再做,我饿。” “饿了?那再来一次。”哪吒也学敖丙那样使起坏心思来了。 小龙是真的饿狠了,一拳打在哪吒小腹上,虽收了力,但哪吒还是吃了痛的。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吃饭吃饭。” 寒冬过夏季来,夏季炎热人心易燥,公安加大了巡查力度防止恶性事件发生。 那些日子正巧遇上节假日,哪吒连轴转着加班做安保工作,敖丙打听到哪吒就在一夜市附近巡逻,便想着去打包些人间新小吃。 等今日哪吒轮值结束,他就捎着这堆去那流动车找哪吒,大家伙一起分着吃。 可敖丙眼尖,一下就觉察出今晚这夜市有些许不同—— 那一偏僻角落里围着一堆人,却不见声响。敖丙怕是出了什么事,留了心眼儿,把手机调到联系人那页,只需一按就能接通哪吒手机。穿过重重人群,才看见真相。 一群地痞围了几个妙龄女子,女孩们朝路人投来无助的目光,却无人敢动——兴许是那五六个流氓都裸着上半身,纹满了龙虎样的纹身,看着气势十足唬人。 敖丙压下眉头,自人群间退出来,打了哪吒电话,但是哪吒没接,可能是在忙。正当他要打110时,那包围圈里却传来女孩子的惊呼。 来不及了。 敖丙再次拨打哪吒的电话,一边祈祷着哪吒接电话,一边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就冲入了包围圈。 22-30 第22章 哪吒对敖丙发火[首发晋江文学城]…… 那些地痞正在单方面的打那几个女孩。女孩子瘦弱,又人少,只能够蜷缩成一团保住腹部不被打到。 “干什么呢!都住手!”敖丙赤手空拳的大喊一声冲上去,就护在了那些女孩子的面前。 地痞打量着这突然间窜进来的美丽人儿,原以为还是个漂亮小妹子,一开口才知道是个男的。 “哟呵,人妖啊?长得倒是美。”为首的地痞戏谑笑道,众人用下流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敖丙。 那水青色长发的人身形瘦弱,比他们小了整整一圈不止,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哟,手里的塑料袋还装着几个饭盒。 “识相的给小爷滚,要不然连你也一起打了!” 敖丙恶狠狠盯着他们,转身走向墙边。那些人还以为这美男子被他们吓吓就逃了,发出看不起的嗤笑声音,谁知敖丙只是把食物放在墙角后又折了回来—— “我已报了警,你们收手吧。” 哪吒胸口的诺基亚响第一次的时候,他没接,正巡逻着呢不能接电话的。可那手机第二次震动时他却没来由的心慌了,当他决心拿起手机摁下接通键时,便刚好是敖丙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六个男人欺负三个小女生,你们要不要脸了?” “小蔡!”哪吒听了个大概,才出来那边什么情况了,立马叫到随队的技侦,“定位这个电话。要多久?” 小蔡七手八脚赶到师父前:“定位仪在车上……这,路程加上定位,少说八分钟。”小蔡还是个实习警,对规章更为重视“而且……这不能随便定位,得局长确认了才……” “那边是我爱人!”哪吒急得团团转,没忍住大声喝了徒弟一句,把小蔡吓得缩了缩头。不知怎的,明明师父是个打拐民警,有时候却比巡特警队长还可怕,训人时恍若杀神,好几次在队里训话,都把些警龄小的骂哭了。 “怎么了这是?”巡警队长听到声音,从队头扛着枪走了过来。 “我爱人遇险了,你们先定位他手机。”哪吒把手机放在小蔡手上,又转向队长把自己的配枪交给他,“我先去找他,你们快跟上。”随即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人群中。 “诶!没定位你怎么找!”队长拿着他枪在身后喊到。 哪吒把衣袖撩起,露出手腕上火红的混天绫,杀神压着音量急切指使混天绫道:“去找敖丙!” 混天绫得了指令,化作凡人看不见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梭,指引着哪吒找敖丙的路。 “借过!让一下让一下!” 敖丙虽然能打,但还要护着身后三个女生,以一敌六还拖仨,他又不愿真的伤了人,渐渐就落了下风。好不容易把两个虎背熊腰的人肩膀都弄脱臼了,这边一女孩就被拳打脚踢,正当他要冲上去救人,一个男子瞅着空子就狠狠一脚踢在敖丙腹部。 敖丙只觉肚子猛地一抽,整个人就捂着肚子软倒在地上。头发在刚刚打斗的时候散了开来,趁着自己吃疼失去行动力的瞬间就被人自身后用力抓起,被迫露出白皙而脆弱的颈部。敖丙只能半跪在地上,一手抓着身后人的手腕好让头皮不被拉扯。 敖丙努力回想哪吒在家里教他的格斗术,想着怎么破这招数。 哪吒是一个很负责的老师,那天他把敖丙头发抓得生疼。 “教学而已,用得着吗?”敖丙痛得抽气,本能的抓着哪吒手腕。 “只有真动手才能学到,现在,敖丙,你要反击我。”哪吒手微微松了点,终于没把敖丙疼得龇牙咧嘴。 压着对方的手腕,转身,肘击对方肋骨。 当年的训练重现,敖丙一边回想起哪吒亲身示范的动作,一边一板一眼地回溯着。 他终归是神,哪怕如今得的是个削弱版人身,也比常人要强。敖丙吃了疼,自然就没收着力,一个肘击他就知道自己下重手了,手肘那端能清晰感受到什么东西断开了——他把人肋骨一下子打断了。 这是敖丙第一次打伤凡人。 那人痛嚎一声滚到墙角,浑身抽搐着。 时不我待,敖丙一下子扯着一个女孩就往人群那推:“快跑!”一个女孩趁着众人吃惊的短暂片刻逃出生天。 剩下那还能动的几人这次是真气了。 “别打脸。打残了弄回去,是个好货。” 三个人一起攻了上来,敖丙分身乏术,一边招架着,一边又努力让后面的女孩逃。 女孩没逃成,反倒被抓着当了人质,敖丙一下子就被抓着软肋了。 那哪吒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揪心场景—— 敖丙被人放倒在地上,身体蜷起来好护住腹部,女孩躲在他身后哀求着别再打了。四五个浑身纹满图案的家伙围着小龙拳打脚踢着。 周围围满了人,却只是冷眼旁观着。 好似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身躯,先一步让哪吒做出行动。 “我操!” 混天绫乖乖回到哪吒手腕上,哪吒暴起一个猛冲,绷紧的腿一下子将一人飞踢到无人的墙角,正巧砸到敖丙放下的那些食物上——这下夜宵没咯。 那人口喷血沫,痛呼一声便砸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可这只是开始。 哪吒一拳砸在旁边看傻眼的男子身上,这人刚刚用脚踢了敖丙的背,正巧是那曾经没了脊梁骨的创口处。男子吃了痛后退几步,哪吒不依不饶,一脚踹在那人腿上,随机而来的便是啪嚓一声脆响——那一脚生生将小腿骨踢折了。 哪吒转身就要找下一个人泄愤,众人自知不好纷纷退开。敖丙从那声“我操”就听出了来者何人,他也一样被那个人砸上墙的巨响吓了一跳。 “哪吒住手!”敖丙忍着痛,冲到哪吒旁抓着他衣袖,“我没事,你别下那么重手!” 哪吒咬着牙,气得五官都拧巴在一起了,恶狠狠回头看着敖丙,眼里的凶意把小龙吓了一跳。 “你……别真伤了人,我没事的。”敖丙晃着小莲藕衣袖,安慰道。 敖丙还在顾虑着他身份呢,哪吒现在穿着警服,大庭广众之下把平民打成那样,他怕哪吒因此受罚,丢了工作。 “你!”哪吒被激的浑身都在抖,“真没事儿?” “我也是神……”敖丙小声回了句。 哪吒撇了撇嘴,把小龙手甩开了。敖丙感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抓着自己手臂低着头不敢追上去了,小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嘴巴都抿成波浪形。 他只是好心想救人,怎么现在好像弄巧成拙惹出大祸了。 哪吒追了出去,把敖丙一个人撇在原地,无措地抓着衣服。等他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警察制服的人,羁押着几个刚在闹市伤人的杂种,手上都带着铁手镯呢。 “我靠!什么情况?”巡警队长看着现场,不由发出惊呼。 一个同伙捂着肋骨,痛苦吟叫着,另一个伤得更重,嘴里吐着血,若不是还能呼吸,他真以为那人被打死了,还有一个瘸了腿的,想爬走,被群众堵住了。两个眼熟的女孩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赶来的警察们。 最扎眼的还是站在一片狼藉里的青色身影。 哪吒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发色是新奇的颜色,面容姣好肤色白皙,这个已是他们这些相好的警察里众所周知的秘密,和哪吒走得近的自知那是不一般的朋友。 敖丙先开口回答了:“人是我打伤的,是我的错。” 小龙走到众巡警面前:“他们欺负人在先,我配合笔录。” 可是敖丙根本不敢看那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天雷的哪吒一眼。 “敖丙你用不着这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你。”哪吒还气着呢,往前一步,死死盯着敖丙。 “打120,找几个群众笔录,其余疏散。小李,你先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搞定了再回来配合调查,小蔡,你跟着他们。”队长很快就做好了统筹安排。众人便行动起来。 队长又把哪吒拉到一边,低声说到:“那几个女孩涉毒涉黄,几进宫了,你和他查查有没有伤口,可别染了病。” 哪吒听得倒吸一口气,心里像烧了团火,快步走到敖丙前狠狠抓着他的手腕就往车上拉着走,敖丙被哪吒拉得踉跄几步,小蔡不敢吱声,默默赶去主干道的警车旁。 “哪吒!哪吒你慢点!”哪吒这次走路走得极快,全然不顾敖丙。 “慢点,我疼……”敖丙服了软,小声嘟嚷道。 哪吒听了心里一揪,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龙任他牵着,头低着看路,独独不敢看他。 这还是敖丙第一次坐警车。两个人坐在后座,看着各自窗边的景色飞啸而过,一路无言。 小蔡专心开车,努力扮演空气。 “抽血,X光,等结果。”护士吩咐道。 哪吒带着敖丙轻车熟路在医院层层穿梭做检查,他从警十几年,当过片警儿、巡警,主要做打拐,他曾经带过无数嫌疑人受害者来这里接受检查,却没想到有一天会牵着敖丙的手来这里做这些,他已经刻成肌肉记忆的流程。 其实也没怎么牵手,半途上他就松开了,敖丙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让干嘛就干嘛,一声不吭的。 检查完了,二人就坐在铁靠椅上等结果。凌晨医院没什么人,莲藕小龙坐在中间,小蔡坐在角落,努力把自己隐形着。 敖丙累了,想靠在椅背上睡着,他现在不敢靠着哪吒肩膀睡觉,可是那铁凳子很滑,他刚眯着没几分钟浑身松软了,就被凳子滑了下去。 小龙睁开眼,又把自己撑了上去。来来回回重复好几次,哪吒看不下去了,一手揽过敖丙,让他把头靠自己肩上。 “困了靠着我睡吧。”哪吒说。 敖丙就靠了上去,闭上了眼睛,却发现困意全无了,往日滚烫的小莲藕现在跟个低压冰块似的,瘆得慌。 “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哪吒问,语气冷冷的,敖丙也琢磨不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自作主张去救了人……我不该这么引人注目的。” “错了,我是生气你不顾自身安危就去救人。你明明打得过,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要白挨打!你没有手脚的吗!就趴在地上被揍?” “你知不知道那几个女生吸毒为了毒资卖身借贷!那几个男的是职业讨债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哪吒越说越气,不让小龙靠着肩膀了,哪吒化身喷火龙对着敖丙就是一顿输出。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我如果没赶到你说不定现在就被拿去窝点做鸭换钱了!也有可能他们直接就一刀捅过来!”哪吒吼着,不光把小龙吼得缩着头,也把角落里的小蔡吓得瑟瑟发抖。 “是,你是不会死,咱们都死不了,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病!你知不知道如果受了伤皮肉损了,你现在很可能会染上病!一生都治不好的病!”哪吒一拳头砸在铁凳子上,砸得一整排凳子发出哀鸣,吓得敖丙呜咽一声,浑身抖了一下。 第23章 服软哄回去看流星雨[首发晋江文学城]……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也是敖丙第一次看见哪吒动怒。 “对不起……那个时候事发突然,我没有想那么多。”敖丙垂着脑袋,从哪吒这只能看见小龙的发旋,看起来有点像菜包子。 哪吒张口还想教训敖丙,可构思大半天,最后也只是撇过头,也不知是埋怨自己还是埋怨敖丙,从鼻子里悻了气。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敖丙没有反省,身为龙族三太子又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该懂的道理早懂了,只是事出突然,性格使然一下子就做了决定。 敖丙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是身为警察的他们不得力,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若是换作他在现场,他也一样会挺身而出,哪管有没有后援,干就完了。 “下次别再不还手了,知道了吗。”哪吒把声音软下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点儿,当警察当久了,说话总带着审问的味道,以前是没发觉的,直到前几天警校来的实习生夸他说话很有威严才发现。 他这几年都是这样和敖丙说话的吗?这么凶?害得敖丙现在怕得连头都不敢抬,不敢和他对视? 小龙没回话,只是含着肩膀继续等哪吒训话。 哪吒看了都心疼,一下一下搓着小龙肩膀:“下次被打了给我打回去,听见没?”他努力模仿着队里新当妈的同事的说话方式,活了这么多年,他对哄人没有一点经验。 “我知道了……我只是,以前没打伤过凡人……”敖丙到现在还真真切切地能感受到那人肋骨断掉的触感,一想就心慌,人类好像很脆弱的。 前阵子一个天天陪他吃饭的同事染了风寒走了,离别时那人还让敖丙离他远点,别染了病,一眨眼,人就没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寿命有限又有灵智的生命疾速消逝。他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这个词离神仙太远了,若非有大劫来,他们就与天地同寿。 敖丙不像哪吒身负杀劫,他生来是征风调雨的龙,是为了减少人间水祸而生的。他好害怕自己真的杀了人,那与他命里的职责全然相反了。 哪吒垂下眼帘注视着爱人,小龙这辈子伤过的都是天兵,那年也只是努力把天兵打飞,没有蓄意要过任何人的命。 心里像塞满的石头,重得不得了,他不善表达情绪,现在只恨自己天天读兵书不读点儿女情长,有情却难诉。 小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还等着哪吒发落呢,他不知道哪吒气早消了。哪吒一手抓住敖丙肩膀,一手轻轻抬起小龙下巴:“抱歉,是我太急了,才凶了你,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 敖丙错愕看着哪吒,唇微张着,好奇这喷火莲藕半分钟前还劈头盖脸训他,怎么现在180°态度大转弯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只是……太在意你了。我希望你一直好好的。”这话听得敖丙觉得哪吒被夺舍了。 什么回事儿,这莲藕突然说起情话来了。他俩千年来可不曾说过喜爱二字。 “哪吒……你,没事吧?” “下次保护好自己,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赶到的。”哪吒把人抱在怀里,在敖丙耳边轻语着,呼出的气打在小龙耳廓上,挠得小龙心酥酥的,“看着你疼,我也疼。” “打住!打住!”敖丙被激得打了个颤,再被喷耳朵他就要像啸天那样抓耳朵了,“你怎么突然说话这么……肉麻。” “学队里小年轻的,他们现在时兴这种表达。”哪吒不解,队里的小情侣常常耳鬓厮磨,他便以为敖丙也喜欢这样。 嗯。学得直白过了头,弄巧成拙了。 “还是按回以前的表达方式吧……”敖丙无奈轻笑,指尖在哪吒眉心弹了弹,“要改也行,给我点时间适应。” 电子屏出现了敖丙在人间的名字,他正准备起身去取报告单呢,哪吒就把他摁下了:“我去取,你歇下。” “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肋骨轻微骨裂。”哪吒站在敖丙面前面无表情地复述着报告内容,然后冷冷的盯着敖丙,“幸好内脏没事儿。” 敖丙心虚移开目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能恢复了。我现在浑身上下都不疼。” “呵。”哪吒冷笑一声,把报告“啪”一声拍在敖丙头上。小龙被打得眯起眼睛,他接过报告细细阅读了一下,发现确实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 “别急着放下心来,咱们都得开点阻断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吃再说。” “好。” 二人去药窗取了一袋子的药后,小蔡便载着车把二人送去警局做笔录。 敖丙受到了局长的热情欢迎与嘘寒问暖,显然调查已经有了进展,他被当成了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哪吒就没那么好运了,局长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果然还是造成了些恶劣影响。 哪吒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回,就等着局长把火气撒完,这是他工作多年得出来的结论——领导骂别还嘴,气消了就好,他已经是一个身经百炼的老社畜了。 笔录很快就完成了,尽管敖丙自认为无碍,想第二天继续上班,但是哪吒还是故作生气样给他强行请了半个月的假,反正有公安的辅助作证,病假很快就被批下来了。 哪吒也被暂时停职调查了,二人便窝在小家里不再动弹。 敖丙本以为这半个月二人能甜腻在一起,很显然,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yue——”敖丙冲进厕所,差点把胃都吐出来,吐得他眼泪都被挤出来了。 哪吒紧跟着他冲了进来,一手托住敖丙的腹部,一手轻拍他背部顺气。敖丙吐得浑身不受控的抽搐——阻断药的不良反应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 哪吒被敖丙软下的身体往下一带,两个人齐齐摔到地上,哪吒可不舍得敖丙再痛了,紧紧把人搂在怀里,自愿给小龙做了肉垫。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哪吒揉搓着敖丙的小腹传着内力过去,那里软乎乎的,什么都被吐空了,摸上去薄薄一片的,透过布料都能感受到小腹凉的像瓷片一样。 敖丙吐到连话都说不出,虚弱点点头,就撑着地板想起身,可手脚都脱了力。哪吒知道这小龙爱干净,一手托着人站起来,一手把水龙头打到热水口,再扯下一旁的洗脸巾准备给敖丙擦脸。 待到出的水是温热的便帮忙给小龙递上漱口杯,又把小龙擦了个干净。 敖丙安静地任着哪吒摆弄,人被夹在洗漱台和哪吒中间,感觉算不上舒适。等到感觉自己被洗干净了才虚虚抬起手示意。哪吒单手把人抱回沙发上,又急急忙忙去冲了杯葡萄糖水。 “喝一下,你吐得太厉害了。” 敖丙很听话地把一杯葡萄糖全喝了,然后泪眼汪汪地看着小莲藕,眉头都皱到一起,那漂亮嘴唇抿成条线,可怜巴巴的。 “别那样看我,没有用。”哪吒被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眼神太楚楚可怜了,谁见了都会被摄魂的。 那含泪的眼眸比床上泪眼蒙蒙更让人心碎,哪吒心里一横别开视线:“药该吃还是得吃,时间到了去检测是否阳性。” 哪吒伸手去捏敖丙的脸蛋,那脸颊手感好极了,软乎乎水嫩嫩的,稍微用点力就就能留下红痕:“我就在家看着你,你难受我就照顾你,有什么咱一起担着。” 小龙点点头,拍拍旁边的座位让哪吒坐下,自己则把头靠在莲藕大腿上,两人凝望着彼此不言语,哪吒就拿热乎的手给敖丙揉肚子,功力传过去。 肚心渐渐暖和起来了,连带着人也变得暖洋洋的,小龙得了舒服便缓缓合了眼睡着了。混天绫去房间里抬来被子,哪吒小心翼翼把小龙盖好,生怕动作大了把人弄醒。又取了本爱情名著读,誓要学会点什么。 过了几天,哪吒回了趟警局又去医院取了检测报告。回来时敖丙一直很紧张打量着他浑身上下。 “你……警/用/手/铐呢……?”敖丙看哪吒去也两手空空,回也两手空空,很怕哪吒是被处罚了。 “没事,都是阴性。”哪吒先说了另一件事,把二人报告单给敖丙看,二人都松了口气。 “放心,我没被炒。”哪吒把勒着的皮带一抽,挂在门口衣架上,“因为围观群众作证和那些人有前科,又有一些群众认得我,我给他们找回过孩子,各种原因之下,我只被口头教训了,写份千字检讨书就行。” 敖丙捏着报告,听得了好消息,嘴角含着笑意看他。 “不过我以后就转岗了,不做打拐了。” “哪吒……”敖丙表情瞬间就耷拉下去,满脸歉意,“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傻龙,都说了和你无关了。”哪吒轻抬小龙脸颊,在鼻尖落下一吻,“打拐十几年了,现在拐卖案件早就少很多了,半年前就有解散专案的趋势。所以我以后就去家旁边的派出所做片警,但是是案件组。” 小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总是很认真地听别人说话,不打断。哪吒很喜欢和敖丙聊天,很舒服。 “我连你都保护不好。”哪吒歪着头,轻轻吮着小龙唇瓣,眼睛却不闭上,极近距离打量着那青色星眸。 “所以打算还是落到实处,就守着这块地方,保护你,也保护好在这片区域的市民们。”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小龙不满哪吒突然停了亲亲,脖子往前伸去,一手禁锢住哪吒后脑,意犹未尽的缠了上去。 两个人禁欲一个月了,如今结果出来了,便不用在意其他事情了。 “你眼睛真好看。”小莲藕趁着换气的间隙,突然间前文不接后文不搭的点评一句,把敖丙听得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犬牙。 妈的,真好看。 小龙不知死活,还把舌头探到莲藕上颚吮吸,那舌尖有毒,让哪吒纵身跌入情/海之中。 哪吒坏笑着推开了敖丙,问:“你找死啊?” 小龙不回答,只是双手环上来,加深这个亲吻,唇齿纠缠着,模仿着某些动作的频率,一下一下探着。 哪吒一边亲着,一边把人抱去浴室。敖丙被放到浴缸里,满脸疑惑问到:“晚饭还没吃,就洗澡了?” “谁说不吃饭,现在就吃。”哪吒把花洒开了,水落到二人身上,两人就淋成落汤鸡。 现在的情形恍若那年荷花池重逢般,半透明的衣服紧裹着身体,显得身肢曼妙极了,一方肌肉线条绷着,人鱼线隐没在裤头之下,一看就常锻炼;一方袅袅细腰可盈盈一握,还偏生了双含情的青眸,勾得哪吒失了分寸。 月明高悬,星河在城市的灯光下本归隐于黑夜,今夜却恰逢有火流星雨,天文学家惊诧于今夜的流星竟如此让人神魂颠倒——那一颗红色的流星与一颗青白色的流星自东方滑入,以齐平的速度划过黑色的幕布,互相纠缠着消失于天边。 敖丙终于回过神来了,急切把哪吒自满水的浴缸中捞出。小莲藕一边呛咳着一边爽得颤抖,眼睛通红盯着敖丙,像要把人拆吞入腹。 “你,你怎么会呛水啊!” “一时高兴,忘了用法术”哪吒反扑过来,把敖丙摁进水中,发现敖丙虽然从头到脚都红通通地,却并无不适,便悻悻把人又捞了起来,“不过这招对你没用,你水生的。”小莲藕撇撇,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山珍海味。 “那我屏气试试?”敖丙手探到哪吒小腹,眼里全是坏点子,明知故问到。 “受不住了记得呼吸。”哪吒笑着强压兴奋,轻缓地把敖丙放入水中,那小龙就在水里睁着眼看他动作。 浴缸的水泄了又满,满了又泄,混天绫也在浴缸里翻着浪。窗外正是盛夏时节,燥热的风把树叶扰得簌簌作响,惊走了几只飞鸟,后来云卷走了月亮,徒留一夜的欢愉。 第24章 医院急诊处[首发晋江文学城]退休前…… 窗外的树被寒风梳光了头发,又被细雨滋润了满头青葱,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哪吒的肩章自一杠一星升为两杠三星,成为了所里资历最老的那批老警察了。 敖丙也熬成了主任级别的设计师,如今水利工程顺利走到收尾阶段了,他肩上的担子也轻了许多,可算是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那派出所就在离他们家十分钟脚程处。 已是人间打工的第17个年头了,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不再对他们这些同性之情说三道四,二人在单位也能自如谈起自己的爱人,甚至是带着爱人来公司团建。 人们说,你们长得好有夫妻相。话说出嘴了便知称谓错了,改口叫他俩天生一对的夫夫,逗得两个神仙笑得剩个弯弯眉眼。 二人计划着是时候要换个身份过活了,原打算到了年末申请退休,可这世事无常,常将人杀得措手不及。临着哪吒退休的时候,来了个大案子。 那是个跨境贩毒的集团,警方得了线报知道他们要在哪吒的辖区进行交易,便决定将他们一网打尽。可那涉毒的可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又岂会顺利伏法? 敖丙知道哪吒近来有个大案子要处理,便不去打扰,因为即便再晚,十分钟的路程哪吒总会回家的。或是深夜自背后抱上他,或是清晨下了夜班回家补觉。 可那晚还没等敖丙睡熟,手机就叮叮叮响起了。来点显示卡一,是私卡,来电人哪吒。 哪吒平日已不怎么打电话来了,这年头都用微信。敖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妙,便急急忙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敖先生吗?”对面语气挺着急的,听着像个年轻人。 “我是。”敖丙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了。 “您能现在来一趟省人民医院吗?要快!”那边听起来想要哭了。 敖丙衣服都不换了,抄起平日上班的包,踩着还没系好鞋带的运动鞋,“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快要哭了。 “李警官他中枪了!现在在急救,您快来吧!”敖丙这边细细一听,才听到那边有着许多杂音。 家离医院3公里多,敖丙看看天,天空闷闷的,是要下大雨了,小龙心里一横,化作龙身往医院飞去,只一瞬便到了。 敖丙顺着那头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急救的手术室。 急诊处满地血污,红的血和被踩黑的血鞋印到处都是。这人很多,有的轻伤,在被包扎着做处理,有的疯狂打电话做指示,还有的在哭,头一下一下敲着医院的墙,围着的人又急急忙忙把拉着——混乱不堪。 众人大多穿着藏蓝色的警服或黑色的作战服,敖丙却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丝绸睡衣,在人群中甚是扎眼。 水青色的长发已及腰长,像一谭清水般垂下来,却又随着主人急切的步伐甩动着。敖丙肤色白皙,在急救室惨白的灯下带着衣服,整个人散着光晕,恍若刚出水的花/茎般,让人只敢远观。 “现在什么情况?”敖丙抓着一个脸熟的人问到——那正是几年前的小蔡,如今也已长成个俊俏警官了。 那年小蔡不敢看敖丙,可到如今那人直直站在面前,他又历经几年工作,早就不怕直视这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的“嫂子”了。 他妈的,他终于知道师父怎么上班累死累活还天天回家了,有此良人谁能不回家。 敖丙来得急,额间都渗着汗,流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些碎发就被粘在脸上了,正被呼吸一吹一吹地动着。一些同事虽忙着处理,但也不时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个还偷偷拍了照。 “你说话啊!”敖丙见蔡警官不语,催促道。 “师父他中了枪,人送进去时还醒着的,他进去前还让我转交你一句,安心。” 敖丙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后传来皮靴踏地的声音,蔡警官余光看见了来人,便立刻站直了比了个标准的敬礼:“阮队!” 一个年轻女警官走了过来,朝蔡警官点头示意,接下蔡警官的话头:“李警官是肩部中的枪,我看位置应该是打到了骨头,没伤着器官,失血不多。” 敖丙循声望去,那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警官,眉目英气,脸颊上贴着个纱布,约摸着30岁不到,警服上也沾了不少血迹。身后还跟着个人儿,那女警官把人从身后牵出来,又退一步让他们说话。 “对不起。李警官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枪,都是我的错。”那是个长得年轻的小警察,肩上还是实习的杠,如今把腰弯到了90°来道歉。 敖丙看看那不敢起身的实习警,又看看方才的女警官——那人正转身打电话来着,一旁的小蔡紧抿着唇,像石像一样杵着。 “没事,你起身吧。”敖丙一手揉着眉心,一手把人扶起,“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的,你不要自责。” ——他知道哪吒也是这么想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众人望过去看会叫到谁的名字。 “李XX家属在吗,需要签字!” 蔡警官站得其实离手术室最近——今晚他已经签下不少病危通知单和知情同意书了,现在他站着不动,扭头望向敖丙。 “我是他家属,我来。”敖丙接过护士递来的一份份纸张,捏着通知书的左手是抖的,可签字的右手却稳得很,在签字处签下一个个漂亮的行楷名字。 第25章 病房情人节告白[首发晋江文学城]^^…… 哪吒被推出来时人还没醒,病房里只剩下他俩,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血包连着输液管,流入哪吒体内,敖丙拉起爱人的手。那手冰凉万分,便一手覆上去,这一次他手心比哪吒暖和。 那针头粗,透着手背皮肤都能隐约看见其形状,看得敖丙手背生疼。 敖丙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哪吒,手术麻醉药效还没过,他仍熟睡着。 小莲藕眉毛毛流根根分明,眉头全然舒展开来。哪吒眉眼生得近,鼻梁比直,高度恰如其分。可睫毛密却不算长,下面还带着一点点卧蚕,黑眼圈倒重,大抵是近来工作累着了。 唇不厚不薄,次次咬上去口感都很好,如今却失了血色,白粉色的,还干燥得起了皮,敖丙心想家里不挺多润唇膏的,各式味道都有,偏偏哪吒就是不涂。肤色倒是健康的小麦色,相比之下,敖丙反而像血气不好的样子。 小莲藕呼吸匀长,带着些病气打在小龙脸上。 “早些醒来吧。”敖丙手扶着小莲藕脸蛋儿,两人面颊互相蹭着。 “我就守在你旁边。哪都不去。” 敖丙坐在床旁,细细把病历阅读了几次后才放下。天光已照彻病房,瞌睡虫虽迟但到。敖丙起身拉了窗帘,随后一手拉着小莲藕没扎针的手,头枕着病床,趴着睡着了。 哪吒是被热醒的,正欲起身,却感受到右手被牵住,心里便了然了。 小龙趴着睡着了,脸被床挤得皱起,右脸颊像小孩那样嘟了起来,可爱极了。背部随着呼吸起起伏伏,看起来就很乖巧。穿着的还是他亲手给敖丙买的真丝睡衣,想必是在睡梦中被同事急匆匆喊了过来,没来得及换套外出的。 热是热了点,但是能看见敖丙酣睡的模样,值。哪吒不敢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小龙熟睡的模样,望眼欲穿。 他现在很想狠狠捏一把那看起来手感像雪媚娘般的脸颊,但是又不忍搅了敖丙好梦。 趴着睡终究是不舒服的,小龙睁开眼时便直直撞上莲藕那毫不掩饰爱意的目光,一下子就醉在那温柔乡里了。 哪吒目睹了小龙的视线从刚醒的茫然失焦到渐渐聚焦再到直勾勾的望着他,水青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懵懂的喜悦。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眸里带了笑,红色眸子像淬了情意的咒,引得敖丙不言语也不动作。 待到二人把对方看够了,敖丙才开口问:“醒了?” “醒了啊,看你好久了。” 敖丙正想起身叫医生进来,结果腿睡麻了,一下子没站稳就往床头倒去。哪吒心里一急便伸手去扶,哪知牵动了伤口,一下子把他疼得不敢动弹了。 敖丙一下就站稳了,早看见哪吒那转瞬即逝的痛苦模样了:“麻药可能药效过了。” 他一手撑着哪吒的枕头,一边把身子探去床的另一头摁下呼叫铃,“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检查,你别动了,小心伤口又裂开。” 长发随着敖丙的动作自背部滑落,垂到哪吒脸庞,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桂花的香气——哪吒买的桂花味洗头水。发丝挠着他脖子,痒得他想一把把人抓过来狂吸。 敖丙提着饭盒回来的时候哪吒在讲电话呢,他就在房门外听着。 “对,我没事。伤亡情况怎么样?好,那就好。可以,你下午来一趟吧,我方便的。” 确认他们谈完话了,敖丙才敲了门进去。哪吒这次逮着手残了的借口,这下不得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一脸假笑看着敖丙眼里全是诡计得逞的坏笑:“我手动不了了~,你~喂~我~” 敖丙视角里这莲藕好像返老还童了般,像小孩子撒娇。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丙丙~帮我把空调调低点。”哪吒还能动的手拉着他衣摆摇晃。 阮警官敲门进来时正好撞见敖丙嘴对嘴喂哪吒椰子糕。 阮警官:“……不是?李哥你这么不把我当外人的吗?另外这空调是不是开得太冷了点?” 阮警官瞟向门口,中央空调**到了18°——外面蝉热得说不出话,里面恍若天堂。 敖丙推着哪吒没受伤的肩膀想退出来,结果哪吒坏心摁着他后颈禁锢住他,等到椰子糕一大半都被哪吒抢了去,才依依不舍放人。敖丙羞红了耳朵,嗔怪了一记眼刀看过去,哪吒竟还得意地舔着唇笑了。 呵,也就是看着敖丙心软他受伤才敢如此放肆! 哪吒朝阮警官招招手,眼睛却还看着羞到面壁的小龙。 老天,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这是初步鉴定报告,你看看。”阮警官递来一杳A4纸,“我觉得有个蹊跷。”她指着一份尸检报告说 “死者身上有个洗掉多年的纹身,和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个组织图腾很像。” 哪吒仔细比对着图案,眉头锁紧了,“你怎么想?” “这个图腾首次发现就是在你很久以前的打拐组织里。”阮警官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敖丙,请示到。 “没事。他不是外人。”哪吒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敖丙。 “这次是贩毒。”阮警官眼神锐利得很,把自己的推测都说了出来,“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凑巧的,这极有可能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犯罪组织。时间已经横跨很多年了,我希望能做出并案处理。” 哪吒看着报告,又抬头直视阮警官坚定的眼神,思衬再三便允了:“我会向上级报告此事,你搜集一下相关信息,做好申请处理。” “不过,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查下去了。”哪吒把报告全看完了,递回给阮寻月。 “李哥是……要走了吗?” “现在正好能凑个病退。”哪吒像长辈般看着小女孩,满脸的欣慰自豪,“这条路不好走,你可能会遇上很多危险,甚至死在途中也有可能。你确定要查?” “不像你,死不了是吧。”女孩是为数不多猜到他不是人的人类朋友,她抱着那叠资料,和战友做着进入倒数的告别,“早就做好牺牲的觉悟了,我会一直查的。” 哪吒听了不禁轻笑,不知怎么回复。 “以后……还会再见吗?”人终究是人,不像神仙那样已经对离别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小女孩还年轻着呢。 “我不知道。”哪吒把女孩招来眼前,拍着小辈的肩膀,“微信不删你,有事都能联系上。” 女孩走了,敖丙才开口问到:“其实你能一直查下去,为什么不查?”他知道哪吒嫉恶如仇,不应该会真的因为受伤退休。 “凡人有凡人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能干涉太多因果。”哪吒含过敖丙递来的西瓜切件,“那个组织涉及的东西太多,只有人类才能自救。” “之后什么打算?”敖丙面抵着墙伸懒腰,腰窝塌陷下去,他还没换掉那身睡衣,白色的绸缎紧贴着皮肤,描摹出劲瘦的腰肢前面没遮住,露出白玉似的小腹。应该是伸展得舒服了,小龙浑身都打着颤,手指也蜷了起来,喉间溢出懒音来。 “先gap一下,你呢。” “一样,年前退休,那就都歇会儿吧。”小龙挤了上来,这没地方放行军床,但小龙不想再趴着睡觉了,便决定挤一挤,肌肤隔着布料相亲着。 一米宽的病床挤着俩大男人,显得尤为逼仄。 “起来,我要去厕所。”哪吒倒是推了推他。小龙起身时不巧瞥见了身下,望向哪吒时便漾起坏意和炽热的渴望。 “唰——!”敖丙起身把病床四围的帘子被拉了个严严实实,还施了个障眼法术,接着半身俯在哪吒前,尾音上扬又带着些慵懒,“你右手使不上力了,怎么办呢~” 哪吒捏着敖丙的耳垂,故意压着声音在耳廓旁说到:“那你帮我。” “你最近怎么净说些荤话。”小龙侧躺在一旁,手指轻刮小莲藕鼻尖。 “还不是你勾的我。” 一周后: 医生看着X光图,那碎掉的肩胛骨已经完好如初了,——有一种十年寒窗白读的美。而当那头已半秃,人却还年轻的主治医师把嘴巴张成O型望向哪吒,哪吒只朝着大夫一笑,在嘴唇上竖了手指——意为保密。 那大夫倒吸一口气,鞠着躬把人请回家了。 年后,他们搬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那日敖丙晚归,因为有朋友约他出去玩。不过他没应下朋友晚上团建吃饭的邀请,先行回了家——他和哪吒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若非工作加班,21点前都得回到家。 到家时小龙在门外喊哪吒开门,等了一分钟,无果,便自己拿钥匙开了门,才发现家里一片漆黑。 看来哪吒还没到家,走时连一盏灯都不留。 小龙不开心了,他还以为自己提前一个月疯狂旁敲侧击暗戳戳提醒哪吒,那人能懂自己的新鲜心思。 三太子闷闷不乐把鞋子甩进鞋柜,正欲一手拍开照明之时,有人突然自背后紧紧抱住自己,把敖丙吓了一跳。那人埋在他颈间,亲着吸着,又打了一响指,餐厅那边便亮起点点烛光。 “情人节快乐,敖丙。”哪吒把人推到墙上,吮吸着唇瓣,湿漉漉的水声响彻玄关。 “谢谢。”敖丙被哪吒单手托着臀部,如今只有弯下腰才能贴着小莲藕的额头。他期待这一场约会很久了。 “客气什么,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你。”哪吒把人往上颠了颠,“我学着做了个烛光晚餐,饿了么?不保证好吃哦。”说完又把人轻啄一口,惹得敖丙笑到合不拢嘴。 敖丙整个人陷在哪吒怀里,蹭着他胸脯撒娇道:“要饿死了。” 不得不说哪吒还是做足功课的,香薰蜡烛全是甜腻香草雪糕的味道,混杂着牛扒的香气,染了满屋子馥郁。 甜点是极美味的——因为那是哪吒点的外卖,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扔,敖丙进门时就看见了。 牛扒只能说是难以下咽——被哪吒用火烤太熟了。他只会做中餐,西餐还是有点强人所难。 后来蜡液被滴在手腕上,烫红了白皙的皮肤。鲜甜的奶油被沾得到处都是。 “敖丙,我好喜欢你。”哪吒把人紧紧锁在怀中,烛光摇曳,他只能看见敖丙星眸里啜满着水,皱着眉头看他。 “我也是。”敖丙抬腰亲了上来,在脖颈上嗦出红痕,“我也喜欢你。” 第26章 520特辑商定纪念日玩游乐园(上)[…… 最近两人注意起走仪式感了,还因为定纪念日的事情争执过。 敖丙提议定为他被抽龙筋封神位那天,因为哪吒说过,那时一眼就觉得这小青龙生得美,也可以算作一见钟情了——但因为日期无法考据,此方案作废。 哪吒说是他们荷花湖水下初吻那日——但也记不清是哪天了。 唯一有确切日子又有大事发生的竟然是那场婚礼——两人同时否决,不想白白浪费结婚纪念日。 思前想后,还是敖丙说定为七夕吧。那年的发冠放在收藏柜里,画则被裱了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敖丙很有远见采用了全矿石的颜料——几千了过去了那画颜色仍鲜丽如初。 不过哪吒更喜欢小龙给的另一个理由—— 那天他们正躺在沙发上,电视投屏播放着泰坦尼克号——全当个白噪音。小龙靠在哪吒怀里,哪吒一边和他讨论着纪念日,一边心不在焉给敖丙编头发玩儿。 “青丝谐音情丝,那次是我修得人形后第一次束发,你帮我束的。”敖丙往斜后方仰头,露出白皙而脆弱的脖颈,好让自己能直视到哪吒,喉结上下滑动着,带着抹情/色,“古时,你应该也知道,帮别人梳发和束发意味着什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哪吒脱口而出一句古诗,随后使了个法术,把二人头发各取出来一撮,敖丙顺手接了过去,编了个鱼骨辫。 “对了。凡间有金婚银婚,咱们这还能活个几万年的,难不成还要创个钻婚出来?” “和你在一起,哪天都值得庆祝。”哪吒低下头,右手勾起一缕头发,虔诚地在沾满桂花香味的青丝上落下一吻。 他们除去白情后的下一个有仪式感的日子便是520了,现代人赋予这个日期谐音“我爱你”,两人便盘算着这天去哪玩好。 “海洋馆?”哪吒把做好的炸牛奶放在敖丙前面,小龙嘴馋得很,拿着筷子夹起就是干——果不其然被烫到了,粉嫩的舌尖被半吐出来,一动一动的卷着空气散热气。 老天,好可爱。 “不要,你若是想看海洋动物,我带你去东海看就好了。” “可是那里有鲸鱼诶~”哪吒托着腮帮子,噘着嘴撒娇。 “我可以带你去其他海域近距离接触,这不比看小小的鱼缸好?”敖丙吹凉了牛奶卷,嘴里正吃着,含糊说到。 “那……也不错,我能骑着你看海吗?” 敖丙拿筷子敲了敲哪吒的头:“好好说话!” 小龙还皱了皱鼻子,勾得哪吒很想一把把人摔上床。 “要不……咱们去游乐园?”小龙眼睛嘀咕嘀咕转着,想到意向后眼睛突然间亮了起来,“我们能玩过山车!还能拍好多照片!” “好好好,都依你。”哪吒叼起一根炸牛奶条,抬抬下巴示意敖丙来一起吃。 牛奶条被啃得越来越短,直至嘴唇相贴至互相啃咬——它的使命光荣完成了。 “走走走,先去排垂直过山车!”敖丙一进园就像脱了缰的马,牵着哪吒的手腕往过山车处狂奔。 哪吒敖丙抢到了第一排的位置,还特意选在最边边,这样双腿悬空着。视野里的事物疯狂掠去,只剩下颜色残影一闪而过,风声在耳边呼啸。 “啊——!”周围是其他游客响彻云霄的尖叫声。 而二人面无表情,内心没有丝毫波澜:-_- 哪吒附在敖丙耳边说:“我感觉没你载着我往天上飞刺激。” 飞惯了的青龙赞同道:“我也觉得。” 哪吒的动态视力极好,远远瞅见了个摄像头,二话不说捧住敖丙下巴就吻了上去。 一片尖叫声中,他们爱意缠绵。 待到下了过山车,敖丙听见旁边的情侣在打情骂俏。 “啊~吓得我腿都软了,宝宝咱们不要再坐过山车了好嘛~”那男生说。 女孩帮男朋友开了安全带:“那你歇着,我去坐云霄飞车。” “宝宝呜呜呜不要抛下我~”男生追了上去,腿都还软着。 敖丙打消了撒娇的念头——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超级过山车,他做司机那种。哪吒帮他解开安全带后就牵着他手往出口走。 “52两张,诶帅哥要吗?” 哪吒仔细端详屏幕上那一大堆照片,心里大喜—— 正巧拍下了小龙错愕的一瞬。 “这张,要两份,过塑。”哪吒二话不说扫码掏钱,而后拿着那两张照片前来耀武扬威。 敖丙看见哪吒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就在想,但凡哪吒是个孔雀精,背后的尾巴必定展开到270°还疯狂地响——俗称孔雀开屏求偶。 敖丙接过相片看得笑意晏晏,殷红的唇下是洁白的牙,今天小龙开心加上天气炎热,连脸蛋都泛着粉色,衬得眉目昭彰,明艳动人。“这张照片确实很好看。” 照片只对焦上了他们两人,哪吒半个右掌捧住小龙左脸,欺身压过来吻他。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性和侵略性的亲吻,敖丙上半身都往后仰去,眼睛错愕地睁大了,与之相反的是哪吒闭着眼沉浸在这场唇齿纠缠里。那日敖丙被哪吒编了个鱼骨辫,水青色的辫子在飞速的行驶下被扬向过山车外。背景是湛蓝的天和高积云。像童话一样。 构图、色彩都美得令人失语。 “好看吧!”哪吒一手揽过人,把体重压下去,把小龙压得踉跄一下,“电子版在我手机里,回去了一起发个朋友圈。” 两人正细细欣赏那照片呢,敖丙被一个女生问了话。 “那个,不好意思,帅哥……我可以和你们合个照吗?”女孩声音不大,带着些不好意思,一步之遥是女孩的男朋友,肩膀挂着个毛绒挎包,左手一个三丽鸥手机壳,右手一个拍立得。 “啊?我吗?”敖丙搭讪遇得多了,这种倒是头一次。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你男朋友也一起照几张。”女孩发现这俩虽然一个看上去淡漠疏离,一个又凶又酷,但说话彬彬有礼,不难搭话,“我这边可以立刻出照片的,电子版也有的。我不外传!” 女孩眼睛都要迸发星星来了:“我是搞人像摄影的,没其他意思,就是二位很好看。” 敖丙觉得这年岁才二十多的凡人可爱又好笑,但他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倒也乐得和凡人寻些乐子。 小龙朝莲藕抛去寻问的眼神,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我没意见。” “妹妹你要怎么拍?”敖丙便直问了。 二人被小摄影师带着去了些好看的地方,女孩轮流用着手机和拍立得给他们拍。 “能不能,来点互动,那种爱意绵绵的感觉。”女孩眯着眼睛看取景器,嘴里指挥到,没有掺杂私人情感,眼里全是对出片的渴望。 两位神明肢体十分僵硬,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被其他人要求拍照,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动作。 女孩把自己和男朋友头上的情侣发箍脱下来,塞到敖丙怀里:“一人一个,戴上,快!卖气球的要来了!” 男朋友身上挂满了两个人的包,cosplay衣架:……?(并拍下女朋友辛勤工作的模样) 明艳的阳光透过绚丽多彩的气球,化作五颜六色的光束,打在两位神仙的背后。 一张是敖丙给哪吒戴上狐狸耳朵,敖丙比哪吒矮半个头,哪吒却不肯弯下腰来,小龙只能踮起脚尖给哪吒带好。 一张是两人侧对镜头亲吻着,敖丙一手搭着哪吒肩膀,哪吒则环着他的腰肢,他们还用手比了个爱心作为前景。 都是微微仰拍的角度。 还有一张是在云霄飞车下拍的,后面过山车正好飞驰而来,将两人发丝扬起。他们正对着光,朝镜头比着剪刀手——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完全放开来了,眼睛都笑成缝,夏日的风拂面而来,将衣摆变成它的模样——就此永恒的被定格了。 “其他成片我回家电脑调一下颜色再返给你们。”拍完照女孩收拾东西,正准备拉着男朋友继续玩,“对了,你们是明星还是网红呀?” 敖丙被这问题逗笑了:“都不是,我们就是普通人。” “你们长得真好看啊。”女孩生性热情,直视这二位帅哥,发自真心赞叹道。 情侣和他们告别时,那男生终于鼓起勇气过来搭话了。 “哥们,你长得帅炸了!” 哪吒挑眉看着这小孩儿,回了句谢谢。 “你也是,不是那种帅,但是很美,跟……跟画似的!”男孩想不到用什么形容词,只能朝他们竖着大拇指,就此别过了。 哪吒手里拿着女孩送的五六张拍立得,爱不释手,这玩意和上世纪的胶片照片有点像,但少了些肃穆感,二人在相纸里姿态亲昵。 照片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能把一切定格住。哪吒把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决定回家就下单一个拍立得。两个人几千年来留下的照片未免太少了点,总不能每次追忆往昔都靠脑子。 敖丙拿着一手一个双球冰淇淋回来了,四个雪糕味道都不一样,“天气热,降降温。”哪吒小心翼翼把相片放在背包最里面的硬夹层,生怕折了这些宝贝。 “接下来去哪?”哪吒咬了口雪糕,柠檬马卡龙味,齁甜,是小龙偏爱的口味。 “漂流。”小龙靠过来,在他的雪糕筒上狠狠咬了一口,黄色的雪糕球眨眼没了一半,“嘶-嘶-”小龙被冰淇淋冰到了,感觉脑子都被冰透到。 “慢慢吃,还想吃就买。”哪吒抓着小龙右爪,把那边的雪糕也尝一口,正正咬在小龙的牙印上,“这是什么味道,还挺好吃。” “夏威夷果仁。”小龙改变了吃法,拿舌头舔,舌尖微卷,舔舐下一小块雪糕含入口腔,像小猫喝水一样。哪吒趁着敖丙专心吃雪糕,拿起手机就是一顿连拍。 “你好看,我多拍点。” 小龙朝镜头比着耶,嘴里还含着雪糕,双眸明动带着雀跃。但小龙觉得光拍自己没意思,掏了自己手机靠到哪吒胸前。 “你吃一口雪糕。”敖丙下令到。 哪吒不解,但照做。 小龙是拍的视频。 视频里,他俩唇周都是冰淇淋的痕迹,略显滑稽幼稚。两人看着对方的样子大笑着,眸子里都含着情。 第27章 520特辑游乐园下[首发晋江文学城]^…… 二人没买雨衣,他俩已经玩疯了,浑身湿透又如何,这天气半小时就能干透。哪吒很有先见之明,拿着“速优通”一下子就排到队头。机动设备发出咔嗒巨响,将载着二人的船状过山车一点点送至顶端。 敖丙一直紧抓着哪吒的手,红唇激动地笑着,天气热,小龙额上都挂着汗珠,衬得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鲜,鲜甜美味。哪吒看着小龙眼里放了光,跟个手电筒似的。 到了顶峰,过山车从百米高空飞速冲下,风在耳边猎猎作响,景物化作残影飞出视线之外。哪吒牵着二人的手,十指相扣着举了起来,让风亲吻二人指尖。 那水转瞬就撞在船头,掀起巨幕落在二人身上,恍若瀑布般捶打着他们,把他们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芜————!”倘若现在小龙有尾巴,必定会开心得左右晃来晃去,被水幕浇了个透彻的体验实属新奇。 “爽————!”二人孩子气上来了,玩水确实是件快活事儿。 哪吒本以为自己对这种机动乐园不感兴趣的,可能是平时压抑得多了,不曾放肆尖叫过,今天便和敖丙一起叫了个爽。 “不对啊。你是龙,玩水也会觉得开心吗?”哪吒还以为小龙平时玩水玩惯了,对这种水上项目不来趣。 “我那是在海里游,又不是在浪尖玩儿,哪能一样呢。”敖丙拉着他往水上激流的廊桥走去,“更何况有你在旁边,更好玩了。” 敖丙掏出手机,一手把哪吒扯过来抱在怀里,顺带踹了踹哪吒小腿。哪吒识相的弯了弯膝盖,好让摄像头拍到完整的自己。 正巧一辆过山车冲下,水幕像海啸般朝二人背后扑来。 “咔嚓。” 快门定格,二人被大浪拍得往前一步,背景正巧就是奔涌的浪花,水珠在大太阳下像钻石版闪耀着火彩,见证二人恒久的爱情。两人开怀大笑着,眼睛都眯成缝,只剩嘴巴大张着,像鲨鱼那样清晰可见。 拍完哪吒就接过手机看成片了,看着照片他联想到了什么,忽而噗嗤一笑。 “怎么样,拍的好看吗?”小龙从他腋下钻出来,冒头打量照片。 “好看。”哪吒双击把敖丙那部分放大,怼到敖丙眼前,“看,你像条小美人鱼。” 敖丙把自己挂在哪吒身上,任由干燥的热风将二人衣服烘干:“确实有点。”小龙歪头拿圆圆的水青色眸子看着哪吒,“哪吒,我饿了,渴了。” 哪吒便把人压到栏杆上,腿纠缠着,他一手扣住敖丙后脑勺,一下一下吮吸啃咬着小龙。今日入园的大多都是情侣,没什么要顾忌的,玩着玩着就热吻的人一大堆。小龙平时不爱在外面亲人,他怕羞,可今天就不一样了,主动得很,喉间都外溢着软音,眸子沾上水汽,好像被哪吒欺负的狠了,撒着娇看着哪吒。 “唔……”敖丙还拿舌头舔舐他的上颚。软肉一下子被粗糙的舌头碾着、挑逗着,就要擦枪走火了,哪吒猛地一撑栏杆中止亲吻,可小龙不乐意,还黏上来揽着他的腰一下一下捏着,抬头寻着哪吒的唇索吻。 哪吒一手附上小龙口鼻,拒绝继续亲亲。左手在身后狠狠掐了一下小龙软臀:“现在不行,晚上吧。走,吃点东西。” “你确定要在这里吃饭?”小龙被哪吒牵到了海洋餐厅前。 “这个最近啊。”哪吒不以为然,“走呗,我也饿了。” 好死不死,哪吒还挑了个窗边位——紧挨着那大鱼缸。于是一整个海缸的水族全部吻了上来,敖丙只能疯狂朝鱼啊鳐啊鲨啊使眼色,让它们快些游走,别全停在他们这位置蛄蛹,这餐厅可不止他们一对情侣在用餐,太引人注目了。 “诶,我还没拍照呢怎么全跑了!”哪吒光顾着吃,又觉得挤眉弄眼的小龙有趣极了。 “你吃你的,到时候我再叫它们游回来给你当背景板。”敖丙扶额,被一群子民围观和爱人就餐什么的还是太羞耻了。 后来那群鱼又听命游了回来,把员工们看傻眼了。 哪吒决定得寸进尺:“下次能不能去海里面拍照?” “可以。”区区这样一个要求,东海三太子不以为然。 哪吒得了允诺,挪挪屁股,靠在在他耳边低。小莲藕声音很好听,清脆利落,对着敖丙说话时尾音会拖长些,显得温柔宠溺。热气喷在耳廓上,吹红了皮肤。 “我要你变成龙形陪我拍照。”末了还用舌尖舔了下耳廓,黏腻的水声直冲天灵盖,色/情得很,把敖丙挠得浑身震颤一下,软倒在他怀里。 “这……”敖丙犯了难,这样的话得去比较偏远的无人海域才能拍了,要不然第二天他就成微博头条了。 “好不好嘛……”哪吒撒起娇来,他知道敖丙最吃他这一招,遂捏着敖丙脸蛋就是一顿狂亲,亲得嘬嘬响,“你最好了……”又在眼尾轻啄,他知道小龙最喜欢被亲这里,所以平时他就忍着不亲,当做杀手锏。 小龙半眯着眼,在猛烈攻势下落了下风,当然也是被亲得开心了:“好好好,小龙去海里陪你拍照。”又一手捂住小莲藕的嘴,“你擦嘴了吗你就亲!” “擦了擦了!”小莲藕心虚,连忙拆开湿纸巾把小龙脸蛋上的油渍擦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敖丙决定先发个朋友圈,免得晚上干些其他的给忘了,错过日子就失了些仪式感。 他们朋友圈人不多,龙王、太乙真人、猴子、三眼儿,还有一些相处得好的同事。发之前二人先把前些朋友圈帖子给看了。 太乙真人现在是首屈一指的心外科主刀,朋友圈是参加各种教学和疑难手术总结。朋友圈里他飞去外国主刀了,这疾病名字长的敖丙哪吒都看不懂,虽然分明就是汉字拼起来的。 阮警官发了条宣传片,反诈的。 孙大圣发了直播链接,点进去是他在给猴子们喂食,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包着。那些猴子可是一点都不皮,聪明又乖,是流媒体里的动物明星们。 杨戬发的live图,像是路人拍的返图,配文就仨字:帅爆了! 地点像个宠物公园,live图里,杨戬压下重心将飞盘飞出去,啸天是细犬,线条流畅优美而富有动感,它以极快的速度飞窜出去,用力一蹬,一个回马枪便在半空中稳稳接住飞盘后稳稳落地,惹来一众人犬惊诧又羡慕的目光。 第二张是啸天朝杨戬撞来,尾巴摇的像龙卷风似的,疯狂舔着杨戬,舔够了又叼着飞盘压下前半身邀请杨戬继续陪他玩,还一整个狗原地像旋风般转了好几圈,又疯狂刨地——看得出来啸天很兴奋了。 敖丙看着啸天的行径锐评到:“你觉不觉得啸天那个兴奋的步伐,很像咱们在广东生活时打的蟑螂……” “……”哪吒某些不好的记忆飞奔出来,又想起来前几天敖丙给自己分享的一个搞笑视频,“这算是,蟑螂跑法吗?”二人挤在卡座里,笑成一团。 二人同时按下发布键,连照片排版都是相似的,只是最中间那张都是对方。发完,二人又迅速给对方点了赞,而后便又打了两个甜筒去看烟花了。 夜幕降下,星河与月亮揭开面纱,高挂在城堡之上。二人早就寻了个好地方等着烟花汇演。 那烟花美极了,随着一声声脆响被打上夜空,化作漫天七彩星辰落下,有如七彩银河,有如碎金点点,焰火如雨,落在二人眸中,停在二人心中。 二人互相依偎着彼此,他们没有像其他游客般拿起手机记录。只是静静看着烟花在高空炸开,享受片刻闲暇温情。 本以为今日约会就此结束,这世外桃源却响起来优雅的小提琴曲——原来是今日的特别节目。周围已经有情侣跳起来了,众人围成圈,随着音乐肆意跳着——没什么章法,只是把爱意用肢体直白地倾诉。 哪吒抢先一步走在敖丙前,右手抚胸鞠着躬,彬彬有礼问:“不知华盖星君可愿赏脸与我共舞一曲?” 左手就停在敖丙面前,决策权永远都在敖丙这里。 敖丙不是武将,他皮肤光滑细腻,修长的手指现正轻轻搭在那长满茧子的糙手中,另一手则搭在小莲藕的腰上:“能与中坛元帅搭舞,何其荣幸。” 其实二人根本就不会跳,全是看那些男女之情电影学的——能学到点皮毛。他俩互相踩着对方的脚乱跳一通,倒也乐得自在,含情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彼此,浓浓的情意化不开,缠得两人靠得越来越近,直至唇齿相贴。 最后的烟火如穿云箭般直窜云霄,照亮了云层,花火连玉盘都比了下去。粉的、紫的、青的、金的……轮番交替着,映在二人脸上,如梦似幻。 那烟花连接着天地,化作金光缕缕,金光下是梦幻而唯美的接吻,绵长而温柔,恍若要将这柔情尽数交换。 千年前元宵夜,他们曾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也曾看过铁花被击上夜空,金光与热气裹挟着人间烟火,把他们卷入尘世。 千年后,他们已喜结连理,七彩焰火照亮夜空,亦亮了二人脸庞,情意相连,人间万家灯火与那繁华的焰光,不及爱人星眸半分,让人沉醉而不能自拔。 他们是彼此在世间的唯一锚点。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欲买桂花同载酒,故人依旧,款款深深。 第28章 哪吒,我恨你。[首发晋江文学城]那…… 盛夏时节,知了叫个不停,敖丙生来怕热,一天天的窝在空调房里不想动弹,懒洋洋的,家里浴缸常蓄了满缸的水,哪吒常常去厕所就能随机刷新到一只泡澡小龙。 哪吒蹲在浴缸旁边撩起小青龙的头发把玩:“要不下次换个别墅,建个游泳池?” 敖丙在水下咕噜噜地冒着泡,又浮上来攀着浴缸边缘,眸子含着笑意看着小莲藕,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勾人的海妖:“你泳池我也游不了多少来回。”他龙身如今快有40米了,想要畅游还得回海里。 “话说你能不能化回一条几米长的小龙。” “能是能,但是不舒服。”小龙又钻回水里纳凉了。 好吧,小龙说变小不舒服,那哪吒只能把坏主意按下去了。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一如人生的变故,杀得人猝不及防。 在一个闷声行雷的日子,哪吒找定新工作了,开心过了头,哪吒遂爬上床把半梦半醒的小龙掰过来,敖丙在怀里眯着眼打着哼哼,还想睡点回笼觉。 “我大概要去做消防员了。”哪吒把人抱在怀里,一口一口亲着。小龙被亲舒服了,迷蒙间嗯了声,又在有力的结实臂弯里沉沉睡去了。 敖丙起床后才回过神哪吒说了啥,慌忙去查消防员的工作性质。 “你做了消防员,是不是一年就只能集中休假20天,平常都在队里待命。”敖丙扒拉几口菜,就失了胃口,把筷子撂桌子上,语气算不上温柔。 “我这还八字没一撇呢,人家要不要我也说不定。”哪吒避重就轻回答,其实只是还没签下公务员合同。 小龙嘴巴都撅起来了,责怪到:“我不要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你几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小莲藕在身旁,若不能天天见,至少一周见上一次也好。 他平时睡觉爱把自己靠在哪吒胸口,嗵嗵、嗵嗵,那是心脏在跳动,沉闷有力,让他心安。这已经成了习惯,若是让他日日夜夜独守空床,这感觉就像生生把身体的一部分剥离出去。 “你平时可以来队里面找我呀。我也不是要日日出班,总有时间和你在一起的。”哪吒是真的喜欢消防员的工作,他不怕火,现今高层火灾救人难,他想能救一个是一个,但碍于新规定不让他们直接用神力救人,只能选择消防路。他生来就爱刺激,千七百杀劫注定他一生不可能在安稳中过活。但似乎小龙并不喜欢他走冒险的路。 事到如今哪吒还抓不住重点,顾左右而言他。 小龙挤出一个冷冷的笑容,皮笑肉不笑,让哪吒感觉自己回到了警察时光,只不过这下坐上老虎凳的人变成了自己。 “家属院,我也住不得。”敖丙这次是真的不开心了,眸子失了往日的温柔,甚至染上了些许的怒气。这个时代对于他们这种人确实是好了许多,不再需要过度遮掩,但仍不会承认伴侣身份。 消防队都有家属院,婚后配偶可以住进来,算作一个人性化的管理。但敖丙是男的,是条公龙。他的性别不被世俗婚姻认可。若哪吒真去了,大概连着快十几年都过着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日子,只能靠打视频缓解自己内心的荒芜,虽然一年有20天能腻歪,但那对于敖丙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百年前在荷花湖苦苦等待哪吒醒来的岁月仍历历在目,那种煎熬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那百年时光里,他只能一个人在偌大的湖里对着闭合的荷花自言自语着,世界寂静无声,没有回应。虽然这次他知道哪吒的归期,也不再是单方面的交流,可心里就是憋着股气,一下一下钝痛着心脏。 哪吒自知理亏,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分别,但他确实很想干。他侥幸的想,一年有20天集中休假就足够了,平时若有什么活动,敖丙也能来队里聚聚。更何况这是一份伟大的职业,他搞不懂敖丙为什么不支持他了。区区干十几年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现在又能天天打视频聊天,四舍五入就是二人没分别,往前等个几百年都等来了,如今这不小事儿吗! 敖丙咬着唇死死盯着哪吒,像要把这莲藕钉在家里似的。可哪吒竟然不敢看他,眼神躲闪着。堂堂中坛元帅竟也有心虚不敢直视他人的一天。 两个人都不甘心。 后来哪吒紧抿着唇抬起头认真注视敖丙,眼神虽有疼惜不忍,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对不起……”哪吒无措地抓着短裤,却说不出其他安慰的话语。 敖丙气得唇都在抖,他知道哪吒死犟,莲藕定下的主意,谁都改不了。那年他执意欠下人情,还人情途中险些丢了命;又承诺定会重塑龙筋,生生让敖丙等了他百年。这杀神肯定又是想着十几年不算什么,要自作主张把他一个人撂下了。 敖丙没和人争吵过,此刻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得愤而起身离座夺门离去,把那防盗门砸出巨响,却好似打在了哪吒身上似的,把哪吒吓得浑身一颤。哪吒不敢追出去,任由敖丙在闷热的夜晚离家出走。 哪吒闷头收拾残羹剩饭,才发现敖丙的筷子被生生掰断了,那可是铁制的…… 哪吒把碗搓了又搓,心思不在洗碗上,把碗洗碎了也浑然不觉,等到余光看了满池血红色才知道自己被瓷片划伤。 心里处处挂念着小龙。 天气热得很,小龙本就怕热,不会中暑吧。不会的,他聪明,肯定会找个麦当劳什么的坐下乘凉。 敖丙晚上根本没吃几口饭,哪吒看了看钟,夜11:30,小龙本就贪嘴,这个时辰早该饿了,他手机有电吗,有没有买吃的,还是还在置气,宁肯饿着? 他生得好看,哪吒一起陪敖丙出去玩,有时候自己去买东西,一回来就看见敖丙被要联络方式,男的女的都有。干警察的后遗症来了,哪吒开始担心敖丙会不会被流氓搭讪,他一个谦谦君子,应付得来吗? 两点了,敖丙没回来,哪吒打过去的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天气却异常的愈发燥热。 他烦躁地刷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忽而天上一声惊雷炸下,窗外转瞬就下起倾盆大雨,闪电不住劈下,将黑夜一瞬瞬的照亮,把房间映照得恍若黑白胶片电影。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划下长痕,像是泣血般落到地上,渗人得很,磅礴大雨像是降下天罚,又像天神在哭。可是外头温度却不见降,那温度直指40度,又闷又热又湿,好似在蒸人似的。 三点,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雷声连连。哪吒辗转反侧,习惯性往身边一抱,摸了个空。 枕边空了,心头也空了。 “砰!”防盗门被重重砸上,哪吒按耐不住内心焦躁,去找敖丙了。 凌晨的城市静悄悄的,哪吒便把混天绫放了出来去寻小龙。 那小龙就一个人坐在大湖旁,腿垂在岸边,湖水被风刮起了浪,一下一下安抚着小龙的脚背。他任由雨打风刮,瘦削的背影孤独伫立着,是夜色里唯一一抹白色。 白色的衣服被暴雨打湿了,还被泥土溅上星星点点,布料紧紧贴着肌肤,透着肉色。热雨化成水珠在白皙的手臂上接连滚落,头发也湿透了,胡乱披得到处都是。他头发长,发尾甚至落在地上沾了泥土,那清冷又爱干净的人如今看起来狼狈不堪,带着些冷厉,活像座被流放的神像,显得可怜又可畏。 小龙一动不动,也不知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一直望着变幻莫测的水波。 水波还挺像他和哪吒的感情的,放刚被抽龙筋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他,那时日日躲着那杀神,夜夜做着噩梦,日夜思念东海故乡,却不能走离软禁的“华盖星君府”半步。直到时光流转,恨意被爱意糅杂又盖去,成了如今恩爱模样,本以为年年岁岁都能互相守着对方看海枯石烂,却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哪吒会狠心让他过上十几年跟守寡一样的生活。 莲藕终究是没有心的,他还以为自己这千百年能把空心的地方拿爱填满,是他自作多情、不自量力了。 一道天雷劈下,劈到湖中间,煞白的闪电把敖丙肤色衬得雪白吓人。 哪吒在后面的树干躲着偷看,他看不清小龙神情,只知道敖丙一直垂着头,像被下了定身咒般。 脚步声响起,敖丙循声望去发现来人不是哪吒,猛地抬手把泪悉数抹去。 “小伙子,大雨天的坐湖边多危险呐。”原来是这处的保安过来劝人了,“和女朋友吵架啦?” “不是女朋友……” “哎呀,吵架了也不能出来淋雨啊,你看着雷劈得,夏天的雨虽然热,但淋了也容易生病,快些回家吧。”老大爷走进想把敖丙掺起来,还没伸手,敖丙就自个儿起来了。 “我没事,多谢您关心,我现在就走。”敖丙又怎不知道这保安是怕他寻短见呢,这湖虽只有一两米深,但也并非不能溺死人。暴雨天在这任性确实是有失礼数了。身为神明却让凡人担心,他这神仙实在当得有点差劲。 敖丙往其他地方走了,却并不是家的方向。哪吒便隔着个百米左右跟着,也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差不多一两公里,被雨水浇得透彻,哪吒明明带了伞却不打,好像在演什么虐恋情深偶像剧似的。 “哪吒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敖丙大喝一声,把哪吒吓了一跳。 小莲藕垂着头快步走到小龙前好声好气哄着:“别生气了,瞧你淋的,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吗。”一边就要牵起敖丙的手拉住回家。 明明哪吒抓得很紧,都在手腕上落了红痕,小龙却能狠狠甩开来。 “我不回家!”敖丙眼眶都红了,狠狠盯着哪吒,“反正过阵子家里就没有你了,回不回也没什么所谓了!” “谁说我不回家的!一年20天休假你不是也知道的吗!”哪吒用力摁着敖丙肩膀不让他走,“咱们平时打视频,又能线上聊天!这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就是不一样!平时我看得见摸得着,你现在一走就又是十几二十年!”小龙骂着,却带了哭腔,一点都不凶,反倒生出几分让人怜惜的意味。 “你也体谅体谅我好不好?前几天新闻你也看见了,高层失火,云梯上不去,几十条人命活活烧死,你看见心不痛吗!”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哪吒在吼,十指嵌进敖丙肩膀里,把肉都掐红了。 敖丙又怎么会不心疼凡人受苦受难,他知道消防员的工作和警察一样,伟大而光荣。身为神明,他应该放手让身为中坛元帅又有火抗的哪吒去承担这一份与生俱来的职责;身为国民,他也应该支持消防事业;身为爱人,也应当尊重爱人的抉择。 可是敖丙没想到自己私心竟然这么重,重到想把那属于人间的神明绑在自己身边。 不该是这样的。 “我也心疼啊,我不是不支持你当消防员。只是……”泪水压不住了,溢出,和脸上的雨滴混在一起,又掉落在地上,“可是一年20天真的不够……” “哪吒……我受不了一年只有20天属于我们……”敖丙把手放在哪吒胸脯上,强有力的心脏千年如一日跳动着,哭红的眼看着中坛元帅,“能不能……能不能也考虑考虑我呢……” 哪吒最受不得的就是敖丙哭,他多清高一人啊,若非被逼绝了,绝不落泪。 雷电轰隆隆劈下,热雨像尖刀一样扎在两个人身上,两个神明被浇得狼狈。 “我……”一边是生民受苦与心爱的工作,一边是爱人的恳求,哪吒也是犯了难。 小龙眼睛眼尾都红通通的,泪和雨化作一团不住地流,嘴巴都抿成一条线了。他紧张注视着哪吒最后给出的答案,等着宣判落下。 …… “咱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呢……”好几分钟后哪吒才做了决定。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敖丙眼里失了神采,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受伤和失落。小龙不扶着他了,双手自然垂下,还微微发着抖。 是啊,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呢。二十年工龄对于他们的寿命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与天地同寿的神明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二十年时光呢。 哪吒根本就不理解自己,不知道分离对于他而言是多么折磨的一件事。可能是哪吒没经历过几百年的单向等待吧,自己做小龙时是哪吒养大的,虽不能言语,但起码事事给哪吒回应。他还不认事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前的记忆,约摸着应该是第三世的前十年,真的把中坛元帅当成自己的父母了,说来也是挺好笑的。抽筋的仇人被认成自己的父母,虽然那时候他早就不恨哪吒杀身之仇了。 “等我干个十五年,我就回家,日日守着你,补回来,好吗?”哪吒让步了,他本是想干满20年的。如今他单膝跪下,双手牵着敖丙,敖丙方才垂下头让他看不见神情,他便索性跪下来了。 “不用……”一道青色的粗雷落下,正正劈在不远的湖心亭,那闪电蜿蜒的向一条巨龙,闪电转瞬即逝了,青色蜿蜒的路径却还映在哪吒眼瞳里。 “你去做消防员吧。”语气冷淡,像在平铺直叙的道别。小龙还不曾用这种语气和哪吒说过话。 敖丙后退一步,不让哪吒牵着自己了。明明只是一步之遥,却好像隔着天堑,把两个人的心隔上防弹玻璃。 “我去天界住两三个月,等你什么时候退休了、不干了,我就回人间。”敖丙突然间觉得天界和人间时间流速不一致实在是一件好事儿,免去了太多等待的苦。 “这样的话我只是等你几个月罢了。”敖丙踏着地面的积水,自错愕着的哪吒身边擦过,带走一阵微风与决绝,鞋子溅起些许泥沙,溅脏了哪吒的下摆。 其实小龙说的就是气话,他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回天界住这么久,人间还需要他治水治风,龙王封了块地给他,就是让他好好担起龙的责任。15年不管不顾人间或许会造成风水大乱,生灵死伤无数。虽然按龙王疼儿子的地步大概率会放条新龙过来顶班。 可中坛元帅却当了真。 敖丙这回是真的伤心了,选择一个人去天上呆上几个月,这就是人间的15年甚至二十年。那他十几年的喜怒哀乐就没办法和敖丙分享了,往前做警察的岁月,有糟心事小龙会倾听,受伤了小龙会帮他包扎,遇难事小龙会帮忙想法子……可这些以后都不会有了。 更可怕的是于他而言这是十五年历练,而对敖丙不过是几个月的等待。十几年足以改变普通人的心性,哪吒也不知道十几年后会不会自己也变了,若是自己变了,变到敖丙也认不出来,小龙还会爱他吗。 会不会自己已面目全非,但敖丙还如十几年前一般站在原地。变数太多,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不……”哪吒被自己的推导吓到了,这话说的太绝了,像把利刃般剖开他的心。 哪吒这才发现,原来空心的莲藕是有心的,他也离不开敖丙。 哪吒箭步追了上去,一把把还在疾步离开的敖丙扛起抱着:“我不要你走。” 敖丙像个小孩一样被抱着,使劲想推开杀神,可习武之人的力道大无比,他越挣扎,哪吒就把他禁锢得越紧,抱得他肋骨生疼。双腿够不着地,胡乱扑腾着。 “你放开我!哪吒!”哪吒反倒把他腰掐得更紧了。 双手一下下捶打着哪吒的背。虽收了力,但哪吒并不是感受不到疼痛,背部的疼可以忽略不计,小龙打人能有多疼,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但那拳头一下下打在心里,闷得难受。 小龙被扛了五分钟,就挣扎了五分钟,换来的只是肋骨像断了一样的疼和腰上的肉被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总不能在这全是监控的人间化成龙身把哪吒打飞,然后自己逃之夭夭吧。 逃离无果,敖丙自知打不过,便伏在哪吒肩膀听天由命了。 哪吒手就放在敖丙背上呢,能确切感受到敖丙在哭,胸脯猛烈上下起伏着。 “我恨你!我恨你!”敖丙委屈地狠了,拳头小力地锤着结实的背肌,小龙放声大哭。 许是知道自己话说重了,敖丙又语无伦次道歉。 “对不起……呜呜……我爱你的……” “可是我好恨……” 哪吒也被说得哭了,嘴唇抿着,热泪淌着,却不敢松了力道,把人颠了颠,不让小龙被扛得难受。又怕敖丙真的跑了,又像几千年前那样用了混天绫系住小龙细细的脚腕,这样的话,小龙逃到哪他都会知道。 “呜呜……我恨你……爱你……”小龙连话都说不清了。 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狂风也在撕心裂肺呜咽着,湖水溢上岸边,一些浪就追着哪吒的步伐,却抓不住,让哪吒越走越远了。 第29章 爱是占有的私心[首发晋江文学城]哪…… 哪吒一脚把门踹开,将敖丙摔在沙发上,还不忘伸手托住人最脆弱的脖颈免得受了伤。 沙发很软,为了方便干活特意选的,哪吒可不怕把小龙摔疼了,谁知还没等小龙坐稳,他就一下子骨碌到沙发角落,把自己像穿山甲一样蜷起来了。哪吒几次想把人掰开来哄,哄不了一点,敖丙已经变成个长青毛的人形龙球了,缩成一团窝在角落。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酷暑时节却如同寒冰般令人窒息,直到哪吒收拾出一套睡衣让敖丙赶快去洗澡。睡衣摆在身旁,小龙连眼睛都不抬。 “我去房里呆着,你快去,去完我也要洗澡。”哪吒知道小龙还是心软的,只要说出自己也要用浴室,他肯定就不会在这里置气了。 小龙没好气地抓起衣服,狠狠把浴室门带上了,还很用力的落了锁,这还是同居以来敖丙第一次对他设防,往常哪吒经常趁敖丙洗到一半就推门进去来点二人温存。哪吒靠在浴室门上,听着里面水声潺潺,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这次要这么无理取闹?以前不是都好好的吗,做警察时不也经常出差个几个月,怎么这次反应就这么大? 哪吒贴着木门滑了下去,就蹲在门口苦苦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懊恼地很。 小龙任冷水浇透自己,双手疯狂扯着脚踝上的混天绫,都把皮肤磨红了,那混天绫却好似个恶鬼般缠着他,丝毫不动。 呵,倒是个尽忠尽孝的法宝。 逃不掉了,就像千年前被这东西自水里抄起来一样,他终究是逃不脱这混天绫的束缚。敖丙自嘲一笑抬起头,让花洒把自己淋得无法呼吸。 待到浴缸蓄满了水,敖丙就屏息沉了下去,气尽了才猛地坐起呛咳。也不知是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但就是想这样干了,许是**的疼痛能减缓内心的折磨。 “敖丙!敖丙你没事吧!”哪吒听得那吓人的咳嗽声,慌了神,疯狂转着门把手。 “滚!”敖丙难得大吼,哪吒被骂得缩了头,不敢再动作了,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门前。 敖丙洗了一个小时,哪吒就在外面蹲了一小时。他开了个社交软件,想着要不询问一下广大网友这是什么情况,集思广益,他总能找到敖丙在犯什么倔。思前想后,发现这东西三言两语讲不清,便打开微信寻求老友相助。 向【猴子】【三眼】发送:敖丙知道我要做消防员,现在在发脾气不让我干,什么回事儿? 然后又补了一句:一年只能回家20天,其他日子打视频。/发送 这我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发送 杨戬那边没反应,孙悟空倒回得快。 孙悟空:我搞不懂人的情感。但是猴子我还是知道的。 “我这边好几只猴子脱离了母亲会焦虑,发狂。但是这种情况只有小猴子是这样。敖丙不是已经成年了?” 哪吒回复:他好歹是龙……不能和猴子相提并论吧…… 孙悟空:都是长了心的生灵,都一样的。 哪吒看这话哪哪都怪,这怎么感觉在拐弯抹角骂自己没有心。 “那咋办?” “慢慢进行剥夺训练呗,先分开一两天,然后一两周,最后就能完成独立过渡了。” 得,这是在把龙当猴子驯呢。哪吒头都痛起来了,看来从猴子这儿是问不到对人形青龙的法子了。 “哦对了,你给敖丙点好吃的,我这边猴子吵架了就给点好吃的,很快就能冰释前嫌。”孙大圣又补了一句。 桂花汤莲藕、蒸得鲜嫩的东海鱼、很甜的雪糕和蛋糕、凉的糕点,小龙喜欢吃凉食甜食,千百年来一直如此。虽然不知道给好吃的有没有用,但是试试总是没错的。哪吒盘算着明天给敖丙送上好吃好喝的供着,抓着他的胃,应该就能把气消了吧。 水声停了,吓得哪吒立马站起来往房间躲。 敖丙在厅里充满怨气的喊一声到你了,便去取吹风机。 “我帮你吹吧。”哪吒垂着头想接过戴森吹风机帮敖丙吹头发。他次次都帮敖丙吹头的,小龙头发长,常常抱怨吹头发举到手酸。 小龙不领情,一爪子把哪吒手打飞了,连个眼神都不施舍给他,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吹发,头发打了结就硬生生扯开,好似不知痛似的,看得哪吒都心疼。那是多好的一头秀发啊,摸上去丝滑得如同绸缎,闻上去香香的,像秋日里裹挟着果香北风,让人流连忘返,可如今却被主人如此粗暴对待。 哪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双手空空举着站在原地呆滞,随后自嘲一笑去了浴室。 “早知道应该留个客卧的。”敖丙心想,他好不容易吹完头发,捡好满地断发,便躺在沙发上准备睡觉,得亏这沙发加长加宽加深了,要不然他只能蜷起来睡觉。敖丙盘算着要把书房清一下,既然逃不掉,分房睡还是要的。 肚子在抗议,小龙今天已经被折磨得够呛了,可实在是饿得睡不着觉,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起身把冷冻层的蛋糕虎狼般咽下。那可是在零下十几度冻成冰的食物,稍加法术变软了就吞下了,活像在吞冰,艰涩刮着喉咙,带着胃都能泛起凉意。纵使吃惯凉食的敖丙也自知不适。 哪吒出来时,敖丙已经平躺在沙发上,眉心微颦着睡熟了,也没有盖被子,他的错,刚刚应该提前拿床被子出来的。敖丙一截白皙的手腕就垂落在沙发边缘,粉嫩的指尖虚虚点着毛地毯,显得人脆弱无比。头发被拨到地上,刚洗好的头发就这么又被灰尘染脏了,而且小龙还没完全吹干,发尾湿的,沾成一缕一缕。小龙面色白,嘴唇却红,可能是被气得上了火,眼尾被哭得红通通的,还沾着些许泪痕。 哪吒想起来很久以前自己哭的那次,敖丙给自己备好了冰冻勺子给眼皮消肿,便细心把几个勺子放进冰箱冻着。又轻手轻脚把敖丙打横抱起搬回床上。盖被子时正好看见敖丙的细腰被自己没轻没重掐得血瘀,神识一扫脚腕,才发现混天绫把人脚腕磨破皮了,染了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哪吒道着歉,不住亲着小龙额头。支使些法术把皮损修复了,又松了松混天绫,却还是不敢直接撤下红绫。他怕自己把混天绫收走了,小龙就会趁他不注意溜走了,天大地大,他一条青龙想去哪都行。小龙飞得快,一旦放走了,纵使中坛元帅踩着风火轮也追不上了。 好像那混天绫就是二人的红线,撤了就断了,二人就此别过,天各一方。 “你不要走……”哪吒跪在床前求道,可是敖丙睡得很熟,打着轻鼾,注定是听不见了。 “你不能走……”哪吒紧紧抓着小龙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死死盯住敖丙睡颜,眼神可怕极了,似是要将人活吞了般。 “你走不了的。”哪吒自言自语着,忽地被骨头的脆响吓醒。敖丙的手被他捏得变了形,吓得哪吒火速去拿神识探查,发现骨头完好无损后才长舒一口气。 哪吒一下一下抚着敖丙脸庞,长茧的指腹摩挲着小龙的喉结,宽厚的手掌又覆在天鹅一般的颈上感受着大动脉的搏动,就像是考古学家小心翼翼保养文物一般珍视着、抚摸着,生怕含嘴里化了,捧在手心掉了。 若是小龙此时睁开眼看他,就会发现红棕的眸子里被疯狂占有欲充斥着,又带着让人沉醉的温柔缱绻,像是猎食者夜以继日匍匐后捕到了最爱的食物,却又不舍得吃了,只想把猎物养在洞穴中日日把玩那样。 “我爱你,你不要走。”哪吒偷偷啄了啄了小龙的唇,蹑手蹑脚退了出去,不敢关房门。如今只有能确切看见小龙身形、听到小龙声响才能让他安心。 哪吒再去收拾垃圾桶,发现新增一个蛋糕包装盒,上面的冰还没融化呢。 “所以敖丙刚刚是生吞了一个冰块一样的蛋糕吗……”哪吒不算爱吃凉食,如今却好像能感受到咽下冰刀的斥骨寒意。 躺在沙发上回想今日种种,哪吒突然发现自己突然变得陌生了,或者说,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回到了那个杀伐无度的杀神时光。 他不该这样对敖丙的,敖丙是龙,不应该被他拴在家里、拴在身边,是生来就应遨游天地的生物。可他今天干了什么,把敖丙气得离家出走,敖丙说要去天界呆着,他就拿混天绫把人脚腕捆住、磨出血来,又把胸腔腰肢掐得青紫交加,还差点无意识的把人手骨硬生生抓得骨折…… “混账!”哪吒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火红的五指印清晰拓印在脸颊上。可这还是不解气,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贼响。 他不喜欢杀伐无度的自己,却又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自己这是怎么了,脑子恍若浆糊,恨自己恨得很。幸好手机叮咚一声把哪吒从纷杂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杨戬上线了,凌晨五点。 清源妙道真君没给哪吒直接的解决方法,反倒是讲起了故事。 “我和你说件事,是我和敖丙的秘密,你不要告诉他我告诉了你,他要我瞒的人就是你。” “我不说出去”哪吒回复,他向来信守承诺。 “那年你身受重伤,在荷花里睡了两百多年,敖丙就一个人守着那方寸之地守了两百多年。” “没有人陪他说话,他也没回过东海,离家最远也只是飞上山头和路过的龙族远远打个照面,就怕错过了你醒来的时刻。” 那是一段哪吒从没深思过的时光。他只是睡了一觉,刚醒就本能地去找敖丙,然后就被小龙带了下水,亲在一起。 “我找过他三四次,刚开始人还挺好的,能吃能喝,精神也好。后面人形瘦了好多……然后他就变成龙形了,很瘦的一条龙,病恹恹的,东海就没龙长成这样的。”东海的龙都好吃好喝生养着,那大海里什么海味没有,条条都生得圆润,鳞片都泛着光。那海水养龙,定不让鳞虫之长玉殒香消。 “我后面几次给他带了些吃食,他吃了就吐、吃了就吐,我呆了几天就没吃下多少东西,他把黄水都呕尽了。其实他根本就不想吃饭,都是我坐在旁边他才肯吃的。” 哪吒看得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怎么回杨戬,只好揉揉眼睛等那边继续发信息。 “他不让我说这些,怕丢脸。”杨戬在那边长叹气,想起来那段记忆就心疼他们,太苦了,虽然自己的命也没好到哪去。 哪吒不知道怎么回复,便发了个流泪猫猫头,从以前队里闲聊群拿的。 “所以啊~”杨戬怕那哪吒是个没心的,看不懂这段故事,还是打算自己总结一下,“敖丙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他被那几百年给弄怕了。” 哪吒看得泪眼婆娑,彻夜难眠,自责万分。 他终于知道自己酿下何等大错了,小龙……是他对不住小龙…… 他不知道小龙在卧室里也一样和他夜不能寐,那眸子全是哭出来的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枕头,晕出一片水印。小龙在无声的哭泣,唇颤抖着,勉力不泄出声音来。 他被哪吒捏疼了手时就醒了,也不敢动弹,就躺在那儿任由哀伤痛苦将自己淹没。 第30章 珍宝能换你不走吗[首发晋江文学城]…… 夜里,那雨渐渐地小了,待时钟转到一日最热的时分,知了已经被热到不会叫了,敖丙在晨曦破开云层时哭得累了睡着了,现在才缓缓转醒,在床上伸着懒腰,把骨头舒展得咔咔作响。 睡了个饱觉似乎连气都消下去不少。 随后看见哪吒在餐厅忙前忙后——小龙皱了皱眉头,还是气着呢。 “我就估摸着你现在起床呢。”哪吒满脸赔笑,把手擦在围裙上,“去洗漱吧,饭快做好了。” 饭前,哪吒拿着冰勺子过来,说要给他眼皮子消消肿。敖丙冷笑一声,指尖凝出冰块,笑道:“你觉得我需要冷勺子吗?” 哪吒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坐下开饭。 鲜美的鱼味钻入鼻腔,饶是小龙生气,他也得哄被自己虐待了快一天的肚子。 桂花莲藕、闻得出来是超新鲜的海鱼……桌上全是自己爱吃的,敖丙心里好受了些,把筷子狠狠往桌上怼怼对齐就开始扒拉饭菜。 小龙是真的饿狠了,一下子吃了半条鱼,正正半条,还好心给鱼翻了个身子,再拿筷子敲敲瓷碟示意哪吒别愣着,吃。 可往常不是这样的,一条鱼总是等敖丙吃了大半哪吒才开始拿自己的部分——这次明摆着一人一半,谁也不差谁的。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音响着。敖丙还是头一次如风卷残席般吃完,就自己收着碗筷去搞洗碗机。哪吒悄咪咪把敖丙夹在自己和洗碗机之间,把小龙两面夹击围了起来。 “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哪吒把头放在敖丙的肩膀道歉,学着小动物那样蹭着。 “你还要去干15年消防员是吗?”敖丙不想和他磨磨蹭蹭,直指痛点所在。 哪吒叹气,没敢正面回答。正想两手环上小龙劲瘦的腰肢去安抚炸毛的小龙,怎知小龙却将胯一扭,从狭小的夹缝中溜了出去,腾腾腾地回卧室掀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了。 好的,孙大圣给的美食驯服法宣告失败。但又不想真的进行剥夺训练——他也不想伤害敖丙。如果能让小龙接受就好了,工作和爱人,他都想要,他贪得无厌。 哪吒站在客厅呆了好一会,才去书房找东西,翻来覆去的窸窸窣窣响着,引得小龙也好奇起来了。但又不好表示,只得在床上竖起耳朵细细听着猜着。 “叩叩!”哪吒还特意敲了大开的房门才进来,诚意是做足了。 小龙化作个空调被粽子,一动不动。 “敖丙你看看我好不好?”哪吒半跪在床边,一手拿着个丝绒盒子,一手去搂那团粽子。 一床被子怼着哪吒,小龙把自己缩在被卷里不愿露头。哪吒无法,只能整个人跨了上床躺在一旁,刚对上敖丙视线呢,那小龙就蛄蛹着翻过去了,连个正脸都不愿给。 “敖丙,你看着我。”哪吒耐着性子,一下跨坐在敖丙大腿上压下去,逼得小龙不得动弹,只能直视他。小龙在大床上上胡乱蹬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但反抗无果,没办法把哪吒从自己身上颠下去。只能腮帮子气鼓鼓地扭过头,嘴都撅到天上了。 “啪。”耳边一声沉闷又干脆带着金钱气息的声音。这声音敖丙熟悉,是那种特别贵的首饰盒打开时的声音。哪吒知道小龙喜欢漂亮的宝石,偶尔会买些回来送给他,即使送了敖丙一般也不会戴上,只是放在收藏柜里天天看个几分钟,但哪吒还是心甘情愿送了又送。 “敖丙……”哪吒半个人俯下身来,一手就撑在他耳边,还先拨开他长发怕压到了,“你看,这是给你的礼物。” 热气喷在脸上,重力也压在小腹上。滚烫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空调被招惹着还在生气的小龙。啧,跟他玩美人计呢,敖丙心想,他这次可不吃这一招了。 可那对七彩的珍珠袖口明晃晃的亮在他眼前,美得他挪不开眼。 哪吒看见小龙眼睛都发光了,就知道有戏,心里暗喜。他侧躺在敖丙后面,一腿夹着小龙比他小一圈的身子,一手拨开青丝,把被长发盖住的长又白皙的脖子露出来,热切的鼻息打在柔嫩的后颈上,又把那精妙绝伦的袖口往敖丙眼前放了放,他就知道小龙肯定喜欢这对他定制的袖口。 “那天520想着回家送给你的,但是那个时候去忙其他其他更重要的事了。”哪吒轻轻咬了咬敖丙的后颈软肉,用着技巧咬出几个牙印来,又探到小龙耳旁,软舌带着略高的体温舔舐着耳廓,色/情的水声一下就溢满了整个世界,把小龙舔得浑身颤着,“后来你晕了过去,我就一直没找着时间送给你。” 小龙看呆了,那个珍珠不是东海的生灵能产出来的,那是异国海域的珍宝。那袖口的珍珠两颗都圆润无暇,还泛着极强的光,是极品中的极品,可遇不可求。 “今天终于找着机会能物归原主了。”柔情蜜意的吻细密落在小龙哭红的眼角。 “原谅我……好不好……”哪吒抱着他,用脸蛋摩挲着他的脖子撒娇。 小龙还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对袖扣呢,哪吒半响才听见他回答:“可这是520的礼物,不是这次的。” 完了,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哪吒现在很想再扇自己一嘴巴。幸运的是,小龙没在从他怀里逃走了,任他抱着亲着。 小龙蛄蛹着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哪吒的眼眸:“你还是要去当消防员的。” 哪吒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15年,我就只干15年,我发誓。一到时间我就回来,只守着你。”小莲藕把小龙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那头秀发,把头摁在自己胸膛,自己则疯狂吸吮着青丝的桂花香味,不住地道歉着,“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陪陪我……是我对不起你……你生气就打我好不好,不要走……” 他不会说自己知道了那两百年的事情,他答应过杨戬的。不过小龙心思细腻,或许猜出来了,那就当做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吧。 敖丙一把把他推开了,带着礼盒去了客厅。 哪吒失了怀里那团热乎的小龙,怅然着,像丢了魂一样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果然还是没有用吗,但至少敖丙给了他好脸色看,不算一无所获。 客厅传来柜门的开关声,原来是小龙要把那珍珠袖口放进展示柜里。而后小龙又回来了,掀起被子,把两人都盖上。哪吒小心翼翼挪着,轻轻把手搭在小龙秀美的腰上,见小龙不反抗,才敢把手自如搭上去,手掌隔着裤子虚虚摸着那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随着呼吸的起起伏伏。 “睡吧,你黑眼圈很重。”小龙说。 外面是盛夏,家里空调房开得舒服,哪吒也累了,感受着小龙肚子有规律的呼吸缓缓沉入梦乡。待到听见哪吒匀长的呼吸声,敖丙才轻轻转过来,纤长的手指轻轻描摹爱人俊秀的五官,眉目含情,也不知道小龙在想什么。 小龙的手指最后摸着哪吒的颈动脉,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他喃喃着,哪吒,你好狠的心。 狠心让他再等15年。 是夜,哪吒起床时发现眼前人消失了,惊得吓出一身冷汗,慌张地爬起来,连拖鞋都忘了穿,踏着赤脚走去客厅。 没有人。 “敖丙?”声音是颤的,心肝也跟着颤。哪吒慌了神,心跳得极快,似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一直唤着敖丙的名字,在偌大的家里四处寻着小龙的身影。 他冲过去浴室,小龙一定是在泡澡,天气热,小龙没事儿就泡水里面,一定在的、对、一定在的。 扑了个空。到处都没有小龙。家里还留着些敖丙的气息,像细密的针脚刺激着哪吒的脑子。 哪吒慌了神,细密的汗渗在额头上,25°的空调房竟能把他吓得一身冷汗。 敖丙真的走了,趁着他熟睡的时候……他还以为敖丙会心软他的恳求。原来是自己猜错了。 可他什么都没带走,今日送出去的袖口还在展示柜,发冠也是,静静注视着张皇失措的哪吒。他是什么都不要了,就这么跑了,15年后再回来吗?放自己自由,也放他个自由? 对了……混天绫……混天绫知道小龙去哪了,哪吒立马就动用神力去感应混天绫,可还没来得及去探方位,那房门“嘀——”的就开了。 是敖丙提着大包小包的饭菜回来了。夜已深,他去夜市打包了些吃食,懒得煮,却也不想饿着。 敖丙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东西放在架上脱下鞋子,便被哪吒冲过来的气势给吓到了,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放很久以前,这架势能把敖丙吓得从星辰轮椅上滑下来。 他一整个人被哪吒结结实实的抱住了,被抱得手臂生疼、呼吸不畅。 “你别走,别走。”敖丙感受得到那结实的臂膀抱着他,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走好不好。”手臂越环越紧,似是要把他生生挤碎在怀里。 “哪吒,你弄疼我了。”每次他说自己疼,哪吒就会停了动作道歉,这次也不例外。 “对不起……我……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哪吒接过饭盒们,转身去了餐桌,一边收拾自己的心境一边摆着饭菜。 那晚敖丙执意睡沙发,说什么也不肯回房。 睡前敖丙还是提了一嘴,他就是接受不了15年年年只能看见人20天。 “我是逃不掉。”他指了指腿上的混天绫,“但不代表我不伤心。” “哪吒,你确确实实是个杀伐果断的神。” 手机屏亮起,是那边在催签合同了。 离决定只剩下三天了,三天过,哪吒就当不成消防员,要等下一年考核。 哪吒开了展昏黄的床头灯,盯着那条短信通知出了神。 签吗?但是这边小龙还没哄好呢,是要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日后再慢慢哄回来吗? 一东一西截然相反的抉择像马车一样撕扯着哪吒,活要将他五马分尸。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临两难的抉择,放往前,哪怕前路粉身碎骨他也全然不怕。 哪吒走去客厅给小龙掖了掖被子,又把碎发撩到耳后,在敖丙身旁坐了一夜,直到天醒时分才回房睡下。 30-40 第31章 爱是让步[首发晋江文学城]哪…… 签署合同的倒数第三日,两人都没说话,房子死寂死寂的。 敖丙自个儿把冻住的蛋糕拿出来吃了,在微信和不知道谁聊得火热,逗得敖丙眉眼弯弯,看得哪吒内心燃起妒火,他这几天可是一个好脸色没受着。 倒数第二日,哪吒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下了楼。 “这是什么?”敖丙看着那个被哪吒递到眼前的支装药。 “是祛疤的,师父新研究的项目,已经上市了。”哪吒把药开了,展示给小龙看,“你后背……要不要试试。” 敖丙看看哪吒,又看看药,虽然还气着,但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该把气撒在这件事情上。便接过药,用嘴衔住衣服下摆,露出白皙的腰肢后准备给自己涂上去。 哪吒看得咽了咽口水。 “你这样不方便,我帮你吧。”哪吒抽走他手心的药,拉着敖丙的手去了卧房。 敖丙这次是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劲瘦匀称的腰肢和白皙的背部就明晃晃地映入哪吒眼眸,衬得视野里其他事物都失了色彩。哪吒早已不像最初那样看一眼小龙的裸/体就羞要得别过头去,如今看着光滑如玉的背上贯着一条狰狞的白疤,心里只剩愧疚。 烫人的指尖蘸着药,一下一下涂在凸起的疤上,下了力道地揉着、按摩着,哪吒偷偷练过按摩的手法,现在敖丙正舒服得眯起眼睛享受着SPA。 “很多很多年前,你在华盖星君府时,我那天似乎也是这么给你上药的。”哪吒拿指腹揉摁着,努力让药物渗入皮肤,追忆起往昔来了。 敖丙打了个哼哼,猜这哪吒开始打旧情牌了。 “其实那年最后,我把眼罩摘了下来。”哪吒坦白道。 “后面你睡着了,我问了你,你没动静,我揭起就偷看了。” 小龙把头埋进枕头,不愿回复,只有红了的耳尖不言而喻。 “你的背还是和那年一样,白、匀称,很好看,我好喜欢。”哪吒撑着小龙的腰,俯下身来,吻了吻小龙的肩头,鼻息打在脖子根,把人亲得一颤,肩膀都不自觉的含起来。 哪吒的手又探向脚腕内侧,小龙脚腕生来敏感,无意识地踹了下哪吒,哪吒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那线条优美的脚踝。 那混天绫在摩擦着脚踝,还有熟悉的手指形状在动来动去,敖丙霎时惊了,猛地坐起身来,怔愣看着床尾哪吒的动作——哪吒正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着混天绫,分明他只要一声唤,那混天绫就会自动离了敖丙脚腕,他却还是亲力亲为费劲解着死结。 混天绫不听主人话,好像很难解开,哪吒把指甲掐了进去,都把肉勒出红痕了,那法宝才有了松动的痕迹。 可这混天绫不是一直忠于哪吒的心吗?小龙凝视着留在脚腕的红印子思索着,不一会儿就知道了答案——哪吒心里并不想让他走,所以混天绫仍缠着自己,哪吒想放自己自由还得亲手解。 “对不起……我不该强留你的。”哪吒终于把死结解开了,一圈圈解着缠住脚腕的红绫,“我想好了,我不该那么自私的,这几日苦了你,对不起。” 混天绫回到了主人的手臂上,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你走吧,手机记得开着,我不干了就立刻发你消息,我去找你。”哪吒摩挲着脚腕留下的红痕,又把几支药膏都放在床头,“可以的话……带上药,或许有些用。对不起,你若是还气着,就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小莲藕垂着头,等着发落,抑或是十几年的别离。 敖丙先是把衣服穿回来,才怔怔的盘腿看着哪吒。 二人无言,一方等着一方走,一方等着一方再说些挽留的话。 床铺被敖丙的动作弄得窸窣作响,哪吒不敢看他走的场景,便撇过头去,谁知自己竟从后面被人抱住了。 小龙在亲他。 亲完耳垂耳尖,又来亲他的眉心、鼻尖,最后是吮吸着哪吒的唇,手抚着他精壮的腰,指尖描摹着腹肌的形状,青葱般的指尖好似通了电一样,摸得哪吒小腹一抽一抽的。嘴唇是人触感最丰富的地方,小龙往日最爱用唇去表达爱意。这次谁也没闭眼,眸子带着哀伤与不舍把对方看了一次又一次,努力把样子烙印在灵魂之上。亲够了,敖丙便离开了卧房,哪吒还以为他要走了,改了念头想送一程,怎知小龙原来是去冰箱把甜食拿出来吃了。 “放这儿你也不会吃,我吃了,不要浪费。”小龙嚼着,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哪吒依依不舍把人又亲了一次,才提起背包:“我去签合同了。路上注意安全。” 在玄关换鞋时,他又把小龙看了一次又一次。 “敖丙……”他还是想再叫一下小龙的名字。 “嗯?”小龙端着蛋糕,在沙发上转过身看他。嘴里没停,那蛋糕眨眼就没了四分之一。 “那我走了……”为什么这次的告别会如此艰涩,喉咙如有石头哽住,逼得哪吒喘不过气。 “再见,会再见的。”小龙朝他点点头,一切和往日二人出去上班前的道别如出一辙,却又好像处处不一样。 房门被轻轻关上,二人都把对方看到最后一刻。“咔嗒”一声落锁,遮蔽了对方的身影。 几站的公交车车程,却恍若旧时代的绿皮火车般慢,今日是公休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哪吒却只觉那笑脸都在嘲讽着他,他似乎与人间格格不入。 那合同才几张纸,签下名字时笔却有如千钧重。潇洒的行楷落在黑白分明的公务员合同上,哪吒把笔盖盖回去时却愣了神。 那支钢笔是敖丙送给他的,上面还镶嵌着小龙从东海搜罗来的珍宝,这钢笔很听话,不曾漏墨,也没弄脏过他的手。笔身青红渐变,一如二人的生平过往,互相缠绕着,又融为一体。 “那么流程就走完了,下周三是入伍日,安排可以看这张纸,也可以随时微信联系。”后勤人员收拾好各类文件,起身鞠躬正欲离开。 哪吒还在把玩着钢笔,指腹摩挲着笔身上的小青龙,那是敖丙亲手雕刻上去的。 “等等!”哪吒叫住即将消失在门口的工作人员,那人疑惑回头,却只听得一句: “我还能反悔吗?”哪吒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这还是内勤第一次遇到签完立刻反悔的。 “我……不打算做消防员了。”哪吒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内勤又坐了回来,伸手示意哪吒也坐。这李先生是上级特意提到的,工作能力很强,希望能让他进来为消防事业尽一份力。领导的发话让这个小内勤兢兢业业,可如今那位却说不想干了。着实让她这个打工人捏了把汗。 “我能询问一下原因吗?” “我的爱人,他不想我离家太久,我也不想让他伤心。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但在我的观念里,家人永远排在第一位。”哪吒语气诚恳道,“所以很抱歉,我没办法胜任这份工作。” 这种理由小内勤也是听过很多次了,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来一份文件:“这种原因我们也是理解的,但是李先生工作能力很优秀,我们希望还是您能来咱们队。” “我们消防员是有两种的,一种是您刚刚签的那种带编制,一种是合同制,三年一签。”女生把合同翻开到待遇那页,娴熟得很,“这种合同的是每周休2或3天,休息日自行安排,平时住局里。” 哪吒听了意外心喜,一把把合同接过来细细翻阅。 “但是待遇福利会比上一份合同差很多,只胜在休息时可以回家。” 每周都能回家的话,小龙应该可以原谅他的吧? 哪吒又看了看工资,确实是少了差不多一半,面露难色——他学的这招,听说面露难色HR会再次考虑薪资问题。果不其然他提出这个犹豫点后,那位小妹妹就出去打电话请示领导了。 最后哪吒拿了这份合同的顶格工资,再三确认了休息时间与能回家这个最关键的点后,在合同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差点把笔飞出A4纸外。 哪吒一出消防局就立马掏手机打电话给敖丙。 “嘟——嘟——”那头是忙音,毫无感情起伏地说机主已关机。哪吒知道不一定是关机,也有可能是被拉黑了,虽然哪吒认为敖丙不会作出拉黑人这种事情。 火速点开微信置顶打了语音电话过去——未接通。 哪吒挂断了又打,挂了又打,屡败屡战,直到满屏的未接通他才偃旗息鼓。 这公交车怎么还不来! 哪吒火速查了一下底图,发现唯一一辆到家的车要等半小时才来——情况紧急,来不及了等车了,要跑回家吗,这路程他也得跑上个十几分钟,这地方还没有的士能打!怎么偏偏他来时不逢春! “敖丙!接电话啊!!”哪吒焦急地很,生怕小龙已经飞到天庭去了,他总不能亲自上天庭找人,一来一回这都人间个把月了,他还得上班。 早知如此他就先不解开混天绫了!!哪吒痛苦望天,却发现这连续数日的雨可算是停了,虽然还是个阴天,云层却依稀可见被藏住的蓝天白云。 是龙走了吗? 哪吒急得擦掉额间渗出的汗,窜到一条小巷子里——等不及了,他选择作弊。眼睛一睁一闭,他便恢复了神身,变成凡人看不见的模样,带起一阵疾风往家的方向飞去。 第32章 哪吒说:他是我爱人。[首发晋江文学…… 路上刮着些许的风,燥热得很,吹得人心烦意乱。飞回家的路程不过半分钟,却好似一个世纪那么长,哪吒觉着自己的心好像在平底锅上煎了又煎——这才叫煎熬。 哪吒设想了一下各种可能性,然后把自己吓得满身冷汗。 “敖丙应该还没吃完的,家里这么多好吃的,他总不能两小时全吃了吧。”哪吒疯狂给自己找补,安慰自己小龙只是没看手机罢了。 只一瞬,那火红的身影便翻入了阳台。 “敖丙!”哪吒脚刚落地就扯着嗓子大喊,鞋都没脱就冲进家里找小龙。 客厅空荡荡的。不对,阳台也是,哪吒忽觉这阳台过于敞亮了——原来是前些日子晾上去的衣服全被收下,也被叠好归位了,若是没叠,沙发上绝对乱糟糟的。 哪吒担心得直抽倒气,飞快地往卧室跑去,查无此龙。浴缸里也没有泡澡小龙。 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急躁的脚步声回荡,房子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好似新入住似的。 不,不会的,小龙不会这么快就走了的。哪吒紧咬牙关,生生有要把后槽牙咬碎的架势。他急得手都打颤,攥住的合同被他抓成了一捆草纸。 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了。颤抖的手握住门把,用力得连青筋都凸了出来,哪吒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推开那道重似青铜浇筑的木门。 哪吒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差点只能靠着门框才能堪堪站住。 小龙没走。 小龙在摇摇椅上睡着了,戴着耳机,耳罩把头发压得鼓起来,活像头顶长了两只耳朵,敖丙手里还抓着本书呢,书现正平摊在小腹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外面的天在日将落的时分终于放晴了,暖黄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小龙身上,青色的秀发在阳光下好似有些透明,像水一样。整个人拢着层柔光,恍若一尊美丽的神像。水青色的长发挂在椅上,落在手上,淌到地上。岁月静好,堪比一副能挂在卢浮宫的传世油画。 他应该是睡熟了,丝毫没注意到刚才哪吒在家里闹出的大动静,眉眼全然放松了,纤长的睫毛被阳光打下阴影,显得五官更柔美了,鼻息偶尔还吹起几缕发丝,飘上去,又落下来,好像春日里飘扬的柳絮,含着春光与生机。 不忍惊扰爱人的梦,哪吒放轻脚步坐到敖丙旁边的地上,头靠上去,才发现小龙看的不是书,是他们的相册。小龙手指还放在覆膜上呢,许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几页的照片都摄于一次警方的颁奖会,和新年晚会一起操办的,哪吒可以邀请家属过去,敖丙便也随着去了。哪吒仔细端详着那几幅照片。 这个角度,不是那天官方摄影师拍的,是敖丙拿自个儿手机拍的,哪吒正举着个团体一等功的奖杯,站在一行同事的中间。那是一群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哪吒忆起往昔警察岁月,心里百感交集,有开心和他们的相遇相知,也为早就注定的别离惋惜。 可照片里,敖丙独独把镜头聚焦在他身上,身边的同事都缺了半个身子——这构图只能说是毫无技巧但爱得深沉了。 另一张是庆功宴上,不知是哪位同事拍的他们。很显然哪吒敖丙都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二人都举着酒杯谈笑,敖丙应是喝了挺多上了头,脸颊都晕上了粉色。哪吒还帮忙把敖丙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换来小龙一个含满爱意的眼神与甜甜的笑。 看着照片,哪吒自己嘴角都不自觉的挂了笑,没注意这是个摇摇椅就靠了上去,把椅子吓得一抖——害得敖丙也被晃醒了。 小龙身子一下子僵直了,猛地张开眼,惊觉哪吒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一手摘下耳机:“这么早就回来了?” “敖丙你不用回天界了!”哪吒还没稳住被摇摇椅过肩摔的身子,急急忙忙举起那份被捏成一条纸的合同,“我换合同了。” 哪吒忙不迭靠过去敖丙身边,连仪态都没注意,摩擦着两个膝盖就这么滑了过去,急匆匆翻开合同把纸翻得稀里哗啦响——跟那些考试时把试卷翻得贼响的考生心理如出一辙,炫耀。 “我现在能周休2到3天,休息时能回家!”哪吒欣喜若狂望向敖丙,眼睛亮得发光,巴不得把欣喜和邀功两个字刻在眸子上,照得敖丙不敢直视。 敖丙一字一句查阅着合同,他生来爱看书,不过读这种被揉成废纸一样的“书”还是头一遭,纸还是湿湿的——被哪吒冷汗沾的。 “此话当真?”敖丙抬起眸子,看向那正跪在身旁的人。 哪吒双手扒拉着摇摇椅扶手:“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语气诚恳,不容置喙。 敖丙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这小莲藕好像身后长了条尾巴,正像龙卷风一样疯狂摆动着,下一秒就要像啸天一样汪汪叫了。 “所以,你现在能不走了吗!”哪吒是个急性子,几句话的来回他听不见敖丙的定论,怕极了,急得一下子握住敖丙皮肤细腻的小臂,手下了力道,把软肉勒出了五指印。 结果敖丙还在不紧不慢的读那几页合同,好似在读什么名家精品似的。 “我一周都能回来两三天了……”哪吒的语气都带了些哭腔,“虽然是比不上天天下班回家的工作,你不要走好不好……” 敖丙还怔愣着呢,本想应下的,那小莲藕却好似吞了炮仗哔哔叭叭地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可能也是被前些日子他的态度给吓着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生气你就打我,好不好?打到解气为止。只要你不走,你休息日想要我干什么都行!”哪吒作势就要抓着敖丙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幸亏敖丙反应快一下子收住了手,指甲堪堪擦过哪吒脸蛋。 “我不走……”敖丙本想告诉他,自己想走也走不了,他得在人间司雨不可能一下子走15年,找龙替班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只是很生气哪吒什么铺垫都没有就自作主张决定了一切,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气肯定是气的,他必须给哪吒一个教训,只有切身疼过才知道怎么疼人。 不过哪吒离跪着求他也差不多了,既然哪吒已做了退让,自己也没必要步步紧逼。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他希望二人能一起携手面对可能的分离,而不是单方面的宣布结果。 “起来,跪在这算什么回事儿……”敖丙起身把哪吒搀起来,“别哭,我不走了。” 哪吒自站起来的一霎就紧紧把敖丙抱住了,头枕在敖丙肩上,一手疯狂捋那如绸缎般的长发,喉间溢着哽咽的声音,不时还抽着鼻子,强忍着不让自己真哭出来。 敖丙任他抱着,一下一下顺着小莲藕的背:“我不走了,我就天天呆这儿等你回来,当然加班我就没办法了。” 哪吒勉强从似被刀割的咽喉中发出声来应答,怎知小龙又踮起脚亲他面颊:“下次不要什么信都不透就把我抛下了,知道吗?” 小龙双手捧着他的脸庞,水青色的眸子泛着星光和宠溺:“我不想要不告而别。” 而后哪吒的唇齿被人撬开,上颚被舔舐着,舌头被吮着。敖丙把人压到摇摇椅上,一下子两人的世界都摇荡起来,天旋地转。 小莲藕还想起身,敖丙便一手压在哪吒胸口,把人摁住,一手抓着哪吒的手腕,反剪到二人头顶。右膝则固定在命根子前面,只要敖丙用力一压,准能把哪吒痛得求饶。 四肢都被定住了,哪吒便只能受着、不得动弹。小龙一边用牙齿啃咬着小莲藕嘴唇,一边又拿嘴唇吮吸着,闹的满房水声,听得小莲藕耳尖发烫。 敖丙坏心睁开眼,眸子里竟露着几分狠戾,看着哪吒紧闭着眼承受亲吻,忽而重重将牙关咬合。 “唔!”哪吒吃了疼,闷哼一声,口腔里溢出铁锈味,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水青色眸子带着些许怒意与嘲讽看着他。 “这是惩罚。”敖丙把自己抽出去,用手背抹掉唇上挂的银丝,“再有下次,我变成龙拿尾巴抽你!”原因无他,人身他打不过这杀神,但他龙尾巴比哪吒还粗,定能打飞这差点让他守活寡的莲藕。 “我知错了……”哪吒把人抱到身上,抬头朝敖丙认错,“我不该自作主张找了份不着家的工作,错在没和你事先沟通。不该把你拿混天绫困住……” 敖丙把食指比在小莲藕唇上,俯下身去:“嘘——我知道你知错了,谅在你初犯,这次就从轻判罚。” “嗯……”哪吒把脖子抻了抻,敖丙知道这是在索吻便吻在他眉心了。亲着亲着,哪吒就想起来小龙等他的两百年,没忍住还是哭出来了,脸垮下来,敖丙惊觉手心湿了。 “怎么就哭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呜……我就,我就心疼你,我是混账!”哪吒总不能说那两百年的事情,他不可以转头就把杨戬给卖了。 “嗯嗯,是混账,那晚上还掌了自己两巴掌,噼里啪啦的。”小龙沾走他的泪珠,配合着哪吒的思路。 “没事了,我原谅你了……”小龙坐在哪吒大腿上,一下一下拍着哪吒背,像在哄小孩子,“想哭就哭吧,我不走了。” 哪吒受了安慰,哭得更凶了,一边含糊说着对不起,一边又想象着小青龙在荷花池孤独捱过百年的画面,泪像爆了的水管一样流,叫不得停。 “对不起……对不起……你以后不会再等我的了……”小莲藕勾起小龙的尾指,承诺到。 “对了,我怎么打你电话你不接?”放肆宣泄一场,哪吒才想起来这遭。 “不可能啊,我手机不静音的。”小龙常怕哪吒出事,他工作性质特殊,负伤率高,理了理衣领就走去客厅查看手机又发什么癫。 “谁把充电插头开关关了?”敖丙拿起已经因没电暂时阵亡的手机问到——这家就两人,害死手机的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哦。哪吒昨天收吹风机时顺手把好几个开关都关了——省电是个好美德,但是差点把自己坑死。 那天日落西山,天上烧起了壮美的火烧云,漫天都是,紫粉色和青蓝色的云交织着,不断幻化着形状,延伸到无边无际的远方,天空五光十色,渐变着填充了天幕。那夕阳火红火红,向人间大地投去温馨的光。 公休日,这城市依旧繁忙,楼下传来鸣笛的声音,想必是又塞车了。 “哔哔——!” 网约车停在消防局门口,敖丙帮忙把行李弄下来。 “哟!李哥到了!”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消防员小跑着来接哪吒,今日是入营日。 结果被伸出援手的人不是哪吒,是敖丙。消防员们热切地接过了敖丙手上的水桶和沉甸甸的背包——哪吒看着就五大三粗的,看起来不太能提重物的是这位肤白气质脱俗的人。 于是敖丙两手空空地站在一旁,戏谑看着背着背囊的哪吒。 “这位是你朋友?”一位蓝朋友问到。 “对,叫我阿丙就好。”那几个消防员听出来声音是个男生,脸上不惊惊诧一下,又很快恢复平常,“幸会,我是他朋——”敖丙刚伸出右手还没握上去,哪吒就出声打断了。 “他是我爱人。”哪吒大大方方的说到,满眼都是小龙,语气里的自豪都要溢出来了。 敖丙怔愣着看向小莲藕,带着意外与惊喜把连礼数都失了——握手时应该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的,结果他在看哪吒。 可虽失了礼数,小龙心里却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敖丙把人送到门口,便不再往前走了。 “这周末,我回家。”小莲藕把行礼都放在地上,二人在门卫室前搂抱着,互相拿鼻尖蹭着。 “我等你。” 敖丙回家路上开心得直傻笑,都是被那句“他是我爱人”害得,心里像灌了吨蜂蜜那般甜。 回到家,今日正好是出分日,敖丙忐忑的打开网址,又一下子开心得蹦得三尺高。 “哪吒!我考上了!”小龙端着电脑兴冲冲冲出来客厅,却扑了个空。敖丙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少了个人和自己一唱一和的,心里略微惆怅。 哪吒不接电话,可能是还在忙着收拾。 小龙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眉目含笑地敲下:我考上省气象局了!离家不远。像个报喜鸟一样,又把这个信息转发给父亲、杨戬还有孙大圣。 父亲回复的最快:鲜花/抱拳,不愧我儿!为父替你高兴! 另外那俩隔了不久也回了些道贺的话语,惹得敖丙心里美滋滋的。 但是没等到最想要的那个人的贺喜。 直到月亮高悬,小龙都要昏昏欲睡了,哪吒才发来条信息:睡了吗,抱歉,我刚闲下来。 敖丙立马就打了个视频过去。 敖丙点了盏香薰蜡烛,房间里满满的金桂红茶味,闻得人直想找周公。烛光摇曳,映在小龙脸上,好似个昏黄的油画,敖丙眼睛都快困得合上了。 “哪吒……”小龙声音软极了,尾音又轻又长,听得人心都化,“嘻嘻,我考上气象局了……” “都这么困了还打呢?”哪吒看着那边睡意绵绵缩在空调被里的人,心里好像吃了刚烤的棉花糖般暖烘烘甜蜜蜜的,“恭喜!考到了喜欢的职位!丙丙就是厉害!” “嗯,我考上了……以后就可以慢慢履行龙族调风雨的职责了。”这末法时代,加上人类科技发展,已不怎么需要龙族治水了,可惜龙族大多数闲不下来,要不然继续履行神职,要不然就考点治水气象相关的,也算是为人间平安尽一份力。 “对了,气象局的工作是干什么的?”哪吒那边舍友都在探头,想看看这新同事传说中美得跟画似的对象长啥样。是的,只是过了一个下午,全局都知道了哪吒有个极好看的对象,闹哄程度比局里来的新人超级帅还高。 哪吒挥手轰开这堆瞎凑热闹的,手机那边才传来小龙梦呓似的回答。 “就……看云图……” 小龙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得也越来越慢,“来大水了发预警、疏散群众,下雨……人……”直到再也蹦不出一个字了,小龙直奔周公而去。手一歪,手机就砸到枕头上,屏幕黑了,哪吒只能听得到那头轻浅的呼吸。 那夜哪吒一直没挂电话,听着小龙的呼吸声也入了梦乡。 翌日,敖丙起床:我手机怎么又关机了! 第33章 化工厂爆炸[首发晋江文学城]…… 6月的天,太阳毒辣。 “爽——!”哪吒一回到家就仰天狂嚎了一句,这鬼天气光是走路上五分钟都大汗淋漓,踏入空调房的一霎恍若走入仙境。 手一捋衣服,潇洒投进洗衣机里,三分球! “要洗吗?”哪吒穿着四角裤大大咧咧站在洗衣机前大声问到。 “我待会再换一身衣服再洗!”敖丙则从冰箱里搬出半个冰镇西瓜,应到。 “回来了?”敖丙也穿得清凉,宽口的无袖背心,从哪吒这能看见小龙放下西瓜时衣服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身躯,白皙但匀称有力,连带着某处粉色转瞬即逝。 “先洗个澡吧,刚好出来西瓜也摊凉了。”小龙走过来本想亲人的,奈何哪吒满头是汗——无法下嘴,脚步硬生生折了个诡异的角度,坐回西瓜旁边了。 哪吒满怀期待举起的双手只能悻悻放下,挠挠头走去浴室了。 结果哪吒出来还是一/丝/不/挂的,就穿着新的个四角裤大摇大摆。 敖丙看到那哪吒身材又变好了,肤色变黑了不少,但是小麦色的肌肤倒显得更有味道。哪吒宽肩窄腰,头发没擦干,发尾滴下水珠落到锁骨上,腹肌胸肌块块分明,人鱼线顺着优美的曲线没入裤头,再往下就是一个熟悉的帐篷,不禁让自己咽了咽口水。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哪吒只看一眼就知道敖丙满脑子想的什么,便挖了一勺子西瓜心怼到敖丙嘴里。 “唔!好甜!”小龙这次买的西瓜好,又甜又脆,很快满脑子只剩下西瓜了,拿起勺子就哼哧哼哧的挖,把靠心的挖了一大碗给小莲藕吃。 凉甜果肉入喉,驱走不少暑气。 “我下周六有个比赛要参加,回不来了,是全国消防员技能大赛。” 小龙闻言抬头:“巧了,我下周六有排班。” “你要不要来?家属能来参观,但是还会有公众媒体来。”哪吒犯了难,本以为敖丙正好休息,他还蛮想小龙在旁边看他耍帅的,结果周末小龙当班。 “我看看能不能调班吧,应该能和排周日的同事调一下。” 滋儿哇滋儿哇——蝉在被烈日烘烤着,发出尖叫。这天气热死人不偿命,敖丙发现散发难受,便扎了高马尾,结果头发放背上照样热得慌,便挽了个超大丸子头——他动了剪短发的念头了,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热。 “糟了,忘了提前冻冰水……”敖丙打开冰箱找了几瓶椰子水,手稍稍使了力就把椰子水冻成了冰。 伴随一声惊呼,敖丙赶忙停下法术——变冰后椰子水体积变大,差点溢出来,或者说把塑料瓶挤爆炸,他只能赶快开了瓶盖喝下几口了事。 许是赛场在室外,天气也热,偌大的体育场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家属和一大堆媒体过来,小龙寻了个有荫的地方坐下。 今日似乎忘性大,冰毛巾也忘了拿,小龙左顾右盼瞅着没人注意自己,偷偷拿法术沾湿了防晒衣,又把衣服冻起来顶在头上,偷摸摸给自己开空调。 “哥哥!你也过来看比赛啊?”一个模样俊俏的男生走了过来,径自在敖丙身边坐下,吓得敖丙赶快把法术去了免得穿帮。 “啊……是啊,你也是?” “喏。”男生一指正在准备拿梯爬楼的项目:“我来看我男朋友,最左边是他。”男生语气里全是自豪。 赛场传来哨声,那人如利箭脱弦冲了出去,三下五除二便登了顶,甩其他人员半层楼的速度。 “厉害吧!” “厉害啊,不是,你男朋友?” “哥哥,不用这么见外嘛,咱们一类人~”敖丙听了不禁眼皮一跳,这年头原来已经开放成这样了。 “你男朋友呢?” “在那。”敖丙遥遥一指远方,那是个耐力负重跑项目。正有人一下子扛起个超级大轮胎飞奔——速度像在拍急支糖浆广告。后面那个队友应该是没出什么力,还得飞快倒腾着跟上前面队友的脚步。 一时间,媒体把快门摁成机关枪,连观众席都有人发出惊呼。 “我靠,是人吗?”男孩惊讶,却发现敖丙眼里没有惊诧,全是理所当然的爱意,便猜出个七七八八,“你的大力士男朋友?” 这合理吗,几百斤的轮胎扛起来一跑就是三百米,把其他队远远甩在后头。 “他就是浑身牛劲儿。”敖丙扶额,看那小孩儿脸热得通红,随手抓了瓶冰水递过去,把人冻得抖了下,“要不要?” “谢了兄弟。”那人不客气,扭开瓶子喝了几口为数不多冰融出来的椰子水——敖丙刚刚特意解冻了点,要不然这小生可是一口水喝不着。 结果远方赛场上那两人竟互相碰拳庆祝。 “他俩认识啊?”敖丙吃惊。 “原来传言中很漂亮的情侣是你啊!还真是很漂亮诶,他没骗我。” 供词一对,还真是一个队的,敖丙便不惊奇那入营日众人为何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原来是有珠玉在前。 两人的爱人在赛场上挥汗如雨,力争上游,本以为自己的爱人会全心全意看自己英姿飒爽挥洒汗水——其实那俩已经聊开了,又往荫顶处躲了去,并没有怎么在意全国各个消防队打得火热,当然也没看见这俩发挥出200%的实力来搏爱人一笑——俗称一片努力打水漂。 “他是你第几个啊?谈了多少年了?” “啊?额……应该是第一个吧,谈了……”敖丙绞尽脑汁想这应该说多少年,总不能说一句上下五千年把人吓死,这是什么千年老妖吗? “四五年吧……”敖丙估摸着自己看起来也就27、28,随口说了个比较符合伦理的年数。 “哇塞,互为初恋!”男生语气里都带着艳羡,“真好啊,我和他都在想早些遇上对方就好了。” “至少现在在一起了,也不错。”比赛结束,哪吒队伍夺了冠,如今正准备去领奖,“走吧,下去找他们。” “阿丙!我赢啦!”哪吒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就狂挥手打招呼,嗓门大得很,生怕别人没注意到。 哪吒笑得灿烂,像烈日下绽放的向日葵般,双手给敖丙挂上了单人夺得的金牌,挂得脖子沉甸甸的。小龙抓起那几块金牌仔细打量,好奇得拿牙咬看看是什么口感——不是真金,龙族好珠宝,这世间珠宝的口感他早尝遍了。 哪吒看见那小虎牙在自己金牌上磨着,心里痒痒得很,便把人搂紧自己怀里,敖丙虽想跑开,但自己也热出一身汗,那就谁也别嫌弃谁。 哪吒亲着敖丙的头发邀功到:“厉害不厉害?” “你扛轮胎时是不是忘了得演一下……”敖丙把金牌放下了——口感很差。 “额……热血过了头,忘了。”哪吒嘴硬,他绝对不会说是知道敖丙在看自己所以特意逞强了,凡躯力量有限,虽说他确实比常人力气大,但到现在手臂还酸痛着呢——把肌肉拉伤了。 “来来来!今晚局里团餐啊!有亲朋好友的都可以叫上!”说话的人应该是队长,手捧着奖杯吆喝着,这一次他们是全国冠军。 “走一杯走一杯!”饭堂里,一群人闹哄哄的,端着各色饮料的杯子碰着,打成一片——他们不能喝酒,也不喜喝酒。 “诶老王,你是不是怀了来着?” “什么我怀了,是我老婆怀了!”回话那位男生正热切地给老婆夹菜呢。 “我不吃这个。”女孩说,“我口味变了。” 男孩殷切应着,脸都要乐开花了,忙把让人垂涎三尺的五花肉夹回自己碗里:“老婆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女孩点了几个菜,那小王哥也不管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就端着老婆的碗在大桌边转着圈给她夹菜,惹得一众人起哄说他妻管严,他听了可开心,脸都红了,嘴巴咧到耳根子。 哪吒不语,一味效仿着给敖丙夹菜,直到敖丙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够了够了,我自己能夹。”然后把自己摞得跟小山似的饭碗又扒拉一半回哪吒碗里。 这一幕看得隔壁那位小弟找男朋友打趣儿:“你看看你队友,都给别人夹菜,你怎么不学学。” “得了吧,你那嘴刁得,爱吃啥自己夹。”那位消防员嘴里含糊说着,许是比赛耗光了能量,如今已经干到第三碗饭。 小弟弟直接抢了男朋友碗里一半的菜吃,那消防员无奈一笑,起身往被抢得空空如也的碗里添菜。 “丁铃铃铃——”是警龄响了,伴随着一阵碗筷敲上桌子的声音,一群蓝色的身影如利箭般飞快窜出去。 “诶!注意安全啊!”不知是谁的爱人喊了一句。 徒留一桌子家属面面相觑,有人面带担忧,有人早已习惯,最不担心的莫过于敖丙,小龙看着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大家等了一两个小时没等到人回来。 “夜深了,我开车送你们回家吧。”敖丙起身说到,唯二的两位男性开车把女士们小孩儿们一一送回家。 夏天虽然长,但熬一熬就过了,哪吒他们终于不用频繁出警,气象局也算是过了各种高峰期。 “我觉得能预先判定寒潮来临,让农民们先做好准备。” “我感觉达不到寒潮判定标准。” “前期冷空气已经降温了一波,寒潮预警确实不好判定。” 气象局正开着晨间商讨会,工作人员们就这进来天气正谈论着该怎么发布预警,冬天最怕就是气温变化大,一对人体不好,二对作物不好。 众人正七嘴八舌讨论着,忽的。 “砰——!”一声闷响自远方传来,竟把整个气象局的窗户都震了几下,放在桌子上的水也被吓得荡起波纹来,巨响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大家一下子往窗外望去—— 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升天了,得亏这是太平盛世,放百年前,敖丙大概会以为又打仗了。 敖丙瞳孔骤缩,顾不上讨论发不发布寒潮警告,快步走向窗前,火速查着百度地图上蘑菇云的地点和微博同城新闻。 “突发!旧西园化工业园区突发爆炸!”一时间,媒体的报道走街串巷,敖丙盯着远方冲天的黑烟,眉心拧成一团,不自觉把手机攥紧了。 “风向是什么!”有人立马喊了一句,若风朝着市区来,而浓烟有毒的话,他们需要立刻上报,或许还面临着疏散全城居民的局面。 “冷空气南下,预计持续两天以上的西北风,市区在上风向!”幸好,老天眷顾人间。 “哪吒……”敖丙心跳得七上八下,祈祷着哪吒给他发信息让他安心,尽管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千万不要出事啊……”敖丙喃喃道。 第34章 神仙不能替凡人扛下因果劫难[首发晋…… 主任走来窗边拍拍敖丙肩膀,大家都知道他有个做消防员的男朋友,也没说什么,不支持也不反对,如同个稀松平常的事情。 “小敖啊,你若是担心,告个假就好。大家都理解的” “我……我还好……反正告了假,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敖丙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在工位上看着各种数据,压下焦躁,坚守气象一线。 假的,敖丙在摸鱼,手机一直自动刷新着相关新闻,气象局在市中心,如今周围的消防车应是出动了不少,鸣笛声不绝于耳。 “叮——”是微信,哪吒发的。 “我去救火了,这次比较危险,让我们写遗书了。” “你别担心,就算收到死亡通知也别怕,我不会死的,我换个肉身就会回来。”——换句话说,哪吒已经能预知到会有消防员牺牲了,若是最后只剩下他一个独活,情况也不好解释,只能死遁。 “我永远爱你,等我回家。” 哪吒把手机搭在大腿上,他也不知道敖丙上班看不看手机,明明知道自己死不了,却还是很希望小龙立刻给自己回复——这可能接下来救火的几天唯一一次看手机了。 哪怕…… 哪怕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好。 “你一定要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敖丙很快就回信息了,生怕哪吒把手机收起来。 哪吒翻来覆去的把这句话看了又看。 “我爱你。”哪吒打字发过去。 那边发了条语音。 敖丙声音都发着颤:“我爱你,哪吒,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的话,从始至终一言九鼎,稍稍安抚了小龙七上八下的心。 警笛长鸣,闹市在车窗外飞驰而过,很快便到了郊区地带,车里同事们都深色凝重,大家都在敲着手机,有一些在录像。 “爸妈,我去救火啦,这次……这次比较危险,我……你们……”那位同事憋不出来什么了,长叹着气终止录制。 有人举起手机,张了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笑着看镜头。 有人一直喃喃着我爱你。 有人在托付兄弟姐妹照顾好家人。 神明坐在一旁,平静看向与他略有交集的凡人奔赴未知的前路,他虽怜爱世间,但并非无所不能,这劫难因果,他不能替凡人扛下。尝下的苦辣辛酸,又何尝不是神仙自己要渡的劫。 车胎可能撞到什么了,把众人颠簸了几下,有人强颜欢笑,有人视死如归。 气象局的玻璃又震了几震,敖丙噌一下站起,条件反射般跑到窗前。 距离第一次爆炸半小时后,第二朵蘑菇云升天。 “我刚刚写完了遗书。”敖丙想起来聊天窗口那刺眼的字。 嘴巴张着,却只能吸入寒气——还没到供暖的时节。敖丙只觉冷冽灌入喉中,惹得胸口发痛。手指抖得像得了病般,颤着抚上玻璃,吐出的气化成白雾粘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远处的蘑菇云。 “哪吒……” “老天啊……求你保佑他平安……保佑所有人都平安” 神仙原来也会有向天祈祷的时候。 局长走到敖丙身边拍拍他的肩:“你今天先别工作了,歇着吧。”老人家招招手,一个实习生立马就坐到敖丙工位上,生怕这位敬业过头的气象员前辈不答应。 敖丙只好去了茶水间坐着,他不想回家,心里忐忑不安,只能靠刷社媒新闻缓解焦虑,结果是越刷越焦虑,手都不自觉都抓着长发,把它们揉成一团,打成死结。 一个同事过来抽烟。 “啪嚓”火光猛地窜起。 烈火将世界扭曲成诡异的模样,视野所见之处全是火焰,或如水般在地上淌,或自天上如流星坠落。纵是哪吒生来火系,在火场里也被热得大汗淋漓——半小时前他可是在宿舍被冻得披了件羽绒背心。视线被汗水迷了眼,看什么都迷迷糊糊的。 “再次检查装备,进火场搜救!路线图都记在脑子里没!”队长发话,一行人决绝地冲进漫天火光里,在烟雾中搜寻可能存在的生还者——他们的任务是搜救,灭火交由其他队执行。橙红色的身影逆着热浪鱼贯而入,前仆后继。 厂房内是极度的高温,偶尔带着些东西自头顶落下来。哪吒扛起一个已经晕过去的人,把自己的呼吸面罩扣过去就往外冲。 天花钢梁都被烧得嘎吱作响,眼看就要塌下来砸到一个同行身上。 “小心!”哪吒急了,想跑过去把人推开,但是来不及了——只能操着混天绫把那个消防员拽了一把,堪堪躲过坠下的横梁。几个人一起滚到地上,火舌无情的舔舐着他们的防火服,哪吒把伤员紧紧抱在怀里,拿身体挡着烈焰,充作肉盾。 “走!快起来走啊!”哪吒一手扛着群众,一手把吓破魂的同事提溜起来,“怎么样伤着没有?” “没事,谢谢!谢谢!”那人不住道谢,“我继续去了!谢了兄弟。”而后头也不回地往火场深处跑去。 哪吒也马不停蹄往出口赶,走了几步却猛地一滞——方才他的脏器就像海绵那样被抓着挤,扭成一团。 “嗬……”饶是身经百战过,也不曾如此疼过,痛得他连心跳呼吸都停了一刻,眼前似乎黑了一下,把世界染成崎岖的模样。 “咳——!”他猛一顿,努力抱好伤者,却淬出一口鲜血来,血被喷到了地上就被立马蒸得干了。 火场无情,哪吒来不及细想,强忍着痛拔腿就跑。可其实后来他若是细想,就知道那并非肉体凡胎无法负荷高温环境而吐出血来,或许,便也不会有后来那遭——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医生!医生!”哪吒把人放下,看见有医护来了便头也不回地往火场跑。 刚冲到离工厂不远的地方,那火焰却猛地反攻,恍若个火流星砸向人间,连带着把周遭的消防员也掀飞了——厂子又炸了。 “嗡——”耳膜方才可能被冲击波伤到了,哪吒现在只听得尖锐刺鸣音,他才发现自己被吹飞了十几米,刚撞上了消防车,四肢百骸迟到的传来痛楚。其他消防员也没好多少,一些晕了,一些挣扎着爬起,高压水枪胡乱舞着。 意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笼,瞳孔一缩——哪吒把伤员扛出去时,余光里刚好有一队消防冲了进去。 “糟!”哪吒暗道不好,努力爬起来就要往刚炸开的厂里冲。 结果他被好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拉住劝道:“你疯了!” “不能冲进去!”通天的火舌飞窜上天,无情吞噬一切,就连那钢筋混凝土都烧得软了、碎了,这种情况是万万不能贸然进去的。 “放开我!放开我!”哪吒浑身都在使力挣脱同事的桎梏,“我死不了的!让我进去!” 他天生怪力,几个五大三粗的消防员合力竟也拦不住他冲进去送死,只能看着他橙色的背影毅然冲入红色的火墓里。 满眼的红色,混杂着黑烟,哪吒觉得自己像锅里的蒸鱼——快熟了那种。隔着远距离看着几个模糊人状物就跌跌撞撞跑过去。 一块巨大混凝土塌下来了,压着几个人。 “快……救他们。”哪吒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被钢筋贯穿了腹部的同事,指着几个人说。 一个大腿应该是折了,正努力推开腿上的大石块,于是哪吒一手把上面的障碍物掀飞了;一个晕了;还有一个被两位消防员护着,压在身下,应是这化工厂的工作人员,也晕了。 “别管我了,快走!”腹伤者看那个大腿瘸了的同事还要过来搬他身后的一大块建筑体。 哪吒一手拍在那人肩上:“走吧。我背你们几个出去。”那人腹部还在汩汩地涌出鲜血,他开了神眼,能看见那人已是回光返照之时了,死气慢慢爬上了人身,更何况腹腔的钢筋连着身后的砖石,拔出来是死,留下来也是死。 哪吒尝试让混天绫暂时抵住伤口把人带出去,说不定还能一救,结果这混天绫千万年来头一次不听使唤,死死缠在他手腕上。 救不了了。哪吒别无他法,只能放弃。 哪吒背着群众,右手揽着昏着的同行,又一把把还在尝试推开砖石的人拦腰抱起。 不自量力,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推开这么重的建筑物。 可那凡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服命罢了。 “队长!队长——!”哪吒肩上的人哭嚎着,听得人肝胆欲碎。火噼里啪啦地响着,一片片厂房塌着,吞噬着哀嚎与无数生灵。 哪吒没忍住回了头,大火已经吞没了方才那处,烈焰里人影没动过、没挣扎。 可能……在烈火焚身前就没了吧……也好,没那么痛。哪吒想。他大口汲取着氧气,勉力扛着三人往外奔去,好似搬着几座大山,每一个脚印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他扛着三个人跑出来了,还没等营救人员搭把手,就一下跪倒在地,累得动弹不了。 “嗬……嗬……”胸脯猛烈起伏着,脑子疼得快像炸掉一样,嗓子如刀割,血沫子顺着呼吸呛了出来,喉咙、鼻腔,全是铁锈味,腥得哪吒想屏息。他全身都脱了力,软绵绵地躺倒在地上,眼睛好像看不清了,什么白白的东西把自己团团围住。 总不能是白无常吧,他又死不了,哦对了,白无常也不会有这么多个。 清新的空气猛地从口鼻灌入,把哪吒从混沌中扯出来,视野火速恢复清明。 “诶!按住他!”医护被这伤员吓着了,方才还脱了力的,现在就把呼吸面罩取下要从担架车上翻下来,力道大的跟牛似的,一个人根本按不住他,更何况手臂血肉模糊,也不敢出力去按。 “我还能救!还能救!!让我进去!!”哪吒嗓音沙哑得和十年老烟枪一样,自顾自扯开针头,手背被弄得血淋淋的,脖子青筋暴起。 一个医生一手把他圈住,往脖子里扎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厂房塌了。”医生臂膀很有力,声音却跟个斩头刀似的。不消一会,哪吒就不动弹了,软倒在医护人员的臂弯里,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下来,失了意识,眉心紧皱着,身体无意识抽动,像是陷入了噩梦的沼泽。 敖丙被电话CALL到医院时,看见的就是哪吒手臂都缠满了绷带,渗着干涸的血迹,人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呆呆坐在急诊处的走廊加床上。眼神聚不了焦,空空荡荡地凝视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向来挺直的腰杆如今佝偻着,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急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哪吒却一动不动的低着头,人来人往,他像是唯一一个被定格住的伤员,遗世独立。 第35章 化工厂终章[首发晋江文学城]…… 直到身旁的床垫陷下去,哪吒才回过神,敖丙已然坐在身边了,正关切的地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沙哑问到,虽喝了大量的水,嗓子却依旧像吞过刀一样哑着。 “我担心你。”小龙抱过来,但又怕把哪吒压疼了,换成了环住完好无损的脖子。 二人对视,红棕色的眸子连眼白都红透了,许是在火场被烟熏的,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努力探寻才看见怅惘,水青的眸子则全是担心和心疼,连嘴角都耷拉着。 敖丙又轻轻抚着手臂的绷带:“疼吗?” “还好。”哪吒其实还没回过神来,恍恍惚惚的,烈火还在脑子里燃着,身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高温的灼烧,又忽地感觉一阵凉意攀上小臂,猛地拿手抓住敖丙,“敖丙你不用这样!” 敖丙纤长的手指正虚虚握在纱布上,偷偷地把神力度过来帮忙修复伤口,想让哪吒好受点。 “会好受点吗?” 哪吒手用了力,把敖丙的爪子拎走了:“好受,但是……你让我疼着吧……”敖丙读出来这话背后是指若肉/体不疼了,心就疼得慌。 “要聊聊吗?我听着呢。”敖丙从包里掏出纸巾,凝水打湿,一点点把哪吒脸上的灰擦干净,把黝黑的东西擦走了,脸倒是没什么伤,依旧英俊。 “我……”哪吒本是不想说的,他怕小龙听了也难受,但是憋着不说心里闷得慌,“我没救下来同事……” 其实他现在是还能回去继续救火的,毕竟自觉身体无碍,结果他刚打电话回去说要复命,就迎来上级的破口大骂:“你个小崽子!刚刚在急救车上呕了一升的血,回个屁的回!”那火气比厂里的火还高上几分。 “不是,我真的没……”没等哪吒说完话,那边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哪吒张张嘴说不出什么,便抓着手机呆坐着凝思了。 “我看着他活活被烧……”尾音越说越颤,到最后泪就啪嗒地掉下来。自责和愧疚淹没了哪吒,像一汪水要将他淹没、窒息。 “混天绫也不知怎么了,不听使唤,要不然、要不然还能再带几个人出来的……” 敖丙说不出来安慰的话,急诊室里基本上都是火场送来的伤员,哭声、喊声、急救声连成片,直钻着大脑,空气里血腥味、烧焦味、酒精味杂糅着刺激鼻腔。没神想看众生疾苦,却也都没那么大能耐救下所有人,他只能一下下捏着哪吒后颈软肉安抚着,任着哪吒靠在身上倾诉着、哭着。 宣泄出来就好了,敖丙想,那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播报化工厂爆炸最新信息。”这医院急诊处竟然还装了电视,现在记者正在进行现场报道,记者站的地方哪吒不认得,应该是离火场挺远的安全地带,“据悉,核心反应釜所在厂房已塌陷,人员伤亡情况未知。” 镜头一个长焦怼过去,屏幕只剩下一团在烈焰光下黑乎乎的东西,偶尔还有些烧得弯了的钢筋——哪吒认出来了,那就是他带了十几个人出来的核心厂房,如今已经变成燃着大火的废墟,但是为什么……同事们不是在用水灭火? “根据工作人员提供的信息,附近的储存罐存储活泼金属及硝化废物。” 哪吒听着倒吸一口气——方才没有这个信息,所以一直是按着灭混凝土厂房和无机酸反应釜的方法来灭火,而且先前厂房负责人是再三确认过的。 如今是什么情况,为何现在才说附近的储存罐的事儿! 敖丙眉头一皱:“活泼金属……是不是不能碰水来着?” 哪吒下意识回了句对,然后突然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敖丙想起来自己刚离开工位时看的云图,如果没记错,似乎……有片即将成形的浓积云。 “糟了!”敖丙连忙掏出手机给同事打电话,所幸那边立刻就接了,马不停蹄问到,“我市是不是有一块浓积云来着?” “啊……?”同事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的恍惚,却还是看向气象图,“啊,对,雨云发展成了,往东南走。” “化工厂燃烧区附近的储存灌里的东西不能碰水!”敖丙就差在医院吼出来了,语速急得很,像机关枪似的蹦出来。 那边一下子就get到重点,在办公区大声吆喝了这个信息,恍若惊雷炸下——一下把气象局炸开了锅。 “哪吒,如果……如果火势没控制住……”新闻里,那火势又往外扩了几分,就快要够着其他分区了,敖丙一手拿着手机通话,一边问哪吒,“会怎么样?” “剧烈燃炸。”哪吒回想着路过看见的一排排储藏罐们,刚擦干净的脑门又渗出冷汗,“不知道会不会引起连环爆炸,燃烧会烧出些什么东西、爆炸规模,都不好说。” “小丙啊,我们这边通知其他部门了,雨云……一小时内会飘到化工厂的地方。”那边传来的是局长的声音,饶是在气象局历经40年大风大浪,现在的镇定里都透着一丝慌乱。 60分钟内得扑灭大火,或者至少保证下雨前大火没把隔壁罐区引燃。哪吒攥紧手心,把床单都扭皱了,牙关紧咬着。 难……核心反应釜现在还在进行小范围的爆炸,全市的消防基本都去支援了,火势一时半会很难控制住,风向吹的地方恰好就是活泼金属区,间接增加了极大的压力。 敖丙急得只能用嘴吸吐气,鼻腔似被水泥糊住了,脑子飞快的转着。他把手机挂了,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我没事,你要干嘛?” “化龙,带走雨云。”敖丙言简意赅,“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他火速查了一下云图信息,记在脑子里,便把手机交由哪吒看管——他总不能拿龙爪夹着手机上天,也不能叼着手机,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把手机吃了。 “诶!诶——”哪吒连人手都没摸着,小龙一下子就跑远了。 “啊——!”急诊室门口忽然妖风大作,把玻璃门吹得乓乓响,吓跑了在附近歇脚的病患。 云层味道难闻的很,混杂着焦味和不知道什么化学品燃烧的味道,青龙在黑云里被熏得双眼发疼,眨眨眼就有被熏出来的泪被挤出眼眶。 敖丙回忆着方位,猛一扭身子,火速飞去,远远就瞧着块高耸的雨云,正往大地猛烈浇灌着呢。龙身卷着云块,又使了些神力,几次迂回可算把这云给引去了西方,等到运得足够远了,敖丙才放开牵着云的尾巴,估算着风向风速,再三确认无误后才往医院飞回去。 长长的的青龙在上空吁出一口气:“应该……不会有雨云了吧。”如果还有,那他就继续飞,继续牵走雨云,尽一份力是一份力。 气象局众人看着这气象图里莫名其妙多了股来历不明的气流,它卷着云团往另一个地方去,势如破竹,完美的避开了灾情中心,这情况大数据模型算不出来,连老资历的气象员也一脸疑惑——反常,但很幸运。 一些人想,还好开年的时候去拜了龙王庙,说不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老局长看着云图,双手合十喃喃道:“感谢上天保佑,感谢老天保佑!”这场景,在他刚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依稀记得天有大旱而生暴雨云团,那云后来生生被打散了,化作毛毛雨落向地面——天大旱,最怕就是猛来暴雨,易引发洪涝。 如今这情况就好似那日再现,不是科学能推断的力量又一次出现了,又救了不知多少生灵。 “……”敖丙化回人身,发现,衣服被他化龙时给撕烂了,如今全身赤/裸/着,得亏他反应快,火速拾起几片落叶化作衣裳遮着了。 敖丙踩着虚浮的步子找回了哪吒的病床,还没等人在床前站稳就差点一头栽下去,得亏哪吒眼疾手快走前几步把摇摇欲坠的敖丙接住了,幸好输液管够长,要不然哪吒手背还得再血淋淋一次。 “敖丙?!你怎么样了”哪吒把人托着往自己病床上放,手烧伤了使不上力,只能让敖丙靠在自己身上。他把人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没事,可小龙脸色苍白,唇血色全无。哪吒便开了神识扫了,五脏六腑也是没事。 “没事……”敖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点,“行云布雨也耗神耗力,那云、风都大,累了点,没事。”可这次着实累坏了,往常都没这么累过的,敖丙觉得是自己这阵子搞天气预报加班过多,伤神了。 小龙拍着哪吒的腿,困得睁不开眼,靠着肩膀嗫嚅道:“化工厂情况怎么样了?” 哪吒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小龙,嗯,气息平稳,应只是累着了:“还在扑救,但是情况好点了。” 电视屏幕上,消防员建起了隔离带,阻隔了大火往隔壁化学区蔓延的路,若是不出意外,慢慢把最初燃着的厂房扑灭就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那些被埋葬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小龙倚靠在哪吒肩上,得了个安稳答复,他不怕哪吒会为了让他安心而骗他,情势确确实实在变好了。他勾勾嘴角,沉沉睡去了,下巴无意识的张开,淌了些涎水出来,给哪吒看到轻柔笑了笑,单手托着敖丙侧躺到床上了。 哪吒忙活了一天也累了,四肢百骸酸痛无比,两个人就挤在窄窄的病床上凑合凑合。 急诊室里仍然嘈杂,灯火通明,哪吒睡不熟,发现小龙也皱着眉头,他便开了个降音障,又偷偷拿了随身带的手帕化作长毛巾,搭在二人眼上。小龙不一会就睡得熟了,哪吒悄悄把手腕搭在小龙腰间,一边祈祷百姓平安,一边渐渐睡着了。 敖丙是被刺鼻的消毒味弄醒的,小龙经过一夜修整,现睁着迷蒙的眼睛,把自己的长发从哪吒手臂下拔出来,轻轻拍了拍小莲藕的脸,柔声说到:“我去附近买些早饭回来。” 哪吒没醒,哼哼着:“你自己出去吧。”他昨晚睡在外面,把小龙弄在靠墙那边,这样不容易被过往来人影响到睡眠。 敖丙长腿一跨下了床——饿透了,火速去买了套衣服又打包了几个盒饭,回到医院时哪吒正全神贯注看着新闻。 “火灭了。”哪吒接过敖丙递来的豆浆,一嗦就没了大半杯,而后猛地掰开筷子,也没摩擦着把木刺去掉就戳进抄手里囫囵吞下。 “灭了就好……”敖丙也饿,但不至于连吃相都不管不顾了,细细嗦着面,这面被他用法术保温了,如今还烫嘴,他一边吹凉一边问,“有没有什么结果通报?” 哪吒长叹一口气:“伤亡人数还在清点,事故原因还在调查。” 敖丙点点头,理智告诉他不要问,却还是很想知道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情况如何:“你队里其他人……” 哪吒眸子垂下,睫毛遮盖住了眼神,晦朔不明,他摇摇头,不回答。 “走吧,得去清创了。”哪吒等敖丙吃完早饭后起身了,敖丙便跟着去,结果被护士挡在门外。 “清创过程可能会引起心理不适,家属建议进行回避。” “那边有家属观察室。”哪吒遥遥一指。 纱布被揭开,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臂,哪吒竟丝毫不见波澜,静静注视着血肉被冲洗,剪下,似乎那不是自己的手似的。混着炭屑的的棕褐色液体源源不断流向凹槽,敖丙不忍直视,却又折磨着自己把画面尽数看下。 “以后……如果我也能帮他处理伤口就好了……”敖丙想着,哪吒的工作总是很辛苦,又容易受伤,除去家里不具备的无菌条件,若是他也能行医处理,哪吒或许不用老是家里-医院-上班地儿三头跑,多累啊。 他说到做到,后来找天庭的理事处报了个医护班,抽空去学着。后面哪吒伤好得差不多了,敖丙就自行在家给他换敷料。 那日敖丙正小心翼翼把粘连的敷料撕下,就发现什么东西像钻石一样闪着落下来——他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哪吒在哭。 “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敖丙紧抿着唇,不敢动作了。 “没事,你继续,不疼。”哪吒拍拍敖丙手背,任着泪水滴落到裤子上,“我就是……情绪憋太久了,难受。”如果此时烧伤的地方还疼着就好了,至少肉/体的痛能把内心的担子减轻,可惜敖丙手势了得,连神力都不需要使,皮肉是一点痛没有的。 敖丙知道他难过着,昨日新闻出来了,死者32人,25个是牺牲的消防员,伤员过百。责任人瞒报人被拘留接受调查。他不知道死者里有多少曾和哪吒有过交集,现在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过于苍白了,他自知嘴笨,只能在一片沉默里默默给哪吒换上新药。他没驱使神力去麻醉痛觉,或是加速伤口愈合,哪吒不让。 换完药,敖丙做到沙发上,把哪吒拥在怀里,二人好似个连体婴儿,互相抱着过了不知多久才肯分开。 “下周是追悼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敖丙把哪吒碎发撩到耳后别着,在眉心吻了一下:“陪,我会一直陪你。” 近来冷空气稳定输出,本应天天晴天的,追悼会那日却是阴雨连绵,却不到要打伞的地步,渗人的寒意直直钻进骨头缝里,把人冻得生疼。分明不是重阳节清明节,殡仪馆却是来了许多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手里都拿着束菊花、百合亦或是白玫瑰;也有着蓝色黄色红色的外卖员携着全国各地的哀思,将花束摆了满地。 哪吒敖丙互相挽着对方的手,一同进了内堂,是时候该分开了。敖丙把人深深抱了一下,在耳边轻言节哀,又用力拍拍哪吒背脊。哪吒只抱着他,不说话,但是敖丙听见了小莲藕哽咽的声音,听得自己也难受。敖丙又帮着哪吒整了整深蓝色的制服,确认无误后才轻轻点头致意,转身往亲友席走去。 那日的男生正巧就站在敖丙身边,敖丙偷偷打量了一下,小男生双眼通红着,手里攒着纸巾团,一直擦着泪,还不时吸吸鼻子,却努力压着声音,不想扰了这肃穆的氛围。他好像用完一包纸巾了,敖丙便往自己亲手做的黑西装内袋探去,刚摸到一包餐巾纸,隔壁那位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包纸来。 敖丙便往消防员那边望去,隔得不远,哪吒那队的人都站在前排,那男生的男朋友就站在第一排,右手拿着束白菊花举在胸前,左手的袖子却空荡荡的。一部分消防员是缠着绷带来的,有的淌着热泪,牙把唇咬得发白,努力压抑着哭声,脖子上的青筋见证着哀伤与痛苦。 追悼仪式开始了,敖丙跟着他人绕行一周,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听说人间的葬礼最后会给逝者化上妆,让遗容好看些,只是现在只剩下一套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消防常服,上面端端正正摆着大檐帽。 人在那场大火里什么都没留下,烧成了灰。 一圈很慢,却也很快,很快就要看不见那些衣冠冢了,敖丙扭着头回望那处。 “不要回头,要不然逝者就眷恋人间了。”司仪看见有几个人回了头,劝道。 敖丙随着众人在前面放下菊花,三鞠躬,他鞠得用力,盯着白玉似的瓷砖,心里百般惋惜感叹。挺起身时,哪吒看着那一幅幅黑白的照片,个个都笑得可爱、平和,注视着生前的亲朋好友,几张脸庞熟得很,是他们队的好兄弟;也有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位是那位腹部被贯穿的同事,还有一位是那个被他一推、躲过横梁砸下的消防员。 人群中发出惊响,和一位女性凄厉的哭声。敖丙循声望去,那是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人们七手八脚把人扶起,安慰着,敖丙这才看清楚那女人是谁——是小王的老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吒不忍地移开视线,两位神仙不约而同往她身上注入神力安胎,怕伤了元气。虽然那日她似乎对小王不满,但二人眼里的爱是骗不过人的。 出来时,雨反倒是下得大了。哪吒撑起黑伞,把两人自雨幕里隔开。“听说葬礼那天若是下雨,是他们知道自己走了,然后再回来看生前的亲朋好友最后一眼”哪吒看着雨打到地上,开了花,活像那摆了满地的百合。“希望……他们在那边过得快乐,若有来生,再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敖丙把手伸了出去,任由接近冰点的雨水落在手心,冷得骨头生疼。这世上的水都会流向东海,他去感受着掌心那一汪冰水,酸涩、哀愁、不甘、留恋、不舍交杂着,融成一团揪心的感觉,隔着皮肤渗入他的五脏六腑里。 “你接下来想去哪?”敖丙问,才发现哪吒把伞都倾向了自己这边,他的左肩衣服落下晶莹点点的,不禁伸手一起把住伞柄。 “去逛逛街吧,人间好像,说来了墓园后要去有人气的地方逛逛,扫走阴气。” “阴气重吗?”敖丙不觉得,“……也罢,咱们去散散心也好。” 殡仪馆的车载着英灵们去烈士陵园,车开得慢,人们缓缓跟着,送英雄们最后一程。黑色的车在前头开着,乌泱泱的人群拿着花在后面跟着,敖丙挽着哪吒的手混在蓝色军装里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到了。阳光一下子就穿透了积云,洒向人间,驱走隆冬冷雨的寒意。 只能送到这了。 两人在挺拔的松柏树前再次鞠躬,才一齐离开了。 哪吒回了头,天气已然放了晴,他抬头,发现那白云有点像人影。 “再见了,英雄们。”哪吒轻声告别,回头,一下子就撞到了几步阶梯下敖丙那温柔似水的水青眸里。 松柏比直长青而高耸入云,英灵永在,看着人世一次又一次从冬天走到夏天。 初夏,敖丙买了一大堆雪糕把冰柜塞得满满当当,现在正盘着腿做沙发上看手机,雪糕化了些,流到手腕上。 哪吒一回头就看见小龙伸出舌头去舔掉融化的奶液,我靠,好可爱。 小龙注意到哪吒的视线,回头莞尔一笑,把雪糕朝哪吒递了过去:“想吃啊?来一口。” 哪吒过去,目标却不是雪条,他一手捧起小龙的脸颊,吻了上去,坏笑道:“好啊,来一口。” 小龙依依不舍拽着小莲藕领口在亲了一会儿才放人走。 敖丙一边嚼着雪糕,一边喃喃祈祷:“今年夏天一定要安分点啊~” 初夏的风带着微微燥热,直到把大地吹得快要干涸,当发布高温预警的时候,敖丙加入了民间救援队,没想到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上阵。 那是一个水台风,破纪录的水台风。 第36章 全球风王[首发晋江文学城]超…… 那年冬天极度的少雨,带着作物歉收,入了新的一年,却又异常的暖和,哪吒他们家连暖气都没怎么开过。 敖丙穿着珊瑚绒睡衣蜷在沙发上,双手端着杯热可可,里面还泡了几颗棉花糖。小龙双手捧着陶瓷杯暖手,一边吹开甜饮表面的热气,再小嘬一口。可是有棉花糖不听话,小龙就拿唇去扒拉过来,但是不够长,又换舌头去够那块不愿进嘴的棉花糖,一番斗争后小龙选择——感情深一口闷,咕噜噜地把浮上面的棉花一饮而尽。 哪吒就看着敖丙一下子吞了一大口热巧克力,眼泪都被烫得挤了出来,还因为一下子吞了太多现在正一口口艰难地分批喝下去,难受得眉头都皱了。 哪吒哭笑不得端着自己那杯热可可坐到旁边,眸子含着笑意看小龙惹的小乌龙,本想把人搂到怀里,结果被珊瑚绒电得噼里啪啦,悻悻地收了手:“今年冬天好热啊。” 敖丙好不容易把气顺开了:“是啊,近几年气象越来越反常了。年年都有一大堆破纪录的气象,希望……一切平安吧。” 可惜,事与愿违。 “这也太反常了,5月、6月,一个台风胚胎都没有。”气象局,气象员们正讨论着。 “这海水温度也太高了。”一人看着气象图道,现在海域的温度确实过高。敖丙也知晓此事,一些后生正在群里说今年东海怎么这么热——手机设了法术,深海可用。 “要糟糕啊感觉……”敖丙想。 “话说,这样的话初始台风岂不是能大量吸取能量,极有可能生成超强台风?”敖丙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从台风生成原理来看,确实如此。”老资历的主任说,“今年可能有场硬仗要打,各位要做好最糟糕的准备。” 敖丙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东海的龙望向窗边,天气炎热,天空湛蓝无比,火辣辣的太阳直直射在地球上,万里无云,却又像预兆着什么。 三日后,7月4日下午,西北太平洋深处,生成台风胚胎,编号01W号。 7月5日,胚胎强度显著增强,命名为1号台风夏浪Halong。 7月7日,12级台风。 7月8日,升级为强台风。 7月10日,以15级强台风级别登陆菲律宾群岛,造成极大规模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灾情中心一度中断气象数据回传,“夏浪”横扫群岛后,强度锐减。 敖丙希望这台风就此消亡,虽然知道这和天方夜谭一样。大气环流形式不妙,有助于台风继续加强,而且南海海温高,是极好的台风生长温床,通往大陆的前路又畅通无阻。 7月12日,“夏浪”在南海打转两天,把大海能量吸了个七七八八,升级为超强台风级别。 气象局每个人的脸色有如大敌将至——AI气象测得的台风路径,8成概率登陆我国。 气象图上,“夏浪”拥有一个巨大的云系为它供能——云系直径覆盖近千公里。香港特别行政区派出飞机去探测风眼强度——17级。 敖丙下了班都常掏出手机查这台风的路径,太可怕了。 “‘夏浪’很厉害吗?”哪吒给敖丙切好水果,天气热,两个人胃口都不太好,这几日消防局一直在进行抗洪培训,把“夏浪”当成巨敌来对待,他不了解气象,觉得这未免太大动干戈了——现在社媒一刷全是追踪这个台风的报道。 敖丙一口口慢慢咬着荔枝,甜透了,清甜的汁水差点溅到眼里,却吃得不开心,思考着怎么向哪吒解释这个台风的强度。 “简单来说就是……它很可能是登陆我国里,最强的那个台风,而且它的雨带太大了,辐射范围差不多有半个我国。” “可能带来的是破纪录的降水和大风……每一次破纪录,或者说超强台风的登陆,带来的都是极大的应急压力和极大的财产损失,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 哪吒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小龙那快要凝成实体的忧虑。 7月12日午夜,台风进行第二次眼壁置换。气象局的工作人员们不时就抬头望向大屏,看那眼壁置换是否能成功,若是失败那是再好不过,强度锐减,带来的将是小一点的抗灾压力。 13日凌晨,今夜敖丙当班。将近天光之时,“夏浪”眼壁置换成功了,风眼变得更大、更圆、更干净——那是教科书一般的台风眼。敖丙一个人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不知疲倦疯狂转着的台风,眼瞳都震颤着,不知是什么情绪猛地就上来了,染得眼眶发酸,水汽模糊了气象图。渐渐也有同事一样走了过来,看着卫星传回的高清图像。 “全球风王……” “正面袭击我们最繁华的城市集群……” “还是巅峰的强度。” 气象员们发出着感叹,前路未卜,只希望灾情能轻些、再轻些。 “夏浪”再一次加强——成为有史以来的全球级别的风王,非那种生于海里死于海里的观赏性台风,是真真切切来索命的。而且云系水汽丰富,是一个水台风、坏台风。 全国各地只要在云系覆盖范围、有登陆可能性的省份,气象局疯了似的往市民手机里发预警短信、向相关部门通报,以最高规格来抗台,不管哪个社媒一开,尽是铺天盖地的“夏浪”台风预警和避险指南。 在外船只全部召回,临海城市筑起一道道防线。 7月13日早上,进入我国24H警戒线。登陆省份基本确定,全部发布三停一休通知,香港挂出黑色风球预警。气象局的人们看着那可怕的巨大台风和辐射云系,大气都不敢喘,密切关注着一切回传数据。 超市被“洗劫一空”,住得矮的在门口堆起沙包,住得高的都把窗户贴上胶带。 在自然力量面前,人类太渺小、太无力了。 龙族的群里也在热切讨论着这台风。 “吓龙,这台风把咱们一堆口粮全卷上天了。” “我活了几百年了,这么大的台风还是第一次见。” “我前些日子不信邪,去海面看了看,差点没被刮飞了。” “我这边已经严阵以待了,希望一切安好/合十。”这是一位在正面登陆预测城市工作的气象龙。 “在降雨带的也要做好准备啊。各位注意安全。”敖丙发了言,平时他不怎么在这千龙群发言,这是闲聊群,天天叽叽喳喳的。隔壁那个事务群就……父王天天发言。 “敖三公子!您那边情况如何?” “我在北侧降雨带,总感觉会迎来破纪录的降雨量。”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还没提醒哪吒注意安全。 敖丙立刻切换聊天窗,给哪吒发微信:“我们市在台风北侧的危险半圆,大概率有超强降雨,你们应该是要24h待命了?” “对,全员待命,你呢?停工吗?” “都是应急部门,和你们一样,随时待命。” 这段时间他们都忙疯了,视频都凑不到一块打,只能隔着上线的时差聊聊天。 7月21日,“夏浪”以巅峰强度和摧拉枯朽的姿态强势登陆。 登陆的地方刮起有史以来最强大风,玻璃“呜呜”地叫着,甚至被强风击碎。窗外已看不见天地,恍若混沌初始,接天连地的灰蒙蒙一片,雨水如利刃般刮着,像冰雹一样砸着,伴着什么东西落下的巨响,大树就算被剃成三毛也依旧被连根拔起,汽车的报警声不绝于耳。强风与雨,连绵不绝、连绵不绝。 而台风北侧,雷达回波红得发紫——那是一波又一波的强降雨。天幕好像撕裂了般往大地倒水,连带着如泣如诉的风声,将敖丙的城市浇灌。 “发布最高级别的降雨预警!” “交通停没停!” “快劝地铁部门停运,市民就近避雨!呼吁不要出门!” 敖丙去洗手间洗把脸醒醒神,今天一直皱着眉头。这厕所的窗坏了,外面的雨便钻了进来,敖丙神差鬼使地伸出右手去触碰那雨水,用心去感受着世间的水,忽而拔腿就跑向办公处。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雨带,锁眉沉思,暗道:“会不会有列车效应的出现?” “啊?应该没有吧,风向计算没有列车回波。”一个职级比敖丙小一点的人看了看,答道。 “确实没有这个计算……”敖丙犯了难,他的预感和气象测算相悖了,“我关注一下这个可能性。” 两小时后,风切变发生,敖丙的城市即将迎来一波波的强降雨——列车回波来了。 内陆城市,没有那么好的防洪排水系统,现在路上大多数都积了水,郊区就更不好说了。 这破天荒的大雨持续了四小时不停,小时降雨记录已逼近历史前五数据。 “敖哥,你去歇着,该我换班了。”同事走来拍拍敖丙的肩膀,把连续工作了16小时的敬业标兵敖哥好不容易请走了。 正当敖丙揉着眼睛离座时,有人撤了把嗓子: “楚若县城的水库决堤了!” 实时影响传到大屏幕上,水库墙正在瓦解,而航拍显示,上游的群山因为长时间强降雨,已有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发生,那山沟的河道混杂着泥沙石块树木,正往下游席卷而去。 “人员疏散了吗?” “三小时前就在紧急疏散了!但是下游县城人口太多……” 敖丙听得心里一紧,呼吸都快了几分——山洪、洪水决堤,是极为可怕的,自来水到涨满,可能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逃生窗口太短了,即使早就开始疏散,也搬不了这数十万记的常住人口。 “主任,我这边想告个假,我去楚若县救人!” “那是消防员的活儿,你能帮上什么忙?”主任何尝不知洪水凶险,他不想让自己暗定的接班人涉险。 “我是救援队的成员!”敖丙把手机递给主任看,附近的民间救援队在招人了,敖丙已然把自己报了上去,“你看,这是我的救援证件。” 敖丙又掏出好几个证件:高级救援员职业资格证、急救证书和特种作业证。考证时,哪吒就是他的一对一专业教练。头像那栏,敖丙坚定的望着镜头,嘴角微勾,素来温润的人却显得无比坚毅难折,似能破开这世间万难,而眼神又略带着悲悯,把人都带了几分神性。 主任看着那双炽热赤诚的水青眸子,好像又看见了当年热血的自己,他叹气摇头:“注意安全。” 准了。 敖丙火速寻了个偏僻角落,化作龙飞向楚若县,这天气太残暴了,饶他是龙都被这狂烈的雨水迷了眼。 待到时,洪水已漫了一整个城镇,市民爬上了低矮的楼顶避水等待救援。他火速找到救援队,一翻身上了橡皮艇,开着船四处寻人上船,搬到高地。 房屋大多被淹没了,黄浊的水充盈了视野,市民们带着必要的东西站在房顶上吆喝着——得亏这是夏天,温度高,不容易失温,而且时代发展了,预警时间大幅提前,可以提前部署救援,极大的减少人员伤亡的可能性。水速很快,裹挟着汽车、大树,还有自上游山体卷来的泥沙砖块,危机四伏。 敖丙一边把一个小孩抱到船上,一边想,那年哪吒气得把他龙筋拔了也不是不能理解了——换他看见这大水是妖邪干的,他高低也要把那孽畜打个半死。 想曹操曹操到,迎面开来一搜冲锋艇——支援的正规军来了,为首的人还分外眼熟,现正朝着他招手。 “喂——!”哪吒一边朝敖丙打招呼,一边把一条落水狗捞起放到船上,那船迅速和敖丙的船齐头并进了,破开肮脏不堪的洪水,踏着浪,一同往暂时安置处开去。 安顿好刚救上来的市民,敖丙就跑去水边,直直把手伸到浊水里。 哪吒看见了赶忙跑去他身边,他倒不怕敖丙落水,他是龙,洪水海啸也淹不死。 浊水混着泥沙,带着砂砾摩擦着触觉最敏感的指尖手心,敖丙闭着眼,努力去感应这驯不服的洪水,他知道哪吒就在他身旁。 “西边,有崩的迹象。”敖丙侧过身子,在哪吒耳边轻言。 “我努力带队过去。你呢?” “我努力过去,先按规章行事。” 正当哪吒欲先行一步之时,敖丙突然拉着他手腕说:“洪水无情,你千万要小心。” 小龙的爪子格外有力地钳着哪吒的小臂,似乎怕一个没抓紧人就溜走了般。 “嗯。”哪吒用力点点头,又轻拍着小龙手背安抚,“你也注意安……全?”哪吒不清楚这洪水是否会伤到海龙,还是得叮嘱下。 “不用担心我,海啸了我都不会有事儿。”敖丙倒清楚哪吒欲言又止是为何。 “来人!快来人!”有人扛着个溺水者过来了,两位神仙拔腿就往那边跑去。 哪吒心有灵犀的把敖丙用身躯挡住,在哪吒的掩护下,敖丙一边做着心肺复苏,一边用法术催水出体。 溺水者吐出口水,在敖丙不间断的心肺复苏下,心脏恢复跳动,意识转醒。等到敖丙抬头把汗擦走,才发现哪吒那队消防员已经走到不知道哪去了。 “你是不是也有救援艇操作证?”他看着个面熟的“反光衣”,便直抓着人问到。 “敖哥!”那人认出他了,两眼放光,惊喜的很,“忘了?我,上次和你在大学做培训的小吴啊!那证我有啊,刚开完。” “很好,有证”敖丙记不清去了多少大学授课了,水青色眸子染上焦急,语速极快,“和我去西边一趟可以吗?那边的水文不太好。” 那话其实是漏洞百出的,没有任何证据告诉在场的人哪边的受灾情况如何,可小吴就是信了,似乎那话里带着什么魔力,能让人百分百的信赖。 “走啊!”他们又拉上一个救援队的人,冲锋艇破开激流,往西边疾驰而去。 第37章 哪吒为救人落水,命悬一线[首发晋江…… *包含溺水描写慎入* 西边真的如敖丙预言,洪水来得更猛,那边正巧是洼地,又离山不远,水便自四面八方汇聚而去,水流湍急,饶是大冲锋艇,在大水里都把人颠得天旋地转。 大水已经没过房顶了,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着,只剩下一些建得高的自建房在高速的浊水下做着孤岛,太多人来不及撤走了,有的扒在电线杆上,有的抓着同胞抛来的绳索,抵抗着水流往高处抓去,可还有更多的,随着奔涌的水漂到远方。 “船靠不过去!不行她抓不住绳子的!水流太急了!”消防员们正在营救一个抱着摇摇欲坠的大树的小女孩,可是船只靠不过去,小孩子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抱着大树求生,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消防员们商量怎么营救她。 哪吒一手摁下要跳船救人的年轻同事,那人疑惑望向队长,却只见队长摇摇头。 哪吒大声说:“我下水。做好营救准备!”而后果断把两条救援绳挂在腰上,一下抓起巨大的泡沫泳圈,橙红的身影果决跳入黄浊的水中,那松垮大盘的绳子一下子刷啦啦地就被带入水中,一下子扯直了。 计算好水流流速和流向,哪吒顺着洪流漂去,眼疾手快地扒拉住大树,一手托起快要虚脱的小孩,一手把泡沫圈给小孩套上,语气坚定而有力:“套好,抓稳,别慌,咱们一起去船上。” 小女孩哆嗦着,点头应着。哪吒在后面卯住劲游,推着游泳圈往冲锋艇去,那边的队友奋力扯着绳子,把人往船上拉。 浊水灌进口腔,携带着泥沙污物,哪吒不知胃里都莫名其妙装了多少污水了,眼睛也是,被污水溅得发红,但顾不上那么多,他满脑子都是救人。一手托着小孩大腿往船上怼,那边七手八脚抓着小孩的手臂往船上扯。一片忙活后终于救上来第6位群众。 伴随一声巨响,身后的大树被洪水拔起,往下流奔去,哪吒还没来得及庆幸幸好把人救下来了,就觉得腰间被猛地一拽——那树杈不知何时缠上了绳子,如今正拖着哪吒和船只往下游跑。 哪吒一手紧抱着泡沫圈,一手去扯绳子,看看能不能把挂上的树枝扯断——扯不断,这树枝还挺有力的。它拖着哪吒和船一起玩死/亡漂流,颇有一种一亡俱亡的悲壮感。 “快!快把吒哥扯回来!”冲锋艇马达开到最大,但怎么可能抵得住洪流,转眼间,船被拉出几百米远。 来到水深处,那大树猛的往下一沉,拽得哪吒整个人没入水中,那巨力太过突然,又许是都沾了水,太滑,哪吒没抓住泡沫圈,橙色的游泳圈霎时被激流冲走得不见踪影了。 那冲锋艇船头也打了个趔趄,猛地激起黄浊的浪,把船上的人泼得狼狈。 “所有人抓稳扶手!” 视野里,洪水两侧的群山飞速而过,耳畔只有似在瀑布般听见的浪声、水声。洪水无情,吞没了所过之处的土屋与树林,水面上还能看见没沉的车,和顽强不倒的电线杆——这水太深了,从电线杆的水位来看,已有7、8米高。 “队长!!”那绳索被绷地老紧,不住摇晃着,像人命那样易断。可水面许久找不到人影。 黄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那洪水带着不知些什么东西,直直往哪吒身上撞。那树还在拽着他沉向水底。 “不能再这么被拽着了。”哪吒立刻开了神识,一扫,那冲锋艇果然被扯得快要翻船了,从事发到现在不过数十秒,确实来不及反应,更何况他队友还不想放弃救他,但情况不容得队友在这里儿女情长了。 哪吒在翻涌的水底下摸索着腰上的环扣,眼睛根本睁不开,洪水里夹杂着树叶石子还有杂物,更何况水里能见度为零。md,摸不到,哪吒被撞到在水里翻腾,跟孙大圣带他玩筋斗云似的。 “快解开啊!”再解不开,上面的船就翻了,他可不想把其他人拖下水。他便去摸自己随身带的应急匕首,结果也摸不到。耳边尽是水声,视野黑暗,自己则像洗衣机里面的衣服一样被滚来滚去。 别无他法了。 浊水里竟亮起火光——哪吒在赌自己的火能不能在水下燃起,毕竟敖丙也控不了这里的水,那说不定他的神火也不能用。幸好,队友和灾民命不该绝于此。火燃断了那救援绳,腰间的力猛的一松,冲锋艇船头失了拖拽的力,猛地翘起,又重重落下,幸好所有人都紧紧扒着把手,没被甩出船外。 “绳子怎么样了?” 一人急急忙忙去扯,那绳索了无牵挂,很快就被无力地扯上船了:“绳子……断了。” 两截断掉的绳头被抓在颤抖的手心,断裂的那头是诡异的焦黑色,但手感却湿哒哒的。 绳子那头的人自行选择了燃点绳索,把生的希望留给船上的人们。虽然在水下点火还是有点超脱认知了。 “队长——!”队员扒在船沿呼唤,但只有洪水滔滔无情的回应。 浊浪翻滚着,船上一片死寂,可周围的浪还雀跃着,一人站起发号施令,先去救其他人。吞天噬地的洪水里,小白船载着十几人,继续去寻找生还者。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刚刚被救下来的小孩子明显被吓哭了,她嚎哭着,却无能为力。她害死了一个消防员。 一个消防员过去把小孩抱着,这小孩约摸也就五六岁的年纪,怕是还没见过生死:“别哭……别哭……”他努力安抚着小孩子,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想不出来,只会把小孩抱紧,“他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想的……他会很高兴你活下来的……” 嘴上让小孩别哭,自己倒是哭了。哪吒,是他在队里的好前辈,不怎么骂人,总是笑嘻嘻的,从来不生气,除非有人犯低级错误差点害死自己害死队友,他才大发雷霆。李队谆谆教诲,总把他们护在身后,带他们踏过凶险火场的熊熊烈焰,踩过地震后废墟砖石,抓住过他的手腕,把他从断楼边缘拉上。 可是……那个坚实挺拔的背影,永远不会回来了…… 冲锋艇劈开浊浪,可哀伤如影随形。 哪吒烧断船那头的绳索后就马不停蹄把树那端的也烧断了。半分钟过去,他终于不用被托着拽着。他被激流裹着,冲向下游。努力想游向水面,双腿拼命踩着水,但挡不住暗流涌动,卷得他东倒西歪——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瞎游。 如此不过是浪费氧气体力罢了,哪吒便努力凝起层护罩罩起自己,又解下混天绫,一端系住手腕,希望它能分辨出天地,把自己带出这不知几层楼深的洪水。 结果那混天绫也分不出方向,扯着手腕游了一会儿后就打了焉儿的自己给绕回来了。 “该死……”哪吒这次也没法子了,只能胡乱地靠直觉游。 人身果然不如本体好用,结果没身死前无法脱离肉躯,要不然中坛元帅也不用在水里苦苦挣扎。肉身的屏息时间太短了,划拉没一会儿哪吒就知道自己快没气了。那水里不知道冲下来什么东西,一下子撞到哪吒背上,力道太大。 “咕噜噜……”他被撞得吐出一口气,又赶忙憋住——本就没多少气了,还被撞出去不少,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哪吒被迫随波逐流着,四肢渐渐传来酥麻的感觉,身躯似乎坠入北冰洋般变冷,他知道这是人体开始缺氧反应了。 “队友们……应该安全了吧……” 身子不受控的抽动着,尽管哪吒尽力紧闭着声门,但随着一次史无前例的挣扎,一串气泡没入洪流中,取而代之的是混着泥沙的浊水灌入鼻腔口腔,钻入喉咙里去。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呛咳,而这却让情况更糟了——水无孔不入地钻进去,脑子深处似要炸裂般疼痛,喉咙疼得像被解剖刀生生刮着。 “咳……咕噜……咕噜噜……”肺像被铁钳钳住,无法收缩。每呛一次水都带来了更灭顶的痛楚。 早知道……刚刚走的时候就亲一口敖丙了。哪吒开始后悔了。 听力从来没有如此好过,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得很,嗵嗵嗵嗵,快极了,震得鼓膜生疼,像被尖刺刺入那般。洪水声听不见了,耳边像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尸体会被打捞吗……那个时候大概率都巨人观了吧,敖丙那家伙,肯定会不死心一个个尸体看过去认领的。那么丑的样子,小龙会被吓到的吧……他该不会还要在丑陋的尸体旁哭吧,太难看了……一想到这他心就更痛了,敖丙,他唯一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敖丙。 倒也不一定,可能尸体都捞不着呢。这样的话反倒是没那么难受了。哪吒又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方位感失灵了,他感觉自己是撞上什么东西了,懒得管了,都是快要死了。 自己死后会怎么样呢?原地灵魂出窍?那样的话岂不是能自己找敖丙了,小龙会不会被他吓一跳呢? 身体做了最后一波抽搐,哪吒蜷成一团,像在羊水里的胎儿那样蜷缩着。一大串气泡像咳血那样猛地出来了,那是人体最后的气体存储了…… 喉咙终于不痉挛了,浊水再无遮拦,大量涌入胸腔,压迫着脏器。明明是痛苦万分的,哪吒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如果……死了后的重生点是天庭,那他下来找到敖丙时都是几周后了,席都吃了。 有点可惜啊,没看见敖丙在他葬礼上的模样。 好奇怪,他怎么还要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敖丙是对生人礼貌淡漠的人,应该不会在墓地里表露情绪吧。思绪止不住,满脑子都是那个水青色的身影。 哦对了,在摇摇椅上,小龙曾双手捧着他的脸庞说,他不想要不告而别。自己这次是真的不告而别了,没有告别吻,连再见都没有说。小龙那次生气生成这样,这次大概也要生气了吧,边生气边哭…… 对不起……敖丙……你不要伤心,我说过的,我死不了。等等我,我很快就会找你的。 那年把你从浊浪捞起,要了你一命,现在,洪水也要了我一命。 真是造化弄人。 水下的世界就此沉寂了,哪吒的手指最开始还缓缓抽动着,最后终于不动了。流水滑过发丝,匆匆而逝。 嘴唇微微动着,哪吒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着无人知晓的告白。 敖丙……我爱你……对不起…… 身体缓慢下沉着,直至触底。 泪水滑出,与浊水混成一团。 水青色的身影被一片漆黑吞噬了。黄浊的水里,火红的混天绫失了光泽,一端系在哪吒手腕上,另一端则随波而动,画下十几米长的血色,在昏黄的水里若隐若现。 水面之上,蓝色的冲锋艇破开浊浪,船却行得稳极了,救上来的群众面色苍白,却没受颠簸的苦。 敖丙远远地就瞅见艘橙色搜救船,他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喙,不怒自威:“往那艘开。” 那艘船情绪不对,船越靠得近,敖丙不祥的预感就越强,心脏跳得极快,连带着胸腔都在痛。 原来那是哪吒的队伍,可哪吒不可能看见自己不打招呼。 “哪吒呢?!”还没等船停稳,他就喝问到,目眦欲裂。 一众人望向滔滔洪水。 “李队长他……落水了……我们没能救下来,对不起……”一队员哽咽道。 “哈……”敖丙一下子没站稳,连带着脚下的冲锋艇也晃了一下,差点往后去,幸好很快就站住了,救援队的同行都来不及扶他一把。 消防队员不敢看他,谁都知道他俩恩爱得如胶似漆。不少人看过小王老婆在葬礼上崩溃大哭的模样,心里都如刀绞般疼。 “他在哪儿落的水!几分钟前!”敖丙声音哑得可怕,话都是颤的,带着哭腔。他眼影一瞬间就红了,带着不可置信、愤怒、震惊和哀伤望向爱人的同事,那边的人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太剜心了。 “在上游约一公里处。”有人遥遥一指,那所指之处更为波涛汹涌,只剩下些电线杆子伫立着,“事发约3分钟前……” “我靠你要干嘛丙哥?”几个人异口同声惊诧道。 敖丙火速解开身上毫无存在意义的浮力背心,像撒气般狠狠扔在船上,又把鞋子一下子蹬开,眼神坚定得很,虽然这个眼神给其他人的信号就是:“卧槽,他要殉情。” 一边脱装备,一边飞快计算着水流流速和时间计算——那年在浴缸玩,哪吒的屏气时长是4分钟,但是是运动中的屏息,若是没怎么动那还能再加一两分钟。人体黄金救援是心脏停跳5分钟内,还有6分钟,他要找到他的爱人。 “下水救人!”敖丙一咬唇,恶狠狠盯着着黄浊的浪。什么东西,胆敢吞噬他的爱人。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救人。”他吩咐到。 第38章 一起回家[首发晋江文学城]敖…… *含心肺复苏抢救情节,提前预警* “丙哥使不得啊!这水不能跳!”救援队的人火速跑过来拦腰抱住敖丙,敖丙一下子就把人推开,攀上船沿。 “阿丙冷静!”那边的消防员急得跳脚,碍于洪水还在两船之间飞逝,谁也不敢贸然跳过去劝阻,只能在船上劝着,“李队他肯定不希望你跳下去找他的!” “放开我!我死不了!”敖丙把腰上勒着自己的、用力用到崩出青筋的手扯开,“我艹,别拦我!”结果另一个被救上来的老大哥看救援队控制不住敖丙,也过来一下子把想不开要跳河的情种死死压在身下。 “放我走!”敖丙使了力想把人从身上推开,但又怕把人给伤着了。拳头攥得老紧,撑着压在身上的老大哥,蹬着却发现脚脚腕动不了,原来是被其他人人死死抓着了。他胸脯猛烈起伏着,急剧呼吸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脱身。 对面的船只还在疯狂喊着让他冷静。冷静个屁!话语太苍白了,总不能突然间说,我是龙,死不了,那也太好笑了,大抵会被认成失心疯。更不能直接在船上现出龙身,不仅把人吓死,后续公关也是大问题。 哪吒不知身在何方,生死未卜,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被困在船上。 “得让他们都清醒着,洪水危险。”敖丙删掉那个让所有人昏过去然后自己入水的坏主意。 “轰隆——”一座民房轰然坍塌,随着浪被冲得无影无踪。 速来温润的水青色眸子忽地亮了,像那雨夜里刹那间划破黑幕的青色闪电,锐利、睥睨世间,带着无可阻挡的态势,又像暗夜里捕猎者,危险而美丽,摄人心魄。 “听我号令。”敖丙分明是盯着虚空,可众人却觉得如芒在背,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那语气是平和的,不见起伏,却又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放开我。”那几个扯着敖丙的人感到一阵威压,手颤着,赶忙撒开了,怔怔的靠着船边。 “我走后,不要担心我。如果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忘记它。”敖丙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发号施令,“现在,继续救人,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 长腿猛一蹬船沿,青色的身影便在半空中跳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像条鱼儿一样滑入了水中,没溅起一丝水花。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却还混沌着。 “丙哥……下去了?” “这水平不去奥运会跳水太可惜了。” “开船,继续搜救。”一人得了神令,开着冲锋艇往他处驶去。 “对对,救人要紧。”船上只剩下一双鞋子和泡沫救生衣宣告这船少了一个人。 浊水里,敖丙顺着水流往下飘了一会儿,而后身躯在洪水中一个旋身,龙身便化出来了——但是这龙身略大了点,四十多米,细长一条,被各种杂物打着。 龙瞳猛地睁开,水青眸子里竖着可怖的黑色瞳孔——他也一样啥都看不清,这水含沙量过高了。青龙茫然的在水里寻着人,却苦苦寻不着。头部疯狂摆动着——看不清,龙尾巴胡乱扫着——急躁了。 无形的波自龙角处荡出去——青龙在用神识去扫描这一片广阔的水域,这洪水滔天,奈是敖丙、东海三太子,也猜不出哪吒会被冲到哪里。 脑海里建起立体动态图,楼房、树枝、石块什么都有……还有……好一些人都在水里……而且已失去了颜色标记,没有救的必要了。敖丙叹了气,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摆着龙身,一个个地去寻。 一位被困在车里,这个不用确认了。 龙疾速游到一人身旁,得极近的距离才能看清样貌,那是一位已死亡的老者,嘴巴张着,控诉老天为何如此待世间。龙吻紧闭着,去寻下一个。 不是,这是孕妇,她至死都还护着胎儿。龙不忍地紧闭双眼,快速理好思绪又去找下一人。 一个娇小的尸体碰到龙身,敖丙被吓了一跳,龙身猛地一抽搐,瞳孔震颤着,咒骂老天为何要对待尚且年幼的生灵。 不是他、不是他、都不是他……敖丙的爪子掰过不少身躯,见了不少骇人的样貌,心如刀绞,泪淌了下来,与浊水混在一起,带着绝望的哀伤奔涌向无垠天地。 哪吒……你到底在哪…… 不要吓我好不好…… 我不想看见你的那种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敖丙感觉自己快在水里窒息了,原来是喉咙哽得生疼。龙吻抽搐着,庞大的龙身绝望地在偌大的水域寻找一个细小的人身,恍若大海捞针。他不是龙吗,曾在无边海域里遨游,如今这不过小小一片洪灾水域,为什么,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青龙抽泣着,龙吻部溢出哀吟,可洪水无情,自顾自地奔涌,席卷万千生灵,将文明的建造夷为平地。青龙渐渐游得慢下来了,无边的绝望化作洪水淹没了他,偌大的身躯隐在水面之下,哭泣着、抽搐着。 我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说好的不会有不告而别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告诉哪吒西边有危险了…… 可他也清楚,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说,他也还是会救。 龙爪抠挖着水底,恨自己来得太迟。 洪水冲着海底巨兽,把那美丽的青白鬃毛吹得倒伏,恶毒地舔舐着龙泪,砂石、杂物接连不断砸在龙身上,那龙身子疼着,心也疼得快要停跳了。 好像什么东西刚刚挠了一下自己的鬃毛,不像是那些杂物的触感?敖丙猛地睁开因哭泣而紧闭的双眸,猛地回身望去。那黄浊不堪的水里似有什么奇异的色彩流动。冥冥之中似乎收到了什么召唤,敖丙追着那抹身影,而后一下咬住了那似水蛇般的东西。 是混天绫! 那红绫却失了色泽,努力抵抗着洪流,引着青龙游动。敖丙把自己的神力注入进去,那绵软的混天绫可算是恢复了些力气,带着敖丙往一处漩涡游着。 那是一个人静静的沉在水底,身后是一辆同样沉底的车,阻着他不再往远处漂去。 那是哪吒,他一生所爱之人。 青龙猛地往前一弹,途中化作人形,左手把混天绫缠绕在手腕上,只一瞬就到了那人身前。 他已经不会动了,没有任何挣扎,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水底,双手无力的上浮着,面容却是平静,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敖丙的神识扫不出生命体征,洪水吞没了他哭喊哪吒名字的声音。人腿太难游过洪流,敖丙只好把下半身化成龙体,双手横抱着软绵绵的人,奋力往岸边游去。 泪水不住地流,快点、再游快点。冲出水面的一刻,敖丙迅速把下半身换成腿,连衣服都来不及化出来,就抱着哪吒往远离岸边的地方跑。 可敖丙刚踏出一步就滑倒在地,可能是这土坡太过泥泞,也可能是被吓得腿软。他还怕把哪吒摔疼,左手紧抱着爱人无力地躯体,生生拿右手手肘撑住两人的惯性重量,手肘处猛地传来钻心地疼,疼得敖丙倒吸一口气,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敖丙忍不住哽咽抽泣着,气音断断续续溢出来,手忙脚乱地把人抱好,跑了几步,才放心把哪吒放下来——这是处无人的小土坡,和那年哪吒抽他龙筋的地方相似。 龙鳞附着光/不/溜/秋的身子,敖丙迅速扒开哪吒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还是有的,二指疯狂颤着,放去脖子上摸动脉。 “呜唔……”敖丙根本压抑不住哭声,啜泣着唇抖得跟被空投到北极圈冻得哆嗦那般。哪吒的颈动脉不跳动了,敖丙又俯下身贴在胸腔细细听着——一片死寂,敖丙素日最爱匍在哪吒身上睡觉,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入眠。 可那曾经有力的心跳声,没了,胸腔寂静无声。 敖丙右手下压哪吒的额头,天,额是凉的,敖丙希望这是因为自己发了烧。有条不紊地左手抬起哪吒下巴——开放气道完成。 可当敖丙尝试渡气时却失败了——有什么东西堵塞了气道。敖丙手虚虚举在哪吒脖颈上,闭上眼,睫毛疯狂颤着,挂着摇摇欲坠的泪滴。 泪眼模糊,嘴里倒着气、抽噎着。敖丙颦着眉头去感应水,一股水青色的气便渐渐凝在掌心,而那溺水之人的喉部皮肤竟自理往外透着发光的青色,缓缓往上移动着。 那堵塞物被敖丙控了出来,哪吒身子一抽:““咳咳!”吐出一口污物来。敖丙立马俯下身把哪吒的嘴尽数含入,猛地吹气,余光看着那熟悉的胸膛渐渐鼓起才稍宽了心。 “1、2、3……”敖丙语气平稳地数着按压次数,双手交叠着疯狂用力按压哪吒胸腔,他跪在哪吒一侧,用整个人的体重压下去,把那胸腔压得凹下去,又回弹回来,发丝上的水随着动作被甩到哪吒身上,放在以前,哪吒绝对会在浴缸里回击,把敖丙泼得像落汤鸡一样,而后两人笑作一团、抱在一起。哪吒还会打趣小龙幼稚,学啸天那样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刚刚爬上岸崴到的手肘像万刺扎着,惹得手臂都在抖,可丝毫没影响敖丙急救动作的专业性。掌心下,胸腔倔强回弹,冷汗自额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哪吒胸膛上。一旁泥泞的地上,混天绫静静躺着,像一条再也普通不过的布条,一头系在敖丙手腕上,起起伏伏。 哪吒双手无力摊在身侧,像个布娃娃一般随着敖丙的动作而一动一动,唇色发紫,脸色苍白得跟刷了白蜡般吓人。眼皮无力张开了一条缝,露出视线涣散开来的红棕色眸子。 “29、30!”敖丙迅速捏紧哪吒的鼻翼,余光望向胸膛,看它随着自己吐气与神力过渡过去而渐渐鼓起。但脉搏没有自行搏动的迹象。 第三轮心肺复苏,手臂变得失去知觉,身体机械地完成下压动作,掌下突然传来咔嚓地手感,敖丙一怔,又立刻一刻不停继续——肋骨被压断是心肺复苏常见的事情,不用担心,骨头断了能长回来,命没了就是真没了。 敖丙望向哪吒,那张总是含笑的脸现在了无生机,装满爱意的眸子却失了神采,好像对上了视线,那眼睛黑乎乎的,低垂着,看着敖丙不住动作,有些渗人。 “哪吒,不要走……”敖丙又渡了口气过去,“不要睡过去。”他一手捏着鼻翼,一手攥紧了哪吒的手。十指相扣,但只有敖丙死死握着,好像这样就能强行把人留下。神力随着掌心传过去,却还是像千年前那样投到无底洞里,没有任何作用。 第五轮心肺复苏,泪水已经模糊视线,大颗大颗的泪水打在敖丙手背上,绽成水花,蹦到哪吒胸膛上。敖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在嚎哭着做急救,身躯已经累到极致,但仍像上了发条般机械地完成动作。 “呜……哪吒……不要走,求你别走……”敖丙绝望闭眼,泪珠被抛弃,落到哪吒脸庞上,好似哪吒也在哭一样。 “15、16……”连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了,带着哭腔,敖丙差点把自己舌头咬到,泪水混杂着汗水疯狂落在地上,和天上的暴雨混合了,雨没停过,像下刀子一样捅在敖丙身上。 “呼吸啊哪吒!给我泵血啊!”敖丙把所有的希冀都含在嘴里渡了过去,泪水决了堤,鼻子也不通气了,他只能一边疯狂抽噎着,一边靠嘴吸取着稀薄的氧气。 不知是第几轮心肺复苏了,手臂已经酸软得没有力气,人也是,绝望淹没了能呼风唤雨的天神,把那坚挺的脊梁也压垮了。可那人睡着了,像一滩肉泥任人摆布,任由敖丙大力按压,罔顾风吹雨打,睡得死沉。 “4、5……”双臂不可控的抖着,自己的身子也在抗拒地抽搐,“你说过不会不告而别的!!”他绝望哭嚎着,身子终是脱了力,无力跪在哪吒身旁,双手无力垂在地上,细密抖着,连指尖都在抽搐。 “你说过我不用再等你的!”敖丙双眼哭得通红,痛骂着那压根听不见也不会还嘴的爱人,哭得厉害,连音节都是含糊的。 洪水哗啦啦的向东流逝,天降暴雨而不停,插在两个人身上,偌大的土坡,一跪一躺,一哭一睡。 “你答应过的!!”泪水胡满视野,敖丙趴在哪吒身上,颤抖的指尖细细描摹着那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庞,他嘴唇半开着,敖丙扯着那青白嘴角,一个似哭非笑的笑容转瞬即逝。 敖丙伏在哪吒胸膛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哑掉了,心如刀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肩膀不停地颤抖:“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小龙勾起哪吒的尾指,那尾指冰冷似雪。 那天,小莲藕勾起小龙的尾指,承诺到:“你以后不会再等我。” 他还说了几千年的中坛元帅言出必行。 “骗子!骗子!”敖丙吼着,字字泣血,一拳狠狠砸在不再跳动的胸膛上。 “你不准走!你个骗子!”又一拳重重砸下,把胸膛打出闷响。把躺在地上那人打得浑身一颤。 “哪吒你骗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泪水糊了视线,一拳又要砸下,拿那具肉/身宣泄呕心抽肠的痛苦。 “别打了……”什么东西气若游丝的在响,敖丙一下子就怔住了,拳头仍高举着定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敖丙用没受伤的手疯狂抹走眼泪,才发现哪吒醒了,头歪着,努力扯着笑容看着他。 “再打真要死了……”哪吒勉力去动了动手,想碰碰小龙,还没碰到就被敖丙狠狠握住了。 “哪吒?!”敖丙双手捧着哪吒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醒了?” “被你控水的时候……就醒了……好痛……”哪吒说一句话还得大喘气。 “啪!”敖丙拿还能动的手一巴掌扇过去,本来是挥拳头的,半路上换成巴掌了,不轻不重地打了过去,力道不大,但还是把哪吒打懵了。 “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也断断续续的……”哪吒小力回捏着敖丙冰冷发颤的手心,“我知道你在救我……” 敖丙打完后就再也忍不住情绪了,泪水连成串落着,哭得大声,听起来又像是在笑,唇都发抖,似笑非哭。 “哪吒……呜呜……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敖丙整个人哭得像小孩子,身子都一抽一抽的。他俯下身,拿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对方,双手紧紧攥着哪吒肩膀,手疯狂抖着。泪水有一些落在哪吒唇边,哪吒去舔,那泪咸得发苦。 “你吓死我了……呜呜……”五指插到哪吒湿透的头发里,疯狂摩挲着,小龙垫着他后脑勺,用力亲着哪吒的脸。 哪吒使了好大力才抬起手,轻轻掐着敖丙的腰,话还是气音:“没事了,没事了……我没走” 敖丙不再说话,沉默的抽泣落泪,手掌在哪吒脖子上,感受着脉搏有力的跳动。 “你怎么不穿衣服?”哪吒发现敖丙浑身摸上去像条没去鳞片的鱼,光滑得很。 “我刚刚化龙,在水里找你,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敖丙拿噙着泪的通红双眼死死盯着他,眉头都皱成了八字,“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我好怕,我看见了好多……好多离世的人……我好怕翻过来一个看见那是你,又怕找不到你……”泪水自通红的眼角滑落,滴到泥泞的地上。 哪吒听着,看了一下在地上无所事事的混天绫,便支使它变成衣服,让敖丙临时穿上。哪吒也在哭,沉默地流着泪,他不敢大声哭,要不然小龙肯定会先来安慰他的。 等到小龙把情绪缓下来了,止住抽噎时,哪吒也缓得差不多了,他轻轻拍着小龙的背:“我胸口好疼……” 敖丙一怔,手抚上去:“刚刚心肺复苏,压断了……” 哪吒现在连深呼吸都痛,心想敖丙这是做了多久心肺复苏,得花了多大力……他骨头可硬朗了…… “四根……全断了……”小龙补充到,指尖凝聚神力,加速修补着断开的肋骨,算勉强固定住断骨了,要不然断开的地方插到器官里,也不好受。 后来,一艘船恰好经过这,把他俩载了回去,免了他们左思右想是直接去医院还是先回安置点的痛。 大雨可算停了,却没放晴,大水仍奔流着。 “来个担架!”救援人员一跨下船,吆喝道。 救援队穿着蓝马甲的反光衣大哥正拿着担架床过来救人,然后直直对上刚刚跳船殉情那位仁兄。 四目相对,水青色的眸子写满难堪和尴尬,敖丙紧咬牙关,艰难咽下口水。 “握、握草……”蓝马甲哥不可置信的指着敖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敖丙赶忙比了个拉链的手势,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幸好方才的神令有效,那位哥一下子就闭着嘴和敖丙协力把哪吒抬到担架上了。 等蓝马甲哥把人安置好,才唯唯诺诺走过来伸出左手:“方才多有得罪,神明莫怪、神明莫怪!” 敖丙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想象那样,但礼数为先,伸出没搀固定绷带的左手握住了大哥:“抱歉,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谢谢你大哥。” 而后敖丙一低头,看见那大哥左手带着好几串念珠,找道长开过光的那种——原来大哥是个信教的。 “我走后,不要担心我。如果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忘记它。”——敖丙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忘了,新时代无宗教信仰的人确实是绝大多数,但有一部分人是信奉他们的存在的,比如眼前的大哥,大抵也把他和哪吒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一个叫吒,一个叫丙,单拎出来是难猜。 但毕竟敖丙现在身上的红衣服过于扎眼了,这年头成天带着红色法宝的神仙大抵也就那几个,标志得和某位牵着狗的神仙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可置信”的前置条件现在算灰飞烟灭了。 “大哥,”敖丙没松手,和善地笑着,“那个……别说出去,好吗。” “好好好,必须好!”大哥点头哈腰连连应下,眼看就要跪了,敖丙立马把人往上一拉,放心松了手——大哥既然应下了神明的话,那就不会反悔。 蓝马甲弓着腰自伤员帐篷里退了出去,自始至终脸朝着他们,唯恐不敬,两位神仙忍俊不禁憋着笑——他们没那么在意这种礼数,大哥是个心善的人,好人自有好报。 “等会咱们会被转移去城里医院,洪水将且慢下来了,救援行动还在继续。” “好……”哪吒抓着敖丙手背摩挲着,但敖丙却把手迅速收回去了。 “我先去帮帮忙,待会回来找你,咱们一起回家。”敖丙俯下身来,在脸颊上啵了一口。 “好,一起回家。” 第39章 那就说好了,一辈子,不离开[首发晋…… “夏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头撞上喜马拉雅山高山后就原地消散了,徒留一地狼藉给凡人收拾。 残留云系在天空中绽出五彩绚丽的火烧云,炸了漫天。酷暑被台风驯化成了温和的夏意。露台下,小区的树被台风拔了个七七八八,倒伏着,工人们正忙着清扫满地狼藉;露台上,两个背影互相依偎着靠在一起,潮润的风拂起青色的长发,蹭着哪吒破了皮的脸颊。 哪吒眼疾手快,一下抓住了那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敖丙,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小龙眯起了眼睛,这风把人吹得舒服极了,带着些许东海的水汽,裹挟着家乡的气息。感谢现代科技,他只需拨个视频便可和故乡通上话,虽然化成龙飞去也不过半小时的事儿。 “你……我其实死不了,你应该知道这个?”青丝在指尖绕了圈,又自行挣开了——昨晚哪吒帮他洗头发,下了致死量的护发素,现在这头发就跟绸缎一样,丝滑得很。 “知道啊。‘肉身未死,神魄锁在其内,然神身可化出行动。若非神陨,魂魄灭,则换肉身可继续于人间自由行动。’”敖丙熟读天庭律法,这为首的几条更是滚瓜烂熟。 “那你怎么……还来救我啊,我死就死了,到时候再换个肉身回来找你不就行了。” “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种话!”小龙好像被戳到痛处了,猛一个侧头,长发就这么从哪吒指缝中溜走了,“你是真没心啊!” 敖丙双手掐着小莲藕两颊往外扯:“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呜呜疼——!”哪吒含糊说着,他脸蛋被捏得红了,上好的牙口被迫露出来,忙求饶。 “我当时哪想得来这么多。知道你落水了,我就知道要找到你。刚碰到你时,你就像……睡死了一样,脑子动不了,只想着要让你心脏跳起来。”小龙皱了眉头,一下子逼近来,脑子又想起来昨日的事情,把自己吓到了,水又溢上眼眶。 “我只想着,我要你活着。”唇吻上来,一手小力推着哪吒的胸膛,生怕把还没痊愈的肋骨弄疼,一退一进,慢慢把小莲藕压到了落地窗前。 “我只要你活着,不是那种老是换肉身的活法。换了个身子,那就是下一个你了。” 五千年前结下的仇早已在一次次交手中慢慢消解,他们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一回头,那人就在那站着等。千年过去,救命的恩,再次养育的恩,和那更为隐晦的情,不知何时附上四肢百骸,融入骨髓里面,烙在魂魄深处。 早就谁都离不开谁了。 一吻毕,小龙拿爪子捏着小莲藕的耳垂,眼里的霸占欲和渴望似要凝成实体,青绿的眸子像蛇蝎一样盯着哪吒,龙的野性把哪吒看得倒吸一口气,太有威严感了,或者说这眼神少见,性/感极了。 “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哪吒,你哪都别去,就守在我身边,好不好。”敖丙一整个人贴上来,耳鬓厮磨着,声音颤着,水青的眸子染上水汽,可怜兮兮地要对方一次又一次承诺不要离开。 哪吒歪头去蹭他,手自衣服下摆探了进去捏着那一截软腰,声音哑了:“我也是,敖丙,咱们都离不开对方了。” 一手托着小龙后脑勺,把小龙的上颚舔舐,将口舌吮吸。 “敖丙……对不起,我……我下次不会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哪吒嗦着小龙的软唇,把人亲得喉间溢出软音来。 “对不起,我爱你。”哪吒拇指压着小龙被咬红的嘴唇,又用指尖抹走绯红眼尾的泪珠,“我答应你,咱们会一直走下去。” 敖丙又勾起他的尾指:“那就说好了,一辈子,不离开。” “嗯,一辈子,不离开。”哪吒勾上尾指,而后一个转身,便把敖丙压到落地窗前,二人肌肤相贴着,用炙热的吻见证誓言。 唇齿纠缠,时而轻轻撕咬着,时而吮吸着,好似都把对方当成了块上好的排骨,要食髓才能知味。眼睫细密颤着,任由气息自喉间里溢出来。敖丙身子渐渐往下滑去,得亏哪吒一把把人捞起来了,红棕色的眸子燃着蚀骨的欲望,盯着被亲到快哭出来的小龙。 小龙快要呼吸不过来,那手抵着哪吒,把两人分开来,红唇上还缀着银丝。水青色的眸子里含着泪,好似颗夜明珠一样,楚楚可怜仰视着小莲藕。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敖丙把胸前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个秘银项链,火烧不融,刀劈不开,坚不可摧。一旦认了主,就只有主人自行的意愿才能摘下来。 可秘银项链上还挂着一块青色宝石,日光穿透过去,青色的波光就映在敖丙的白衣服上,宝石熠熠生辉,看得哪吒着了迷。 不对,这不是宝石。 哪吒一把把项链夺过来,摸着那“宝石”。 “护心鳞?!你怎么又剥护心鳞!”哪吒气极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拔护心鳞是有多疼……那年……他就是看着敖丙自己拔得脱了力,自己帮忙时也耗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下一鳞片。他一手抓着护心鳞比在敖丙眼前,另一手把敖丙手腕抓得生疼。 敖丙早就想到小莲藕会生气他又伤害自己了,不管手腕被抓出红痕:“我……以后你戴着它,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感应到护心鳞的方位。” 那本还在躲闪哪吒的眸子忽而坚定了,敖丙抿着唇,接过那护心鳞项链,帮哪吒戴上:“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 指尖在后颈挠着,指甲不时触碰到哪吒颈部的皮肤,秘银很凉,但在接触哪吒后迅速被体温暖起来了。哪吒深呼吸着,眼眸晦朔不明地看着专心给他戴项链的小龙,不知是该骂还是该亲。 “咔嗒”环扣锁死,青绿色的鳞片挂在哪吒胸口,在龙鳞主人的帮助下认了主,从此和哪吒绑定在一起。 小龙后退一步,静静打量着哪吒,小莲藕逆着光,发丝还被微风吹起,帅极了。可惜就是,看起来还气着呢。 “敖丙。”哪吒一下举起小龙手腕,凶极了,把敖丙吓了一跳,哪吒想说什么,张嘴了好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只好讪讪放了手。 哪吒把自己的手环摘下来,虔诚托起敖丙的手背,一手把手环往上推着,那手环便呆在小龙手腕上了,并且自动缩减着大小,套得刚刚好。 那手环金光熠熠,在太阳光下散着金光缕缕。 “乾坤圈?你怎么给我了?”敖丙摩挲着那金圈,沉甸甸的,就像哪吒在他心里的分量一样重。 “它是我的法宝,无论你在哪,只要戴着,我都会感应得到。”哪吒欺身又吻下去,一边嗦着那片软唇,又可以压低声音,说得含糊,勾得小龙满心在他的嗓音里,“戴上了,就不准摘下来。” 水声四溢,哪吒就着力道,把小龙一步步逼到卧室,期间小龙还因为站不稳甩飞了一只拖鞋。 “诶!你可是被限制剧烈运动一个月啊!”被推倒在床上的小龙警告到。 “我又没说我要运动。” 哪吒摸着小龙胸口那处白疤——是剥护心鳞留的。 “疼吗?” “不疼,千年之后,就又是一块新的护心鳞了。” 小龙便向个温度计插到沸水里,噌一下红温了,连耳尖都充了血。 窗外,林业局还在割着大树,为居民日常生活扫清障碍。 电锯声不绝于耳,好一阵高速运转后,伴着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大树杈自高处跌下,将地都震了几番。那树叶上还残存着些台风的雨水,唰啦唰啦地响着坠下,又把街边的工作人员浇了满头。树杈又被钢索吊了起来,放到运输车上,颠簸地运向远方。车厢上,树叶无力摇晃着,被凹凸不平的路晃得东倒西歪,水滴顺着叶脉滴落,落到车厢上,蓄了一汪汪的水渍。 皎洁的月升起,天上很黑,只有一轮玉盘高悬,时而有些白色流星划过,终于是归于沉寂了。 “切菜啊!快点啊没时间了!” “那边的菜要过时了!” “不要催!我在切肉!” “你怎么把菜倒垃圾桶了?” “你行不行啊哪吒!” “行,必须行!”事实证明话不要说太早,要不然容易被打脸—— 电视机:一星,金钱负数。 敖丙一手捏着Switch手柄,没好气地看向游戏菜鸡哪吒,青绿的眸子燃着怒火和无奈,唇都抿成一条线了——分手厨房名不虚传,这中坛元帅未免太菜了点。 “啧,游戏做菜不行,我现实做菜行啊。”哪吒扔开手柄把气鼓鼓的小龙揽过来亲着哄着,“别气别气,咱们一起做饭。” 敖丙一下下切着洋葱,没想到那白色的比紫色的辣得多,惹得眼睛稀里哗啦喷水,他啪一下放下刀,下意识拿右手去抹眼泪。 “嘶——好辣,好疼!”眼睛刚被触到就如开闸的洪水,敖丙被迷了眼,在厨房乱转着,辣的直直求助。 哪吒急急忙忙把手在衣服上抓了两下就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而后一下子把小龙掰住了,要不然他就要直直撞上菜刀架了。 “呜,洋葱,洋葱!”手越抹眼睛越疼,敖丙不敢动了,指着那被碎尸万段的罪魁祸首——哪吒吩咐要切成一条条的,但奈何敖丙实在不擅长厨艺,给切成一块块的了。 敖丙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身前杵着,忙忙撒娇求助:“眼睛疼!!” 哪吒一手抓着小龙挥舞的手,一边牵着小龙往洗手台走,那手捧着水给小龙洗眼睛,语气带着戏谑和嗔怪:“下次切洋葱记得切一下往水里沾一下,都活了几千年了怎么这都不会~” 敖丙头发都被打湿了,现在沾成一缕缕的贴到锁骨上,淅淅沥沥滴着水珠,现在正拿着骨节分明的指尖把脸上的水抹走呢。哪吒特意低下身子去瞅,眼白被洋葱熏得红了,不过不流泪了,倒显得分外可怜,好像被欺负狠了似的。 “好可怜啊~”哪吒捏了捏小龙脸蛋儿,“我这就去惩罚惩罚惹哭你的坏东西。” 手起刀落,斩在那还有一半尸/体的洋葱上。 “怎么这么辣啊——!”哪吒一下子把菜刀扔了,刚想抹眼睛就立马止住动作——差点犯了和敖丙一样的错。 那沾过水的洋葱照样能让杀神泪如雨下,不过哪吒可没那么狼狈,顺着肌肉记忆走到水龙头前把熏得直直飙泪的眼睛冲刷。 “都活了几千年了怎么还会被洋葱熏哭啊!哈哈哈哈哈哪吒你也有今天!”敖丙把刚才哪吒的话原数奉还。 敖丙在一边狂笑着,等到哪吒洗好了,四只通红的眼睛对视着,逗得两人笑作一团。 不得不说哪吒还是很会做饭的,就是打游戏差了点。二人合力做了顿中西合璧的晚餐,哪吒打了个响指,屋子里的香薰蜡烛便燃起来了,房子里满是花香,甜蜜蜜的。 “来,举杯,祝人间安宁。” “祝人间安宁。” “你说,明年天气会怎么样呢?” “今年台风这么多……总感觉,明年可能干旱会多一点。” “啊……那样的话就有的忙了。”哪吒把刚点的栗子蛋糕拿进家里,敖丙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双眼放光。 “是啊,这年头天气越来越极端了,幸好科技发达了,放以前天大旱饿殍遍地,现在还能人工降雨。” 软糯的栗子蛋糕送入口中,渐渐化了开来,寒冷的冬日里屋子暖气足,敖丙只穿着单衣,赤着脚坐在地毯上,捧着切开的蛋糕一口一口享受着:“哪吒!你也来吃!” 哪吒刚给骑手打赏了些小费,闻言便挪到敖丙身边,一口咬在敖丙的叉子上,微微甜而不腻的蛋糕同样一下子也把红棕的眸子点亮成灯泡。 “好吃!!”亮成星星眼的眸子睁得老大。 “是你会点!”小龙从不吝啬赞美,他把一口蛋糕叼一半在嘴中,哪吒心领神会,欺身压过来,啃下另一半蛋糕,还要得寸进尺地把小龙吃干抹净。 羊毛地毯暖和极了,也是个很好的缓冲层,就算是跪在上面也不疼。 哪吒把小龙压在身下,水青色的长发铺开来了,像一朵绿色睡莲,敖丙躺在毯子上,脸颊绯红,眸子含了水,蓄了情地望向身上那人。 “新年快乐。”哪吒像把玩文物那般珍视地描摹着敖丙白皙如玉的脸颊。 “新年快乐,又是新的一年了。” 哪吒看着他小腹上的蛋糕,突发奇想:“话说,咱们要不要试试过生日?给蛋糕插蜡烛那种?” “哈?你是要把蛋糕烧了吗?”敖丙不禁想象了一下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几千根蜡烛的模样,不禁笑起来,笑得人一颤一颤的。 “嘶——别笑!”哪吒感受到身下一阵阵收缩,一下涨红了脸,脱了力压倒在敖丙身上。 “我就笑,我就笑!”小龙把手换上哪吒脖子,在红唇上一啄一啄的。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早已活了上千年,一年不过是人生的千分之一,一眨眼就是下一年了。身边的凡人停停走走,唯有身边这位千年如一日在身边。 窗外月明星稀,寒风呼啸而过,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炙热的风——敖丙猜对了,那年干燥得很,也热得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好像是爱上吃BBQ那样烘烤着万物。 “丙哥!明天外勤!记得带齐东西!”下班前,同事叮嘱道。明日他们几个得去选址新站点。 第40章 高温来袭[首发晋江文学城]敖…… 蝉不叫,人坏掉,艳阳高照,天干物燥。 四名气象工作人员扛着一堆设备去了荒芜的山查看新选址,顺带装点新的设备。树林里温度高,水汽又散不出去,闷热无比。 敖丙生来怕热,往常这些盛夏时节,他会偷摸着用神力给自己悄咪咪开空调,可如今身前身后全是人,只能忍住,现正大汗淋漓,带出来的手帕都被汗浸湿了。他细数着自己活过的年月,越发觉得这是此生以来最热的一次夏天。 “我天,这个天气怎么还没到停工标准啊,我感觉我要热死在这山里了。”一人抱怨到。 另一人从包里掏出已经快融化完的冰水递给同事:“可不是,今年的高温都持续快半个月了,我每天赶到打卡机前都跟焯水了似的。” 树的影子变短又拉长,四人的衣服早就汗湿了。汗水流到眼里,迷了视线。 “丙哥,螺丝批。” 敖丙正欲弯腰掏地上的包,头却一晕,忽而天旋地转,直直跪到地上,幸好工具包的东西把他刺醒了。他紧紧眯着眼,一手撑着地,缓着那一阵阵的眩晕,汗滴顺着鼻梁流淌,于鼻尖滴落到地上。 “呼……”唇被热得微张,还得靠着张嘴呼吸才能汲取到足够的氧气。 “我靠,你没事吧?”同事看着这敬业哥脸蛋被热得像富士山苹果一样,忙把人搀去树荫下。 “我没事,别担心。”敖丙接了同事递来的冰水,咕噜噜喝了下去,“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后来他还想着继续工作,被众人又拉了回去歇着,敖丙看四下无人,悄咪咪给自己开空调——好受多了。 那晚他还是被同事亲自开车送回家的。 哪吒一回家就看见小龙病恹恹地躺在沙发上,把空调正对着自己吹,脸色潮红,难受得在沙发上直打哼哼。 “我天……敖丙你怎么了?生病了?”哪吒赶忙踢开鞋子甩下斜挎包去探小龙的额头——正常温度,却渗着薄薄一层汗,这个室内温度本不应该出汗的。而且小龙双眼迷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没事……就是有点中暑了。”敖丙有气无力拨开小莲藕的爪子,“我今天出外勤热着了。” “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哪吒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在一旁手忙脚乱瞎忙活,看见小龙双唇殷红、干得起皮,忙去冰箱倒了杯椰子水出来,小心翼翼把敖丙搀起来,“要不要喝点椰子水,去去火。” “嗯……”敖丙就这有力的臂膀直起身来,本想接过瓷杯的,手却难受得发抖,抓不稳,幸好哪吒没松过手,一手托着小龙的脖颈,一边慢慢给小龙喂上冷饮。 一些透凉的椰子水滑入口中,殷红的舌卷动着,喉结也上下滚动着吞咽。水青色的眸子虚虚散着焦,小龙的爪子还小力扯着哪吒衣摆。一些椰子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了,划过绯红的脸颊落到脖子上,洇湿一片松垮的领口。 “吃过饭了吗?”哪吒今日回来的晚了,是夜十点半。 敖丙轻轻摇摇头,但光是摇头都能引得脑子翻江倒海,难受极了,颦着眉头无力往后仰倒在沙发背上,露着脆弱地喉结,手指无力抓挠着沙发,嘴角还有着些许水渍,放在平时小龙肯定会擦干净的,现在是真的难受极了,形象都顾不上了。 哪吒看着小龙难受,心也揪着疼,他轻轻在敖丙脸颊啄一口,用手指抹去嘴角水渍,便去做凉食给敖丙吃。小龙被热傻了,现在肯定吃不下热饭,整点凉面和水果饱饱腹就好。 身后忽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小龙东倒西歪地走着,脚步虚浮,每动一步都得扶着些东西才好把握好平衡,好像喝得酩酊大醉一般。 哪吒见状赶忙走上前,一把把人扶住:“你要去哪?” 敖丙脸色忽地煞白了,冷汗涔涔,唇都在细微抖着:“厕所……” 小龙一下跪在马桶旁边吐了个天昏地暗,腹部无力抽搐着,手指都难受得蜷起来,可因为许久没有进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能把酸水都尽了。哪吒看人吐得七七八八了,才一手托着敖丙的腰站到洗手台前,给敖丙揉着肚子,肚子软极了,隔着布料都还能感受到内里在痉挛。 “刷啦啦……”水龙头源源不断吐着水,哪吒摸到水温变温水了,便把漱口杯接了水递给小龙。 敖丙刚刚快把五脏都吐出来了,现在倒是好受多了,眼睫还挂着泪滴,颤颤巍巍接过水杯开始漱口,而后哪吒便抽了一次性洗脸巾给小龙擦脸,一丝不苟地把小龙肩部以上擦了个干干净净。 敖丙一抬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哪吒便站在一旁等发号施令。 “没事了,吐出来舒服多了……”小龙拿手背抹去嘴唇上多余的水珠,牵着哪吒走回客厅,方才痉挛的肚子如今终于恢复正常状态,咕噜噜地叫着。 敖丙回头看向哪吒,眸子清明得很,语气却软得可爱:“饿了……” 哪吒不禁一笑,仔细瞅着小龙,看敖丙精气神确实是回来了才放心下来,狠狠揉了一把头发便去做饭了。 哪吒唯手熟尔地切好番茄、黄瓜、葱丝,正准备将煮好的面用冰水过一次…… 一拉开制冰层,完了……上次用完了忘了加水,冰箱还没来得及吐冰呢。 哪吒只好端着一大盆面走到敖丙面前:“丙兄,帮个忙,把它变成冷的……” 小龙一挑眉,水青色的眸子含笑地看着小莲藕,而后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便将星眸盖住了。纤长的手指插到盆里,只一瞬,那不锈钢盆子就往哪吒手心传来阵阵凉意——自带制冰功能的小龙就是好使。 敖丙随着哪吒去了厨房,帮忙摆好盘,端着一大碗面去了餐桌。酸甜清冽的菜在酷暑时节果真开胃,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你侬我侬地把宵夜吃得一干二净。 夜晚的气温仍高居不下,哪吒熟睡着,小龙倒是睡不着,任哪吒把自己当成抱枕,一手在枕头边摸索出自己手机查天气。 凌晨3点,气温39℃,湿度30%,体感温度逼近43℃了 蝉只在晚上才有力气叫唤,敖丙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温度太高了,一直降不下去,不是好事儿,深夜都这么高温,白天岂还了得…… 他闭上眼去感应云系,龙的权能在末法时代被降低了权重,这个城市方圆百里无云可调遣,它省的云系此刻也不听他调换。 敖丙扭头望向窗外的夜色,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着,天气好极了,能清晰的看见群星点点,并且这种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已经持续两三天了——是典型的热穹顶征象。 敖丙叹口气,希望这BBQ一样的天气赶忙过去,又拿脚勾起被哪吒差点踢飞的空调被盖到二人身上,互相搂着进了梦乡。 “早。”翌日起床,哪吒把还在厨房忙活的敖丙拽过来,在脸上狠狠啵了一口,而后以风卷残席的速度吃完了5cm厚的三文治——小龙做的,他不善厨艺,多做洋人餐,胜在方便。其实是因为洋人餐教程精确极了。 不像小莲藕教他做饭时,满嘴的酌情适量,敖丙手没轻没重的,做的不是太咸就是没味,被打击得多了便决定做个甩手掌柜——反正有哪吒在呢,饿不死自己的。 敖丙上班没哪吒早,便把人送到门口,又去把一瓶椰子水拿出来塞到小莲藕的挎包里。 敖丙手钻进哪吒衣服下摆,拿指尖描摹着腹肌的形状:“注意安全。” 哪吒一下把小龙压在门框上,低头衔住了那片软唇,小力吮咬着,亲够了才把人放开:“你也是,太热了就请个假吧,别把自己弄生病了。” 两手还把玩着敖丙的头发,一边亲一边给小龙编麻花辫,随着唇瓣的分离,打好花的辫子忽得就散开来了,撩拨着哪吒的手背。 “叮——!”电梯到了,敖丙最后又把哪吒啄了一口才把人放走。 “我看你不像龙,倒跟个啄木鸟似的!”哪吒边走去电梯边打趣到。 “那这只啄木鸟也只啄一棵叫哪吒的树!”敖丙倚靠在门框上,目送着哪吒离开。 门重重合上,一队人马整装待发窜上车,viwuviwu——火警车拉着警笛往城市中心飞驰而去。 “民宅起火,东观路104号,楼层共计30层高,起火位置在建筑上段。”哪吒大声复诵着接警中心的信息,红棕色的眸子冷静而坚定,望向一车的战友。 “所有人做好准备,等会儿小李、小王、小张还有老陈,随我进去火场搜救,老黄你做通讯员。” “是!” “都要严阵以待啊!高温时节,大家共克时艰。”气象局下午开会,主任说到。 全市都被热穹顶覆盖了,高温天气已持续了一周有余,敖丙看着高温预警从黄色挂到红色,气象局自己的空调也开始不怎么制冷了,他只能自己从家里带风扇放桌子上吹。 高温天气持续的第13天,发布二级限电方案。敖丙下班回家时,有时候不开车,就坐地铁通勤,他发现很多居民涌入了地铁站进行乘凉。 红色高温预警的当天,社区的物业群响个不停,社区工作人员紧密排查着独居老人,帮忙做好防暑工作,同时将部分居民转移至市统一安排的人防工程处。 哪吒发了微信过来。 “我这边要24小时备勤了,这段日子回不了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是不是最近火警很多?” “高温,没办法的。” “那你注意安全啊,我等你回家。” “好,你也是,注意避暑,别想着省电不开空调。” 森林火险红色预警第7天,工商业全停,大部分企业选择停工,避免员工在高温环境下通勤工作。 敖丙在办公室里,热得渗出薄汗,只能一边嗦着冰棍一边看数据。 忽然看到一副异常图表,他飞快敲了敲键盘,便把图像投到了大屏幕。 “城市南边的气温监测是什么情况?”眼尖的同事抢先一步把疑惑说出口了。 “怎么飙到50℃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温度在急剧飙升。 敖丙立刻把图像换成温度辐射图,南边有一片极度高温区域,那是包围着这座城市的群山。 山火来了。 而且该死的天还刮着南风,把那山火吹得愈来愈烈,往城市吹来。 屏幕上,一个一个自动气象站接连终止数据传输——那是大火烧过去了,烈焰连钢铁都吞噬。 窗外骄阳毒辣,照得地上行人寥寥——大多都在公共乘凉处避暑了。知了的尖叫被火警声取代,气象局附近就有个消防局,许是收到信息去出警了。 40-50 第41章 我建议,全城疏散[首发晋江文学城]…… “所有人立刻上车!立刻!什么都不要管了!”哪吒朝队员吼道,扔下刚接好没多久的山区消防栓,任由水哗啦啦地流。 闻言,众人自知队长的研判有多重要,双手把水炮一扔就往车上冲。 哪吒一下跃上驾驶座,拉动手刹,滚滚热浪热得他额头满是汗珠,防护服内里的衣服也早就汗湿完了。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盯着仍旧苍绿的森林,鼻子急切呼吸着。他一脚踩下油门,后驱车轮就转成风火轮般,只等开动的一刻。 “全部上来了吗!”哪吒头往后瞅着,确认所有队员上车后猛地一拉手刹,强烈地推背感把车上所有人都拉了个趔趄。 “后车跟上!我们需要立刻撤出这片区域!”哪吒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抓着对讲机在公共频道里命令道。消防车利落地往远处逃去。 公共频道里传来其他消防队的应和声,几辆消防车马不停蹄地驶离这条大路,仅不到一分钟,猛火突然自树林中冲出,将方才消防员们还在灭火的区域燃成一片火海。 敖丙放下手机,心跳得跟沸腾的水一样,坐在工位上大口呼吸着,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乾坤圈——沉甸甸冰凉凉的,感受不到它主人的情况。 仅一分钟不到,消防车曾停驻的地方就化作吞噬万物的烈火,幸亏那位消防员研判准确,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更要命的是,那监控里能清晰可闻发号施令的人的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哪吒。 这是一段高挂热搜的山区监控视频,当火燃烧到监控器时,视频就戛然而止了。山火燃势很猛,一下子就烧了数十里,消防员们正尽力扑救着。可飞火无情,连续点燃着不同区域的干燥树林,饶是全城消防员前去扑救,四面环山的地貌也让人分身乏术。 高温干燥持续了月余,那山上全是干了的树叶树枝,换句话来说山上全是助燃物——敖丙早有预料这山火会燃得很猛,却也料不到山火竟会凶猛至此,而哪吒现在就在火场里面。 可现在没时间给敖丙担心,气象局现在要密切关注各种数据同步给消防,计算好防火带的建造和其他扑灭手段的可行性计算。 好几辆直升飞机载着数吨水基增强剂飞往山区,螺旋桨将气象局的窗户震得噼啪作响。 防空洞内,市民反复刷着实时新闻报道。 “预计5小时内持续刮3级南风!” 风刮着火,一步步逼近城市;风携着火种,将邻近的森林点燃;火光连绵成片。 山火发生后的第六个小时,第一道防火沟失效。 这边的灭了,那边又燃起来了。军/队也加入了扑灭的队伍。 明月高悬,离城区百公里处,已是火光漫天,并且以一公里的时速向城区逼近着。 山火燃起的第16个小时,一搜扑救直升飞机差点被火舌卷入火场,幸亏驾驶员技艺精湛逃出生天。火场的上升气流让空中救援方案失效,所幸烧的都是荒郊野岭,没人住。 第20小时,大火引起火旋风,将火种抛飞到千米之外,将大片树林引燃,形势愈发严峻。黑烟顺着风侵入城区,敖丙外出吃饭时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烟味儿。 第28小时,民众自发加入抗火队伍,将物资源源不断送去大山里,杨戬和孙悟空也告了假,二人开着摩托车搬着一大堆物资在山路里奔驰。 哪吒在轮换休息时抽空打了电话给敖丙。 “情况怎么样?” “自动喷淋系统快阵亡了,水库的水本来就蒸发了很多,现在也快抽干了……” “敖丙……情况不太好,我怕这火真的会烧到城区。这个火,就好像那个时候的洪水一样,我们根本控制不了……” 二人都拿着手机,静默无言,哪吒那头传来用力的喘息声,应该是扑火太累了,还夹杂着群众的吆喝声,纷杂一片。 “哪吒……你,还会回家吗?” “回家。我应该,能回去的。”哪吒对着麦亲了几口,便挂着手机紧急补充饭食了。 第35小时,远方传来一记闷响。 气象局办公室。“接生态环境部紧急抄送!”有人在办公室扯了一嗓子,一副大图被投到屏幕上。 森林中,哪吒听到什么东西报警的声音,便寻声找去,那是一个被挂在驾驶位上盖革计数器。 “东南方向辐射指数快速增长中!” 盖革计数器上数字飙到50uSv。哪吒拍了拍机器,发现指数仍在变大中,他立马跑到另一个消防车上去查看那边的盖革,数值飙到60了。 “能谱分析出来了!” 哪吒立马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有条不紊的说:“各单位人员注意,这边两个盖革计数器显示50uSv,辐射濒临界值。” 有一些同样在轮休的,也跟着找起这器具来,公共频道内响起不同的数值报告声。 “是铀238和钚239!”生态环境部给出了测算答案——那是两种不溶于水的辐射物,不过纠结这个也没有用了,现在除了用水根本没有其他扑灭的方法。 山火不知烧了什么东西,竟然烧到了辐射物。 气象局局长的办公室猛地开了门,吓得员工们虎躯一震——局长素来乐呵呵的,待人温和,与世无争,就算下属犯了错,也不会生气骂人,小年轻们都叫她笑面佛。两鬓白发的局长拿着手机连连应和着,脚下生风,秘书夹着电脑在后面急匆匆跟着。 而后局长的目光锁定在某个工位上:“小丙,准备一下,咱们现在立刻去市里开会。” “明姐,你……你先走吧,但是先别走漏风声,市里态度比较暧昧。”局长长叹一口气,做了个有重大风险的决定。 怀孕6个月的明姐连忙站起来向局长鞠躬,背上书包立马去停车场取车了,这是她试管三次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天使。 敖丙眉头一皱,发现真出大事儿了。 “目前初步推测大火应该是烧到了一个废弃的秘密基地,但是相关资料我们还在紧急调取。”市紧急召开的会议室里,一群黑白配们正讨论着目前的形式。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查不到里面到底有多少废料,所以无法预估灾情范围。” “风向是往城区吹的,辐射云会比山火更快抵达城市。” “是不是只要火扑灭了就能控制住辐射物不再被挥发?” “我们已经在撤退志愿参与救火的市民了,防辐射服正紧急调遣过去火情一线。”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敖丙看着地形图,走到隔壁消防那边问:“这边,是不是山坡,火一旦蔓延过去了还会有地形辅助,焚风效应会加快山火的前进速度?” 那边的消防员立马抓着地图,眉头紧皱:“是……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这道防火线也不太可能生效。” “能不能咱们在北边把山烧了,以火攻火,灭了它?”那位小哥在地图上比划着。 “气象上不具备,现在南风加强了。”敖丙看着气象图,气压带加强,北方的冷空气进不来热穹顶,南边的风倒是能畅通无阻进来。 哪吒扭开一瓶矿泉水浇在头上,他的短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缕缕了,现在看起来跟个刺猬头一样。 身边,一些身子敏感的同事已经有呕吐反应了——辐射惹的祸,幸好现在只剩下消防员和军队在扑救,平民已经撤出去了。 哪吒知道这场火已经没救了,火势大、火线长、范围广,水也快抽干了。如果不是风向有变或者天降暴雨,烧到市区也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更担心的是辐射问题,风向加持下,辐射物会比山火更快一步飞到百姓家。 他已经连轴转快两天了,体力离透支也差不了多久。哪吒掏出防护服下,敖丙送给他的护心鳞项链,用那布满茧子的手握着,手心有灰炭,但那青色护心鳞却不沾一点秽物,冷涔涔的,散着些青光的火彩,光是摸着就很让人心安。 “哟,项链好好看啊,嫂子送的?”隔壁一兄弟坐过来,穿的不是消防服——那就是派来支援的兵哥了,那大哥也热的够呛,正拆着水往身上倒。 “是啊,男朋友送的,好看吧。” 那人惊诧了一下,随即笑了:“真好啊,我都还没谈过呢。” “资料查到了!钚估算为30至50g,铀估算约3公斤左右!” “扩散模型计算生成中!” 会议室里,计算机在渲染着气体扩散示意图。 杨戬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那啸天在家里汪汪直叫,还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知又在发什么癫。啸天的吠叫声通过共感法阵传到杨戬这儿了,杨戬不想在家安监控,就开了个共感法术,想看啸天干嘛了就开着观察观察。孙大圣倒觉得自己有点头昏脑涨的,甚至有点想吐,忙拆了瓶水浇脸上清醒清醒。 “预计辐射气体会在16至20小时内抵达城区,30小时内,覆盖我市全境……”计算机上,红色的区域一点点侵蚀着这块生养了百万人的土地。 防空洞内,市民一些刷着新闻,一些老人家临时凑了团打麻将,几个孩子打成一片绕着场跑步,一些社畜啃着干粮端着电脑,还在移动办公。 会议室里的谈话声都沉寂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市长。 独独敖丙望向窗外,这会议室在顶层,日暮西沉,那昏黄的天接着烧黄的山,中间还拉了条黑丝带,好像在搞什么新艺术绘画。山火已经能在城市高楼目视到了。 “山火……能扑灭吗?” “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能不能派小队深入废弃基地进行辐射物填埋?” “那里现在已是核心火区,人进不去了。” 一片死寂。 市长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做出决定,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山火。” “市长……水库的水告急了…空中救援也用不了。” “找其他省的水库捞,防火沟多挖点,不是还能给没燃着的区域淋阻燃剂来着?” “那公众……”生态环境局局长发问。 “现在说出去,全城恐慌,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敖丙几欲张嘴,又瞟向身前的局长。气象局局长攒着拳,抿着唇。 敖丙觉得还是先请示一下局长为好。 “局长……我想说……要不咱们还是全城疏散吧……” 局长叹着气,压低声音:“几百万人,怎么疏散,到时候引发恐慌,说不定死伤反而更多……各个都把紧自己的脑袋呢!” 凡人自会有各自的利益争取,敖丙不怪他们,但把百姓安危置之不顾,他仍觉得不该。 一些人出去打电话了,许是先通知家属吧。 敖丙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局长欣慰地笑了,他知道他没带错人来。这年头有人迂腐,有人想保自己,可总有人为民请命。 “各位,我建议,即刻全城疏散。” 五十多双眼睛齐齐钉在这个出头鸟身上。 这出头鸟不穿着常规的上黑下白,还把头发染成时髦的颜色,分明是男生的嗓音,却长得中性,还蓄着长发,有违常理。他看着才二十出头,是在一群年过半百的局长部长前,都能当个孙辈的年纪。 “我希望,能立刻开始疏散人民群众。”敖丙见没人回复,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杆,看向众人里权能最大的那位。 语气不疾不徐,沉稳得很,不似这个年纪的语气。水青色的眸子平静而坚定,带着一副阅尽世间的模样,不卑不亢。 第42章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首发晋江…… “阿丙啊,年轻人说话要三思,这城市几百万人,是你说撤退就撤退的事情吗?”没等其他人先反驳,气象局局长就先和敖丙唱起双簧来了。 敖丙一哂,望向上级,心有灵犀地说到:“距离辐射云抵达我市还有16小时,我市公交并未停运,且因长时间的高温,大部分居民都已聚集到人防工程等地,不难召集、进行管理。” “可这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那就是引起全城恐慌,这百万人的规模,太容易被有心之人从中作梗了。” 敖丙摸着乾坤圈,心里就有了底,好像身边有人告诉他,只管做,我一直在你背后呢。 小龙心如明镜:“我市还有其他应急部门在,我国也并非没有过大规模撤离居民的先例。既然我们能有数十万市民志愿救火,我也相信我们会有更多的市民来维持秩序。” 应急管理部的人发话了:“如若紧急调动所有动车高铁及大巴公交,配合交管部门引导,先行做好规划,我认为确实是能够高效撤离人民群众。” 气象局局长心里暗笑,看来这帮老东西,也还是有人愿意拿着退休晚年生活出来做赌的。 “方才研讨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救火的水资源已经匮乏了吧?” “是,而且山火一旦逾越这道山峰,山火就会在焚风效应下加剧发展,山火很可能会提速,届时逼近城区的时间会大幅缩减。”消防局局长身后一个小年轻站出来,把地图摊开,指着错综复杂的地形图分析道。 市长把老花镜摔到桌上,眼睛虽已灰白,却仍神采奕奕,他双手撑着桌子,问到生态环境部那边:“辐射指数情况如何?” “仍在上涨中。辐射云只能靠水来进行沉降,但火场的上升气流让飞机无法接近。” 城郊,哪吒在山里挖着防火带,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是身体不适给换下去的。耳边响起一个报警器的声音,他赶忙扔下铲子循声找过去,一个消防员已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赶忙把人扛起来了,自己虽然快累得虚脱,但仍有口气撑着,把人扛在肩上跑着去救助站。 救助站内一大堆伤病员,白大褂忙得不可开交,地上有人吐的血,有人的手裸露出来,皮肤起了红斑,一些更为严重,皮肤像撕贴纸一样剥落下来。 把人放下,哪吒自己也脱了力,赶忙去后勤拆了胶棒补能量,掏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给敖丙发信息: “我这边辐射反应有点严重,你那边还好吗?”又忽然发现这话有歧义,连忙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反应,你不要担心。” 另一边,敖丙还在会议室开会。 “改变策略,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立刻草拟发言稿,尽量降低公众恐慌情绪;公/安部门配合交通运输部门做好秩序管理,疏散群众;相关部门,不够车的联系外省来支援;党/员充分发挥带头作用,配合疏散行动;优先疏散弱势群体,N95口罩紧急调配发放。南边的一定要尽快撤离!” “消防部门,尽量拖延辐射云和山火的蔓延速度,为群众撤离拖延时间。” “我会在这里呆到最后一刻。”市长把老花镜拿衣服擦干净,重新戴回头上,往后一退坐到皮凳子上,两指揉着眉心,“我来主持新闻发布会。” 各部门得了令,立刻四散开来,井井有条地开展工作,偌大的办公楼里座机、手机的铃声不绝于耳。 敖丙一出门就掏出方才在裤袋里震动的手机——只有一个人的信息他开了震动提示。 电话立刻打了过去,所幸哪吒还在补水,立刻就接了。 “敖丙,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你有没有事?你们那边辐射泄露很严重!” 新闻发布会召开,各大商场、地铁站、人防工程同步播放,人群一片寂静,核泄漏的恐惧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有婴儿在啼哭。 “我没事,我这肉身抗造,你呢?” “我没事,哪吒,你听我说,我们这边现在开始进行全城撤离了。” 不管路上什么道,现在只留下应急方向和疏散车道。大巴车、公交车挤满了人,将一车车人运向高铁动车站,驶上离省的高速公路,私人轿车禁止上路。 “可是……16个小时的窗口期,根本搬不了几百万人。”敖丙靠在墙边,局长去忙着交接东西,还没来得及管他。 “山火……难灭。水真的快没了,这火发了狂,要吃了所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从外省调了很多直升飞机来,努力把还没着的树都淋上阻燃剂,或许还能拖上几个小时。” 一批N95口罩送到,引发哄抢,抢不上的老弱病残只能把毛巾打湿,捂住口鼻。 一位壮年抢到了三个口罩,一个给了自己仍有身孕的妻子,一个给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他本想给自己戴上,又看见有一个约莫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坐在一旁,怔愣看着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的人群。 “妹妹,你戴上它。”男子单膝跪在小孩面前。 女孩大热天时竟还穿着长袖衫,只见她将袖子撩起,左手腕是深深浅浅的疤,也有未愈的血痂:“哥哥,你戴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男子二话不说,强硬地把口罩往小女孩耳朵上别住,而后狠狠地揉着小女孩的油头:“你还小,还有很多事情没体验过呢。”而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回到痛哭的妻子面前,温柔地牵起女人的手背:“待会车来了,你们立刻就上车,不要管我。”——疏散原则,先撤离孕妇小孩,而后是老弱病残,最后才是青壮年。 “所以现在……只能靠天降大雨来救人间了……”哪吒追了一句,“不过也有洒水飞机来了,在市区喷水,能让辐射颗粒物沉降。” “敖丙啊,你也快离开吧,我……我可能得做最后才撤离的那批。”手腕上的乾坤圈烫极了。敖丙的热泪滴到走廊的地上,他理解哪吒,人在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了,神仙也不例外。 杨戬孙悟空都不是军人,早早被撵出山区,现在正在帮忙维护秩序,扯着一个个孕妇小孩塞到车上。啸天就在身边,充当着抚慰犬——现在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揉过了,毛发凌乱得很,被那猴子看得笑了好几次。 啸天也不舒服,它是犬类,嗅觉本就比人要好上许多,已经打了不少喷嚏,得亏是条神犬,耐得住,努力展现着亲和力给百姓们安抚着情绪。 “对了,消防是不是有一种灭山火的办法,叫以火攻火来着?”敖丙自玻璃窗远眺,隔着数百公里看着远方冒黑烟的山头。 “对。就是在大火前面烧出一大片空旷区,等山火到了,前面烧成灰,没得烧了,就自然熄灭了。”哪吒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向小龙解释,又抬头看天,这地方的天一片绿一片红的,正是辐射物被烧又四溢开来的颜色,诡异的很,像冥/界里勾魂摄魄的花。 “不过没这条件,一直南风。”哪吒长叹一口气,又把一瓶水喝光了。 “哪吒你……穿防辐射的东西没?” “穿了啊,你呢,N95戴上没?” “在裤袋子里,辐射云还没到,不用太担心。” 各大医院里,手术室仍在进行手术,医护人员手稳得很,丝毫没有惊慌。住院部忙成一团,能动的自己上车,动不了的,救护车载着往外省奔逃。 “哪吒……我爱你……”天灾面前,安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唯有直抒的爱意能缓解些许焦躁。 “我也爱你……”哪吒倚在消防车上,扭头看向身后的防火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玩着心口的护心鳞,“我继续去救火了,你……快些逃吧。” “嗯。”敖丙率先挂了电话,正巧,局长也回来找他,正准备一起回气象局。 窗外又有直升机呼啸而过,在安全区域内向森林喷洒阻燃剂。 “局长,我想问一下,如果现在能下雨,会不会改善一下情况?”敖丙把手机踹回口袋里。 “没有云,哪来的雨?”局长笑了,这热穹顶万里无云,能打降雨炮早打了,“而且降雨会导致辐射云变成二维的,渗到土地里,对生态的破坏一样。到时候还会渗到江河湖海里,往下游流去。” 敖丙飞速想着市地形图:“我市地貌北高南低,又四面环山,山区都是无人区,如若在辐射云抵达城区前进行降雨,牺牲一部分地区的生态,将污水困在地形里面……这样的话,越靠北的地方就越安全。” “说得在理,但没云啊?”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水青色的眸子渗着非人的眼神,看得局长虎躯一震。 “方案可行性还得找消防和生态环境部测算一下。”局长向敖丙招了招手,右手利索地在手机上滑来滑去。 “王局,我有个方案想问问你,待会28楼会议室见,我叫上侯局。”皮鞋在光滑的瓷砖上飞速敲出声响,老人家行事利落得很,敖丙和秘书跟着老人家飞快的步伐在大楼里走着。电梯得等。局长轻车熟路把消防通道门给开了。 “侯局在我旁边呢。” “那正好,一起吧。”昏暗的消防通道,声控灯被几人的脚步声久违惊醒。 敖丙想,若是降雨方案能成,说不定还能挽救几十万的性命健康,只是自己要食了哪吒的言了。 乾坤圈静静锁在手腕上,太阳照着,四散着神光,小龙摩挲着爱人的信物,自嘲地笑着,进了会议室。 第43章 天上游龙,凡人亦在自救。[首发晋江…… “刚刚,小丙有一个很好的提议。”局长推了推眼镜,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而威严,“你来说说。” “刚刚研讨会,有人说过可以用水沉降辐射云。”敖丙信步走到消防局局长后面,从他身后的小年轻怀里拿过地图,在桌子上平摊开来。 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地形图上熟练比划着:“如果我们能在辐射云抵达城区边缘前进行降雨,加上我市地形北高南低。” 食指从上到下比划着雨水的走向:“携有放射性的雨水就会顺着地势,集聚在北边,而且山区都是无人区。这样的话不仅能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还能将辐射范围尽可能锁在北边,减少经济损失。”生态环境部的人接了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会议室内空调开得蛮低,但众人倒是激动得都渗出薄汗,每个人眼里都放了光。 “甚至还可能把山火也灭了。”那个被抢了地图的小年轻激动地说。敖丙抛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眼里放光,现下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破局方法。 “只是,这能下雨吗?”消防局局长问到,眼睛藏在镜片下,看不清神情,他的唇紧抿着,这个方案固然好,只是这一切最关键的地方——雨,还八字没一撇。 “气象上没有任何可以实施人工降雨的可能性。”——万里无云,除了着火的地方天上一块红一块绿的,纵有降雨炮和播洒飞机也没用。 众人沉默,只有空调呜呜地吹着冷气,刚冒出的希望火苗被浇得透透的。 敖丙看着手腕上的乾坤圈,这圈上还带着些纹理,往日戴着,就像小莲藕再摸他手腕一样,如今像小刀一样硌着小龙,又像在挽留他。 敖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对不起任何所爱之人、却对得起苍生的决定。 被空调吹出的冷气灌入鼻腔,在五脏六腑里生生割了个遍,才混着泣血的痛被呼了出来,而后涌入世间,无影无踪了。 水绿色的眸子张开了,带着坚定和悲怆。神看向世人,世人也同样看向他。 “云会来的。”红唇微启,说出个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来,众人却不笑,正色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气象员,分明穿的是T恤长裤,气场却比任何人都强。 “风也会来的。”敖丙分明望向消防局那边,手指却能在地图上精确指出地点,他早已能将省的各种地图倒背如流了,“到时候可以用以火攻火的战术灭掉山火。” 消防局局长半信半疑看着他,思索这年轻人为何会将如有神助的事情说得万分确凿。 “降雨炮和飞机播洒的操作就交给你们了,时机由你们定夺,我只能说云和风都会来。”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风是要从北方来,对吗?” “对。”一众人嘴巴都要张成“O”形了,感觉现在的对话似乎进入了什么玄幻电视剧录制现场。 “云很可能会有辐射物……代我替飞行员说,对不起。”敖丙攥着拳头,纵然这是最好的方案,仍然会有数不清的凡人吸入辐射物,许在接下来的年岁里才渐渐受到病痛的折磨。 几人再度确定了方案后便散了。局长问敖丙,要不要坐车回去。 敖丙向局长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些年的教导和关照,他拉开轿车的门,往后退开一步,示意局长上车。 局长活得久了,一些事情也就不觉得稀奇古怪了,她扒着车门,慈眉善目看向敖丙,略有斟酌了才问到:“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敖丙温柔注视着子民,笑而不语,水青色的眸子盛着万千星海,轻轻摇了摇头。 局长点点头,不知怎的就笑了,最后朝敖丙缓缓低头致敬,自己钻入车子,把门带上了,不敢劳烦那位耗力气。 汽车走了,敖丙走回大楼里,最后确定了一下云图,便寻了个地方存起衣服手机,而后化身青龙飞向天边。他没摘下那乾坤圈。 他原以为这乾坤圈会掉,不曾想它竟然会自动变大,如今稳稳挂在龙的前爪上。青龙飞往千里之外,那热穹顶的边界处,正挤着许多他们急需的云团,被气压差挡在外面,进不来。 龙扎入云团里,使出浑身解数把云缠在身上,往城区南边运去。 不知搬了多久,才好不容易将几块高积云怼破气压屏障,顺着龙身带起的气流往南方飘去。 一些人在地面惊呼,他们看见了许久未看见的云影——毒辣的太阳不时被云层遮住,让逃命的人们免了几分钟的灼烧之痛。 “敖三公子!你是要搬云进去那块热得要死的地方吗?”值守其他地方的龙看见三太子飞来飞去,不禁打招呼到,两条龙盘踞在天上。 “是啊。好久不见啊,皎星兄!”敖丙不常回东海,但龙族的子民,他个个都认得,哪怕只是个出生几日的小小龙。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我也来帮帮忙!”那白龙眼见就要飞来,一起和敖丙搬那块积雨云。 青龙猛地钻到云层前面,拦住小白龙的去路:“不行!你给我回自己的岗位上!”敖丙生气得很,水青色的眸子都快怒成个半圆形了。 小白龙被吓到了,敖三公子素来以温润亲和形象待人,不曾愠怒过。一条白龙呈S形的定在空中,龙吻微微惊讶地张着。 敖丙刚破口大骂完就后悔了,这小白龙不过千岁余,还是个小孩子,应也是刚开始值岗的岁数,本意又善良率直,自己何必要如此凶他。 “我……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做就好了,你们莫要插手,快回去吧,啊。”他努力把语气放缓,看见小白龙垂着头飞走了,才又卷着云飞向火场。 时间不允许他和后辈细说,只希望,这小白龙日后莫要生他的气。 一朵洁白高耸的云被敖丙搬到火场附近,哪吒虽累得热得满头大汗,仍感到心脏一颤,猛地抬头望向天上。这片的树木被砍光了,所以他能直直白白地看见高天之上爱人的身影—— 一抹青色在蓝天下快速穿梭着,带来了一坨坨的白云。连续一月的万里无云,如今天上的白色客人又回来了。 那抹青色和哪吒心有灵犀,二人的视线隔着千里遥遥对视,互相莞尔一笑,又各自忙活着自己的工作了。 敖丙又呵退了几条想来帮忙的后辈。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条龙,哼哧哼哧地孜孜不倦搬了快6小时。 孙悟空和杨戬刚把一群老人家搀上大巴后,就感受到了天上那熟悉的气息,二人皱着眉头抬头,便看见那好弟兄正在天上忙活了,他们心里暗道不好,寻了个由头遁走,忙化回神身往天上赶。 “敖丙——!” 青龙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奈一笑,把云和自己都停了下来,青色的龙瞳看着老友,万般不舍。 “你疯了?逆天而行!要不要命了!”杨戬二话不说,就想把龙扯回地上,奈何那龙老大,又死倔,纹丝不动,跟犯二的啸天一样。 孙大圣急得团团转,总不能一金箍棒打下去把敖丙打到地上。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了,他抓耳挠腮地在青龙前晃来晃去:“你有没有想过哪吒?哪吒他知道这事儿吗?” “哪吒他……知道,但他傻,他、也不知道……”青龙垂着头,眼眶一酸就要落泪了,高翘的龙尾巴也垂了下来,挂在云端,跟条坨了的面条一样。 “你们……你们不要和他说,我自愿的……别和他说……” 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得亏小莲藕素来是个直脑袋,又不爱读书,要不然刚刚非得立马化出法相把自己扯走。 或许也不会,其实大家都理解现在的形势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冒这风险。 另外两位神仙恨得啊,可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管这只青龙,管了也没用,敖丙怎会听呢,他满脑子的苍生黎民。他们跟着青龙在天上飞来飞去,又劝了好一会儿,发现这敖丙是真的视死如归了。 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对视着摇头,只得往东海飞去,他们没有司雨掌风搬云的权能,爱莫能助。 “局长!北风来了!带着高积云来了!”气象局内,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气象图,密切部署着一个缥缈的计划。 “降雨炮和播撒飞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让飞行员看辐射的知情同意书,如果他不愿意就找其他人。” “如果……没人愿意去呢。” 局长苦笑着,心似有大石压着,哽咽道:“不会的……” “我去!” “我去!” 另一边,机场发起动员,军官已说明这云层极有可能含有辐射物,可能造成不同程度的辐射病,乃至死亡,让大家自行定夺,不强迫任何人上去送死。 可飞行员们却争着要去“光荣”,一支支右手举起来,远超所需飞行员的数量。 “这是长辈想做的事,容得你个小辈说不让做的!”好了,现在轮到敖丙被年长的龙训斥了,纵使敖丙才是真真正正有神职那个,可他仍不敢顶嘴,那条可都是比他父王还老的龙,连他父王都要敬三分。 “涯叔……这,真的万万不行啊,出事了可怎么办,你家还有小龙呢……”动之以情,敖丙想到了这大前辈前些年才得了个小孙女。 “叽叽喳喳的,你父亲怎么教育你的,王者就要杀伐果断,你怎么能如此优柔寡断。”那比敖丙大许多圈的黑龙懒得再费口舌,把敖丙卷着的那坨云抢了过来,往火区飞去。 上飞机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飞行员,带头那个说,小年轻,没播撒碘化银的经验,只有老家伙上才能保证雨的精准降水。 那些小年轻们哑了火,这理由可太有杀伤力了,丝毫没有反驳余地。 “立正!” “敬礼——!” 年轻的飞行员站在地上,敬着礼,目送着一架驾飞机驶向跑道,目送着前辈们往远处飞去。 那洁白的飞机不一会就融入蓝天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龙王来了,后面跟着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后面那俩一股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涯叔、秋姐、霞姐……你们这是……何必呢……”没想到,龙王开口的第一句,问的倒是自己的子民,而非唯一的亲生子嗣。 “大王,我们也一样想为人间尽一份力啊。” 龙王还没讲下一句呢,另一条龙就开口了:“家人那边……您就说是咱们自愿的,不关三公子的事儿。” 龙王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肃然看着青龙。 “孩儿不孝……万望父王,遂了孩儿这个愿。日后龙族,还得靠父亲……” 龙王叹着气,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说什么也劝不动这娃的决定。 龙王把庞大的龙身移开,敖丙便卷着一团云飞远去了,临行前,还拿着自己的龙身蹭了父王的鳞片,以示亲昵和歉意。 老龙王看着自己尚且算正值壮年的儿子远去,直到那抹青色被天地吞噬,才依依不舍收回了视线。 杨戬孙悟空不可置信地看向龙王,心想这父亲怎么也不劝劝自己的孩子。 “孩子有自己要走的路,为人父母的,终究是看着孩子独自远去的背影的……”龙王摇摇头,往远方飞去了,那边也有要事儿处理。他自知不过几个时辰,还得再回来一趟。 杨戬孙悟空追上青龙,敖丙哭了,龙泪淌出来,流到云层之中,喉部隐隐约约震颤着,带着哭腔劝道:“你们快些回去吧,帮忙疏散一下群众,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不能……帮我照顾好哪吒……我对不起他……” 两个神仙眼睛红了,哽咽应下,往城市飞去。 “妈妈快看!天上有飞碟!”疏散的人群中,小孩子是灵气最大的,他们生来就爱东瞧瞧西瞅瞅,纵然龙身自有隐藏的法术,在那些心无脏污、灵气充沛的生灵眼里倒是很容易显形的,更何况那几条龙现在忙得很,来不及掩饰身形。 “那是龙吗?”一些人循声望去。 “龙,是龙!” “快看天上!龙是真的!”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那白云里,青白红黑四色的条状物飞速穿梭着,身子埋在云里,云也离奇的飞速移动着。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保佑一下老百姓!” 一些百姓看到了神迹,直直跪在地上朝南飞的不明生物磕头。 一些扮作凡人的神仙向天上眺望着,看着四海的龙在天上发了狂一样的飞,为首那条他们都认得,正是华盖星君,东海三太子,敖丙。 云层被堆积起来了,向大地投下一片片阴影,神仙们纷纷抬头行着注目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虽不知其他三条龙姓甚名谁,但若没有他们四龙的帮助,这城市会有更多的人被天灾害死。 而后又各自忙起来了,开车的开车,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将一箱箱抗辐射口罩分发……天底下只有龙族能司掌风雨,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只能尽着自己最大的能力庇护自己的黎民百姓。 “卧槽,刚刚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飞行员喊着,刚刚他余光里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差点跟自己撞机,但是雷达什么都没显示。 “我这里也是!红色的东西!跟个塑料袋似的!唰一下没了!” 南海来的红龙想:“能不能尊称一下呢?好歹别把她比喻成塑料袋吧!” 白云化作乌云,乌压压的将城市南边笼罩。几条龙看时机已到,各回各家了,只剩下最小的那条青龙仍盘踞在云层之上,等着尘埃落定。 空气愈发黏着,似要凝成实体,忽而暴雨落下,将辐射云冲了个七零八落。雷电噼里啪啦地响,敖丙高在云层之上,看着那连片的辐射云拜倒在雨云之下,北风不断吹来,那是方才他们几条龙游动时带来的风。 哪吒在暴雨下和同事们举着水枪,跟着探测图的指示把不再成气候的山火灭掉。什么咸腥的东西流到嘴里,他没在意,伸手一抹擦到衣服上,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流鼻血了。 敖丙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那硬撑了数个小时的一口气终于舒出去了。龙身便一下子脱了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烧干净了的无人山区坠去。 青龙狠狠砸在被烧秃了的山洼处,扬起一阵焦黑尘土。龙身猛地抽搐起来,就像是被崩断了皮筋般。 “不能……现出龙身……”敖丙强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耗尽最后的神力把自己变回人身,却是再也没气力幻化出衣服把自己裹着了,若隐若现的龙鳞虚虚遮着身子。 手机被留在大楼里了……现在想找人帮忙也没办法,不过手机在身边也没有用,因为他太累了,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咳咳——!”胸口忽得一阵闷痛,敖丙侧躺在地上,呛咳出许多血沫子,融在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出来咳血量。嘴里全是铁锈味,难受极了,全身骨头酸痛无比,体力也耗光了。 从来没有这么困过,眼皮像灌了铅,一点点沉下来了。 “会有人找到我吗……” “乾坤圈……还在手上……哪吒看见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样……”小龙希望小莲藕不要生他气,虽然这次他真的背弃了诺言,小莲藕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努力抬眼看着那爱人的法宝,只是最后连抬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完不成了,眸子垂了下来,呆呆望着焦黑的土地。 视野慢慢黑掉了,识海像是坠入深海,沉到底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了。 “让小莲藕给我收尸,敖丙啊敖丙,你怎么能做得这么绝的……”小龙最后想,那时就不该贪得无厌,把乾坤圈戴上,让小莲藕的气息最后再陪自己几个小时,到最后倒是要把小莲藕千刀万剐了。 眼皮阖上,一滴清泪在眼窝里被盛了一会儿,而后攀过鼻梁,滑过毫无血色的脸庞,滴到了早已干涸的故土上。 偌大的焦黑山洼里,睡着一个小小的人。他蜷缩着,似是睡得很香,腹部轻轻呼吸着。左手上戴着个金手环,摊在脑袋旁边,及腰的水青色长发散开来了,在黑土上扎眼得很,衬得苍白的脸色愈发吓人。 第44章 晓风干,泪痕残。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 半空中。 “你确定是看着敖丙往这边坠落的?”杨戬和孙悟空化回神身,在一大片烧得精光的山区里寻着一条龙。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什么时候出过错!”结果二人寻寻觅觅,连二郎神都开了神识去扫,却都没找到那小青龙。 啸天忽然叫了起来,往一个山头跑去,两位神仙赶忙跟上。 “好狗!好狗!”杨戬撸着狗头,远远就看见个渺小的人影躺在山洼处,纵使杨戬心如刀割,但总归是不能忘了奖励啸天的。 那小人静静躺着,一束光破云而出,淌到他的身上,把人都镀了层柔光。在焦黑的枯山里,倒像个陨落的神明。 杨戬知道自己神识为什么扫不出敖丙了,他现在的生命体征低得可怕,又隔着几十公里,太过微弱了。 “敖丙!!”二人大喝一声,几位一着地,就立马奔去找他。 杨戬把敖丙抱起,那人却像个丢了了骨骼绑定系统的人偶,布娃娃般地随着杨戬动作而无力晃荡着,头因为重力原因无力后仰着,嘴微张,脆弱的喉结露着,刺人眼目。 孙大圣看着敖丙全身赤/裸,便赶紧脱了挂在腰间的外套把人给盖上,虽然完全没有人会看见。 啸天疯狂拿头拱着敖丙的手,想让这个昔日的好主人再摸摸它。 手只在狗头上停了一瞬,就一下子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啸天难受得发出呜呜声,连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它拿犬牙轻轻叼着敖丙的手腕,可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却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只要啸天一拱过去,敖丙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务去摸它。 “敖丙!醒醒!醒醒!”杨戬晃着怀里的躯体,好冷。往日敖丙听了人叫他名字,不论对方是个小仙抑或是下属,总会应一声的,可现下却紧闭着眼,任两人如何呼唤,连手指都不动一下。 清源妙道真君拿双指颤着比去探寻气息,还好,只是呼吸很浅,又很慢,但至少还活着。 “带手机没,立刻打电话给哪吒!”杨戬一手穿过敖丙膝盖下方,一手环过敖丙背部,把人打横抱起,又颠了一下,让敖丙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不让呼吸得难受了。 乖巧得就像个睡美人似的。 “我们现在立刻去找太乙!” “哪吒不接电话!”孙大圣给哪吒一连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感谢现代基建,高空之上竟然也有信号。 祥云载着3人1狗火速飞向永安,杨戬紧皱着眉头打量怀里那酣睡的人儿,才发现他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个金饰,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哪吒的乾坤圈。 “那先打电话给龙王。” 龙王秒接。 “你们在哪?” “我们现在在赶去太乙的医院的路上。” “好……我去医院找你们……”龙王语气疲惫得很,大抵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龙王和太乙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呢,连病床、心电监护都一齐备好了。许是龙王提前说明了什么。 敖丙被放到担架床上,还帮忙把水青的长发拨到两边,怕压疼了他。几人一齐小跑着,把病床推得极快,在人头涌涌的医院里推出摩西分海的架势。引得一众凡人纷纷侧目好奇的探来。 一众医护就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一下跨跪到床上,熟练地将设备贴到敖丙的胸腔上。 车轮飞速转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昏迷的神仙身上,可那人却睡得深沉,两耳不闻窗外事。 “滴——滴——”心电监护仪显示着敖丙的生命体征,血压50/80,心跳40,血氧85。 龙王看着儿子无力随着病床摇晃而晃动的身子,那唇色白得如同透明,心像被万千针扎了一样。孙大圣一边推着床,余光又看见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掉下来了,循着光望去,才发现那活了近万年的老龙王,竟然也有落泪的一天。 一路畅通无阻,电梯早就候着了。乌泱泱一群人直升到顶楼特护病房。这是太乙真人专门设立的特殊科室,只接待神非人的病患。 “黄主任、张主任、鲍主任留下,其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几位主管医疗的神仙留下,有条不紊的开始对病患进行检查。 “哪吒人呢?” “不接电话……”孙大圣面露难色,手机一直在打给哪吒呢。 太乙真人一时语塞:“继续打!打不通就找他消防局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龙王垂着头站在病床旁,从医护人员忙碌身影的夹缝里争分夺秒的看着昏睡中的孩儿,只恨自己是个武将,什么忙都帮不上。 “瞳孔对光反应微弱!”手电打到水青色的眼瞳上,杨戬看了那光都觉得眼睛疼。 “氧流8,浓度标尺55。”呼吸面罩扣上,老龙王看不见孩子那透白的唇了。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LED灯下,于苍白的脸颊下投下阴影,倒显得人安详极了。 敖丙那青色的血管分明可见,灰色的留置针扎入手背,那针头粗到能隔着白皙的皮肤而隐约可见。分明敖丙是怕疼的,往日体检抽血都要求要紫色的针,还往往撒娇,要哪吒在身后抱住自己。如今被扎却也不挣扎一下,稀薄的白雾在呼吸面罩上若隐若现。 “去药室把棠参液拿来输液。”太乙真人看着报告,自然知道这拿凡人的寻常药物治疗自是没有用的。 微黄的液体一点点灌注到血液里,流得极慢。太阳渐渐西垂了,几人守在病床前,老龙王一直牵着敖丙的手,想把那冷得跟冰一样的手掌暖和回来。 杨戬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哪吒,不接,也不知道那该死的空心藕在干什么。软件蹦出来了消息,他顺手就点进去。 “江州山火已全灭扑灭,百万人口撤离完成” “无消防员、飞行员牺牲” “向负重前行的人们致敬” “天降大雨,辐射云全部完成沉降” “大量市民目睹天上不明飞行物” “古人诚不欺我” “十二生肖都是真的” “江州灾情报告” “[直播]江州市长主持发布会” 微博热搜榜已经完全地被这件事霸占了。 尘埃真的落定了,在各方的努力下,把伤亡降到了最低。杨戬长舒一口气看向在病床上沉睡的人,或许能称为解决这场天灾的最大功臣——尽管他知道,敖丙绝对会拒绝担起这顶“高帽子”。 “如果敖丙能看见这些新闻,应该会很开心吧……”杨戬想。 可惜小龙不会回应了,他正昏迷着呢。不过至少现在生命体征比方才好上许多,血压60/90,心率50,血氧90,比方才好上太多。 敖丙眉头全然舒展开,任着老龙王拿湿巾将他头发上的尘埃一点点擦干净,那被岁月蚀上皱纹的手背轻轻摸着尚且年幼的孩子的面庞。 老龙王眼疾手快,把手臂一移,接住自己那差点滴到儿子脸上的泪滴。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老龙王偷偷哭着,又偷偷去厕所洗脸,另外两个神仙心知肚明,却也都心有灵犀的不戳破。后来龙王接了几个电话。 “我去处理一下族中之事,麻烦二位照看一下我儿了。”龙王深呼吸着,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门。 不一会儿就是隔壁病房的开门声——另外的几条龙也被送来了,同样是遭到了天道反噬,但情况比敖丙好,至少都还清醒着。 窗外天渐暗了下来。两个人不时看一下手机,不时又看一下敖丙,其实手机根本看不进去,心思全在小龙那儿。 “唔……”病人突然挣扎了起来,二人噌一下就站起来了。 “咳,咳……”敖丙皱着眉头,嘴边呛咳出血来,身躯在病床上无力抽搐着。 杨戬眼疾手快立刻狂按床头呼叫铃,孙大圣则帮忙把人侧身过来,把呼吸面罩给掰开,又轻轻拍着敖丙的背,好让他把血都吐出来,不要堵着呼吸道了。 胃抽着痛,像被刀一下下捅着一样,气道不听指挥,一味地往外呛血。 敖丙终于在极度的痛苦中恢复了清醒了。双瞳最开始看什么都是虚的,好一会才对上焦。 “敖丙,感觉还好吗?”杨戬把人上半身托着,护士正在帮忙换着枕头,方才那血咳得惊天动地,把半个枕头都染红了。 敖丙无力地靠在不知谁的胸膛上,耳朵像塞了耳塞一样,啥都听不清,茫然地看着前方,像丢了魂一样。 直到杨戬重复问了一次,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他才勉强听清了。 “嗯……”敖丙累得说不出话,睡意像海啸一样袭来。他差点又要睡过去,结果一阵天旋地转把自己晃清醒了——他又被杨戬放回床上了,床还被孙悟空摇起,倒是让他呼吸舒服些了。 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哪吒的身影,嘴巴正勉力开合着想问,杨戬便心有灵犀的答。 “哪吒他应该还在火场忙……还没接咱们电话……”二郎神屈着腿,把身形放矮,好让连抬眼都费力的敖丙不用费力气也能看见自己。 新的输氧器械变成鼻导管式——现在血氧恢复到90了,鼻导管也可以满足输氧需求,而且若是敖丙在吐血,鼻导管会方便些。 “儿啊!”龙王飞速推门而入,几步就走到敖丙前面,满脸心疼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手指颤着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爸……”敖丙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却还是尽力说着,一边尽力把自己的头放到父亲宽厚的手掌上,二人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亲密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被父亲端在手心,那时什么也听不懂,就攀在父亲手掌里在龙宫走来走去,小小的龙东张西望着好奇打量这世界,那活了几千年的年轻龙王满眼溺爱地看自己的孩儿。 不过父亲常常征战在外,大多数时候小龙还是被安置在蚝床里被教导着长大了。 “其他龙……” “他们情况都还好、还好,都醒着呢,你不要担心他们……”龙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傻儿子在想什么,无非是自己有没有连累了其他人。 “他们的家人都理解的,没人怪你,你不要再说话了……”龙王看儿子还要开口,先一步把所有可能性堵死了。长着老茧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爱子的头发,勉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爸……别哭……”敖丙说一句话都得大喘气着。 龙王连连点头,泪水却直接开了闸,水龙头一样泄出来。 明月也渐渐露了头,这房间位置好,大大的窗,能让人晒得到月光,看得见太阳,窗外还能听见恼人的蝉叫和夜鹰的叫声,倒给这病房加了几分生气。 小龙目光又渐渐变得呆滞了。唇无力张开着,眼睛不时阖上,又猛地睁开来,努力抵抗着睡意。 眼神渐渐落在手腕上的乾坤圈上。什么时候,它的主人会来找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了。 眼看那水青色的星眸又要黯淡下去,孙大圣突然蹦起来,蹿到敖丙面前,倒是把人吓清醒了。 敖丙:?这猴子又要耍什么把戏 那泼猴火眼金睛望着敖丙,手抓挠着,勉强把自己的语气变得生动起来。 “老孙在49年前,说要你们几个去我山上吃桃子,可还记得?” 敖丙垂垂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记着呢。 他记得很多很多早已做下的约定。 “明年夏天,那极品水蜜桃可就要熟了,敖丙!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吃啊!”大圣叉着腰,拿食指比划了一下,硬是挤出个笑容来。 敖丙不回话。 孙悟空慌了,装腔作势地摆起谱来:“怎么?不给我齐天大圣个脸面?” “丙兄,你就来吃嘛,那水蜜桃可好吃!” 可敖丙现在真的不敢再应下任何承诺了,他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更不想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敖丙又怎会不知这是拐弯抹角让他有点念想活下去呢,还特意做了个赏桃的局。 最后在孙大圣那快要迸发出金光的眼神攻击下,敖丙勾了勾嘴唇,示意一下态度。 敖丙想的:我就笑笑,没答应。 齐天大圣:他笑了,那就是应下了。 “辐射云都沉降了,市民全部撤离完成,山火也扑灭了。”杨戬揣着手,把自己查证过的新闻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东海三太子。 小龙笑了,唇色依然惨白,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眸子里盛着清泪,温柔又不舍地望向窗外那轮弯月。 是弯月啊,人类诗词里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圆了就是要团聚了,如今那月却细如柳叶眉,想必……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窗外响着蝉鸣,房内有中央空调的呜呜声,倒是上好的催眠曲。敖丙又沉沉睡去了。 后来敖丙又醒了,被吵醒的。 “操,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哪吒在走廊吼着,一手抓过杨戬的衣领把人用力摔到墙上,把墙撞得发出闷响来抗议,疼得杨戬都颦了颦眉。但显圣真君垂着头,不敢还嘴,更不敢直视哪吒的眼睛。 “你们明明知道他会被天道反噬!就任着他使性子!”哪吒气得上了头一拳头打过去,得亏杨戬也是打过架的,顺着力歪头往右倒去,卸了不少力,否则多少被这杀神给打碎几颗牙,再给太乙送上好几万的种牙费。 哪吒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方才好不容易处理完火场的事儿,脸上还挂着鼻血印子,一掏出手机就是杨戬和孙悟空的上百个未接来电。 匆匆忙忙打回去,顿时就慌了神,什么都来不及解释把一堆队友撂火场,自己火速遁走,把风火轮在天上刮成火流星,等着他的却是躺在病床上怎么都叫不醒的小龙。 那两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小龙是他们送医的。 电话是他们打的。 自己分明也能在火场内感应到九天之上的青龙,他们俩也一样行。 靠,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读天庭的律法,但凡他知道强行呼风唤雨会如此,那个时候他一定直接窜天把那青龙打回地上。 龙王站在一旁,也不敢劝,敖丙现在的情况他也有罪。哪吒自然也不敢拿老龙王,或者说拿老丈人撒气。 “死猴子!你也是!”眼看着那三眼正坐在地上,等他继续打了解气,结果杀神又找上那个躲在拐角的孙大圣了,把猴子衣服扯得差点裂开,又恶狠狠地把泼猴贯在墙上。 一群神界的主任听到有人闹事儿,忙不迭跑过来。 我靠,杀神哪吒和朋友打起来了,方才摔过杨戬那面墙灰都裂开了——他们庆幸幸好没放医疗器械在走廊。 不过这群医护人员来了也不敢劝,远远地躲在走廊另一头看热闹——他们可打不过这几个天庭的将军,可别上去触了霉头。 “为什么你也不阻止敖丙!就任着他找死!!”红棕色的眸子恍若血月般,凶性毕露无疑,像要把那猴子活活烤了吃掉一样。 指甲嵌到肉里,把掌心掐出血来。哪吒咬着牙强迫着自己深呼吸,骨节都被他气得咯咯作响。 病房内,敖丙被外面的嚷嚷声给弄醒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听出来人——是哪吒。 他还想开口叫唤,结果说出来的全是气音,病房空无一人,任他怎么叫唤都没人听见。 孙悟空都做好被打爆的准备了,结果哪吒竟然只是把他猛地一甩,甩飞到杨戬身旁,孙悟空感觉自己屁股都要摔得开了花。 显圣真君、齐天大圣面面相觑:?意料之中的暴打呢? 哪吒站在二人中间,嘴唇都被咬破了,热血滴到地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两个朋友,气得说不出话来,直直哽咽着抽气。 “如果……敖丙真的出了事……”豆大的泪啪塔啪塔地滴到地上,喉咙生涩得很,连音都发不准了,眼白通红,不像个杀神,倒像个地府怨灵。 “我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他再也撑不住脊梁了,颓然跪到地上,拿手抹着泪,却越抹越多,在惨白的LED灯下看起来就像K国水光肌妆容。 中坛元帅任由自己哭泣,仪态尽失。 那能撑着他活过千万年漫长岁月的爱人,如今生死未卜。 神仙的岁月太漫长了,所以他们要给自己找锚点,有的神把神职揽得背不动,来麻木对时间的感知;有神会在世间找一个个人建立情感链接,但终是不能找肉体凡胎的,他们不过百余岁月,一旦走了就再难寻了。这也是天界5天人间一年的原因所在,时间,太可怕了。 哪吒此生唯一的锚点便是小龙,他不知自己若是失去了敖丙,会变成怎样一个用神职工作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 “嚓——!”病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众人一下子都循声望去,哪吒一下子连哭都忘了。 敖丙几次出声喊人未果,那床头铃又贼高,没办法了,只能一点点拿手挪着身体,动一下就得喘一会,而后把床头放着的瓷杯,一点点往边缘推去。 好不容易把那杯子打碎了,自己就累到脱了力,直直卧倒在床沿上,长发顺着重力跌到地上,像个微型瀑布。敖丙伏在枕头上急促呼吸着,那鼻导管的氧气忽然间就不够用了。 哪吒几乎是听到碎裂声的一刹,就连滚带爬地冲进身后病房,好似个刚学会走就要跑的小孩子,还不忘赶忙擦走脸上干涸的鼻血印子和泪水。 他知道小龙看见他这样会心疼,现在他只要小龙快快乐乐的。 方才师傅已经跟他说了,可能,怕是时日无多了…… 火速收拾好心情,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哪吒一下子就把门推开。 第45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首发晋江……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小龙趴在床上努力地呼吸着,用力到身上的被子都在起起伏伏,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嘶嘶的喘气声。 “敖丙!”哪吒一个箭步冲上去,顾不得踩到满地的碎玻璃,一下就把小龙抱在怀里,方才装出来的镇定早飞到九天之外,一手轻轻拍着敖丙胸口给人顺气。 “大夫!大夫!”哪吒大喊着,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跟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的。 乌泱泱一群白大褂里混着几个天庭武将,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敖丙脱力地靠在哪吒身上,右臂皮肤传来爱人有力的心脏跳动感。跳得太快了,像心悸那般,小莲藕可能被他吓死了。他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由着医生给他进行检查。 右手被小莲藕十指相扣着,哪吒咬着唇,视线不敢离开小龙分毫。 “不要怪他们……”敖丙还没等气捋顺,就勉力开口道。 “什么?”哪吒听不清,病房嘈杂,他只好俯下身凑到小龙唇边听,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是我让他们、瞒你的、”小龙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呼吸,用力地收着自己的右手,努力让小莲藕安安心,他感受得到抱住自己那个人在疯狂发抖。 “你不要生他们气……好不好?”淡淡的气息打到耳廓上,曾经小龙这样说话,往往会让小莲藕整个耳朵烧起了,可现在只能让小莲藕眼睛更红了。 热泪落到敖丙手腕上,把小龙也烫得疼了。视线里那黑乎乎的头疯狂点着,答应下来。 哪吒托着小龙的颈部和后脑勺,轻轻把人放回病床上,又把保暖的被子掖上来,结果小龙摇摇头,嫌被子重,压得呼吸难受便只盖了大腿。 敖丙现在好像没了体重一样,哪吒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托着一张宣传板,那么轻,好像一下子没抓住,就要被大风刮走了…… “哭什么呢……”现在敖丙才能真真切切看见小莲藕了。 小莲藕脸黝黑得很,一看就是刚从火场赶来的,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走,结果被泪水一糊,现在看起来像个脏脏包一样。嘴巴都要哭成“^”的样子,丑萌丑萌。眼睛红通通,不像是在火场被烟熏出来的那种,倒像个小白兔。 敖丙还想抬手把小莲藕脸上的泪抹掉,却发现自己连抬手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没力气做了。 哪吒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止住哭泣,结果一看到带着吸氧管,还浅浅笑着看他的小龙就心碎一地,哭得更凶了,几度转过身去擦脸。 医护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大事儿,这病也医不了,没得治,顶多再延些时日,多留点时间和空间给病人和家属才是最要紧的,遂集体悄悄关上门退出去了。 另外3个大将也跟着出去了,但没走,都趴在门口偷听呢。 龙王:似乎这种行为略失风度 杨戬、孙悟空:匍匐在门上。 龙王:算了,豁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么拿耳朵贴着门,拿法术增强听力,看看那俩在里面干嘛? 等到病房只剩下他俩,敖丙便轻声唤到。 “哪吒,坐过来。” 小莲藕一边努力把糊住视线的泪水抹走,一边扯过凳子,坐到敖丙右边,挽起小龙冰冷的右手,贴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那手腕好像变消瘦了,左手为了方便输液,把那乾坤圈换到右手戴着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结果小莲藕又憋不住泪,沉默哭着,也不去擦,每哭一下就拿眼皮挤掉。 “分明是我要死了……怎么倒是你哭得厉害?”小龙动动食指,挠着小莲藕的手背。 “不会……你不会死的……”被小龙这么一说,哪吒就彻底崩溃了,泪如洪水,不断滴到床单上,“你不会有事的……” 小莲藕眷念望着那脸色青白的爱人,拿脸颊蹭着小龙的手背,只求时间再走得慢点。 *——* “徒啊……敖丙这是逆天改命,把近千万的人的因果给改变了……”太乙真人先前把他单独拎去办公室进行家属谈话。 “逆天而行,会被天道反噬,身体会一点点被蚕食殆尽……你尽早做好准备吧……” 哪吒手里拿着一大堆检查报告,他不通医学,但也能看得懂那一大堆严重偏离正常值的检验结果。 “什么……?”他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敖丙会死。”太乙真人知道这傻徒儿,很多时候就是听不懂人话,非得让人直截了当的说出爱恨悲喜,才敢向对方袒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可自己分明也救过很多凡人啊,为何自己不会被天道反噬?做警察救那些被拐走的,做消防员救那些被困火场的,这么多年,少说没救几千也有上百了。 他又想到自己身体比敖丙好,便觉得这是肉身的问题。 “那就……再换一具肉身……不就好了吗?”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希冀着从医生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 太乙真人揉着眉心,摇摇头:“这个‘死’,是指神陨。就是魂魄的彻底死亡,连轮回都入不了。” 是最彻底的死亡,从此以后,天地再无处可寻。 “不可能吧……”哪吒喃喃道,不知是在质疑师父,还是在安慰自己。 脑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那次化工厂爆炸的事儿了。 那年自己不是还拿混天绫救了同事来着? 模糊的记忆忽而清晰起来了…… 那场追悼会上……除了牺牲的小王……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只有一面之缘的、被他拿混天绫一推,堪堪躲过掉落横梁的那位。只是因为一面之缘,亦或是小王遗孀悲痛欲绝的哭泣,让他自动给忽略掉了。 那位最后还是牺牲了…… 如此一来,便解释得通了……为何那次自己呕血呕得那么严重……那不是劳累过度和被高温灼烧引起的内脏不适 是因为天道反噬。只是因为那人最终还是死了,而且自己所救过的人数量不大罢了。 可小龙……这次是拯救了一整个一线城市的人口量…… 哪吒扑通一下,哪吒就跪在师父面前,抓着师父的白大褂,仰着头。 “师父,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哪吒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心肝都要碎了。 太乙真人在人间从医百年,面前早跪过无数病人和家属了,能走到自己面前的,全是最难医的一批。 他扯过一大堆人起来,扯不起来就自己也跪着——毕竟有规定,医生不能被别人跪着。 不过这没外人,他也总不能在爱徒面前跪下。 于是抽了好几张纸巾,把哪吒的泪擦走,把鼻涕抹了。 哪吒见师父不说话,又往前跪了几步,手都把太乙真人那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揉成菜包子。 泪滴到白大褂上。 “医生,你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哪吒头渐渐低下去了,靠在师父的大腿上放声痛哭,“求求你……救救敖丙好不好……” 忽然脑子想到了个好方法。 红棕色的眸子放了光,热切盯着太乙真人:“把我的命换给他好不好?师父一定有这种法术的吧!” “签一下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吧。”太乙真人不回答,命数已定,谁都无能为力。他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给哪吒,把胸口挂着的三色笔抽出那个黑的,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哪吒怔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嘴巴张了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乙真人也不敢看他。准确地来说,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还是不敢看家属的眼睛,太痛了。 哪个医生都想把经手的病人治好。可是就算是神仙,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 哪吒手都颤着,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无比珍重,后来还被泪水晕开了。 “还有多少时间……”他哽咽道。 太乙真人收回文件:“我们也不清楚……没有任何先例可供参考……” 医生正色望向病患家属:“所以……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也不知道……” “如果后面敖丙清醒了……你们最好商量商量,是要尽量拖延时间,还是……”太乙真人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放弃抢救……让他不怎么受苦地走……”师父站了起来,拍拍爱徒的肩,让哪吒好好消化消化事实。 “他最后……会很痛苦吗……?”喉咙被刀割着,每蹦一个字就带着心被挖一刀。 医生叹着气:“我们也不知道……人最后是睡着走的……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师父那救回来无数生命的手已经因为常年拿手术器械变得畸形了,如今重重地拍了两下,便只留给哪吒一个白色背影,越走越远了。 待会儿还有一台手术要做,幸好哪吒来了,他还是想亲自和哪吒说这些,而不是其他神仙。 *——* 小莲藕哭着,小龙就静静看着,偶尔安慰一两句。等到哪吒情绪平复了些,敖丙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前些日子还说要一辈子不离开的。我大抵要食言了。”那年“夏浪”走后,二人约好了要相守一辈子的。 明明几年前,还是哪吒要做消防员,敖丙以为自己又要守活寡了。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小龙要撇下小莲藕,一个人去了。 小莲藕疯狂摇头,示意敖丙小龙不要再说了。 可小龙想,现在一次性痛完就好了……以后就不要这么痛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往前就不应该和中坛元帅扯上关系……接下来的千万年……小莲藕要怎么独活啊…… “你别哭……”小龙尽力地动着手指,摩挲着小莲藕的眼角,“我死后,就会化作人间风雨。”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下雨了,就是我来看你来了。”小莲藕又被他说哭了,今天哭得跟个林黛玉似的,可别在人间还完眼泪就跟着去了。 “如果风吹到你脸上了,就是我在亲你。”看着小莲藕哭,水青色的眸子便也被浸润了。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说着说着就带上哭腔,清泪滴滴分明,自眼角滑出,洇湿了枕头。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直到小莲藕起身,一手仍抓着小龙,一手撑在敖丙耳边,压下身来。 轻轻碰着小龙的唇,那唇没有气色,还凉凉的,像个三文鱼刺身,小莲藕不敢亲重了,更不敢吮吸,他怕小龙喘不上气。 泪一边流着,唇一边蹭着,亲够了才分离。 “我不要人间风雨,我只要你……”四眸对视,全是即将面临生离死别时,那无尽的缱绻挽留与不舍,还带了爱人间那算不清的互相亏欠。 “你让我说完……若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小龙话里都带着哭腔,不会有来世了,是他自找的。不过小莲藕应该不知道,或许还能安慰他一下。 “哪吒,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敖丙……” 两个人都知道不会再有来世了……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之日……说什么化作风雨,寻个来世,尽是些安慰的空话。 “你不会死的……”小莲藕给小龙梳着发,“我去找天庭,求他们不要责罚你……一定还有办法的……”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别走!!”敖丙看哪吒要跑,也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一下子直起身来把哪吒手抓着。 “你别走……”小龙哭了,从决心搬云到现在,这次哭得最厉害。泪如雨下,悲悲戚戚地呜咽起来。 哪吒自是赶忙又回来了,把小龙抱着哄。 “你不要走了……”小龙拿青色的眸子直直求着小莲藕,手还轻轻抓着小莲藕的衣袖,“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这天庭一去一回,最少也得个把月,敖丙自认是等不到那么久了。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他宁可最后一直和小莲藕呆在一起,至少最后,还能在小莲藕怀里睡下…… 也不要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哪吒抱着小龙,一下一下晃着,学着那些新生儿的妈妈,笨拙地哄小龙。 他吻着小龙的头发,一次一次地重复:“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我就一直在这陪你,陪到地老天荒。” 一辈子不分离,至少敖丙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 守到最后,不是食言。 第46章 此情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正当两人相拥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声——是杨戬的敲门习惯。 哪吒唤了声进。 但杨戬和孙悟空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们去天庭一趟,看看能不能救救丙兄!” 没等敖丙和二位老友最后再说上几句,二郎神和齐天大圣便无影无踪了。 门没关,龙王自那头走进来,静静看着相拥的爱人。 “爸……对不起……”敖丙依偎在爱人怀里,含着泪望向此生唯一的至亲。纵使活过千年,父子俩却总是聚少离多。不曾想,这竟是最后的温存了。 “不要道歉……”龙王慢慢走到病床前,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尖刀上,刺得心疼。 “敖丙……我的好孩子……”龙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长满茧又布满厮杀伤痕的手,正轻柔地呵护着如玉的脸庞。 “爸爸……不擅长表达情绪,这么多年……自认为算不上个好父亲……”这是哪吒头一次看见龙王落泪。 “爸爸最后想勇敢一次……”两鬓斑白的老人细细看着孩儿,要把这幅模样刻在灵魂上,生怕过个千年万年,那脸庞就会渐渐变得模糊。 “敖丙,爸爸爱你……”怎么就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爸爸是不是说得太迟了……”喉结上下滚动着,泪水含了千万年的歉意,滴落到敖丙手背上,“对不起……” “父亲……”敖丙也哭了起来,“我也爱你……” “不迟的,爸爸……从来不迟的……你是个好父亲啊爸爸……”敖丙动了动身子,哪吒心领神会,把敖丙抱过去给了龙王。 已是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父子俩才再一次相拥。 龙王显然许久没抱过人了,肢体都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抱住儿子。 夜深了,连知了都睡下了。 只剩下病房里三两的啜泣声。 哪吒静静看着父子俩相拥着流泪,自己喉咙疼得很,接了杯水喝,结果把嗓子干得更疼了。 不知他看着那父子时在想什么呢?是自己年少时在陈塘关还算快乐的几年;还是后来在战场让路的托塔天王;抑或是那年婚礼,悄悄躲在门外的父亲,和在主桌笑着看他的母亲。 许久后,龙王感到怀里的人变重了,也不再抽泣。忽而想起来不知是几千年前,小龙玩累了就攀上来,匍匐在他肩头睡下的时光。龙王轻轻托着敖丙的腰和脖子,像当年托着小龙一样,把人放回病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淌到小龙的身上,像一座月下的大理石雕像。他睡得恬静极了,只有浅浅起伏的腹部和心电监护的声音告诉众人,他还活着。 龙王又在旁边坐了好一会,手也忙乱,不是牵着儿子冰凉的手掌,就是梳着孩子的长发,或是描着孩子的模样,努力把千年的亏欠一次性摸个够。 哪吒去洗浴间火速把一身汗和火场的尘土洗净,掏出手机把队里的事儿处理完,再打上个请假条。忽而又想到小龙手机还在不知道哪儿,使了些手段找到了方位,托了个神仙朋友给捎过来。 处理完一堆事情,便靠在椅背上小憩着。太累了,只是刚阖上眼便沉入了梦乡里。 龙王哭得泪都要流干了,还得一边拿手机处理事务,争分夺秒地再和儿子多待些时辰。 鸟儿和蝉鸣一前一后的叫起来了,晨曦赶跑月光,暖暖的光束便投到病床上。龙王通宵着守了一夜,想让哪吒也睡个好觉。 蝉叫得吵极了,却没吵醒那素来睡得浅的小龙,倒把哪吒一下子叫醒了。 哪吒一醒就本能望向监护仪,确认了生命体征,才呼出新一天的第一口气。 “嘎吱——”哪吒循声望去,看见的就是一夜长了许多白发的父亲,顶着个乌黑的眼袋,满身疲惫地站起身来。 龙王站着,看了哪吒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得走了,族里很多事得去处理……” 父亲又不舍地看向孩子,眉头都皱成一团,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着嘱咐最后几句。 “哪吒,敖丙……就交给你了……”龙王在婚礼都没说过把儿子托付给哪吒这句话,如今却是说出来了。 “你……务必……要爱他到最后……”龙王缓缓弯下腰,向哪吒鞠了躬。 哪吒吓得立马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都吓倒了。他何德何能,让长辈、一族之王、老丈人给自己鞠躬。 “拜托了……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么多年,欠了太多,终是弥补不了了……”龙王已经哭不出来了,心也沉了许多,嘱咐完,他最后抱了抱哪吒。 龙王的眼瞳已染上老人特有的灰色,那眼白哭红了,眸子微微颤着,千言万语凝成无形的重担,交付给儿子的爱人。老将的手拍拍哪吒的肩,轻声离开了。 快到门口,忽而折返,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才走。 临关门前,龙王还是死死盯着门缝,把孩子看到最后一秒。 * “谁啊!飞那么快!讲不讲礼貌了!”天庭仍有些神仙没下凡,正在好好的走着呢,险些被两个残影撞飞。 “我天,那不是二郎神和齐天大圣?”这两太出名,没人不认识。 “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没听说吗,那华盖星君,龙族三太子敖丙,前些日子为了救黎民,生生征风调雨,现在啊,怕是……” 几位小仙脸色忽地变了,面面相觑着:“逆天而行……那岂不是……” “华盖星君……当真是个……好神啊……”众人便顺着话头聊下去了。 几位神仙摇头叹气着,都在为一个好神明的陨落而惋惜。 哪吒点了饭,正在床边嚼着包子、咬着驴打滚,昨天没时间没心情吃,现在肚子在疯狂抗议。 饿疯了,险些噎着,端起豆汁儿就往嘴里灌。 剑眉猛地一皱,哪吒火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厕所冲。 好一阵干呕后,哪吒才从那馊了的豆汁儿味道里逃出来。太乙真人正巧来查房,就看见自己的爱徒趴在洗手台前干呕得死去活来。 “哪吒……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太乙真人从毛巾架上扯下条毛巾递给哪吒。 “生死有命……”天上地下,两个神仙同时说到。 * “那中坛元帅……似乎是和华盖星君好上了?”神仙也逃不过爱看八卦的传统。 “可不,我下凡的朋友说,二人可是如胶似漆,唉……”算来,二人自的缘分自土坡抽筋起始那天到现在,天界已过了快70年,人间已是五千年过去了。 “苦命的鸳鸯啊……” 命苦的哪吒没喝过京城的豆汁儿,险些以为自己要因为食物中毒先一步去了。 “没、没事儿……”哪吒抹着嘴,接过师父递来的毛巾擦嘴,“早餐馊了罢了。” “您快些给敖丙检查检查。”哪吒把师父领去病床边,小龙睡得熟,丝毫没被哪吒方才的大动静吵醒。气色不见好转,任着太乙解开纽扣。 院长掏出近万的听诊器听心音。 “敖丙的胸口怎么少了块肉?”太乙想,这应该不是心脏外翻的疾病。 * “现在是谁管事儿!让他赶紧出来见我!”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又要闹了,在天庭府大堂吆喝着,金箍棒也耀武扬威地甩着,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把自己亲舅舅打下王位的二郎神——极其不好惹的两个神。得亏中坛元帅没来,要不然这高低又是一场恶战。 办事员赶忙进去找人。 “生命体征倒是稳定……只不过……”哪吒的心顺着太乙的话又被吊了起来,拳头攥紧了,颤着。 “数据比昨天差了些……” 心跳90,血压55/80,血氧85,器官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指征。 “我推测……可能最后是器官衰竭而亡……” 哪吒面部肌肉不听使唤,抽搐起来,眼睛又酸涩了,连带着小腹一阵抽痛,忽而又反胃起来。 “你和他说了吗……治疗方案?”太乙手里捧着夹写板,边写诊断边问到。 “还没……”哪吒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无力靠在椅背上,红棕色的眸子失了往日的神采:“杨戬和孙悟空去天庭求情了……可能还有转机……” 中坛元帅忽地笑了,笑得跟哭一样。 “敖丙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一定会有方法的……”他喃喃着重复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不知是在跟医生作对,还是安慰自己。 太乙真人见得多了,自知说什么也没用,点点头离开了。 小龙还在酣睡着,日上三竿,往常再怎么爱睡懒觉这时也该醒了。 “你是小猪吗?”哪吒看着熟睡的爱人,悄声说。往常敖丙在家睡懒觉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时,哪吒就会这么打趣他。 哪吒摘下心口的项链,发现那护心鳞已没了光泽,像块极为普通的玉石。凉透了,和小龙的体温差不多。 他抚上小龙的额头,很凉,他不禁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分。小莲藕轻轻拨开小龙的病号服,看着那块被拔走了护心鳞的地方。缺了护心鳞的地方变得通透起来,似乎还能看见心脏在若隐若现的跳动。 “不疼,千年之后,就又是一块新的护心鳞了。” 小龙疼不疼,哪吒不知道。哪吒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快要疼死了。护心鳞再也长不出来了。 消防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倒是让哪吒省心了不少。 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小龙越变越小,幸好那年杨戬真的找到了沙棠果,在最后一天把小龙救下来了。 他救得了第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他把神力源源不断输给小龙,却没什么作用,神力进不了小龙的身躯。 夕阳西下时分,小龙睡足了半天才堪堪转醒,哪吒耳尖,听出了心电监护不同的声响,猛地站起来去看小龙。 小龙眼神迷蒙了好一会儿,才虚虚对上小莲藕的眼睛。 “饿……”小龙气若游丝。 “想吃什么,我去买。”小莲藕俯下身来,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碗皮蛋瘦肉粥都没哪吒巴掌大,小莲藕舀起一勺,吹凉了才慢慢喂给小龙吃。一小碗,慢慢吞咽,吃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吃完。 小龙轻轻皱着眉,摇摇头,哪吒便心有灵犀放下吃食,抽着纸巾给小龙擦嘴巴。小龙爱干净,吃完饭总是把嘴唇擦得干干净净。可那好亲极了的软唇如今却苍白得如石灰。 “不吃了?吃这么少?”小莲藕手指插到小龙头发里,小力给人按摩着。 “没胃口……”小龙把头靠到温暖的手掌上,困意又开启进攻模式。 小龙头随着哪吒动作一动一动的,长而密的睫毛慢慢合了下来,渐渐又睡着了。 醒了饿,饿了吃,吃了睡,当真像只小猪了。 哪吒轻轻把人放回枕头上,去找医生给人上点营养液。还是说不出口,关于临终时的治疗方案的话。 * 天庭,天府堂。 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戳,自个儿便靠在上面,齐天大圣同理,倚在金箍棒上。 一些办事员给两个人端来茶水,结果那两尊大佛摆摆手:“叫管事的来。” “什么事啊这是?”一些神仙赶忙远离那块低压区,生怕这俩又要像几年前一样把这夷为平地。 “还能是什么,他们的朋友华盖星君,前些日子逆反天道救了几千万人,现在正命悬一线呢!” “想必是过来找法子的。” “可这……天道的反噬也不归天府管吧?” “唉……这但凡有希望,谁又会无动于衷呢……”众人看向那俩重情重义的战神,纷纷摇头。 第四天。 哪吒守了一整夜,晨曦升起时才敢打起瞌睡来。小莲藕的头恍若雨中荷花,一点一点地,越沉越低,最后就趴在床边,握着小龙的手浅眠去了。 可还没等睡熟,床上的人却突然皱起眉头来,喉咙发出吓人的“嗬嗬”声,血从唇缝间蹦出来,吓人极了。握在哪吒手心的手指也轻轻抽搐着,好像在向哪吒求救。 哪吒一下就慌起来,整个人猛地鲤鱼打挺,忙去按呼叫铃,又把小龙扶起来——师父嘱咐过,若是吐血,务必让病人坐起,上身前倾,将血都吐出来,否则极有可能引起窒息。 小龙无力地伏在哪吒手臂上,腹部抽搐着,唇染了血,浑身哆嗦着。可神志仍然不清醒,眼睛紧闭,却是个万分痛苦的模样。 “敖丙!敖丙你怎么样!”哪吒一腿跨跪在床上,一手揽着小龙,拍着背。结果小龙顺着自己的力道,身子一阵痉挛,忽而起了劲往前一冲—— 猩红的血自嘴里呕出,小龙应是疼极了,手也扒拉着小莲藕的手臂,手指无力蜷缩,力道不大,却把哪吒的灵魂抓得生疼。 泪瞳虚虚睁开了,血跟泄洪似的往外呕,把床边的地灌成血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喷到洁白的床单上、溅到二人衣服上——像幅寒冬腊梅图。 哪吒吓得魂都要飞走,触目所及全是鲜红色的血迹——是动脉血。他上次看见这么多血还是在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伤者大动脉被戳破了,流了满车的血,人是生生失血而亡的,连救护车都没等来。 刺目的猩红溢了一地,小龙恢复了神志,整个人却软下来,像条珊瑚绒毛巾一样耷拉在哪吒手臂上,呛咳着,不时呛出几口血来。 “敖丙……”哪吒呼唤着小龙的名字,声音像寒冬的烈风一样发颤。身后的监护仪声音变了,哪吒猛回头,发现血压掉了好大一截。 医护很快就冲进来了,只是病程发展的快,短短几十秒,就吐了快一升的血。 “救救他!”哪吒热泪唰一下就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小龙柔软的身子,可那身子在细密颤着——小龙要垮了,他也要垮了。 * “主任!二郎神和齐天大圣在堂前闹起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管事的几个主任纷纷拿起手帕擦汗,心想着要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个主任连忙小跑着出去,若是不赶紧到,那俩怕是又要拆了天庭——已经没钱再重建一次了。 地拖了好久才擦干净,但擦不干净哪吒的心里阴影。 血包挂上了,血液顺着管子注入到小龙的手背。小龙睁着眼,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倚着枕头。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午后的太阳最为毒辣,隔着白纱窗帘照到小龙身上。 敖丙似乎变得透明起来了,旁人可能看不出来,可哪吒是日日看着小龙的,变化些许,他总是知道的。 哪吒大概猜到了,伴随着器官衰竭,小龙还会一点点的变透明,直到回归天地万物之中——当真应了那句化作人间风雨。 “哪吒……”小龙突然说到,声音轻极了,几不可闻。幸好病房一直死寂,连银针掉落都能清晰可闻。 “嗯,怎么了?”哪吒哽咽着说,声音也小了许多,许是被小龙影响的,也有可能还在后怕着。 “抱抱我……”水青色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含着泪,诉着情,看得哪吒心中一酸。 * 几位主任飞速倒腾着腿,真怕那俩祖宗砸了这建筑。 “诶嘿哟,这不是二郎显圣真君和齐天大圣孙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未见几位管事的,倒是先闻寒暄的谄媚声。 那几个管事的弓着腰,擦着脸上的薄汗,心虚地看向两位战神——他们所来为什么,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小龙躺在哪吒怀里,二人静默无言了好些时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哪吒默默留着泪,混杂着后悔与心碎的情绪沾到小龙水青色的长发上。 “如果我没和你说要风缺水……”声带像被泥头车碾着,哽咽地往外蹦着字,“你就不会去征风调雨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电话……”哪吒的泪断了线,不住地流,没注意到怀里小龙在轻轻摇头。 “都怪我,说什么要当消防员。” 那年湖畔,小龙口口声声说着恨他,不要他当消防员,他怎么就是不听! 若世间有倒行逆施时间的法术,哪吒将不惜一切代价去把时间倒回去,他要紧紧抱住那个时候的小龙,把人锁在怀里,发誓再也不去当消防员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时间洪流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它将大海卷成桑田,将顽石磨成细沙,亦带走了无数生魂。 “对不起……敖丙……我对不起你……”哪吒抱着小龙痛哭着,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为此买单的却是自己的爱人。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你恨我好不好……”哪吒哀求着,如果小龙真的心甘情愿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倘若小龙恨着自己去的,说不定自己还能好受些。 怀里的小青团动了,小龙竭力仰着头,一手搭在哪吒脖子软肉上,细细捏着。 “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想到的方法。”长长的睫毛挂了泪珠,眼尾殷红。 “就算你不是消防员,我也照样会这么做……”眼尾盛不住那滴泪,任着它滑落,滴到小莲藕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上。 “哪怕咱们在其他城市生活,我也一样会飞来,做出同样的决定。”敖丙勾了勾嘴角,眼眸的水色盛着万千柔情,看着身后声泪俱下的爱人。 “是我自找的……是我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小龙耍赖,直了直腰,浅浅亲了一下小莲藕的嘴唇。 * “二位前来,所谓何事啊?” “你们能不能把华盖星君敖丙的天罚收了?” “哪怕只是让他不要死呢?” 为首的主任犯了难,这东海三太子的所作所为,大多数神仙都已有所耳闻了。可这天道反噬,并不属于天府的管辖范围。 天道,是这天地混沌之时就已存在的存在,它立于洪荒之内,不可触怒。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哪吒抱着小龙,轻轻回着吻。 这吻酸涩极了,泪水交融着,味蕾感受到的全是撕心的苦,将二人的魂魄都要撕裂。 哽咽着、哭着、笑着。把过去千年的情都融了进来,也想把往后万年的欠下的账,提前还了。 * “或者……三魂七魄……留下些什么……来世转身为不完整的人也好啊……”杨戬看着那三个低头,面露难色的神仙,再一步把请求降低了。 三魂七魄,全齐了才是个完整的人。丢了其中什么,或许生来就带着重疾,但至少比天地间无处可寻好上许多。 虽然敖丙也没说过自己接受一个残缺的身躯入轮回吧……这个请求倒像是为生者求的。 “二位……稍安勿躁。这天罚……实在是不属天府管辖啊……” 杨戬、孙悟空脚下一软,莫非……敖丙真的就要消散于世间了吗? “哪吒,我冷……” 哪吒伸手去扯被子。 “不要被子,沉。” 小莲藕便开了法术,又把自己当个电热水袋,把小龙狠狠圈在怀里。千年前,华盖星君行宫寒冷,哪吒有空就过去坐着开火,小龙房子大,火炉不管用,还得是他的火好用。 小龙被暖和地热乎乎地,舒服极了,半眯着眼。 “想喝水……” “你刚刚失血太多了,现在不能喝,我蘸水湿湿你的嘴巴,好吗?” 小龙点点头,却扯着哪吒衣服,不让人走。 “拿手喂。”小龙说。 哪吒不合时宜的红了脸,拿手指沾了水,温润着小龙的嘴皮,结果小龙还张了嘴,拿软舌舔掉指尖的水滴。 嗯,一定是失血过多渴极了才这么做的,可能失血让小龙神志不清了。哪吒想。 * “这……老朽还有事想问问。” “说!”孙悟空不耐烦了,如果确认真的没救了,他们还是尽快回人间吧,或许还能最后和敖丙兄最后说上几句,好好告个别…… “华盖星君,在凡间做了什么,遭致天罚了?”俗话说得好,话经口好几个人后就会变得不似原样了。现在天庭流行的版本有:敖丙兴风布雨把城市淹了,天道震怒;敖丙强行兴风布雨,救人了;敖丙强行御风,把云赶跑了,避开洪灾。不过流行的还是中间那款。 “小莲藕……”小龙轻轻嘟囔了一句,跟蚊子声似的。 “什么?”哪吒没听清楚,俯到小龙嘴边。 “小……小莲藕!”小龙把声音涨了些许,带着些热气喷在小莲藕耳廓上。 “想吃桂花糖莲藕吗?我去点个外卖。”听说临终的人都会有很多想吃的,想必小龙是想走前,把以前爱吃的吃完了,再去了。 可小龙却抓着他手,不让他摸手机。 哪吒满脸疑惑看向小龙。 “是……是我心里一直这么叫你的……”敖丙支支吾吾地样子可爱极了,“小莲藕……” 哪吒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炸得脑子停转坏掉,不对,这分明是炮仗。 “我……走前……还是想让你知道……”小龙轻轻抬眸,带着些雀跃和羞怯看向小莲藕。 千年了,这个瞒了千年的昵称,终于在最后得见天日。 “你……不喜欢?”小龙的眼神又换了,掺上了担忧和愧疚。 小龙见小莲藕迟迟不回话,倒跟个木头一样呆住。可能……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吧。也是,堂堂神明,却被冠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作物名字,着实羞辱了中坛元帅的名号。 哪吒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喜欢炸了。 小莲藕狠狠啵上了小龙的脸蛋,手轻轻捏着小龙腰上的软肉:“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滚烫的手掌捧起小龙的脸,还特意绕开了氧气管的位置。 “我超喜欢的!”红棕色眸子终于亮起来,星星点点的闪着光,喜悦和激动化作实体传给了小龙,看得小龙也笑了起来,明眸皓齿,虽带着病色,却着实有了些生气。 爱能疗愈一切,跨越时间。 “我也给你取了昵称!”哪吒眸子又湿润起来,字字珍重地咬着音,“小龙。” “小龙。”哪吒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几滴泪落下,却不忍把面前的爱人给模糊了,他能清晰看见小龙也咧着嘴笑——敖丙也喜欢这个爱称,真好。 尽管这个爱称平平无奇,毫无文学含量。 却直白宣告着剖心的爱意。 一喊就是千年万年。 “在很久很久以前,去你家蹭饭时,便这么叫你了。” “那似乎,咱们起花名的时间差不了几个时辰。”小龙垂眸一笑,倒把哪吒连续好几日的心烦意乱给抚平不少。 二人好似个孩童心性,互相搂抱着,你一言小莲藕我一言小龙地,叫来叫去,叫不厌烦,倒是越叫越爱了。 被这么一插科打诨,那拢在二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被暂时吹走了。 * “敖丙他……强行征风搬云,把含辐射物的云给沉降了,还把山火给灭了……”孙悟空一五一十把自己所见所得说出来。 “托他的福,近千万人,毫发无伤。” “为什么……他明明是在救人,还要罚他去死,罚他魂飞魄散!这不公平!不公平……”杨戬哽咽着,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第47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敖丙病愈4人病房…… 自那日插科打诨后,小龙就变得越来越嗜睡,常常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偶尔清醒几个时辰,就又睡下去。 哪吒索性辞了职,他想好好把最后的日子过好。 小龙的手机到手了,哪吒把结婚的日子输进去,便解锁了手机——二人手机密码一样的,但他还是不想抓着小龙手指来解锁,倒显得有点趁人之危。 他翻看着二人的成双成对的朋友圈,又哭又笑——因为杨戬和孙悟空总是在评论区抗议,每次一开屏就是他俩秀恩爱,没完没了的。 * “嘶——”那主任抚着胡须,满脸疑惑:“不是说还有三龙协助了华盖星君来着?” “是的,四条龙一起搬云了。”孙大圣总感觉这主任话里有话。 “那其余三龙如何了?” 对啊,那几条龙怎么样了来着,那个时候在医院太乙真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关注那几条,因为他们的状态似乎不错。 今日,小龙忽而精神了,说要吃雪梨,点了名要甜的。 哪吒无法,只好把好几种雪梨买回来,都先尝一口,甜的才切块给小龙吃。 “嘶——!”结果武将竟被堂堂水果刀伤到了,食指被割开,血迅速洇了出来。哪吒倒不急着处理,把梨子放下,静静看着刀口缓缓留出暗红的血。 殷红的血滴到地板上,哪吒望着眼瞪得滴下的血出了神。 “如果……小龙去了,自己不如日后也寻个救人的由头,再让天道也把自己治死……”哪吒思索着,又动了动手指,那血倒开始不滴了,伤口自己止住了血。 “这样的话,也算陪着他……”哪吒想到这里,便抬头去看小龙。小龙睡着了,方才还醒着看他削水果的。 哪吒叹口气,轻轻托着小龙后脑勺把人放正了,怕呼吸不顺血氧又掉下去,还顺手摸了摸小龙的鼻梁。 “你真好看……”哪吒一边小力描摹着小龙线条柔和的鼻梁,边悄悄赞美着。 平日小龙最怕这种直白的赞美,总会害羞得别过头去,今天可算是堂堂正正收着了。 他想了想,又把刚刚那个念头打散了,这世间需要中坛元帅的人太多,容不得他任性。 血止住了,哪吒使了些法术让梨保鲜,等小龙醒来了再吃。 * “可你方才不是说辐射云被沉降了?”主任问。 “对,没敖丙搬过去的云,人类没办法打降雨炮下雨把辐射物沉降下去。” 听到这个答案,几位主任面面相觑,拿眼神交流着。 “二位不妨,借一步说话?”几人走到了天府的档案馆。 “好吃不?” “很甜” “那多吃点”哪吒把梨切得极小一块,就算是直接吞咽也不会呛着。 小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这次只醒了半小时。 哪吒把碟子放在大腿上,靠在椅背上静静注视着小龙。泪不知不觉就又淌下来了,就这几日,哪吒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 主任自尘封的书架上取下个百科全书,顺着几千个词条目录终于检索到龙的那篇。 “沙沙——”那书有些年头了,杨戬上次见到这种纸还是东汉。 “龙,乘奔御风,卷云浪也。”主任辨认着那几千年前的字迹,在想是时候要把这些典籍做些数据化处理了。 “就是说龙只要动了就会带起风来?” “不止,还会把云层卷起浪来。” 主任开口:“如果这典籍无误,那么华盖星君搬云调风的行为可以视为天性的一部分,为天道所容。” “只是这规定的云的量,不好说……”另一个老者议论到。 小龙彻底睡过去了,好几日没醒过。太乙真人来巡房时总看见个丢了魂的人坐在床边,抓着敖丙的手摩挲着,或是不断抚摸着敖丙的脸庞哭泣。大多数时候,那人就如同被抽干的人,颓然靠在椅背上,等着最后的宣判落下。 哪吒早已不再哭泣了,胡茬长成一片,更显憔悴。 倒是隔壁病房的几条龙,呆了快两周,好的七七八八,都快出院了。 * “雨……不是敖丙兄下的!”杨戬一下就想到关键处。 雨是人类下的,那场天灾,龙不过是提供了间接的帮助,那个时候,人类也在自救。 “经各方慎重讨论,我们做出全城撤离的决定,希望各位市民不要慌张,听从工作人员的指引,高效的进行撤离。” 在各部门通力合力下,南边的居民是最先被撤离完成的——那天防空警报响彻云霄,百万居民顺利在辐射云到达警戒线前成功撤到安全区,那些被留到最后的,多是军人和公职人员。 “那是不是!敖丙兄不用死了!”孙悟空也听懂了弦外之音——最关键的雨不是敖丙下的,大多数人也是自行撤离的。敖丙所作所为,就是搬了一大堆的云,给降雨提供了原始条件。 几个主任面露难色,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真出事儿了,他们怕不是要被中坛元帅剥皮抽筋出气,面前这俩也得把这儿砸得稀烂。 “这……也说不好……哈……哈哈……”一人打哈哈到。 “不过华盖星君虽逆反天道,但吉人自有天相,又救生灵无数,老朽还是认为,好人有好报的。” 杨戬和孙悟空对视了一下,再在这待下去也无济于事,赶快飞回去告知哪吒才是最近要的,简单致谢后又化作穿云箭往人间飞。 主任们:气终于呼出来了。 已是半月有余,敖丙偶尔醒着,醒着就要哪吒抱他。 一日几管血的抽走,太乙真人望着不怎么变化的数值陷入沉思,并开始起草论文,说不定还能为日后的病例做些贡献。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猴子一仨眼。 二人回来时,哪吒正抱着刚睡着的小龙。 红棕色的眸子黝黑无比,听到声响时便望向门口,漆黑得像一汪死水。 当哪吒对上那神采奕奕的二人时,眸子又燃起来许久不见的几分希冀。 “好消息!” 另一头,此次事件的发布会召开。 “在各方人员努力下,本次山火无人员死亡。在十五小时内成功撤离六百余万群众。”几百个摄像机同时对着台上的人,这场发布会正在进行全国直播。 “敖丙只是搬了云,龙天生飞行造风,雨是人类下的!”孙悟空妙语连珠,字字跟个机关枪似的打到哪吒身上。 杨戬倚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哪吒。 哪吒愣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没发现手把小龙圈得越来越紧。 “共计493名官兵、公职人员出现辐射反应,其中轻症456名,中症37名,重症0人。” “天庭的主任虽然没有明说,但敖丙应该,好人有好报。”方才一直沉默的清源妙道真君终于开了口。 杨戬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哪吒的肩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敖丙命不该绝于此,至少谈话的结果是这样的。” “人类救了自己……也救了敖丙一命?”哪吒被杨戬拍醒了,喃喃计算着。 “不……敖丙也救了他的百姓……”哪吒看着怀里酣睡的小龙,小龙唇色似乎红润回来了。 “他们互相救了对方。”孙悟空语气都带了笑意。 “我国将持续关注他们的病情发展状况,并承担他们一生的所有医疗相关费用,补贴他们的家庭,授予集体功勋。”一时,掌声雷动。 人类史上屈指可数的全城撤离,极少的伤亡,极好的答卷——何尝不是一首伟大的史诗。 不过,对于那个“天上不明飞行物”,上头拿核辐射造成的幻象这种说法给糊弄过去了,龙王那边出面强烈要求继续隐瞒他们的存在,天庭也同样重申这件事。视频仍然放在各大平台上——根本删不完,删了还要被说欲盖弥彰。 “敖丙……”哪吒唤着小龙的名字。 小龙没听见,睡着了,头靠在哪吒胸膛上,聆听着激动又有力的心跳声。 “敖丙……”这次带了哭腔,热泪自眼眶淌下,半月余,哪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说来也是神奇,自那日发布会结束后,敖丙的情况便渐渐好起来了。 杨戬经常提着一大堆食物来探视——但其实敖丙并没有完全恢复胃口。结局自然是敖丙在床上吃着清淡的病号餐,另外三个剥着小龙虾、各种串串,吃香喝辣,俨然把这病房当成聚餐地。 敖丙看得心里痒痒,却不得不遵着医嘱,只让哪吒帮忙剥好了吃一两个,过个嘴瘾解解馋。 有一次被突击查房的太乙给撞到了,几个人就像被抓包了一样,手上抓着竹签,嘴角全是油渍,藏都来不及藏。 “呵……呵呵……”太乙眉毛抽搐着,对病房里全是食物香味十分不满,并立马把那几个轰去应急楼道里解决剩余食物。自那日后,杨戬来探病只能拿法术把垃圾食品瞒天过海地带进来,再开着障眼法吃。 敖丙就这么被养了半年,大抵回到了健康状态。倒是另外几位,开小灶开多了,膘肥肉嫩的,尤其是后面来探望的啸天,常常趴在小桌子旁,稳稳接住其他人抛来的羊肉块儿。吃了个把月,好好的细犬竟也胖上不少,连肋骨的形状都看不见了。 终于,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哪吒把人搀着,一起回了家。家里一尘不染的,哪像半年没人住的模样。 “我前些日子趁你睡着了,回来收拾收拾了。”哪吒自身后抱着小龙,邀功到。 “辛苦了。”小龙扭过头,在哪吒眼尾落下亲吻。 窗帘被和煦的春风吹起,风卷着各式的花香,将失了人气的房屋充盈。太阳隔着竹印花纹,在白墙上画下幅墨竹图画,而上面又留下了一对情侣的剪影,身体相贴,唇齿纠缠。 第48章 却道海棠依旧[首发晋江文学城]^^…… 又在家休养了一阵子,等着敖丙和往日无常了,二人便打算着去旅游旅游。小龙说要去亲密一下大自然,看雪山看草原——小莲藕一口回绝,认为小龙未病愈,还是去打个车就能到医院的城市好。 遂,五月,他们又回到了京城,不是给太乙真人复诊,是去旅游的。 还没等开始逛博物馆呢,两人就已经乏了——谁能想到错开节假日竟然也如此多人。 两人坐在休息区,掏出了包里早已备好并用法术保鲜的麦当劳汉堡及肯德基炸鸡——与时俱进,这个是真的方便携带和补充能量,而且今天是周四。 “哪吒,你来看!”二人逛得慢,今天行程计划是都泡在国博里了。 哪吒被招了过去,那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二人好不容易才慢慢挪到展品前面。 那是个凤冠,极尽奢华。 敖丙看得出了神,待看够了才拿起手机拍照,把各个角度都给拍上了。 到走去下一个展品时,小龙还在看着相册里那精美绝伦的凤冠。 “好漂亮啊……”小龙赞叹到。 哪吒看着双眼放光的小龙,一手揽过他,俯身在小龙耳边戏谑着。 “那我送给你的发冠,就不好看了?”还偷偷往小龙耳廓吹气。 小龙耳朵痒得躲了一下:“不一样,你的是你的,日常戴着也好用。这个可有好几斤重呢。” 啧,眼神压根挪不开,这小龙果真就爱看奇珍异宝。 “那你是喜欢这凤冠,还是喜欢……”话没说完,小龙就给了答复。 “喜欢你的。”小龙立刻就说,他转过头来,水青色的眸子注视着小龙,重申到,“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喜欢。” 小龙还快步走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啄一口,又拉起小莲藕的手,走往下一个展区。 这是山水画的展区,今日恰逢学校组织学生来博物馆上历史课,正有讲解员对画进行着讲解。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几幅画,据考据,应该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位画家从未进行过嘱名。” 讲解员比划着:“但很神奇的地方在于,这几幅画收录于唐朝盛世至南宋时期,时间的跨越尺度极大。” “老师!唐宋最少也隔了一百多年吧!古人不是大多数短命吗?”一学生举手问到。 “好问题。” 哪吒循声望去,便看见极为熟悉的笔触与风格,他赶忙扯了扯沉迷于千里江山图的小龙。 “这也是一个未解之谜。这几幅画采用的颜色材料皆是玉石,才会千年不褪色。”讲解员比划着那碧蓝的湖水和一朵妖艳的荷花,“而且这种颜料,从古至今,只有这几幅画用了。” “就连那边,千里江山图色彩的原料,也没这幅画的玉石上乘。” 敖丙被小莲藕抓了过来旁听上课,看着自己几千年前画下的画如今被收录到国家博物馆里,心中尽是窃喜和自豪。 真是神奇,千年前的文字,大家依然看得懂,文化也未曾断层。而他和哪吒作为这近五千年岁月的见证者,走在博物馆里总会想起自己所历经的一切,好像在乘坐着一辆名为时光的列车。 “所以啊~”那讲解员故作着神秘,勾得一众学生抻长脖子一探究竟。 小莲藕轻轻挠了挠小龙的爪心,被小龙一下子反抓住了。 “虽然这话听着玄乎,但或许这位画家,他不是寻常人类呢?” “这几幅山水画的景色,与寻常的山水画风景都有所不同。我们都打趣儿说,这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画画来了!” 这幽默风趣的说法引得一片笑声,围观的群众有人不以为意,懵懂的小孩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对文物有钻研的爱好者频频点头。 而那两位亲历者莞尔一笑,十指相扣着悄悄离开了。 “敖大画家~我可是得了你一副画作呢,还仅给我一个人的,还不要钱~”哪吒眉眼弯弯,笑着逗小龙。 想当年,敖丙的画千金难求,从来都是小龙画出来,大家去竞拍的。曾有富商牵线过,出了个价值连城的价位让敖丙画幅美人图好巴结他妻子,敖丙二话不说拒绝了。 可小龙那年可独独画了一幅最精美的荷池游龙图,单单送给了他。那画如今可是拿着防弹玻璃裱着放在客厅里了。 “别闹了~”小龙晃着小莲藕的手臂,半拖半拽把人拽回千里江山图旁边,他方才还没看够呢。 从青铜时代的文物走到唐宋,二人步过千年时光,兜兜转转,来到近现代的时区。 这段时间他们最为清楚不过了,那是哪吒刚醒的年头,自那以后,二人从未回过天庭。 而这其中,不少展品和他们有过故事。 “你来看这个。”小龙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哪吒的声音。 “你就不能说话吗?非要用识海传音?”敖丙开口说,识海传音不知道多久没用了,忽用起来,头有点晕。 “我们当年不是还抱着它,横渡九江来着?”哪吒说。 近现代史的展馆很沉重,交谈声都小了许多,所以哪吒那句话还是算蛮明显的。 吓得敖丙赶忙一步走上去把小莲藕嘴巴捂住了,疯狂挤眉弄眼地叫小莲藕住嘴。 小莲藕委屈巴巴看向小龙:不是你让我说话的? “咱还是识海交流这个吧,说出来还是太吓人了……”敖丙开启了沉寂多年的识海传音开关。 方才一些耳尖的游客都吃惊地往这边看,两个年轻人似乎在口出狂言。 敖丙望向展区里那块文案板子。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这一批文物南迁人员的工作及路程。还附上了一幅黑白照片。 敖丙庆幸着当年二人坚决拒绝留下合影影像这件事,毕竟照片经过高清修复,敖丙能把照片里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们和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面庞一一对上。 故交应是都走了,萍水相逢即是缘。无论是敖丙还是哪吒,他们都不会忘记在人间历经的一切,结交的一个个鲜活的人儿与有趣的灵魂。 幸好,身边还有个故人,千千万万年陪着自己。也有几位老友,并肩走在时间长河上。 二人是闭馆时分才出来的。夏天,太阳上班上得久,仍高挂着。哪吒早约好了个地道京餐馆,正当二人走去地铁站的时候,看见一堆年轻人在一家小商店前排起队。 两人相视一笑,前去一探究竟。 原来那是个大头贴摄影馆,闺蜜、情侣都来这儿拍照来了。 人太多,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往地铁站走去。 “我们要不要也拍点照?”哪吒想起来前阵子的事儿,还是后怕着,两个人的相簿还是太薄了,他想多拍点儿。 “可以啊。”敖丙喜欢拍照,好几个T的硬盘存满了照片,尽管他一般拍完了就不会再看。 “那我们去拍个结婚照吧!那年穿的圆领袍,这次咱们穿西装拍!” 哪吒眼睛嘀溜嘀溜转着,想着要拍些啥照片。 “一套室内的,一套室外的!” “在家里也多拍一点,买个相机,杵个支架,咱们自己拍。” 敖丙笑着看甩开他手的小莲藕,那人现在一蹦一跳走在他面前,手足舞蹈比划着。 “明天咱们去故宫,要不咱们扮作大臣拍点?” “这个不行,其他可以。”小龙拒绝了在故宫拍上朝照的提议,太羞耻了。 “也行……” “我还想拍一套,咱们的神装。” “什么?” “敖丙,你穿华服的样子真的好好看,还有你的龙身,很漂亮……如果,咱们能拍到本体的自己就好了。” 那年敖丙被封为华盖星君,现出人身,身着华服的样子,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哪吒记挂了几千年。 “嗯……可以试试,我也想拍到你三头八臂,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英姿飒爽的模样。” 小龙牵起小莲藕的手,四目相对,谋划着未来要拍下的一套套照片。 第49章 为了苍生平安[章节四合一][首发晋江文学…… 京城不愧是旅游胜地,哪怕是在旅游淡季,人流量还是杠杠的。车门一开,人如洪水一样,把车厢挤得水泄不通,哪吒敖丙被逼得频频后退。 敖丙就这么一直被小莲藕牵着手,不一会,二人就被逼到了角落,已是退无可退了。 不知怎的,小莲藕放开了他的手,敖丙就好奇望过去,还以为二人被挤开了。 结果对上青色眸子探寻的视线时,小莲藕已经和小龙面对面,像个老母鸡一样把小龙圈在怀里——哪吒拿手撑出个三角形,在车厢夹角给小龙腾出了个不算逼仄的空间。 “我怕他们压到你,你身体还没好全。”小莲藕俯在小龙耳边低语到,气息烫得小龙耳根发烫。 二人相视笑着,等待列车到站。嘈杂的车厢,哪吒给了小龙一块私人空间,不大,仅够二人虚虚相贴。 最后还是哪吒破开人流,抓着小龙的手腕,一边喊着借过,一边往对面车门挤去,并于最后时分终于在挤上来的人群中成功下车了——二人不得不庆幸自己往日上班的地方离家都挺近,不是骑单车就是挤公交,免去地铁挤早晚高峰的炼狱场景。 虽然哪吒说,地府应该也没这么多人。 于是乎,二人一路在小吃街买了一大堆地道小吃,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进了餐馆。 服务员在一旁切着脆皮鸭的皮儿,那焦糖色的鸭皮把小龙馋得望眼欲穿。哪吒坐于敖丙旁边,一边搅和炸酱面,一边观察探头探脑的小龙。 小龙的眼眸都快变成星星的形状了,似乎比闪光灯还要亮。红润的嘴唇还被贝齿轻轻咬着,一副馋猫样,又应是旅游耗费体力,饿得狠了。 由于大病初愈,前些日子小龙被小莲藕强制吃清淡的三餐。每次小莲藕端着味如嚼蜡的饭菜到餐桌时,总会获得小龙幽怨的眼刀。小莲藕便拉下嘴角,示意自己也只是遵了太乙真人的医嘱,别怪他。 现如今出来旅游,敖丙终于可以放口大吃。 “对了帅哥。”哪吒把搅拌好的一大碗炸酱面放在小龙面前,面朝服务员加单到,“麻烦加单一份豆汁儿。” 他想,这大餐馆的豆汁儿总不能也放馊了吧。 “您确定吗?”服务员反问了一下。 “确定。”哪吒还在给自己夹面的时候,小龙已经炫完半碗面,还在望着那被剥皮的烤鸭——生动形象诠释了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桌上的。 鸭子死得其所——被吃得干干净净,剩个没有一丝肉沫的鸭架子,和空空如也的眼洞望天。 豆汁儿只被喝了一口,便被小莲藕推开了——小莲藕喝得脸都要绿了,五官皱在一起,至少这次有长进,把那一整口豆浆通通咽了下去。 事实证明,他错怪那个时候的早餐店了。 小龙投来好奇的目光,端过那碗不同寻常的绿色豆浆——灌下一大口。 眉毛都颦紧了,又努力滚动着喉结,硬咽下去。 小龙也是个倔脾气,觉得应该是嗅觉的问题,又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捏住鼻子又喝了一大口。 并于喝完后干呕了一下。 “能喝。”小龙把空空的碗底展示给小莲藕看,并给出了平生以来最低的菜式评价——能吃、能喝,仅此而已。 四菜一汤,二人风卷残席吃完了,并把小吃街买的也一并解决。 餐厅的电视播的不是综艺,竟是新闻联播。二人一口口吃着奶酪,一边看着——现在到了国际形势的新闻。前面的领导人很忙和人民很幸福部分已经结束。 电视里,背景是被炸成碎块的建筑,和正在废墟里进行挖掘的当地居民。旁边的空地堆积着一堆白床单。 镜头一缩,回到戴着头盔身着防弹衣的特派记者身上,没有字幕,不知道记者在说什么,可镜头忽而往天空怼去,一座黑色飞机划破天空。镜头忽而震颤,连带着记者弯腰捂耳朵——远方炸出火光。 连线就此切断。画面给回导播室的主持人。 新闻后面说什么,敖丙已经没注意了。他一口一口吃着本是香甜至极的奶酪,却是再也尝不出味道来,直到勺子在碗里敲出声音,才发现奶酪已经被挖空吃净。 哪吒还在看,后来连线恢复,国人记者被当地一个灰头土脸的母亲强塞下一个约摸三俩岁的孩子,一边把记者往外推。 记者上了车,一边抱着怔愣着看向镜头的小孩,一边讲述着当地情况。 “作孽啊,打仗怎么要伤害平民。”餐厅内同样也有看新闻的顾客,唏嘘地点评着。 旁边的妻子正给小孩喂饭,附和道:“幸好咱们这儿安全,那里的小孩好遭殃。” 那日二人回到酒店,早早就睡下了。一周多的旅行很快就结束,回家后,哪吒发现小龙总拿着电脑在查资料。 偶尔他偷窥小龙的电脑屏幕,发现全是英文字母,看得他头昏脑涨,便不再看了。 一日,小莲藕刚晨跑完回来,就闻到一股饭香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龙可一直是爱睡懒觉的代名词。往日可都是他晨跑完回来做早饭的。 哪吒皱着眉去把澡洗了,出来就看见焦黄的面包配上煎香的午餐肉及一堆沙拉——太阳虽然打西边出来,厨艺还是打东边亮起的。 正当哪吒小心翼翼吃着西式早餐,一边拿眼睛去瞟小龙时,小龙终于开口了。 并且还是看在可怜小莲藕刚跑完步,饿得很的情况下,让哪吒吃了一半才开口。 “我想去做无国界医生。”小龙一边嚼着番茄片,一边说,青色的眸子认真极了,“我这几天在做它的功课。” “这份职业很危险,可能会死。当然我们死不了,就是换个肉身那种。” “咳咳……!”小莲藕差点被面包噎着,赶忙喝了几口酸梅汤——京城旅游时爱上的。 “什么?”哪吒下意识回了一句。 这还是小龙第一次想做有危险的工作,而且听起来危险程度比他当警察、当消防员还要高。 “经常去战乱一线、流行病一线,给人们提供紧急医疗援助。危险性你那天在新闻联播里也看见了。”小龙端坐着,向哪吒阐述着这份工作的内容。 “我这一干,可能就是几年,一个任务期是6到12个月,它是不准携带家属的,可能……你会留在这里,一个人呆上个一年半载。” 上一次是哪吒说当消防员,差点让小龙守活寡,把小龙气得半死。 出于有这个先例,小龙自然会和小莲藕商量这么重大的事情。要不然他怕小莲藕被气到吐血。 “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不去了,我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人,我会考虑你的感受。”桌子下面,敖丙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紧张揉搓着。桌子上,小龙视线飘忽不定,不敢看向小莲藕。 有强行搬云差点神陨的先例在前,敖丙认为小莲藕大概会反对这件事情…… 小莲藕也不希望他涉险,哪怕是杀神也会害怕、也会心如刀割。 很显然,小莲藕一时还消化不了这个信息,连手里的三文治都抓着不吃。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等你的回复。不急。”小龙起身,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三文治,走到小莲藕前面,在爱人脸上轻轻献上一吻——疑似开始耍赖。 然后把早餐端去书房吃,给足小莲藕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现在轮到哪吒自己疯狂查电脑了。 下午,哪吒敲了敲大开的书房门,小龙就靠在椅背上转过身来,温柔注视着小莲藕,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小莲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有问题?” “你……没有行医资格,怎么去做无国界医生?” “所以我只是有这个打算,后期找天庭事务处去学,大抵要准备个三四年,才有可能当上MSF。” MSF是无国界医生的缩写。 小莲藕信步走来,跪在小龙面前,牵起小龙的手把玩着。 小龙任小莲藕摩挲自己的手,静静等着他说下去。敖丙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小莲藕,小莲藕睫毛不像自己那般长,却是浓密的,如今遮住了红棕色的瞳珠,只看得见眼皮疯狂动着,应是在思索着怎么组织语言。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小莲藕抬起头,红棕的眸子撞到小龙眼里,“以前……都是你等我,这次,换我陪你。” “反正,咱们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学,然后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小莲藕抬起小龙的手背,献上一吻,而后把下巴放小龙膝盖上,眨巴着双眼等小龙发话。 小龙就着力,把小莲藕从地上牵起来,把哪吒放到自己大腿上。 “很危险哦,炮弹、病毒可都不长眼。” 小莲藕看着那星光点点的青色眼珠:“我当过警察,做过消防员,枪林弹雨下拿了一等功,火海里救过人,我怕什么。” 小龙抬了抬脖子,小莲藕心有灵犀俯下身来。 那是一个绵长的吻。 “你真的想好了?很危险的。” “想好了,我支持你。” “谢谢。”小龙在小莲藕脸蛋上轻啄一口。 “有什么好谢的,我爱你,所以我想支持你喜欢的事业。”小莲藕梳着小龙的长发,温柔注视着青色的星眸。 “你有点重……”纵情亲了五分钟后,小龙终于忍无可忍发出抗议,并轻轻咬了小莲藕一下。 小莲藕龇牙咧嘴的立马从小龙大腿上站起来了。 * 得亏哪吒的师傅,太乙真人是个医生,二人除了参加天庭的培训,更是得到了国内顶尖临床医学院的教导——几位医学方面的神仙更是倾囊相授。 小龙聪明,曾经小莲藕老是受伤,自己就自学过一阵子,很快就修得许多课程。 二人头一次对小兔子动手时,敖丙一手拿着针剂,另一爪子按着瑟瑟发抖流眼泪的小白兔,支支吾吾着不愿动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觉得它好可怜。 但哪吒显然……是个杀神。 哪吒心里哂笑一下:呵,心软的神。 然后手起针落,把兔子毫无痛苦的送走了。 虽然二人都在6年内拿下医学学位和执医资格,但是哪吒不是个做医生的料子,技能比小龙差远了。 小莲藕躺在双人床上闷闷不乐,怕自己申请不上,不能和小龙一起去MSF了。 是夜。 他转过身,背对着敖丙。可一只冰凉的手却在黑夜里,冷不丁的挽上他的脖子——幸好哪吒不怕鬼,要不然高低被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就哭了。”小龙把哪吒抱在怀里,拭去小莲藕眼角的泪水,低声哄着。 “如果……我申请不到怎么办……”哪吒啜泣着,“我就留在国内等你吗?” 小龙给不出答案,他不想放弃去MSF,可同样也不想小莲藕被自己抛下。 “任务期大概是一年,我很快就会回来。”沉寂片刻,小龙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要不,你上天界待个三五天?”小龙想出个当年自己想到的“好办法”。 哪吒频频摇头,MSF太危险了,这六年接触越深,他就越怕小龙出事儿。 自己若上了天界,说不定回来一开手机,看见的就是什么死亡通知——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努努力吧。”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哪吒四处打探信息的时候,曾经的警察同事和他说,要不要试试走维和警察。毕竟他现在有医学执照,又有警察经历,功勋不少,希望还蛮大。 于是一个MSF,一个维和警察的医疗兵申请,很快就都被批准了。 一日,哪吒正出去和消防的老同事聚餐。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 小莲藕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生怕吵醒睡着的小龙。 虽然按照小龙的习性,这点数大概是在大床上玩手机等周公找上门来,但也不排除早早入睡的可能性。 哪吒刚打开客厅最暗的灯,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沙发上倚着。 “小龙?”这家还能有谁,哪吒直接开口问到,如今二人时不时会叫昵称来调/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小龙让他开灯,又缓缓站起来。 “你头发……”哪吒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身影看着有点陌生了。 “新发型……好看吗……”小龙小声咕哝着,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垂着头不敢看哪吒。 这个造型还是他花了200剪的,但是因为发质细软,不造型时看起来被兜头浇水一样。而千年不曾做造型的小龙很显然——做失败了,并选择放弃造型。 那头留了快五千年的长发,在今天下午被小龙决心剪走了,只留到脖子根那么长——还能在后脑勺上扎个迷你马尾。敖丙还舍不得,把剪下来的辫子收回家藏着——虽然这个行为听起来有点渗人。 只见小莲藕瞪大着眼睛,上上下下把小龙反复打量着,唇微张着走来,打着赤脚——惊讶得忘了穿拖鞋。 青色的眸子闪烁着,敖丙祈祷小莲藕会喜欢这个发型,一下子改掉几千年的发型,他自己都还没把自己看顺眼呢。如果小莲藕说喜欢,还能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 算了,就算两个人都看不惯新发型,剪都剪了,还能咋样。大不了任务期完成,一两年后再蓄回来。 “怎么突然把头发剪了?” “去支援的地方,一般来说卫生情况不太好,水资源也不够,短发会方便很多……”小龙嘟哝着。 小莲藕皱着眉逼过来,把小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哪吒一下子抓住了正在后退的小龙的左腕,拿拇指去寻着那处脉搏。右手轻轻抚上那服帖的青色短发,指尖把小龙烫得浑身震颤了一下—— 和自己的刺猬头手感完全不一样,自己的头发硬,哪怕头发长到眉毛也会自然顶起来。可小龙的头发,却是实实在在服帖地趴在额头上——以前小龙总把头发别在耳后,如今倒是有了个刘海。 小龙低下头时,偶尔会挡住那明若晨星的漂亮眼珠子。 正所谓半遮半掩更吸引人,小莲藕就是这么被死死的吸引住了。 小莲藕轻轻拨开小龙的刘海,直直撞上那欲哭无泪的眸子。 “怎么这个表情?”小莲藕看得轻笑一声,满嘴的宠溺。 “新发型……好丑……”小龙说,又想着挣脱小莲藕滚烫的手心,却被一下子被托住了后脑勺。 嗯,滚烫的爪子正一下一下抓着他的短发玩。 小莲藕一边把玩着新奇短发,一边含笑看着小龙:“不丑,哪里丑了。” 哪吒一下子托住小龙的臀/部,把人放在沙发上,把那短发揉得凌乱炸毛后,又学着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啄着、亲着。 “你长这么好看,就算是剃了光头都好看。”奇怪的赞赏让方才还笑着的小龙猛地收了笑意,嘟着嘴嗔怪看着小莲藕。 “不要秃头。” “好好好,不秃头。”小莲藕跪在沙发上,一边rua着小龙的短发,一边狂热地亲着。 “短发还蛮可爱的。”小莲藕点评到。 那刘海不时扎着二人,哪吒就将发帘拨开,露出那双水光流转的青色眼眸,让人醉在情海里。 双眸里倒映着爱人意醉情迷的模样。 “你真好看……小龙……”哪吒抽身出来,捧着小龙发烫的脸颊说。 “你也好看……”小龙还没顺完气,就探着脖子索要下一场亲吻。 四小时后: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 敖丙吼着教训哪吒:“以后不准这么玩我头发!全部打死结了!!” 小龙烦躁地拿着梳子扯头发——扯不开,气得小龙把梳子摔在水台上。 哪吒秒变缩头乌龟,帮敖丙洗澡时,把短发上了致死量的护发素,终于把一头短毛全梳开梳顺了。 * 正当二人为七年的努力夺下一个好结果而庆祝时,天庭事务办一通电话打断了二人的庆功宴—— “二位这是要干嘛?”办事员日常检查神仙们的人间状况,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中坛元帅出境申请”“华盖星君出境申请”,把他看得两眼一黑——天界系统连上了人界的户籍系统。 “我去做维和,敖丙去做无国界医生啊。”哪吒不以为然,和小龙碰杯,饮下椰子水——他们没有喝酒的习惯。 “先别,”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宗/教/信/仰不一样,你们身份特殊,天庭得先外交成功了你们才能去。” 电话开了扩音,小龙听到后,筷子上的烧鹅瞬间不香了。 对啊,忘了这茬,倘若是凡人身份,那自然是没这么多事儿,但鉴于他们是神仙,贸然前往其他系统算是对其他地区民俗信/仰的一种冒犯。 幸好,那边的神仙同意了这件事儿。一周后,哪吒敖丙被叫过去人间事务办接受例行询问,工作人员再三进行叮嘱。 “记住,务必谨言慎行!你们是我国第一个派出去执行公务的神仙,职务特殊,万事务必处理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二人点头。 “千万千万不能漏出半点马脚!不能使用神力!” 二人点头如捣蒜。 “化作神身本体,肉身会进入休眠状态,神体照样是凡人不能看见的,但那国的神仙看得见你们。” “如若肉身死亡,你们的神魄将回到这边的天庭,重塑肉身后可再次下凡人间。” 二人把今日句句诫言牢记于心。 说来也是巧,许是老天眷顾他们俩。工作地点竟是同一个城市,当地局势混乱,MSF无法在没有武力保护的前提下长期安全行医,进行重重程序报备后,MSF成功和当地维和警察达成被保护-保护的关系。 二者的营地是在一起的,虽然出于政/治/考/量有一条楚河汉界。 启程那日,龙王、孙悟空、杨戬都来送行了。龙王千叮万嘱着一定要注意安全。 飞机开向了目的地的邻国,因为当地的空域危险性太高,民航不敢进入上空。 而后他们又坐上轰鸣的越野车,开了大半天,在土路上都快把骨架摇散了,终于到了目的地。 历经一周的熟悉,二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哪吒成为了维和警察里的医疗兵,俗称UNPOL,在工作上,倒是和小龙有些许交集。 * “Mr.Ao!我们去把这些卫生用品搬到社区!” 今日是社区义诊,由MSF和维和部门联合开展。 “这三天伤口不要碰水。”敖丙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把一个小孩的割伤进行好处理。 “发烧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去那边取药。”敖丙飞速的诊断着这个社区的病人,人数太多,医疗资源却是把紧得很。 “稍等,我这边没有药品了,等我去取一下。”问诊从午饭前持续到下午,但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敖丙忙得飞起,中午饭来不及吃,就连水也没喝上几口,连续说了几个小时的医嘱,喉咙跟冒烟似的。 但是叫火警是没有用的——哪吒那边的维和警察也忙飞了。 “NO,PLEASE……STOP……”敖丙在越野车后备箱取药箱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女生的哭声。 敖丙一手提着药箱,一边放轻脚步寻着声音找去。 一处破败的废弃房子后,一个蓝帽子竟把一妇人双手禁锢着,上下其手。女生害怕得整个人抖成筛糠。 “Hey!Stop!”敖丙不管三七二十一,扔下药箱就跑过去。 那蓝帽子见来了个穿红色MSF背心的人来了,火速遁走。 “Areyouok?”敖丙抓着那女生的手腕问到,“Didhehurtyou?” 那女生火速把敖丙的手甩开,哭着摇头。 敖丙自知这是发生应激反应了,立马后撤保持安全距离,征得同意后,把人带去了自家MSF的女医生那儿,说明缘由后让同事看好她,自己去找哪吒说一下这件事情。 这种事情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如果能明目张胆成这样,那只能说明以往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性/犯/罪被掩盖掉了。 于是一群蓝帽子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红背心。 “敖丙,你怎么来了?” “你们有人刚刚猥亵当地民众。我看见了,但是没监控,我一时情急,忘了拿手机录像。” 敖丙抿着唇,青色的眸子不再装着希望的微光,来这里半个月,看到了太多残酷,把小龙磨成了世故的模样。 哪吒听得眉头紧皱,这可是件大事儿,对维和警察的形象是重大破坏。 “受害人还在吗?你记得那个蓝帽子长什么样子不?” “男性,180以上,壮硕,样子没看清。肤色……也没看清。”敖丙不由分说握住小莲藕的手腕,把人带去MSF的临时医疗棚子。 “等等,我带个人。”哪吒喊上了他们那边的一个女性医疗兵,专业是精神卫生领域。 女性是在国际维和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为许多地方会禁止陌生男性接触女性,而无论是维和警察还是MSF,进行活动时都务必尊敬、遵守当地风俗习惯。 二位男士将事由讲清楚后,便在拉得密密实实的帘子外等待。 “Mr.Ao?Yourpatientskeepwaiting!”一位红马甲朝敖丙喊到。 “糟,我给忘了。”敖丙迅速提起方才落在这边的医药箱,朝小莲藕说,“我先回去义诊,你能处理好吗?” 小莲藕点点头,本想跟着敖丙去搭把手,奈何维和这边程序严明,由不得他乱来,相比之下,敖丙的MSF程序就简洁自由得多——一切以救治为第一准则。 忙到天黑,今天的就诊才算被迫结束——光照条件太差,失了自然光对诊疗不利。敖丙也因此得福,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二顿饭。 小龙端着个不锈钢饭碗,坐在个极矮的凳子上火速干饭,连着高强度工作一天,差点给他饿晕了,下午还是临急拆了瓶葡萄糖应急。 大长腿无处安放,一时屈着、一时伸着,怎么样都不舒服。 “坐这个。”背后响起爱人的声音,哪吒提了两把凳子过来。 “谢谢。”敖丙一边嚼着饭,一边换凳子。 小莲藕往他大腿上放了几块速食午餐肉和胶棒,又朝小龙眨眨眼,示意收走藏好,让小龙眼睛瞪得老大。 小龙的工作压力太大了,来了一个月,身形都消瘦不少。毕竟以前在祖国好吃好喝的,被饿的时候都是几千年前被使坏吃不饱饭。 几千年前,哪吒日日去东海捞鱼虾,让小龙在天庭也能开小灶。几千年后,小莲藕把自己的零口都给了小龙,生怕他饿着。 “抱歉……今天出了这种事情,实在是……很丢脸。” 哪吒那边行动迅速,很快就根据排查和受害人的证词找到了真凶,那人现在已经停职准备遣返了。 小龙听了处理结果,嘴角笑了笑,至少找到了那人,以后不会再作恶了:“嗐,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事情。” “我们……蓝帽子……不都是那样的人,希望这件事不会让你对维和警察有不好的印象。”小莲藕知道小龙素来嫉恶如仇,以前能在夜市暴打流氓,今天没把那个害群之马打伤,自然是顾忌到了身份的。 “担心什么~”小龙腾出一手,在小莲藕头上狠狠rua了一把。但是这边卫生条件不太好,小莲藕的头脏脏的,看上去像刺猬。敖丙只rua了一下就悻悻收了手。 二人偷摸着趁此地无人,好好亲了一番,才各回各的营地歇下。 八月,又到了高温的季节,蚊虫、疾病等在高温的气焰下助纣为虐,一如国际形势剑拔弩张。 敖丙是被晃醒的,一片漆黑的营地里,光管一闪一闪着,似乎命不久矣。 “隔壁城市刚刚发生了武装冲突,平民大规模伤亡,我们需要紧急出发!” 敖丙在这工作大半年了,已经能够做到迅速清醒并做出行动,和往年那个能在软床上磨蹭十五分钟的小龙已是天壤之别。 熟练挂上胸牌,利落衔住橡皮筋,将哪吒帮忙剪短的齐肩发一扎扎成马尾,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拿漱口水勉强清理清理卫生,抄起背包就往外冲。 越野车轰隆启动,在沙土地上拖下一阵黄色尾迹。敖丙坐在敞篷后箱里,热风拂起他的碎发,飞扬在视野前面。小龙屈膝抱着双腿,转头望向只亮着几盏照明灯的维和基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融入一片漆黑的夜幕里面。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小龙想。 这次去的地方刚刚发生了武装纠纷,是名副其实的高危区。 维和那边,小莲藕也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醒了。 哪吒一下子扑到窗前,外面乌漆嘛黑,啥都看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他抓着一个同事问。 “A市三小时前发生武装冲突,大规模平民受伤,MSF应该是去驰援了。” 哪吒心急如焚,MSF一直是以救人为第一要义,自然是第一时间往灾区闯。 纵使哪吒想去帮忙,维和这边却是处处受限,没有联合国的允许,他们没有任何执法权,甚至他们只是维和警察,不是维和部队,基地也只有轻武装。哪怕哪吒的医疗属性更大,没有允许,也是不能前往实行医疗救援。 敖丙这边刚给一为伤患缝合好伤口,又要参加到另一个病患的截肢手术里。市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他是在医院附近搭建的临时医疗点进行工作的。 汗水迷蒙视线,他已经高强度做基础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做完这台他必须歇下了,体力撑不住。下场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就此次武装冲突发起讨论。 哪吒把消息发了过去,已是过去15个小时,小龙不曾回复,信息界面标注着[未读]。 小莲藕把挂在心尖上的护心鳞挂坠取下——像一个青色星光石,在日光下闪着梦幻的光,小龙应该是安全的,要不然这块护心鳞会像曾经敖丙病危时一样,黯淡无光。 他闭眼感应着乾坤圈——那乾坤圈在距离他们50公里的地方,不移动。 小龙这个点数会在干嘛呢?已是日落时分,他吃上饭了吗? 小龙直到月明星稀时分才得了空,走去后勤处吃饭,压缩干粮也算粮食。情况紧急,只能就这么凑合着吃。 嚼着嚼着,敖丙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嘴里还含着没吞下的饭,就这么累得靠在桌子脚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的饼干,腿边靠着一瓶水,嘴皮上还残留着些饼干碎屑。 后勤没有几百米远的救治区嘈杂,这里同时停留着十几个轮班替换下来的无国界医生们,有的争分夺秒补水补食,有点累得瘫在地上睡觉。倒算得上一片哭喊里难有的寂静之地。 敖丙没穿MSF的红背心,形势不好,这么穿着容易被当成活靶子打。身上的棉麻衣沾着早已干涸的、一块块的血渍,工装裤上残留着酒精印子,战术靴上附着沙土。头发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缕缕的,高温高湿环境下,小龙只能粗鲁地扎成一团。 出于医疗需要,他出发前让小莲藕把乾坤圈改成了戒指大小,换成秘银项链串着,贴胸佩戴。 敖丙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他还以为会有同事喊他起床救人。 夜深了,联合国却依然在争吵着,多方利益斡旋,五常召开公投,一票否决权落下,A市附近的武装斗争就一直持续着。 停火共识一直没有达成,战争还在继续升级。 今夜没有月亮星辰。 却有“流星”。 哪吒今日值夜,发现天空滑过了些黄色流星—— 那不是流星,是被拦截系统拦下的飞弹。一旦被拦截成功就会在空中炸开,恍若流星一样。 营地躁动起来,很多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醒——有飞弹没有被拦截,正中目标了。 哪吒下意识摸住心尖的护心鳞,又去感应着乾坤圈的位置,快速往卫星图室跑去。心脏像缺了血一样,几百米的路他却跑得比负重训练还要痛苦。 大地忽而震颤起来,连带着巨响和冲击波,把熟睡的敖丙一下子炸醒。 还没等敖丙反应过来,耳边就是一阵尖锐的刺鸣声,世界跟响起了防空警报般。身体像被个泥头车撞了一样生疼,和当年糟天道反噬一样痛。 敖丙下意识把自己蜷缩成球状,双手护住脑子,努力想睁开眼睛,视野却一片模糊,眼球传来剧痛,疯狂分泌着泪水——扬起的沙尘飞入了眼睛里。 幸好,眼睛没事。敖丙想。 “实时图回传了!”哪吒飞速调阅着地图,而后倒吸一口气。 他颤抖着和长官说:“对方……刚刚袭击了A市大部分人口密集区……”哪吒咽了口口水,至今,他才切身体会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 “包括A市的医院……隔壁MSF……昨天刚刚全员出动支援了那个医院来着……” 互联网发达得很,空袭持续了一两分钟就结束了,十分钟后,各种视频已经飞到了全世界。 “叮——”哪吒胸口的手机震颤了,这是他为小龙特意设立的信息提示音。 “什么信息?”长官问,大家都知道哪吒有一个爱人,在MSF里当医生,昨晚也出发去支援了。 哪吒手都发着颤,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祈祷着别一打开就是小龙发来的遗言。 那是一条五分多钟的视频。 视频还在下载,小龙的文字信息倒是先看到了。 “我还好,别担心。”还给配了个笑脸emoj。 可小龙都不敢打视频电话过来,隔着冰冷的文字,哪吒拿不准是不是小龙为了让他安心,特意发过来的。 “网差,你能帮忙公开一下这条视频吗?”小龙那边隔了好一会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几分钟后,那条一镜到底的长视频终于被下载完了,在此期间,哪吒已经把手机和电视连起来了。 画面刚开始播放,长官一声令下,让哪吒把视频投到TV上,大家一起看——数据中心已经围了一群人。没有命令,没有走程序,谁都不准动。 画面很晃,还伴随着录制者的剧烈喘息声。地上躺着不少人,一些一动不动,一些痛苦呻/吟着。 拍摄者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迷彩色的塑料大棚,塑料帘子外,是一片狼藉。 碎石、碎砖到处都是,音频里的人干呕呛咳着——许是有些脑震荡了。 哪吒花城汇都认得这声音,是小龙。他在用手机记录着战争的罪行——这是MSF特有的见证原则。以医疗记录、摄影摄像为证,践行人道主义。 视角忽得变高起来,音频里,喘息声、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结合画面来看,用人间炼狱来形容并不为过。 画面以很慢的速度往前推进着,拍摄者脚可能受伤了,画面一瘸一拐地动着,连防抖模式都救不回来。 “医院呢……”那四五层高的建筑没了。 那拍摄者说的是中文,其实敖丙当时若是思维清醒点,应该用英语,这样的话传播效果会更震撼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视频平台会自动翻译。 拍摄者踉踉跄跄地往前加快了步伐,却被渣土快绊住,猛地往前一摔,画面再次恢复时,边角多了条虚痕——镜头裂了。 曾经500米的直线距离,堪堪让敖丙躲过一劫,若是再近些,他怕是尸骨无存了。 远处有一座灰色的小山,随着镜头越走越近,画面中渐渐变得不再是单一的灰调。 红色、淌在地上的红色血泊;彩色,那是人们的衣服,甚至还有着MSF特有的荧光背心。以及……惨不忍睹的,残肢。 越往里走,画面越渗人,直到只能拍到被炸毁的建筑,还有被压在建筑下逃不出来的人们在求救。 越往里走,呆坐着的人就越少,沉默的躯壳就越多。 一些人无助地望着镜头,无力、彷徨,刺着每一个人的心。 “不……”录制者突然跑起来了,踉踉跄跄地,连带着画面天旋地转,只拍到一截断掉的腿。 敖丙哭不出来,下意识的去检查同事的生命体征。瞳孔固定散大,无脉搏心跳,已经走了。 他干呕得越来越强,猛地站起身来,镜头才捕抓到那位MSF的身躯,半个身子被炸没了——当然,视频后期公开时经过厚码,只能隐约看见残缺的人体。 小龙惶然后退着,几欲倒下。身子不自主地疯狂颤抖着,胃部在痉挛,翻江倒海般。 他在害怕。 分明当年被抽筋都没这么怕过的。 视频只剩下一个低矮的视角,很显然拍摄者只是抓着手机,却把手垂下来了——敖丙那个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录制,正强行压着呕吐的欲望。 碎裂的镜头注视着这片被战火掠过的废墟。 有人抱着尸/体哭喊;有人呆坐着凝视虚空;有人在扒拉着断壁残垣,想把废墟之下的人救出来;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远方走去, 可这儿,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Areyoudoctor?”敖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叫出声来,发现是一个小女孩拉着他裤脚问到。 “Yes.”敖丙苦咽下害怕和哀伤,强忍着爆炸的后遗症回到。 “Icantwakeupmymom,couldyouhelpme?” 视频戛然而止。 “医院的精准坐标……不是……公开的吗?怎么会被……”卫星图室里有人问到。 可答案谁人不晓。 哪吒望向长官,唇色惨白地颤抖着。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待会儿向上级申请能不能准许我们提供医疗援助和平民撤退。” “视频发到群里,我们后期处理一下血腥画面后进行公布。”——联合国已经对这场战争开了差不多两个月的会了,始终纠缠不休。 一旦这个视频公布出去,可以利用国际舆论进行施压,能不能停战不好说,但大概能先把伤员撤出来。 那位母亲确实是叫不醒了,敖丙怕小女孩年纪太小,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他蹲下来牵着小女孩的手说:“你妈妈很累,睡得比较沉,咱们不要打扰妈妈睡觉好不好?” 然后就想牵着小女孩的手往方才的后勤处走去,那边离得远,有些幸存者,也有已经恢复过来的同事。 “妈妈是不是死了?”小女孩跟着大哥哥,步履蹒跚地踏着废墟往远处走去,还想回头去看母亲的遗体。 敖丙便拿自己满是尘土的手遮住了小女孩的视线,他不希望小女孩落下终身的阴影,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平安长大。 “别看了……”敖丙闭了闭眼,想把刚才看见的血腥画面忘却——忘不了。 在战火里长大的小孩,总是早熟得让人心疼。 安顿好小女孩后,敖丙跑到一处空地把胃都吐空了才从情绪里缓过来,而后又马不停蹄投入到诊治之中,伤亡人数太多了,可目前还有工作能力的医生,只剩下那个时候在后勤处休息的几位。 大部分医疗资源在轰炸中被炸没了,他们便想着先开车回基地取药,同时向周边的MSF发起求援。 但迎接越野车的却是黑乎乎的枪口。 “NObodycanleave.”蒙面的武装人士拿枪指着敖丙的太阳穴,威胁到。 “Turnback.”枪口晃动,指了指几百米外的医院废墟,示意他们原路折返。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着。 “Childrensgethurt,weneedmedical.” 一声枪响,蒙面人朝天放了一枪。 “Turnback.”更多的枪支对准了手无寸铁的MSF成员们。 敖丙咬着唇,猛打方向盘,原地退了回去。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武/装/分/子围困了医院。”哪吒得到了最新的战报。 “那水源和食物……” “同样被拦截了。” 记者总是跑得最快的,他们在远处的高楼上架起长枪短炮,拉着超长的焦段,拍下被炸毁的医院。 敖丙拍的那条视频被全球转发着,掀起暗流无数。 “我们严厉谴责这种针对平民、针对医院的蓄意攻击。”联合国已经对此次空袭下了定义。 “我方建议,先让灾情中心的平民,尤其是小孩,先撤出来。” 有人为正义发声,也有人为利益抛弃良知。 否决权落下。 敖丙清点着藏起来的药物和食物及饮用水,愁得抓头发。 “情况如何。” “活着的还有160多,伤者93人,什么情况的都有。死者还没来得及数。” “不够水和食物。就这个情况,最多撑三天,弹尽粮绝。” “药物也是,不够用的。” 几位幸存下来的医生互相打着气,决定先建出隔离带。高温高湿的环境是细菌病毒的温床。 还能动的人带上简易的防护用品,把一卷卷床单搬到被武装分子看守的不远处。 “咔嚓”一声声快门按下,被一个个床单堆砌而成的尸/山照片被送往全球,记者和持枪的人开始打起游击战。 砖块围着那座山,他们寻来汽油,又借来烟民的打火机。 熊熊燃烧的烈焰不仅灼烧着敖丙的眼睛,星火也在各地燎原起来。 当地居民唱起悼歌,与黑烟一同飘往高天,送走数不清的无辜生灵。 迫于舆论压力,维和部队被允许前往周遭地区,但仅限于使用武力自卫。 专家和武装分子进行谈判,至少送些必须的药品进去,这个情况太容易引起瘟疫。 但谈判总以失败告终。 维和的防弹车装着充足的食物与水,和一大堆药品,等着时机一到就去救人。 敖丙已经倾尽所有去救人了,但是没有药品,更多的人会逐渐死于感染,他纵使医术再好,也无能为力。 他常常站在离封戒线百米远的地方,和哪吒对视着。 哪吒看着小龙日渐一日的劳累,黑眼圈爬上小龙的脸,可脊梁依旧挺直。敖丙是静静站着笑着看他的,可哪吒总觉得那笑容蕴含着无限的忧愁。 分明那个距离二人能拿神识交流,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断水断粮的第2天,医院的废墟又走了不少人。 哪吒在装甲车上小憩着,实在是担心小龙,便化出本体飞向那断壁残垣。 小龙躺在一片空地上,枕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睡着了。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拳头也紧紧攒着,似乎在做噩梦。还没等中坛元帅遁入梦境驱邪避凶,一声枪响划破死寂的黑夜。 哪吒只好火速回归肉身。 “什么情况?”哪吒问。 “双方又交火了。” 敖丙赶忙让大家躲到掩体后面,谁知道冷枪是从哪打过来的。一群人瑟瑟发抖着等待枪声停息。 天蒙蒙亮时,枪声终于止住了。 敖丙还是头一个敢往外走的——不会死就是好。 浓烈的血腥味冲到他鼻子里——他嗅觉比普通人好些,便寻着味道走过去。 敖丙举着双手过去,毕竟那边还是站着几个哨兵,他不想平白无故地被射杀。 忽而对上了一蒙面人的眼睛。他认得那双眼睛,正是前些天拿枪口怼着他头的人。那人正无力靠在墙体上,掌心摊在地上,血肉模糊,还算完好的右手按压着腹部。同伴冷眼旁观者,丝毫没有送医的打算。 他坐在尘土上,小心地查看着手掌和腹部的情况,而后小跑着离开。 蒙面人笑了,他前些日子拿着枪指着这人,他方才在希冀什么呢。 身边倒着几个中枪的同伴,他们早已在夜幕下无声死去,没有人会记住他们,只有他们的家人会为此伤心。 有脚步声快速接近了。 蒙面人睁开眼,发现那有青色眼眸的医生又回来了,带着一把剪刀和一块床单。 “Whysaveme?”蒙面人忍着被剪成布条的床加压伤口的痛楚,龇牙咧嘴地问到。 “Savingpeopledontneedanyreasons.”医生利落的扎好“绷带”,头也不抬地答道。 “Youneedtogotohospitalrightnow,oryoudie.” 蒙面人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把这城市唯一有医疗能力的医院炸了,伤势太重,撑不到去另一个城市。 “Orfindsomemedicaltome,Icansaveyou.” 蒙面人还是摇摇头。他们都是弃子罢了。认命了。 “MaybeyoucanaskhelpformUNPOL.”敖丙让他去找维和的医疗资源。他知道这个小兵也只是迫于生计过来持枪,他认为维和那边的人应该不会拒绝去一个性命垂危的病患。 “Thankyou.”蒙面人道了谢,伸出右手。 敖丙回握。 这一幕也同样被记者的超长焦抓拍到,被发到网上。 有人骂为什么还要救那些人,分明是他们炸了医院。 有人说,MSF就是这样的,以救人为第一要义。 “Mr.Ao!Aprenantissuddenlabor(有一个孕妇急产!)”远方跑来一个同事喊叫到。 敖丙朝蒙面人点点头,迅速拔腿就跑。 “小孩头大,骨盆狭窄,不具备顺产条件啊!”全场只有一个医生有妇产科经验,其他全都只能站在一旁做助手。 “趾骨分离操作呢?”敖丙只在妇产科轮值过一些时间,对怎么处理生孩子不算擅长。 “已经切开了,没有用。” “胎心心率下降了。” “有没有人,去问问能不能让这个孕妇转去其他地方生产,我们这边医疗条件太差了。” 明知不可为之,一位内科医生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去找武装分子商量,五十米开外,维和警察伫立着,他们没办法违反章程做事儿。 指挥官看不过眼,卸下武器后前来劝说。 无数长枪短炮怼着这一刻。 “羊水变红了!” 两个医生同时往下面一看,做垫子用的床单已被血染红。 “大出血了……”敖丙和同事对视了一下,都微微摇了摇头——产妇大概是没救了。如果放在平时,能上血袋那大概率就能把大人救回来,可如今这情势,哪来血包?连产钳都没有。 病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说着当地的方言,没一个医生听得懂。 “我们需要剖开你的肚子才能取出胎儿。”医生对产妇说,“你……大出血了……” 女人大抵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流泪点头说了句话,一个当地民众帮忙翻译。 “她说你们快切开她肚子。” “可没有麻药啊……”敖丙说。 这是逼他们生剖一个活人吗…… 没有医生敢动刀子。女人痛得声嘶力竭,一下下锤着地。 敖丙颤抖着手取出手术刀,用所剩无几的酒精做好消毒后,放在孕肚上。 刀刃离裸露的肚皮仅一拳远,却抖得根本下不了刀子。 “DOIT!!”女人催促着,她已经被疼得要疯了,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敖丙深深吸着气,努力平复着心情,手稳了一点,但还是很抖。 同样跪在一旁的产科医生也看着敖丙,她不敢动手,一是害怕,二是很饿,她把粮食给了小孩吃,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现在眼冒金星着,强撑着意志履行医生的本职。 随着周围人的惊呼,敖丙忽然发觉手里空了,猛地就要去抢回自己的手术刀。 血光自脖间飞溅而出,血溅三尺。 女人笑着看他,又把染血的手术刀递了回来。在敖丙接住刀柄的一刻,女人的手颓然摔在地上。 敖丙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利落在肚皮上竖着划下一刀——他一定要对得起这位伟大的女性的牺牲。 血液溅到敖丙脸上的口罩和帽子上——患者脉搏还未停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被成为杀人也是可以的。 妇产科医生和另一位医生合力扯开层层组织,将一个婴儿取出,而后快速做着心肺复苏。 婴儿发出降世的第一声啼哭,女医生拿了块毛巾勉强裹住婴儿。敖丙望着母亲,一直道着歉。 生命于哭声中降临,也于哭声中离去。 婴儿大哭着,可他不会听见母亲的声音了。 “怎么办……我们也没有养一个婴儿的条件。”医生轻轻拍着小孩儿,那小孩儿却哭得越来越猛。 敖丙呆滞望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像木偶一样,僵硬的转头,望向那个还没保温壶长的婴儿。 生命力倒顽强,声音响亮的很。 “孩子给我吧,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弄出去。”敖丙僵硬接过软得跟泥一样的婴儿,像抱着个手雷一样,又像背着千钧的重量,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坚定又好似丢了魂一样,往那唯一的出口走去。 那天爆炸,他脚腕不小心在绊倒时崴到了,现在走一下就疼得钻心。 哪吒也跟着长官过来,左肩上别着维和的徽,和一个红十字的图标。 几位蒙面人、俩位维和的、俩位MSF,和一个刚出生、仍在嚎哭的婴儿,站在被炸毁一半的建筑旁,各自隔着五六米的安全距离。 “让这个孩子过去吧。”敖丙开口求到。 蒙面人枪口指天,手却搭在扳机上。 “他留在这活不过半天,他什么都没做错!” 众人神情都十分不忍。 可持枪者不让路,以身躯挡住小路的同行。 “他的母亲已经死了……她为了这个孩子的出生死了!”敖丙抱着孩子,一下跪在地上。 “不要让她拼命生下的孩子也无缘无故枉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们!” 另一个MSF医生也同样跪在地上,乞求这个生于战火的孩子能够暂时获得一线生机。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婴儿本能的哭喊。敖丙死死抱着婴儿,浑身颤抖着。 第50章 晨曦能驱走黑暗吗敖丙下跪求婴儿能被…… “我们都不会逃的。” “就让那边的医生过来接走这个小孩,可以吗?”敖丙望向抬着机关枪的人,而后望向十米开外的小莲藕,天气热得他只能用嘴来呼吸,也不知是呼吸不畅还是情绪激动,胸腔猛烈地起伏着。 小莲藕一直皱着眉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持枪的蒙面人有双灰色的眼眸,和他刚刚帮忙临时加压包扎的蒙面人的眸色如出一辙。 青色的眸子恳切地求着,甚至淌下热泪,在沾满灰尘的脸庞上画下两道水迹。敖丙一直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才能给这个孩子求来生机。 但他可以跪很久。 他怕的是小孩子撑不住。 哪吒站在十米开外,看着小龙跪在热辣的沙土地上。 膝盖一定很疼吧,地面差不多有六七十度,都能煎蛋了。 他只恨自己不能冲上前去把小龙怀里的婴儿抢走,最好再把这里的士兵制服,把那被围困的医患都救出来。 可他不能这样做。他代表的是联合国的身份,一旦激化关系,蝴蝶效应会导致更多人命丧黄泉。 十米开外,小莲藕攥着拳的手和绷紧的身体,都在细密发着抖。 蒙面人看着男医生怀里被裹住的婴儿,面纱下,他紧咬着唇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 上面的命令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倘若他放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三个月前,他当上了一名干爹,他的表弟有了孩子。那表弟刚离开人世,凌晨的枪战,要了他表弟的命。 而面前这位虽用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可他记得这身影,是刚才让他表弟去找医院的医生。 家里还有四个小孩要养,男丁都出去打仗了,他是家里最后一个顶梁柱。 快门被按下。 一个被遮住面容的医生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啼哭婴儿,和另一个医生并排跪在渣土路上,恳切望着持枪的武装分子。两个蓝帽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三方僵持不下。 “Savingpeopledontneedanyreasons.”蒙面人响起了面前这位长跪不起的医生曾说下的话。 救人不需要理由。 刚出世的婴儿又何错之有,凭什么要为政客的利益买单。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既能保全这个婴儿,又能保住自己贱命的时机。 不知在毒辣的阳光下跪了多久,连孩子都哭哑了,睡过去了。医院那边,一些还走得动的人也走了过来,远远看着,一些跪着,劝着把那婴儿交给蓝帽子。 敖丙和另一个医生身形开始摇摇晃晃,四十多度的高温照射下,已经把他们炙烤得神志不清。那灰眸的人和同伴对了个眼神,而后都各自往路边退了一步。 “把婴儿给完医生,你立刻回来,否则别怪枪不长眼。” 另一个蒙面人朝哪吒招手:“你一个人过来,保证没有武器,双手高举。” 小龙缓缓地站起来,跪得太久,又饿了两天,刚走的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眼前瞬时一黑不能维持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幸好立刻稳住了七扭八歪的脚步。 同事不是不想搭把手,而是直接站起来就扶着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敖丙下意识的反应是把婴儿抱得更紧,反倒是把婴儿弄疼了,又开始哭喊起来。 哪吒下意识走快了几步,想去扶小龙,可隔得太远,扶不了,便悻悻地在枪口前又把双手高举过头顶。 战地靴在沙土地上蹭出声响,小龙紧紧抱着小孩儿,一瘸一拐地往路的另一头走去,两个蒙面人抱着枪,一路“护送”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居民楼伫立在街道两旁,见证着这划格局的一幕。 死寂下只有无知的婴儿胆敢放声啼哭。 小莲藕接过那团“毛巾”时,瞬间姿势变得和敖丙一样僵硬——新生儿跟没骨头似的,哪吒感觉自己一个大力就会不小心把孩子给抱死。 “抱稳了吗?”小龙不敢放手,生怕把小孩给摔了,他缓缓抬眸望向小莲藕。 小莲藕感受到小龙的手在微微颤抖着,确认好自己确确实实托住婴儿的背和脖子后,才敢望向小龙。 青色的眸子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怜悯至极。嘴唇没什么色,还干得皲裂开来,嘴角长了血痂。 曾经多爱干净的一条小龙,如今头发脏成一缕缕的,脸上尽是尘土,衣服上全是沉淀的、洗不净的血污。 那天生上扬的嘴角不笑了。 小莲藕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小龙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向小莲藕点了点头。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俩人眼神不对劲。拉丝了都。 二人相顾无言。 “啧。”蒙面人催促到。 “你抱好了吗?”小龙问到,嗓音沙哑,他已经两天没水喝了。 哪吒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孩子,一步步往后退去, 小龙本来还是站在原地,慢慢看着小莲藕回蓝帽子那边的,可蒙面人却推了他一下,示意赶快走回去。 二人总是心有灵犀,每一次回头都能遇上对方不舍的目光。 一步三回头。 五天不进水,那大概人就差不多到头了。小龙自知自己的身体比普通人耐久一点,但不进食水,过不了多久照样得死。高温环境只会加速这一个死亡倒计时。 断食断水的第四天,大多数人都只能靠在断壁残垣上苟延残喘着。敖丙手无力搭在小腹上,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小龙半睁着眼,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小莲藕还站在那边,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个蓝色的帽子。 不知怎的,明明肚子饿得都不会叫了,小龙看见那一点蓝色的时候却是心安的很。 “要聊会儿天吗?”识海里响起小莲藕的声音。 “好啊,趁我还醒着,多聊点。”小龙把头靠在墙上,虚弱地望着远方。 “昨天你抱着婴儿的照片被拍到了。”小龙听到后微微抬了抬眸。 其实那是好几个游击战地记者拍的系列组图。 有几位医生合力接生一位于医院废墟中降生的婴儿。 有那位伟大的母亲将锋利地手术刀刺入自己脖颈,刺目的猩红色溅了一地。伟大的母亲帮医生做出两难抉择的一刻。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新生。 还有MSF和民众跪地求放行。 以及那位青色眼眸的医生将孩子托付给蓝帽子的照片。照片经过特殊处理,是幅黑白照。只有UNPOL蓝帽子和臂章,和MSF深绿色的口罩帽子,还有那啼哭的新生儿,保留着原始色彩。 色彩的处理极大程度上增加了画面冲击力。 图片大多数都算不上清晰,甚至连主角们的脸都看不清,可照样都在国际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全球各地都有游/行/示/威,联合国又开会了。” 红棕色的眸子悄悄变亮起来,用着法术增强视力,把小龙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泪也悄悄染了上来。 “你再坚持一下,我有预感的,你们很快就能被救出来。” “好,放心,我身体还好,只是难受。”小龙热得很,却因为没有进水,压根流不出汗来。以前中暑了还能呕着缓解不适,现在是连黄胆汁都没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凭空召水来满足自己的饮水需求,甚至能给自己偷偷开空调。但如果能这样做他就会偷摸着救人。 但是不行,这人多。无数明里暗里的镜头注视着这处医院废墟。 前有天庭事务员千叮万嘱不要露馅,后有上次天道反噬差点神陨先例。 敖丙不敢再这样做了。 “维和一直就在这边,等出了结果,我们立刻就进去救你们。”哪吒在给敖丙画饼,他也不知道这次舆论的施压能不能让局势变得好点儿。 但总得给点希望过去。 小龙好像求生欲一直不是很强,上次都把自己比划成人间风雨来安慰他了。 更久之前,他差点溺水而亡,还不解风情地问小龙怎么要救他,分明只要重新找个肉身的事儿。 那次这话把小龙问得哭了。 如今他只想穿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我只想着,我要你活着。”他又想起来小龙的话。 如今情况倒换,他也要敖丙活着。 再贪心一点,他希望那残骸里还有更多的幸存者,能够被救出来。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左右不了什么,只希望不要有更多的无辜人士成为权利角斗的牺牲品。 随着时间流逝,这块幸存者呆的区域人越来越少了,有人耗尽最后的力气往外爬,有人在睡梦中离去。 高温高湿环境下,断水断粮第6天,死亡的味道四处外溢着。撒旦在四处收割着战利品。 小龙也撑不下去了,燥热的凌晨烘干了最后的神志,而后他靠在断墙下,枕着仍然温热的土地入了酣睡。 梦里是一片血色。 哪吒这几日一直握着那块护心鳞睡觉。 哪吒眼皮猛地张开来,呼吸声重得跟头老牛一样,把队友吓得深吸一口气。 红棕色的眸子颤抖着,哪吒牙关都打着颤,缓缓把攥紧的手给张开。 护心鳞静静躺在掌心之上,却被他的体温给同化了。 分明平日无论多热,那块龙鳞总是冰凉的。 车里没灯,天未亮,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哪吒火速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照在那块护心鳞上。 敖丙的护心鳞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石,看得哪吒心停跳了一拍。 哪吒火速神身离体飞去那处废墟中,幸好这周遭没当地神明驻守,要不然他还得来一段外交寒暄。 “敖丙!!”没有任何重量的神身悬停在小龙身上。 小龙没有回应。 哪吒一手去探小龙的鼻息,一手轻轻搭着小龙的肩膀,不敢晃,怕露了马脚。 “敖丙!敖丙!” 哪吒用着识海疯狂呼唤着小龙的名字。 “敖丙,你听到的话……能不能回一声……”哪吒一遍遍地叫着敖丙的名字,红棕色的眸子几欲落下泪来。 世界静寂无声。 只有小龙那深而急促的鼻息打在哪吒的指关节上。 “小龙……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哪吒轻轻揉着小龙的手臂,却发现皮肤像砂纸一样粗糙。 “敖丙?!”哪吒火速去探小龙的颈动脉。 那处跟爆了的水管一样猛烈搏动着——是肉身在透支着所有维持着心脑的供血,再这么下去,不过五六天,就得回天庭重生点读档了。 “你怎么这么烫啊……小龙……”哪吒伏在小龙旁边,忍着声音哽咽着,尽管他知道小龙听不见了。 小龙脖子的温度比他掌心还烫。 从前小龙分明是哪吒的夏天冰抱枕呢,现在跟个冬日暖手宝一样。 小莲藕偷摸着,正想拿神力渡给小龙,看看能不能延缓一下濒死的进程。 可远方忽而响起许多人的吆喝声。 哪吒仔细一听,正是同事的声音。 “小龙……”哪吒揪了揪小龙滚烫的脸颊,“不要睡过去……很快我们就来救你……”他向小龙保证到,这一次,他希望他从不食言的传统不会被打破。 “卧槽他们在对我的肉身干什么!”哪吒神体赶回去时直接两眼一黑——自己的**正在被莫名其妙的实施心肺复苏,力道大得他感觉自己肉身肋骨全被按碎了。 “咳——!咳咳——!”哪吒刚钻入肉身便发出哭天抢地的咳嗽声,胸腔痛得他连最浅的呼吸都不想做。 “醒了!”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而他的同事把他围成一圈,个个都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 “你刚刚心脏呼吸都停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给他实施心肺复苏的老大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敢情天庭事务员说的“神体离开,**进入休眠”的“休眠状态”是指跟死了一样。 哪吒一边强行顺着气,一边望向医院废墟—— 天蒙蒙亮起,蒙面人站在街道两旁把守着,静静看着方才那一出闹剧。 今天的朝阳,能照到医院的废墟上吗? 哪吒心里祈祷着,希望上边今日就能来一个撤出平民的决定。 小龙等不了他多久了,一如里面奄奄一息的普通人一样。 他们都在等着那阵东风。 50-60 第51章 敖丙PTSD急性发作-首发晋江嬷欲…… “投赞成的,举手。”联合国召开第十次会议,就此事再度开启投票。 几位代表举起右手。 “弃权的,举手。”流水的主持按着程序来,铁打的秘书做着记录,看见举手的代表后终于输出一口气,嘴角都带了微笑。 今日早上,某国的“老大府”前爆发游/行,强烈抗议惨无人道的对平民的虐/杀,数十万群众走上街头,横幅漫天,口号震彻云霄。 “反对的,举手。”结果昭然若揭,主持已经先一步拿起法槌,在投票结束的一刻火速敲下,将结果敲定下来。 “停火协议于现在立刻生效,立刻撤出平民及医护人员。”几国代表彻底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欣慰地笑着,对着眼神。 一国的代表立马摘下眼镜喜极而泣,还没等顺好气,就拨通了国际电话,报去一个天大的喜讯。 而那位次次都举起反对票的代表,亦露出了久违舒心的笑容。政客的游戏他也厌倦,可惜他也是个傀儡。 联合国里,有人在比划着十字,感谢上帝的仁慈;有人拿着矿泉水瓶碰杯庆祝;有人匆匆抱着一摞摞的公文去报批,争分夺秒地去救下更多的人。 “停火协议已生效了!请让我们进去救人!”蓝帽子的长官拿着一纸刚印出来的公文怼在蒙面人的面前,半协商道。 很显然,英文那边看不懂,所以还得有劳当地人进行翻译。 哪吒焦急地在后面来回踱步,又反反复复地去看身后早已搭建好的临时医疗点,风扇、降温设备一应俱全。只待放行,他必定来个百米冲刺进去救人。 MSF人手紧缺,勉强维持着隔壁区的医疗点运转,无暇支援这边。 只能靠维和的医疗力量了——更何况,武装势力一直对MSF虎视眈眈,维和有联合国背书,至少比手无寸铁的无国界医生要安全些许。 等到哪吒都要把那一条沙土路踢得只剩下结实的土,那边近乎吵架的争执声才终于停止。哪吒一个箭步冲到队伍的最前面,和其他医生做好冲进去救人的准备。 长官才刚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哪吒的战术靴下一刻就在砂石上跑得飞快,在砖石横行的废墟上如履平地。分明是战场废墟,倒被哪吒跑出个奥运百米短跑的架势。 众人:体测时他都没跑得那么快过。 小龙就在不远处等他。 “唰——!”哪吒止不住步伐,只能一个腿刹铲地,工装裤高速摩擦着砂砾,堪堪在小龙身侧跪止住。 火速核对生命体征,确认还有抢救的必要性后,哪吒火速将小龙打横抱起,往早已设立好的医疗点跑去——这地方已集聚了太多蝇虫,等把生者都搬出去后,他们还得对此地做消杀处理。 小龙好轻,像个被抽走芯的棉花娃娃一样,软绵绵地睡在他的怀里,身子无力地随着哪吒的疾跑而轻轻晃动着。哪吒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个火石块倚着——小龙中暑了,体温高得不正常,从凌晨开始就很烫。 人体长时间保持高温的话……哪吒想着自己遇到过的热射病病例,不禁把小龙抱得更紧了。 跑快点,再跑快点…… 泪水模糊视线,又被哪吒那咬合力堪比鳄鱼嘴巴的眼皮给挤走,几滴泪还滴落到小龙的脸庞上。愣是一点没碍着哪吒又一个千米冲刺,稳稳当当地把小龙火速转移到了医疗点。 哪吒路上还偷偷地把自己的神力渡过去给敖丙,他不擅冰系的术法,没办法整冰给小龙降温。他也不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违背天道,只管着去救小龙。 若这天道要因此罚他去死,那就任它罚吧。 他一手托着小龙的脖颈,小龙的头就随着重力无力后仰着,微微露着眼白,晃得哪吒又淌下泪来。一手托着小龙的膝弯处,平稳地把小龙放到支架床上。 又拿水打湿的毛巾、纱布覆盖在小龙的颈部和躯干上,哪吒一手掰过风扇的头,定在小龙旁边,开了最大的风力。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了,哪吒恨不得立马飞去雪山挖一大堆雪来,把小龙埋在里面降温,可惜做不到,这鬼地方连冰块都找不到,连降温都只能靠水分蒸发来带走热量。 哪吒把小龙垂在病床旁的手轻轻抓回简陋的担架床上,细细去探着小龙脉搏。 比凌晨摸的脉象更缓了。但至少末梢循环仍在工作,并非回天乏术。 “小龙……”哪吒摸着小龙的额头,满眼的心疼和担忧。小龙的呼吸好急促,吸不了多少氧气进去就又呼了出来,辛苦得就像肺要停止工作了一样。 “我赶到了,你不要走……”小莲藕用力抓着小龙滚烫的手,把那手抓得都要出指印子来,“我来救你了……希望我没有迟到太久。” 他俯下身去,拿颤抖的嘴唇轻轻吻着小龙的额头,又拿指尖抹去自己留在小龙脸上的泪水。而后又摩挲着小龙因为长时间未摄入水而燥裂开来的唇。 唇色好白,分明一年前在家里,唇瓣总是粉红而水润的,尤其是那一颗唇珠,好亲极了。 “我十分钟后回来看你。”他的手没办法抑制住地颤着,小心翼翼触碰着小龙满是灰尘的脸庞,“你体温一定要降下来,好不好?” 风扇的风轻轻扬起小龙落满尘土的发丝,一些发丝被吹落在小莲藕的手背上,好像在替小龙亲吻着哪吒,又好像在求小莲藕不要离开。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哪吒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小龙,先不舍地挪开钉在地上的脚,才好不容易把身子从小龙身边拔走。 “这个体温45℃了,挂红牌吧!” “来个人把这个大哥搬进去!” “水不够!谁再去打点水来!” “没有布了就拿衣服剪开顶着用!” 这块区域现正乱做一团,不断有新的幸存者被搬进来,远远望去,一堆蓝色的点点如同蚂蚁一样,来来回回的奔波着。 “幸存者清点完毕!准备消杀!” 苒苒浓烟再度升起,这次没有人再为亡灵奏起挽歌。 哪吒是个守时的人,处理完手上这位病人便马不停蹄跑去小龙的担架床旁。 “嘀——”小莲藕看见温度计上的数字后脚都软了,整个人颓然向后退了半步。 39℃。 “真棒……”哪吒梳着小龙的头发,脏死了,一缕一缕的,全沾着灰,可他不会嫌弃。 无论小龙变成什么样,他都爱他。 “我就知道你体温能降下来的。”哪吒自言自语着安慰自己。倘若小龙体温还在43℃及以上,大概就要被放弃治疗了—— 医疗资源就这么多,只能优先救治还能救的人。 热射病的死亡率太高了。 小龙又一次死里逃生。 哪吒拿着酒精和水按一比一的比例混合着,像淋花一样把小龙浇得彻彻底底,风扇四处摇着头,把周围的病床轮流吹着降温。 小莲藕在各个担架床里转来转去,密切监视着各个病患的情况,丝毫没注意到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黑云在高天上卷着浪,向废墟逼近着,将冤死的灵魂带归高天。 “轰隆——!” 一声惊雷伴随着将天地闪成黑白的闪电炸下,声音大得连维和警察们都觉得心腔被震了几震。 “卧槽!”哪吒被一声惊雷吓得暗叫一声,手却稳得很,正拿着针头给一个重症患者进行静脉输注。 “下雨了?”液体注入病患的手背,哪吒才拔走针头,抬头看向大棚外的世界。 沙土地上,一点点深圆的黄褐色形状渐渐铺了满地。 “下雨了!”有人喊到,这里常年干旱,夏季更是滴雨不落,哪吒来这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降水,算来已是快10个月了。 有蓝帽子感激地比划着十字——这是一场大雨,把里里外外都浇得透彻,连带着刮风,将热气尽数吹走了——还把一些雨刮了进来,降温效果显著。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哪吒循声望去,不知是该喜还是该被吓到。 小龙醒了。 “敖丙!”哪吒火速转身往小龙那儿跑去。 敖丙被惊雷炸醒,一下子就脱离了昏迷状态。 一整个人浑身抽搐着翻下床去,搞出好大的声响,还打翻了一旁的水盆,不锈钢盆掉到地上,乒铃乓啷作响,吸引来一众蓝帽子的目光。 小莲藕夺步向前,一下把小龙揽在怀里,还想把人抱上床去,却发现小龙好像中了邪一样浑身僵硬地缩成一团,青色的眸子里是无尽的恐慌,无法聚焦地盯着被暴雨淋湿的土地。 整个人抖成筛糠,嘴里不住地外溢着哽咽的哭腔。 眼睛瞪得老大,却一滴泪都落不来,直勾勾盯着沙土地,双手护着头部。 ——是遭遇空袭时,标准的保护姿势。 “敖丙?”哪吒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揽过小龙的背部,手指轻轻捏着小龙的右臂,左手想掰过小龙的下巴——掰不动,骨头跟被701胶水沾死了一样。 敖丙拿那瘸了一半的腿疯狂踢着地,把自己蜷成胎儿的姿态,双手抱着头,一下一下把自己蹬进担架床下那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抽搐般发着抖。 “小龙?小龙你别怕!” 哪吒绕到病床后面,堵住小龙不断后退的身子,又把自己强硬加塞到那个小空间里,从身后强硬锁住小龙的身子,拿身躯紧紧加压着,希望压力疗法能让小龙好受点。 小龙抖得好厉害。 没记错的话,五千年前把小青龙捞上岸时,小龙就是抖成这个样子的。 “是下雨了……不要怕、不要怕……” 哪吒仔细观察着小龙的神色,小龙明显是什么都听不见,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疯狂哆嗦着。瞳孔都缩成针尖那般大小,眼皮无力地瞪大着。 好死不死,又一声炸雷落下,一次比一次响。 “呜——!”小龙浑身猛地一颤,再一次把自己猛地蜷起来,嘴里的呜咽越发清晰,双手疯狂抓着自己的头发,大有把自己拔秃的架势。 “汉娜!汉娜!”哪吒高声呼喊着那位专攻精神领域的同事,一边用双手死死禁锢住小龙的手腕。 “敖丙,跟着指示呼吸!”哪吒在小龙耳边大声命令着。 “你妈妈只是睡着了……别怕……”小龙哭着、反复呢喃着,听不见哪吒的呼唤。 方才小龙打翻了一盘水,那水将这片土地染成深黄色。 小龙却盯着那沙地,感觉血色顺着土地弥漫过来,要将他拉入血色的世界。 “Shit.Whathappen?”汉娜来了,看见两个壮年男子缩在担架床下。其中一个明显精神状态有问题。 “他PTSD发作了,有没有强效阻断剂?” “我去找找。” 敖丙不再撕扯自己头发,倒是四处摸索起来。 “手机呢?我要录下来……手机呢?”小龙茫然睁着无法对焦的漂亮眼眸,四处寻找着早被哪吒装入裤袋的手机。 哪吒扯下胸前的魔术贴维和胸章,塞到小龙手心里,希冀着胸章的形状能将小龙自惊恐中抽离出来。 * “看,维和警察的胸章。”那天,哪吒拿到了自己的委任书,还有维和警察的胸章,骄傲地在小龙面前显摆着。 小龙接过那布制的章,放在手心端详着,拿手指去描摹着那形状。 “好好看啊……”小龙赞叹到。 “你戴上试试?” “算了吧……我不是维和警察,戴了不合身份。”小龙把胸章重重按在小莲藕的胸口,打量着穿着新制服的爱人,意气风发,正气凛然。 “好看,精神!”而后小龙扑过来,把自己狠狠抱住,像个树袋熊一样,抱了许久才肯分开。 “只有舒芬太尼了,还是大剂量的。”汉娜跑过来,手里抓着支喷雾。 “劳拉西泮呢?” “没有了……” “纳洛酮呢?”——万一舒芬太尼引起呼吸抑制,纳洛酮是唯一的解药。 “也没有……”汉娜摇着头,面露难色。 哪吒一手禁锢着小龙的强烈挣扎,一手熟练撬走药瓶的盖子,拇指摁在喷头,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现在应该还是脱水状态。”汉娜在旁边告知着,她也清楚哪吒对这个药物的了解程度。 “可能会导致呼吸抑制,我们这里没完备生命监控系统。” 哪吒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敢用药。他怕药用过了量,反而引起小龙呼吸骤停,这种情况反而更棘手了。 远方又有人在呼唤汉娜的名字。 “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看好他。”哪吒对汉娜点点头,汉娜马不停蹄跑走了。 这大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惊雷滚滚落下,每一声都是在加剧着小龙的病情,叠加着小龙的痛苦。雨水顺着沙土地渐渐蔓延过来,小龙一看见就哽咽着尖叫。 他把这些认成了废墟里被炸弹制造的人血泊。 哪吒也曾透过电视看到过小龙录下的第一手视频。 炸弹炸毁了五层楼高的医院,飞溅的建筑物将不少人生生砸死。青灰色的砖石被鲜血染红,残肢和碎块落了满地,鲜血亦不断往外涌着。 哪吒刚才进去时,那处已被/干涸的血迹覆盖着,浓烈的铁腥味和肉/体的腐烂味杂糅在一起——若非他生来背负杀劫,见过死伤无数,自己也曾屠戮过许多生灵,他也会同样觉得反胃,恐惧,甚至罹患应激障碍。 更何况是小龙,刚被炸得脑震荡就强撑着去现场进行拍摄。 视觉、嗅觉、听觉的五感冲击,远远超过了拿着电视看的哪吒所接受到的刺激。 哪吒一手探去小龙的颈脉搏处,小龙心率逼近150次/min了,脉搏激烈地搏动着。 他俩现在前胸贴着后背,哪吒能感受到小龙的心脏在玩命的跳动着,震颤透过肌肤、布料传导到他这里,像小孩在玩拨浪鼓一般猛烈。 急性发作的PTSD不加干预,患者的平均存活时间是2-4天。 心率还在涨,一旦超过阈值,就有可能引发心颤,导致死亡。 哪吒一腿撑住小龙颤抖的脊背,一腿压住小龙的身子,左手扯住小龙的头发,强迫小龙的头往后仰着,右手举起那支阻断喷雾。 小龙因为脱水,根本流不出眼泪,双瞳失神又惊恐地望着身侧的人。 “不要……不要杀我……”小龙的手抓着哪吒的T恤,语气都快抖成波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额头,太阳穴传来彻骨的寒意。敖丙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前的景象忽而又换了。 一双双被血浸泡的手,或者说手臂,自废砖块里钻出,攀着地,抓着他的脚腕。皮肤沾上了粘稠的血,牵动着那崴到的伤口,痛得钻心。 “救救我……” “救救我们……” “救救我妈……” 为什么,那些血手没有嘴巴的,为什么会说话。 敖丙疯狂蹬着地往后退,可地面又弥漫起猩红的液体,一点点攀附上他的身躯,上涨着,要淹没他。 血泊里长出了一双手,一只抚摸着他的腹部,一只摸索着他的颈动脉。 “我好痛啊……你划开我的肚皮……好痛……” “血液灌入我的喉咙……好难受啊……医生……救救我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敖丙不断地向空气道歉着,身子疯狂挣扎,像将死的鱼儿一样扑腾。手把哪吒的衣服攥得老紧,小莲藕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小龙的手疯狂震颤着。 “敖丙!敖丙!”哪吒想唤回小龙的理智,可这却像天方夜谭一样。小龙失焦的眼瞳震颤着望向小莲藕,可是看不见现实了。 一道闪电劈向人间,一声惊雷炸响。 一颗炸弹落下,将一群断手炸碎、炸飞,溅起血泊,猩红的液体沾满了自己的脸。敖丙勉力张开眼,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液模糊了世界,触目所及尽是烈烈红色。 “呜……嗬……”小龙在怀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抽搐,哪吒竟一下没压制住,仓皇间只来得及那手垫在小龙后脑勺上,不让小龙的头部磕到地上。 小龙身子抽搐,喉间急剧倒着气,漂亮的眼眸向上翻着,几乎要看不见那水青的眼瞳。 哪吒借势翻身压在小龙身上,拿整个身躯的重量压制小龙不受控的肌肉抽搐。 他弯腰俯身,拿手揪着小龙的头发,迫使头部向后仰起,喷雾就抵在小龙疯狂倒吸气的鼻子前。 脱水的人要减少药量、敖丙断水断粮5天,体重也减轻了,所以药量还得再继续减少。敖丙以前从未接受过舒芬太尼的给药,不良反应可能更重。 哪吒大口呼吸着空气,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 不喷,敖丙的症状只会加剧,甚至在短时间内心源性猝死。过度惊厥引发死亡的案例在战地比比皆是,PTSD急性发作同样致死。 不干预,小龙后续可能会有自残的举动,他没办法时时刻刻监控着小龙。 喷了,可能立刻就引发呼吸暂停,而且没有任何的解药。剂量在这个情况下极度的难控。 身下,小龙哭喊着,拼尽全力想脱离血色的炼狱。 拇指按在泵上,哪吒将替小龙做出生死的抉择。 “救救我……”小龙哭着,喉咙疯狂倒吸着气,声音很小,可是哪吒就俯在小龙的唇边,把小龙的呼救听了个一清二楚。 “救救我……哪吒……” “我想回家……” 第52章 “Hesmyalways.”^…… 哪吒听到小龙颤巍巍求救声,心疼得闭上了眼。 “回家……小龙……我们回家……”他哽咽着,一手揽过小龙仍在痉挛的身子,拥入怀中。手轻轻捏着小龙的后颈软肉,却把舒芬太尼喷雾放下来。 他做不到冒着极大的风险给小龙喷阻断剂。当病患是自己的爱人,确实是会难以抉择。 但幸好小龙那句求救让他想起来了自己是谁。 他是敖丙的爱人、伴侣,是一位医疗兵,也是华夏的一位神明。当凡人当得太久,已是不怎么用法术了。 哪吒紧紧箍住小龙颤抖着抽噎的身躯,垂着头,拿刘海挡住自己的眼瞳。小龙痉挛的手抓着他腰部的衣服,攥得老紧,恍若溺水的人抓住岸上唯一一颗野草般用力,喉间溢着吓人的嗬嗬声。 小莲藕靠在小龙的耳边,红棕色的眼瞳微微亮起异样的光芒。 “敖丙,感受着我的心跳,学着我呼吸。”右手还抓着喷雾,一下下轻轻拍着小龙的背上。 “呼——吸——”哪吒动了些法术,命令着敖丙随着指示呼吸。 ——虽然曾经天庭事务员疯狂警告他们别露出马脚,但情况紧急,哪吒也只能这样做。责任他一个人来担,他只要小龙活得好好的。 哪吒一把把小龙抱到自己身上,好让胸膛贴着胸膛,一捧着小龙的后脑勺,又拿自己被汗水弄得黏糊糊的脸颊去蹭着小龙——希望不一样的触觉感受能把小龙的理智唤回来。 两颗滚烫的心脏隔着薄薄的透气布料相贴着,小龙仍不受控地抽搐着,但频率越发低缓,直到好几分钟后,整个人才软下来,沉甸甸地搭在哪吒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噎着。 “没事,我在你旁边了……” “别怕……有我护着你。”哪吒重复着安慰怀中人,拿手一下下捏着小龙,让小龙和现实世界建立起链接来。 直到感受到小龙的心跳和自己趋于同步,哪吒才把住小龙的肩膀,静静看着小龙的神色。 小龙仍然垂着头,还拿手虚虚挡着脸,只剩两个发旋怼着小莲藕。 “小龙……”哪吒拨开小龙虚虚挡在身前的手,又抬起小龙的下巴。 而后直直撞上一双失神的眸子。小龙还没完全地醒过来,呆呆地坐着,任由哪吒摆弄。 哪吒轻轻拍了拍小龙脸颊:“小龙,我是谁?” 小龙虚虚望着面前的人,眼皮眨了眨,可水青的眸子仍是一股茫然。 “看看我,我是谁?”哪吒看着小龙眼眸里自己的倒影问到。 “呜……”被连续诱导了好几次,小龙才嘀咕出来这一个字。至少肢体是被接回了掌控权,小龙把自己滚烫的手搭在了哪吒手腕上,头又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眼皮也耷拉下去。 哪吒轻轻一动,小龙的头就这么搭在他的臂弯上,眼皮子一眨一眨的,眼神自然垂落下去,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人体容器。 “困了?” 小龙支吾一声,更像是本能地对外界做出反应,而不是经过思考的回答。 哪吒把小龙抱过来,让他倚在自己身上:“困了就睡吧,做噩梦就唤我法号,我来找你。” 哪吒的神职工作还囊括了驱赶噩梦,但身处异国他乡,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权能能不能发挥出来。不过小龙是自己人,应该,是能唤到他前来守护的吧? 小龙的重量越来越沉,哪吒确认人睡熟过去,才轻柔地打横抱起来,放回担架床上。 “他情况怎么样?”汉娜刚好经过,问了一嘴。 “喷了舒芬太尼,症状缓解了。”哪吒还此地无银三百两晃了晃一点没喷的喷剂做示意。 “那你接下来要监视好他的情况,交给你了?” “嗯,我来负责。”哪吒没抬头,拿纱布清洁完小龙的左手后利落入针,给小龙打上了生理盐水。 他把旋钮往上调了一下,让液体不以太快的速度注入,那样的话小龙会疼。 “两小时后药液输完,我来给你换药。”哪吒俯下身,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亲了亲小龙的额头。 温度约莫40℃,当医生当久了,哪吒已经能靠触觉判断大多数高烧的温度数值了。 刚走开没几步。哪吒又折返回来,拿着个喷剂就往小龙崴伤的脚踝处狂喷——没有肿胀,摸上去骨头位置正确。小龙既然能走,那大概率就是软组织挫伤了,等什么时候回到基地再拿X光机拍个片。 雨声渐停,残阳的余晖渐渐没入断壁残垣之下,战场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好消息是这阵子不会再有武装冲突了。 等观察完其他床的病人,哪吒便去拿了两个饭盒,堆叠放在小龙枕边。 他又端来盆水,拿纱布蘸湿,细细给小龙做干洗服务。 “纱布擦上去可能不舒服,敖丙你忍一下。”分明小龙熟睡着,根本回复不了,可小莲藕偏要说。 夜深了,雨也停了,土地吸满了甘露,远方吹来阵阵凉意。月明星稀,守着这一方静谧。 纱布带去小龙身上的尘土,还给敖丙一副憔悴却仍然美丽的模样。这里太阳毒辣,小龙却晒不黑,莹莹月光下整个人散着层柔光。纤长的睫毛下是青色的黑眼圈,生了颗漂亮唇珠的笑唇轻轻启着一条缝。 哪吒特地换了新的纱布沾湿,拿食指怼住纱布,轻轻擦去小龙唇上的尘土,湿润那干燥的唇瓣。软唇就随着他的动作被抚得东倒西歪。 唇瓣的暖意顺着薄薄的纱布传到哪吒的指腹。 小莲藕神差鬼使地就亲了上去,还轻轻舔了舔那颗圆润的唇珠。月光下,小龙的唇泛着盈盈水光。 倒是把自己亲得红了脸。哪吒总感觉这样子趁小龙意识不清偷偷亲有一种背德感。 小龙无知无觉,丝毫不知小莲藕的所作所为。 待到把小龙看够了,哪吒才依依不舍起身。 “你再不起床,我就把你那份饭也吃了哦。”哪吒一边给小龙换上新的输液袋,一边说。 又偷偷亲了几分钟,小龙还是不回话。 小莲藕噘噘嘴,把两个饭盒炫光了——饿疯了,自打搭建医疗点后就一直在救人和消杀,算来这10个小时全靠几口饮用水撑下来的。 “Gohitthesack.Wekeepwatchhere.”另外两位UNPOL前来接替哪吒的工作,让他回后勤点歇着。 “No,Imgood.”哪吒摇摇头拒绝,手牵着病床上的患者。同事认出来担架床上陷入沉睡的,正是那位经常来串门的MSF。 哪吒看向病人平静的面容,嘴角都挂了浅浅的笑意:“Iwannastaywithhim.” “Brothers?” “Umm,no……”哪吒含笑望向自己的同事,素日英气的眼神忽而软得盛满爱意。 “Hesmyalways.”哪吒转头,看回熟睡的小龙,手指无意识摸索着小龙的手背,诉说着爱人听不见的告白。 同事挑了挑眉,相视一笑,不再管那一处芳草之地。 哪吒拉了张折叠椅过来,一手牵着小龙,一手伏在床上,他趴在床边,陪小龙一同进入梦乡。 异乡的风徐徐吹拂着来自东方的旅人,黄沙席卷着他们的意识。 敖丙走在一片黄沙之中,风烈烈地刮着,飞沙走砾,几不能睁眼。 他步履蹒跚,自指缝间打量这片昏黄的世界。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凭着本能往前走,半只鞋子就陷入黄沙之中,左脚腕钻心地痛。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是被疼痛征服。触目所及没有任何建筑物可以遮蔽风沙,他只好原地坐下,把身体蜷起来,拿脊背去阻挡狂沙,于胸腔和大腿的空间里汲取稀薄的氧气。 狂沙亲吻着敖丙的身躯,细细碰触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哪吒一睁眼,发现自己置身沙尘暴间,狂风向他投来无尽的沙子,砂砾如刀,切割着他的皮肤。 此地不对劲。 哪吒抓了把沙子,那坨沙在掌心变成红色的液体后,粘稠地掉落在地上,四散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空气里还有着若有若无的焦味。 哪吒下意识唤出混天绫,却发现混天绫一动不动缠在自己手上,如同淘宝批发布料。 “?我中邪了” 黄沙的肆虐越发离谱,小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只好摇摇欲坠站起,往前继续行走寻找遮蔽物,脚步一深一浅地地上踏出脚印,却又迅速被飞沙掩盖,不留一点踪迹。 哪吒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厉沙刮出细密的血痕,洇出的血被含沙的风舔舐着。 “咵嚓——”小龙走了许久,受伤的腿已无力支撑全身的重量,在剧烈的颤抖抗议后终于选择罢工,把身体的主人狠狠摔在沙堆里。 风刮得愈发猛烈,目之所及全是昏黄的沙子。敖丙把身子如同熟虾一样蜷起,把鼻子塞到衣领里面,努力吸着没有沙子的空气。 可这沙尘太猛烈了,不出一会儿就把小龙的双腿埋没。 “咳咳——!咳!”小龙疯狂呛咳着,黄沙无孔不入。 他感觉自己就要被活生生憋死了。 哪吒在可视度几乎为0的沙尘中踉踉跄跄地奔跑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直觉是这样告诉他的。 “救命……”敖丙抱着自己的膝盖,绝望随着沙子一点点腐蚀着全身。 “喘不上气……”小龙的胸腔猛烈起伏着,却只能吸入更多的沙子,难受得他眼泪都溢出来。 “有没有人……救救我……” “救命——!”哪吒听见黄沙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猛地四处张望着寻找发声源头。 “谁!谁在这!”哪吒大喊一声,结果吃了一嘴沙子,狂呸。 敖丙缩在衣领里,勉力睁开眼,便看见胸前那个金戒指。 颤巍巍的手取下项链,把戒环紧紧握在手心,乾坤圈坚硬无比,在小龙的掌心肉烙下个红印子。 “哪吒……救救我……”敖丙把握着乾坤圈的拳头抵在唇前,呢喃着爱人的名字。 “我不想死……我还想和你回家……”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干呢……” 哪吒在黄色的沙尘世界里狂奔,一边呼喊着,寻求这个世界里另一个活人。 “你不是说想看我穿华盖星君的神服模样吗。”小龙亲吻着乾坤圈,泪眼朦胧,“好可笑,水龙死在黄沙里……” 一声细碎的沙响,喘不过气的敖丙再也无力维持平衡,倒在沙尘之中。 敖丙指尖颤抖着举起戒指,对准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给左手无名指戴上,乾坤圈和手指严丝合缝的,尺寸正确极了。 那年是小莲藕给乾坤圈变的大小,他一直没戴上过,原来尺寸竟然这么合乎。 “对不起……我总是失约的那个……” 上次是逆天而行强行调云命悬一线,这次是莫名其妙死在沙尘暴里,每一次都是他抛下小莲藕,小莲藕怕是要恨死他了。 “你的华盖星君要回天庭啦……”小龙看着无名指上璨着金光的乾坤圈,傻傻地憨笑着。 “中坛元帅啊……回天上寻我吧……” “回天庭时……我应该穿得很好看吧。”敖丙已经记不清五千年前被封神时穿成啥样了,只记得每次问起小莲藕,小莲藕总是支支吾吾地红透脸描述,词汇量少得可怜。 “就是,很好看。”小莲藕不敢看他。 小龙戏谑地追问着,穿的、戴的都是什么。 “反正就是、不可方物……” “看一眼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种好看。”小莲藕噘嘴嘟囔着,越说越小声,然后抄起身后的枕头往小龙的方向甩过去,逗得小龙抱着抱枕在沙发上乐得直颤身子。 那是个红烧款的小莲藕,被自己逗得羞红了脸,把枕头飞过去后就腾腾腾往卧室跑,拿空调被把自己卷成寿司卷。 “下辈子……我想早些和你在一起。”小龙忆起过往点点滴滴,笑着亲吻着乾坤圈,而后顺从地闭上双眼,任由黄沙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中坛元帅——!”哪吒这下听清楚方向了,直直顺着那声音跑去。 “是信徒在呼救!我在别人的梦境里!”哪吒终于“醒”过来了,怪不知得这里的沙子像刀一样割着他,原来是梦境把他识别成入侵者了。 跑了没几步,哪吒又听见了那声音,这次,那人在喊他真名。 哪吒。 哪吒感觉脑子里什么开关嗒一下开了。 那声音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小龙!”哪吒倾尽全力,在沙海上奔跑。 带着砂砾的风灌入鼻腔、口腔,哪吒来不及呛咳,拼命喊着爱人。 “敖丙——!你在哪——!”流沙绊住了他的脚,中坛元帅被摔在沙堆里,膝盖被磕得渗出血来。 哪吒下意识拿手去撑地,手肘处传来钻心的痛,项链随着重力而动,一块青色宝石就此滑落出来,在狂沙中闪着翠绿的光。 “护心鳞!”哪吒抓着那块鳞片,紧紧嵌在手心,深呼吸闭眼,去感应着自己乾坤圈的方位。 昏黄的天地里,只剩下一个踉踉跄跄跑向远方的身影。 “敖丙!”哪吒跪在沙地里拿手去挖厚厚的沙海。指尖刨着坚硬的沙墙,直到沙丘被血染红。 哪吒刨红了眼,丝毫不觉十指连心的痛,直到刨到心都要碎裂开来,才终于自泪眼里看见一块灰色的布料——是小龙! 哪吒发了疯,恍若暴走的挖掘机一样,挖飞一堆黄沙。 颤抖的手捞着那浑软的身子,把小龙从深陷的沙海里拔出来。 “敖丙?敖丙!”哪吒疯狂摇晃着小龙的肩膀,拍着小龙的脸颊,可小龙却像滩史莱姆一样无力地任人摆布。 可是小龙分明还有心跳和呼吸。 “不要睡!不要睡!”哪吒束手无策了,梦境里他们都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可以强行唤醒的药剂在身。 “小龙……你醒醒……我到了,我到了啊!”哪吒把人抱起来,拿自己的身躯挡住狂沙,努力腾出块干净的空气供小龙呼吸。 他握着小龙的左手,发现什么东西硌着,这才发现小龙把乾坤圈戴在无名指上了。 他赶忙摘下护心鳞,按在小龙那块半透明的心口。 “护心鳞还给你,你醒醒好不好……” 可是护心鳞安安静静地,融不进那处皮肤。 就这喊了小龙四五分钟,哪吒再也撑不下去,伏在小龙身上哑着嗓哭嚎。 “醒醒啊……小龙……别吓我了,这不好玩……”咸涩的泪滴到小龙的脸上,又滑了下去,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泪痕。 “呜呜……小龙……起床啊……这次不要赖床了……”哪吒无力锤着沙地,哭吼着。他不是梦境的主人,想脱离这里只能是小龙醒来,或是梦境主人死去。 他不知道梦境主人死去会怎么样,可能是现实世界里再也醒不过来了,也有可能是主人死在睡梦里。他曾在无数个凡人的梦境里驱走过邪祟,驱尽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人自然就转醒了。 可小龙这里不是滔天的大海,不是奇形怪状的邪祟,是流沙,抓不住,赶不走。 “小龙……醒醒啊……”哪吒拿哆嗦的唇毫无章法地胡乱亲着小龙,“别逗我了好不好……” “我只要咱们这一世的肉身都好好的……怎么就这么难……” “你是要回天庭了吗?那我待会一出去就往天庭飞好不好?”小莲藕泪眼婆娑望着小龙恍若定格的神情,询问着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牵起小龙的左手,虔诚的亲吻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辈子我来不及给你戴上戒指,下辈子我一定给你戴上,好不好?” “咱们再办一场婚礼,我要把戒指亲自给你戴上。” “不用你自己给自己戴。”哪吒把小龙的手贴在自己额上,哭得七零八落。 手指忽地抽动了一下,虽然细微地几不可查,可哪吒还是感受到了。 “敖丙!”他拿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小龙的脸颊,豆大的泪滴到小龙苍白的脸颊上。 小龙皱了皱眉头。 “起床了,都日上三竿了。”哪吒哽咽着撒谎,织出一个美好的假象。 “今天早餐是桂花糖莲藕,快起床吧。”小莲藕俯身亲了亲小龙的眼角。 小龙的眼皮细密颤抖着,小莲藕就一直温柔地注视小龙,一手理着那打结的头发,一手十指相扣。 第53章 这次换我等你醒来二人携手走出梦魇,…… 紧闭的眼帘终于在一番挣扎下缓缓睁开。 哪吒望着那一片茫然的水色眸子,喜极而泣,把小龙深深拥入怀中,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 小龙颤巍巍地抓着小莲藕的衣服,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哪吒?”声音好轻,像一片薄羽,在狂沙中一吹就散了。 “是我、是我……”哪吒哭得眼泪都沾到小龙脸上,毫无章法的亲着小龙脸颊,也不管是不是亲得满唇沙子。 “我来了,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小莲藕捧着小龙的脸颊,哭得跟傻笑一样。 二人相拥好一会儿,抱够了才不舍得的分开。 小龙的眼眸沾上水汽:“你怎么来了。” “你叫我来的。” “咱们现在是被武装分子抛到沙漠了?其他同事呢?” 很显然,小龙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饿晕在医院废墟里。 “敖丙,你听我说。”哪吒牵着小龙的双手,四目相对,眸里倒映爱人病恹恹的身子。 “你已经被救出来了,你现在在维和警察搭建的医疗棚子里面。” 敖丙眉心微颦,努力搜寻着一片空白的记忆。 “下雨了,你产生应激反应后昏迷,我就被你拉进了这里。” 搜寻失败,记忆exe.未响应。 “那这里是……?”小龙选择外置mod帮忙。 “是你的潜意识梦境,应该。” 话音一落,大地开始震颤,两人立刻互相搀扶着站起,正准备拔腿就跑,发现这地震根本避无可避。 “我意识到这是梦了……”小龙把小莲藕的手牵得很紧,而哪吒则用力回握着。 哪吒再也不想把敖丙放走了,他要日日月月牵住小龙,不要他再从指尖溜走。 天空似口锅盖,忽然黑了,沉闷地扣下来,恍若要将大地吞噬。沙漠震颤着,狂风呼啸着,沙子几乎迷了眼,他们根本看不见东西,耳边只剩下烈烈风声,和手心传来对方炙热的体温。 “敖丙!千万别松手!呸呸——”哪吒喊了一嘴,收获一口砂砾。 小龙用力收了收手:“我们怎么出去?”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醒过来!比如在梦里受到巨大冲击什么的!” “什么冲击?” “咱们找个悬崖跳下去!”哪吒回忆起自己那些高坠的梦,总是坠到一半就身子一哆嗦地醒来。 悬崖没来,炸雷来了。 天上忽然噼啪一声,有如雷鸣,哪吒眼疾手快抓着小龙的手往远奔去,还没等小龙回过神,方才那处就被炸了,泼了一堆沙到二人身上。 小龙听到炸雷的声音时,浑身猛地一僵,忍不住浑身发软起来。 哪吒还想把人扯起来,却发现小龙像滩水一样跪坐着,牵住他的手细密发着颤,抓得死紧。 他跨步上前,把小龙打横抱在怀里,大步迈开就逃——身后是源源不断的流弹,追着二人打。 “敖丙!敖丙!”哪吒颠着怀里又陷入惊恐的小龙,“醒醒!我在呢!我保护你!” “这是假的!你快想办法抛开梦魇!”震颤的沙地不方便跑步,更何况他还抱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逃着,刚崴伤的手肘像针刺般做疼。 小龙双手捂耳,又不时敲打着自己的头,想把自己敲醒。 一只血手猛地自地底冲出,血淋淋地把哪吒小腿死死抓住,把哪吒摔了个狗啃泥。 “敖丙!!”哪吒顾不上自己膝盖钻心地痛,猛地蹬开腿上不明生物就往刚刚被抛飞的小龙处跑。 无数血红的断手如海草一样,阴森森地破土而出,像奇行种一样在沙地上匍匐着、冲刺着,要将梦境的主人吞噬。 小龙正勉力支起身子,黏腻的节状物就死死抓住他的四肢,把他往沙地里扯。 敖丙定睛一看。 活像鬼片现场——露/骨的血手把自己的手抓出血痕,沙地往两边泄去,自己像被流沙吞噬一样,快速下陷着。 流弹四溅,砂砾一阵阵地填埋着,要把他们做成养料。 “敖丙!”哪吒顺着小龙的尖叫声火速飞奔到来,一脚飞踢——颇有国脚的气势,一下子将一众鬼手踢出完美的抛物线,砸向远方。 一把抱起还在地上被吓得灵魂出窍的小龙就跑,敖丙被抓得踉踉跄跄地,还想抬头看身后追兵。 “看我。”哪吒用力拍了一下小龙的背,又拿完好的手颠了一下小龙的臀部。 耳畔传来有力的声音,生生把小龙的注意力转回到那个迷彩色的身影。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玩过的游戏。”哪吒一向是打机菜狗,每次陪小龙玩完都要被小龙投来幽怨的眼神——如果不是他菜,凭借小龙的操作,早就能集下所有成就。 “现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发挥一下想象力。” “我的混天绫不听话,你的呢?” 敖丙乖乖地被抱着,双手环着小莲藕的脖子,细细打量着大喘气的人儿。 汗珠不住地往外渗,哪吒负重飞奔着,努力拖延时间、避开流弹,给小龙争取破解梦境的方法。 鬼手变得愈发强悍,自沙地里蹦起,直取小龙水青色的星眸。敖丙瞳孔一缩,往后仰了一下,血淋淋的锋利指甲离星眸一指之遥,而后把小龙白皙如玉的脸庞划出血痕。 倒是让敖丙想起来了自己玩过的一个恐怖游戏。可惜手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他尝试去操控小莲藕的混天绫,无果。 哪吒明显体力下降了,鬼手离他们越来越近。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在你身前。”哪吒喘得如同老牛,他知道他俩不出几分钟就会被鬼手抓住,而后被流沙吞噬了。如果注定要死在梦境里面,那这次请让他死在小龙前面。 耳边忽然传来浪啸声。 “敖丙!我们好像跑到梦境尽头了!”哪吒激动地望向小龙,却发现敖丙那水青色的星眸亮起灼灼青光。 不是哪吒跑到梦境尽头了,是海浪被敖丙唤来了——看来只有梦境的主人有权对梦境做主。 “所以现在我是要跑到海浪里面吗!?”哪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接天的骇浪,眼瞳震颤着望向小龙——他可不觉得自己能顺利跑进去,大概率会被这大浪一下子拍死在沙滩上——像剁肉饼一样。 惊涛骇浪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两人,看得哪吒都提心吊胆——那年龙王和他们大战就卷起过滔天巨浪,不过当时离得远,他还以为那浪小。 “别怕。”敖丙拍了拍小莲藕的背,“你跑你的,浪会避开我们。” 眼前,沙尘暴被浪风吹走,鬼手感受到巨浪来袭,纷纷止住步伐,将前又欲止。小龙盯着那些断肢,眼里不再是恐惧,倒如谭活水,泛着层层涟漪。 咸腥的水汽扑倒哪吒脸上,睁不开眼,哪吒勉强动了几步,便只能在原地死抓着地,不让海风将自己刮倒。 他轻柔地放下小龙,还让敖丙搭着自己臂膀,不让崴到的脚受力,而后用力牵住小龙的双手,生怕二人被大水冲散。 可小龙没在看他,敖丙正侧着头去看那群逃向远方的的血手。浪风扬起敖丙的发丝,半遮蔽住小龙的神色。 大浪逐渐逼近视线,小龙的嘴巴在动。 哪吒勉强分辨出来了语句。 好像是在说:“对不起,希望你们能安息……” 小龙收回告别的神色,缓缓回头注视着小莲藕,嘴角微微上扬着。 与哪吒想象的不一样,浪没把二人卷进去,他们站在水龙卷的风眼里,不受影响。浪花在灿阳下折射出璨烈的光,而他们含情脉脉地相看。 小龙上前一步,把小莲藕紧紧拥入怀中。 大浪冲走的大漠,此处变为一片汪洋,二人在一片湛蓝的海里紧紧相拥着,水波纹投在他们身上,显得旖旎而梦幻。 敖丙一手撑着哪吒的腰借力站住,一手捧着小莲藕的脸颊,轻轻扬起自己的下巴。 四片软唇相接,哪吒看着小龙不停翕动的纤长睫毛,缓缓闭上眼,享受这个绮丽又让人沉溺的吻,不停回复着小龙的情意。 海水像小龙的亲吻一样,温柔地漫上来,越吻越深。 片刻后,小龙依依不舍地结束这个吻,在如清透玻璃一样的海里,缓缓睁眼,看向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小莲藕。 水流扬起二人的发丝,扰起暧昧的弧度。 他们互相扶着对方的腰,像半个世纪前,在剖白心意的荷池里那样,重温了一次水下蜜吻。 “我们现实世界再见啦,小莲藕。”那长了颗圆润唇珠的红唇笑着说,静谧的海将小龙的告别清亮地传递给小莲藕。青眸弯弯,装满了眷恋的情意。 敖丙松开了环住哪吒紧实腰肢的手,却被哪吒一下子抓住手腕。 小龙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先把你送出去,然后我就离开这里,去找你。”小龙轻轻挣开了哪吒的挽留。 “上次我苦等百年,等你醒来的那一眼。” “哪吒,这次我也想第一眼就看见你。”小龙轻轻搅动海水,哪吒便被水流往深处推去。 意识也随之渐渐下沉,哪吒朝海面探出右手,想抓住小龙的身影,却只看见小龙逐渐变成一个小点,融入一片汪洋之中。 温暖的水轻柔覆上小莲藕的灵魂,敖丙尽量减轻深坠对哪吒意识的伤害。 哪吒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片炙热的鳞片,可心里仍被窒息感和坠入海底的压迫感所控制。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猛烈,随着一次强烈的跳动,哪吒浑身一抖,连带着敖丙的担架床都被他吓得震了一下。 醒了。 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和小龙相握的手,哪吒动了动眼珠子,发现远处天光已现出一点鱼肚白。 小龙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挠着哪吒掌心。 哪吒唰一下站起身来,一手撑在小龙耳边,一手将小龙的散发撩到耳后,红棕色的眸子填满热忱,又如火眼金睛般一眨不眨,看着小龙疯狂扑簌的眼皮,生怕自己错过了敖丙醒来的一瞬。 他在海里没来得及应下小龙的期许,但他先一步回到了现实。 他可以用实际行动来应下小龙的心愿了。 手无意识的轻轻捏着小龙的掌心,好暖和,好软。 他能牵着小龙的手,守到海枯石烂。 第54章 一大碗番茄味的炒鸡蛋哪吒暗地关注小…… 小龙刚睁开眼,撞上的就是哪吒蓄满泪的眼睛。 敖丙勉强扯扯嘴角,勾出一个别扭的笑容安慰哪吒。 哪吒看见小龙还笑,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再也含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滴,把小龙弄得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几滴热泪滴在了脸颊上,还有几滴落在唇角。 敖丙不知怎的就去尝那唇边的泪。 “甜的。”小龙轻轻地说,嗓音还带着些沙哑。 “嗯,甜的。”哪吒拿手抹去眼泪,又吸了吸鼻子,嘴角疯狂颤着。 “你终于醒了……”哪吒不住地抚摸小龙的脸庞,不时还掐着那软乎的脸蛋。 敖丙抬手抓着哪吒的衣服,扯了扯,想借力把自己撑起身来,可长时间的饥饿让他双手发软。 哪吒会心一笑,一手揽过敖丙的腰,一手托着敖丙的背,慢慢把人从担架床上抱起来,又让敖丙喘着气缓了一会,适应体位变化导致血压变化的不适感。 敖丙低头顺了好一会气儿,才抬起头来,发现哪吒原来一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而后小莲藕就往前踱了一步,将自己的软唇轻轻贴了上来,滚烫的鼻息打在小龙的脸上,烫得小龙耳尖发烫。 哪吒浅尝辄止,睁开长有细密睫毛的红棕色眼眸,轻声呢喃到:“欢迎回来。” 几个病床之隔,两位蓝帽子明目张胆地看着这俩在这亲昵,嘴都快憋笑成“v”字了。 “Youngman~” “Alwayspassion,huh.”那俩对着眼神,低声调侃着这两位富有激情的年轻小伙。 小龙眼神躲闪了好几次,才敢去直视那双炽热真诚的星眸。 “我渴……”小龙说。 哪吒便托着敖丙的后脑勺,慢慢地将饮用水抬起给小龙喝。 “饿……”小龙又说。 哪吒挠挠头:“饭点还没到,我给你弄点速食的。” 于是小龙饿了一周,吃上的第一份粮食,是根火腿肠。 哪吒守着小龙慢吞吞吃完一整根,才拍拍小龙的头。 “那我先去忙,你有事喊我,中午饭到时候我拿过来,一起吃。” 小龙点点头,拿手背擦了擦嘴,而后轻啄一口小莲藕。 日上三竿之时,哪吒端着两个不锈钢饭盒过来了,坐上敖丙的担架床,两个人并肩而坐。 敖丙掀开盖子看清食物的时候,眼瞳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闻地僵直一瞬,而后又恢复了正常。 “哪吒?”敖丙唤了一声身边埋头苦干的哪吒,一看,那饭盒已被吃完一半。 跟个吸尘器似的,不知是饿成什么样,吃得稀里哗啦响。 哪吒抬头望向敖丙,腮帮子还鼓着嚼着,才发现小龙端着饭盒好一会了,一口未动。 哪吒:? 敖丙看着那圆鼓鼓的腮帮子,不由得被逗笑了:“饭盒拿来,我给你一点。” 哪吒把饭盒递了过去,咽下满嘴饭:“没胃口?” “不想吃。”敖丙把饭盒里的番茄通通夹到小莲藕那儿,确保自己的饭盒里再看不见明显的红色,才开始拿筷子扒拉一小口饭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着。 咀嚼的感觉真好——敖丙如是想。 哪吒看着碗里一大堆红色番茄,悻悻地端回面前,火速把所有红色系的蔬果狼吞虎咽下去。 那晚,小龙的盒饭里只剩下一大堆番茄味的炒鸡蛋,他特意探了探头去看故意背着他吃饭的小莲藕,发现哪吒的饭盒里一块肉也没有,只剩下一群红色番茄。 晚饭后,哪吒又往敖丙怀里塞了几根肉肠,这里食物本就紧缺,肉肠是按人配给的,哪吒把自己的那份全让给了小龙。 敖丙把肉肠还回去,小莲藕今晚没肉吃,怎么可能不饿。哪吒摇摇头,把香肠按在小龙心口,俯身在耳边轻语:“你是病人,你吃。” 推来推去好几次,敖丙才没办法的把香肠放口袋里。 哪吒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赏了小龙一个亲亲后又跑去忙活了。 小龙趁哪吒不注意,下床去找了那个汉娜医生。今日他找其他蓝帽子打听过,汉娜专攻精神医学。敖丙蹑手蹑脚走到汉娜医疗棚处 “咳咳。” “请进。”但是压根没有门,敖丙一脚跨入,并把勾在塑料棚的草帘给放了下来。 “是你?”汉娜认出了来人,“你……还好吗?” “不太好。”小龙苦笑一下,“请问有没有安眠药,我很累,但是又睡不着。” “睡不着?”汉娜做到敖丙身边,“是做梦了吗?” 敖丙一哂笑了,他自己也研读过精神疾病的教科书,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汉娜正想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呢。 “一闭眼,一片猩红,战场里的那些事儿,还有……空袭时的场面。”小龙诉说着,却有意识的收敛,不让自己真的确切描绘出那残忍的画面,他不希望汉娜因此留下阴影。 敖丙拿手搓着脸:“这算是应激障碍吧。” 汉娜点点头:“你只需要安眠药?抑制噩梦的药呢?” “你们这有吗?”敖丙不怕再做噩梦了,哪吒会和他一起在梦里闯荡,不再是他一个人硬抗。 “没有。”汉娜耸耸肩,而后站起来,从自己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个分装药盒。 “准确地来说,安眠药也发完了……” “药物在基地,暂时还没运过来。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吃我平时用的褪黑素。” 敖丙接过药盒,青色眼珠嘀溜滴溜转着打量了好一会,还是笑着把药盒还给医生了。 “算了……我好像,症状也没那么严重。”话音一落,女医生就疑惑地看他——汉娜可是目睹过敖丙急性发作的模样的,她可不认为那叫“症状不严重”。 敖丙微微鞠了躬,便打算离去。 “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找我。”汉娜仍维持着那个抬手捧药的姿势。 敖丙点点头,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床位。 大概率也不需要了,时间能治愈一切,更何况是对于他这种与天地同寿的龙而言。 而且……哪吒也在。 “你去哪了?”身后传来一句陈述语气的问句。 敖丙倒吸口气,又装作平常样子,一瘸一拐往床上坐:“去个厕所。” 哪吒若有所思,点点头接受了敖丙的答案。 “你今天也睡这里吗?”敖丙看哪吒又抬过来一张折叠椅。 “嗯哼,陪你。” “多难受啊这样弓着身子,你回你们后勤睡吧。”小龙担忧望向小莲藕,拿手揉着哪吒的头发。 “没事儿。”哪吒把手搭在敖丙手腕上,感受着小龙动作的手臂,“明天白天,咱们撤离。” 敖丙歪了歪头。 “这里不安全,现在大多数病患都情况稳定了,满足转运要求。”哪吒轻轻抓下小龙手腕,指腹摩挲着小龙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 敖丙安静地任着小莲藕把玩自己手腕。 “战场太多变了,多待一分,就危险一分。”小莲藕得寸进尺,一下紧紧抓住小龙手腕,拿红唇去亲吻那动脉所在之处,还拿舌尖去感受血管的跳动。 哪吒轻轻歪过头,红棕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的爱意,看向张皇失措的小龙,敖丙正努力地把自己手腕拔出来,可却被小莲藕锁得越来越紧。 最后看见小龙被自己逗弄得脸颊染上绯红,哪吒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气得小龙抓着手腕摩挲哪吒留下的五指印,噘着嘴皱着眉头看胡闹的小莲藕。 “不逗你了,睡吧。” 哪吒又一次趴在敖丙身边,抓着小龙的手入眠。等到他确认小龙陷入熟睡,他才轻手轻脚起了身。 “敖丙刚刚来找你了,发生了什么。”哪吒走到后勤处,汉娜还没睡。 汉娜盯着哪吒,皱着眉思索要不要将患者的隐私告诉这位…… “Whoisheinyourlife?” “Myforeverlove,weexchangedvows.” 汉娜挑了挑眉,思衬一番后:“他说他睡不着。但我这里没有安眠药。” 哪吒把双手抱在胸前:“是不是PTSD了?” “目睹那种场景的话……我想……大概都终生难忘了。”那个时候,汉娜也同样站在电脑前,看着敖丙发来的**现场视频。 “心理的创伤大多数都需要长时间的治疗,你作为他的爱人,或许能提供的比我这个医生更多。” 汉娜轻笑:“你很爱他,他也一样很爱你。” 和这两位共事快一年了,她身为精神科医生,心思本就比常人更细密些,哪吒敖丙日常偷偷摸摸的小举动她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感情比药物要有用。”汉娜不再搭理哪吒,回过头继续读自己带来的医书。 哪吒朝同事点头致谢,便又回去抓着小龙睡觉了。 今夜无梦,哪吒没被敖丙召进去杀怪。 起床时,敖丙睡眼惺忪,懒洋洋牵着哪吒的手问到。 “你有烟吗?” 哪吒揉着眼,听到这个问题倒是锁紧了眉头。 莫非小龙已经难受到想拿烟去抵消痛苦了吗。 “我不吸烟。” “你们……把死者都埋在哪儿了?” 哪吒瞬间就懂了小龙想干嘛,他抬起红棕色的眸子,撞上那双略带忧郁的星眸:“我得先看看能不能去。” 小龙点点头,给了小莲藕一个早安吻。 而后哪吒拿着六根树枝回来了:“香烟在这里也是奢侈品……” 小龙笑笑,接过那几根被哪吒用战术刀修整过的比直树枝,握在手心里,捧在心尖处,嘴里念念有词。 哪吒坐在敖丙的担架床上,一手揽过小龙,把人拥在怀里,耐心等着小龙完成赐福仪式。 “走吧。”敖丙轻轻牵起哪吒的手,让哪吒把自己引去那处地方。 哪吒带着显眼的蓝色贝雷帽,身上挂着支机关枪,两个人都穿着防弹背心,偌大的医院废墟,他们手牵着手,并肩走在黄沙上。 身后的医疗基地,有人静静看着他们往废墟处走;有人在收拾东西,预备撤离。 累累焦黑白骨堆在一起,两位神明看着那座骨头山,缄默无言。 敖丙把一直紧握在手心的树枝分了三支给哪吒,而后往右走了半步,二人的手臂便紧紧贴在一起,挡住身后的视线。 “中坛元帅,借个火。” 六根树枝唰一下被点燃了。没有点金字的香烛,没有袅袅白烟,但是有神明亲手赐福、亲自点燃的香火。 二人把“高香”插于小山前,早被压实过的小沙堆上。 而后同时起身、后撤一步,行了三个标准的鞠躬礼。 敖丙不知道那些白骨姓甚名谁,或许自己曾医治过他,也或许曾擦肩而过,也有可能素未谋面。 今天的天气好极了,湛蓝的天偶尔飘着几朵白云,而风却在这夏日显得和煦,将树枝燃起的灰烟吸上高天。 哪吒牵着敖丙的手,走回临时治疗点,路上,敖丙还是回了头。 “每个车上都配备至少一位维和警察!”长官发令,怕路途上生险情,让每一辆车都坐着个蓝帽子来镇守,停战协议确实生了效,可谁又会知道会不会突然出尔反尔。 哪吒一个反手,扒拉着车沿翻身上车,而后抓着敖丙的手腕,将人扯上车来,安排在自己身边坐着。 发电机扯着沙哑的轰鸣,卷起一阵黄沙,车队井井有序的开进一片城区。一个月前,此处曾是万人生养的沃土,如今只剩下一地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敖丙靠在哪吒肩头,静静看着黄沙车尾雾里那些若隐若现的残缺城市越来越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眼眶发酸,而后视野变得模糊。 温热的指腹抹上敖丙的眼角,将他的泪抹去。 哪吒一直在观察着敖丙,生怕他情绪生异。 敖丙抓过哪吒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敖丙把视线移到那双互相牵住的手,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比哪吒小上一圈。 他们这车人不多,除了另一位MSF,还装了几个小孩。 “Areyoutwofriends?”同事看他俩很久了,终于还是没忍住发问。 “Hesmybestfriends……”敖丙心虚地解释,把哪吒的手甩开来了。 哪吒撇撇嘴,偷偷捏了捏小龙的手,眼里带着些不满。 “Butyoukissedhimlassnight!”一个小孩忽然说。 老天,为什么他们都避开人群来亲昵了还被看见。 还是被这个看起来10岁都没有的小孩看见。 “Ionlyseenmyparentskissed.”小孩总是较真的,而哪吒知道,这个小孩的父母,再也不能见证儿子长大了。 “Uhh……”敖丙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 哪吒牵过敖丙的手,十指相扣,而后举起,大大方方的展示给小孩子们,而后转过头含着笑看向小龙,捏了捏他的手催促着。 “Heis……ismylifepartner.”小龙眼神闪躲,垂着头不敢看其他人,死死看那相牵的手。 哪吒看着小龙这不好意思的反应,偷摸着笑,还大大咧咧的接受了小孩子的祝福。 后来哪吒把敖丙抱着下了车,这后车厢高,小龙若是跳下来保不定又伤到脚了。 “你去洗个澡先,然后打电话给我,我给你看看脚。”哪吒给小龙吩咐完任务,立马投身到转移伤员的工作中。 敖丙也想帮忙,很可惜瘸了脚的他被维和人员以“伤员还是先顾好自己”为由拒之门外,尽管他认为这并不碍事。 “骨头没事,韧带撕裂了。”哪吒看着电脑上的X光图说,“抱紧我,咱们去上药。” 回到基地就是好,医疗资源上来了。 敖丙坐在凳子上,咬着唇忍耐足底传来的痒意。 哪吒单膝跪地,一手托着敖丙足底,一手把药油抹在脚腕处,而后手法娴熟地捆上不松不紧的绷带。 至此,敖丙从一条走地龙变成跳跳龙——一蹦一蹦地走,他的脚腕被绷带固定住了,只能蹦着动。 那天下午,敖丙正在MSF基地里蹦跶着帮忙,远远听见了联合基地门口有吵闹声。 他便支着个长柄雨伞往门口蹦。 “你这样做有可能会引起他们的应激反应,我不支持你进去采访。”汉娜站在门口,拦住一位脖子挂着工作证明的人。 哪吒同样翘手站在一旁,阻拦着生人进入。 “那我可以采访你们吗?”是个敬业的人,就算被拒绝了也能立刻找到下一个采访目标。 那挂着工作证明的人眼尖儿,一下子就认出来蹦跶过来的身影,正是那位把婴儿交给UNPOL的无国界医生。 “嘿!”那记者忽而蹦跳起来,远远地朝敖丙挥手,大喊着,“请问可以采访一下吗!” 哪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皱眉头,一步跨过,挡在记者前面。 正欲开口替小龙拒绝,又想到敖丙是一个成年男性,不需要,也不应该被他处处护着。 敖丙有自行决定的权力。 于是那记者就看着忽而变得凶神恶煞的蓝帽子,变脸似的缓和下来,只是不满地盯着他,静静等着敖丙跳过来。 “你好,我是C国特派的战地记者。”那位长着相同肤色的年轻人举起胸前的记者证,又掏出来自己的执业执照,“想采访您一些有关那次空袭及那位伟大的母亲的事情,您可以随时叫停采访,请问可以吗?” 敖丙听见“空袭”2字的时候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回忆那惨不忍睹的经历。 他看着那眼里一片赤诚的年轻人,心中一再动摇。 “我可以……试试……”敖丙颦眉,一番思索后,才敢应下记者的邀请。 “那我陪同他一起接受采访。”哪吒大步走到敖丙身边,红棕的眸子装着威严,语气不容置喙。 “我陪你,不要怕。”哪吒轻轻拍了拍敖丙的手,他看得到敖丙的手在微微颤着。 “不想回答,就不答,难受了就叫停,不要勉强自己。”哪吒读懂了汉娜的眼神,俯身在小龙耳旁叮嘱到。 第55章 敖丙,我想和你一起回家敖丙接受采访…… “先说好,不能拍到脸。”哪吒把2人引到维和这边的一个会议室,出于他们身份特殊,脸部还是不要被拍到的为好。 记者点点头:“可以的,后期如果需要变音也没有问题。” 记者摆弄着运动相机,调整了个正好能遮住被采访者的机位:“二位是C国人吗?我听着口音有点像……” 老乡见老乡,哪吒敖丙相视一笑,换成了母语来沟通。 “OK,那么采访即将开始。提前申明,你们可以随时叫停,如果感到不适,麻烦告知我,我立刻停止采访。” 敖丙拘谨地坐在木凳子上,有椅背也不敢靠,双手不住搓着缓解紧张。 哪吒拍拍小龙肩膀安抚,走出画幅外,朝小龙点点头视作鼓励。 记者针对围困时的情况问了些有关医生履职的问题,和对于交火的问题,敖丙答着车轱辘话,答得滴水不漏,颇有副外交官的风范。 聊到空袭时,小龙明显整个人缩了一下,记者立马就岔开话头吗,不再尝试问这个话题。 敖丙拿指甲掐着掌心,做深呼吸调整情绪,而后坚定抬头:“没事。”这句话是看着哪吒说的。 “我没事,咱们继续。”敖丙理了理领子上的麦克风。 “听说你曾被武装分子拿枪怼着头?” “是的。” “可是你后来还是给其中一位武装分子做了医疗救治。” “对,我认为救人不需要理由……而且,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位伤者后面有没有听我劝说去找医生,希望他还活着。” “你不恨他们吗?” 小龙愣了愣,又笑着摇摇头:“怪他们没有用。他们大概率也是迫于生计被迫参军的穷苦人家。” “咱们国家不是有句老话来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敖丙水青色的眸子装着无奈,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失望,看向那位记者,眼神看得站在远处的哪吒心揪着痛。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是的……而且承担代价的,往往是什么都没做错的人。”敖丙长叹一口气,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走采访。 “对于那位被您转交给维和警察的婴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快乐的过完一生。”敖丙苦笑着,答非所问,说着明知不可能的话语。 “我希望……世间所有人,都能在一片祥和的蓝天下,自由自在地活。”水青的眸子泛起水光,许下个天大的愿望。 结束采访后,敖丙还在发着呆,无意识的就接过小莲藕递来的瓷杯。 “嘶——!”敖丙差点把杯子给摔了。小龙被烫得回过神,一把把杯子耳朵抓住,不敢再碰杯壁。 “大夏天的你给我喝开水……诶?”敖丙还没嗔怪完哪吒给他倒开水,就闻到手心的杯子四溢着甜腻的香气——那是一杯热可可,名副其实的战地奢侈品,也不知道小莲藕怎么搞来的。 “珊瑚绒被子是没可能了。”哪吒把小龙抱到怀里,“别想那些了,喝点甜的放松放松。” 这个姿势让敖丙回想到了在家的冬日,二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一口一口嘬着热可可。敖丙往后一靠,便倚在哪吒怀里,眉眼弯弯,双手捧着那热可可品尝。 下一秒,哪吒惊讶于小龙跟个弹簧似的一下子坐直了。 小龙被甜得作呕,连泪水都被挤出来了,只消一口就把杯子塞到小莲藕怀里。 确实是不会再想那些可怖的事情了,小龙火速钻出小莲藕的怀抱,去找白开水喝。 哪吒:? 并喝下一大口热可可。 “hue——!”哪吒立马把瓷杯放下,和敖丙一样前脚追后脚跑出去漱口。 这地方的口味和老家不太一样,偏爱甜的。哪吒按着往常的量来冲泡可可粉——甜度翻了四五番,嗓子被糖来了个甜蜜粘鼠胶体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最后两个人喝了一天的巧克力糖水——不能浪费这种奢侈享受,拿水兑稀了喝。 后来,蓝帽子们总是很忙,总是一车队一车队地往基地运人。半个月后,一纸公文下达,无论是维和警察,还是无国界医生,都必须撤离这个城市——战争即将二次爆发。 许是战地记者们的照片影像发挥了作用,也可能是敖丙的那份采访起了影响,这次双方都提前让居民撤离了。 新的基地里,MSF们不分送来的伤兵是哪方的,都会尽全力施救,敖丙忙得脚不沾地,幸好没人在医疗基地惹事,即使士兵们坐在病床上和敌人四目相对,也只是沉默着等待被召回家乡。 远处不时传来闷响——是连绵不绝的炮火。 敖丙知道,这声音一响,就是又一波工作高峰。 他也能感受到,随着自己执刀的次数越来越多,或许还伴着飞弹的闷响,自己的状态也在疾速下滑着。 一次给伤员做截肢手术,敖丙刚进行好缝合,就听到几声遥远而清晰的炸裂声。 拿着镊子的手震了震,敖丙深呼吸一下。 “玛丽安,你来接手收尾工作。”敖丙把剩余工作交给同事,便快步离开了,冲到一颗大树下不住干呕着,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好了。 手背抹走溢出的涎液,水青的眸子震颤着看着双手。那双层拿着手术刀的、稳得不得了的手,如今却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发着抖。 敖丙呆呆地靠在大树下,缓了好久,搓了搓脸,才撑着膝盖站起,一瘸一拐的,走回去继续治疗病患。 哪吒持着枪,驻守在基地外围,他偷偷用了神力,把小龙刚刚小跑着出来,扶着大树弯腰呕吐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哪吒走在沙地上,心里盘算着自己到这儿工作了多久,待到自己轮岗结束,便找长官聊了会儿天。 是夜,哪吒拿着两份饭来找敖丙。 依旧是不见一丝红色的菜式,肉也少见,常见的是鸡蛋。敖丙知道这是哪吒提前改过的摆盘,小莲藕一直暗地里照顾着自己,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小龙,我这边合同期限……下月月中就到期了,不会再续。” 敖丙嘴里含着勺子,静静等着哪吒说完。 “合同期限结束后,我会被强制遣返回国,会不会履行下一次任务我也不知道……而且就算继续当UNPOL,我也不能再待在这个国家了。” 为了防止工作人员过度适应当地环境,维和人员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驻守超过两年。 哪吒把饭盒放在一旁,一手牵起敖丙的手,被敖丙的样子给逗笑了,而后把龙嘴里叼着的勺子拔出来。 红唇略微勾着:“所以……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水青色的眸子一动不动,专注地望向哪吒。 “我不太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你想和我回家吗?” 红棕色的眸子恳求着盯着小龙。 远处还传来着踢踢塔塔的机关枪声,战争未曾停止,也永远不会消失。 弯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晒在基地上。 要回家吗?敖丙不停思考着。 他甚至只在MSF做了一年不到,为了这份工作,他付出将近8年的努力,就这么匆匆收尾,说没有不甘心,肯定是假的。 倒不是觉得浪费了时间,他不曾后悔过,更何况他有许多个十年可以挥霍。 算下来,他这边也要走续约流程了,上司自然是尊重每个人的意愿的,来去自由。而且就是自己临阵脱逃,同事应该也不会怪罪自己。 要走吗? 他就算不能再做手术了,也仍然能医治伤患。责任仍在,而他也放不下。 哪吒耐心着等小龙思考,不再说话,悄悄端回饭盒吃饭。 “先吃饭吧,别想那么多。”哪吒把饭盒递给小龙。 铁勺悉悉索索地刮着饭盒,一片静默无言。 晚上,二人得各回各的营地睡觉。哪吒牵住敖丙的手,把人扯入怀中,深吸着小龙的气息。 小龙的气息已经和此地融成一片了,夹杂着黄沙的粗犷,而不是水乡的细腻。 “两周后的周三,是递交离任书的最后期限,合同结束后,五个工作日内就要离开,除非这边航路堵了走不了。” “还有25天。” 哪吒把敖丙的头摁在自己肩窝里,宽厚的手揉着小龙的头发,声音软成水状。 “敖丙……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月亮在下半夜没入了夜空里,只剩下灿烂星河横贯紫色的星空。 “但是我支持你任何决定,你做你自己就好,如果你留下来,我就回家等你。我等得起。”哪吒轻轻啄了一下小龙的嘴唇,眼眶泛酸。 “晚安,祝你好梦。”哪吒转身挥手,走回了维和的营地,昏暗的灯光下,坚挺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夜色里。 第56章 要不要……再办一次婚礼二人回家,过…… “这是啥?”哪吒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拿起刚刚敖丙扔他大腿上的东西。 “今天一个小患者送的。”敖丙因治疗耽误了午饭,姗姗来迟,“好像叫椰枣蜜糖。” 他又拍拍口袋,示意自己留了点儿,不需要小莲藕还回来。 敖丙席地而坐,掀开饭盒盖子,毫不意外地看见那吃了快一个月的番茄味炒鸡蛋,内心OS:其实吃这个也要吃吐了。 “我想好了。”敖丙一边吃着饭,一边故作轻松道。 哪吒听闻,手里的勺子不在动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压下眉头看向小龙。 “我们回家。”敖丙笑笑,腾出一手去捏小莲藕的脸颊,“一起回家。” 哪吒瞪大了双眼,他还以为小龙会选择留下,他知道敖丙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 “你不用等我,我答应过的,不再分离了。”敖丙又摸摸小莲藕那头硬毛,“更何况……我现在情况也不适合再呆在这里了。” 敖丙苦涩一笑,认下自己的怯懦,把一口饭塞到嘴里,嚼着嚼着就眼眶发酸,泪水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喉咙咽下的不是饭,是带着棱角的石头。 温热的手掌覆上头顶,用力地揉,沉默安慰着。 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啪塔啪塔地往下掉,滴落到饭盒里。敖丙沉默地哭着,吃完了进入倒数日的饭菜。 那碗饭是敖丙来这儿干了快一年里,吃过最咸的一次。 毕竟这里调味料也是珍贵的,那天早上小患者送的4颗糖,敖丙留了一块放到家里的收藏柜里,拿神力维持着,千年不化、万年不朽。那糖的味道他很用力地去记住,很甜,很苦。 战火硝烟之上,日月的流转不曾停歇。 来时路逢春,绿草茵茵,哪吒敖丙坐在越野车上还能看见牛在路上同行。 去时应入冬,这地方靠赤道,倒也没故乡的秋天般萧瑟。 二人告别同事,坐在防弹车上,摇摇晃晃驶向安全区,再几番波折后才能到有飞机的地方。 敖丙靠在车窗上,水青色的眸子不断动着,努力去记下这呆了一年不到的异乡土地。 秋天的草都泛成焦黄色,不见牛羊。大大小小的楼栋都变成了废墟,不见人影。死气一片,敖丙看着看着,不知是不是被太阳刺疼了眼,眼里泛起泪光。 哪吒坐在敖丙身旁,搂住小龙。泪水无声滴落在小莲藕的手臂上,小龙哭了一路。 龙王本来还想来接机的,被哪吒婉拒了,他认为敖丙现在应该不想把自己的狼狈模样给父亲看见。 可龙王还是偷偷来了,远远的就瞅见个低气压敖丙。 敖丙对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若非哪吒实诚,龙王就信了儿子那套说辞。可又能如何呢? 龙王看见哪吒一路牵着敖丙的手,拉着行李箱消失在人群之中,便叹口气回去了。 知道孩子还算健康,便也知足了,剩下的路,孩子自己走就好。 敖丙忽而回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将近年关,现在机场也进入了返乡高峰期。 “怎么了?” “我好像……父王来了?”敖丙仍抓着小莲藕的手不放,却半个人往后转去。 行色匆匆的人来人往,找不到熟悉的背影。 “可能我感觉出错了,走吧,回家。”敖丙恋恋不舍地回头,牵着哪吒走去地铁。 不一会儿,两人站在家门口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指纹锁没电了,二人还习惯性的没带钥匙——被科技惯坏了。 两人2箱子,一同低头望着那亮不起来的智能锁。 “你会不会御金。”敖丙问。 “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术法能开门锁的?”哪吒回。 “踹门?” “不行。” “喂,物业吗?麻烦派个开锁师傅过来。”——两个名头响亮的神仙连门都开不了,总不能蛮力撞开门,还得修,多烦。 好不容易门开了,二人立刻两眼一黑,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遂放下行李就跑,先下楼吃饭为敬。 “要不要请保洁来?”哪吒如饿虎扑食,一下子干了两个煲仔饭。太香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哪吒几乎开心得要落下泪来。 敖丙也当仁不让,点了许多自己不会反感的菜,可算满足了自己受苦一年的舌头。 敖丙寻思了一下家里摆的收藏柜,摆放着各种上古奇珍还有自己那能进国博的画:“算了,咱们自己搞吧。就当散散心。” “微信收款237元。”——那日,二人创下楼下餐馆消费记录,还是在老板娘看老顾客的份上,送了一个菜。 历经一周卫生奋战,二位神仙不禁寻思,怎么这法术就没有往生活实用性方面靠的。 两人躺在一尘不染的沙发上。 “要过年了。” “是啊。”街头开始张灯结彩,连楼下的老板娘也说,到时候回老家,让他们别跑空了。 “来年……有什么打算吗?”哪吒小心翼翼问着,不知道小龙心里打什么算盘。 会不会疗养一下又跑战地去了? “暂时……还没想。”敖丙转过头,直直撞上红棕的眸子。 原来小莲藕方才一直在看自己。 “你呢,有什么打算吗?”敖丙看着哪吒那张俊俏的脸,不禁嘴角都带了笑。 小莲藕的手在真皮沙发上滑着,轻轻握住小龙的手背,又把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敖丙……我想……”哪吒组织着措辞,眼眸垂了下来,嘀溜嘀溜转着。 “你……想不想……安定一会儿。”相扣的手稍稍用了力。 “我们都不去干那些带危险的工作,歇一下,把生活慢下来。”哪吒抓起敖丙的手,捧到嘴边,那唇轻轻亲着小龙的手背。 “我只是说说……”哪吒见敖丙光盯着他也不说话,自觉是失言了,“你想干嘛就干嘛,我负责支持你。” 敖丙噗嗤一笑,被哪吒给逗乐了。他缩回相扣的手,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用力到浑身都打颤,劳累了一天的骨头被弄得嘎吱作响。 “那就先安定下来,过个安稳年。”敖丙双腿一蹬,自沙发上蹦下来,弯腰在小莲藕脸蛋上啵了一嘴。 “明天歇一下,后天去买年货。” 哪吒也蹦起身来,把小龙拥入怀中,一齐下楼找夜宵吃。 “还是明天去买吧,后天东西大概都卖得七七八八了。” 于是小龙端着一大堆膨化食品进了后备箱,年夜饭的海鲜还是小龙去东海捞回来的,鲜美极了。 还没等到过年呢,哪吒经常在玩手机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条爱吃零嘴的小龙,嘴里叽叽喳喳地嚼了大部分买回来的炸物。 em,继泡澡小龙后,家里又出了一条嘎嘣脆小龙。 今年的春节只有敖丙哪吒两个人独自过,没找杨戬孙悟空前来。二人开着电视放春晚当个白噪音。 暖气开得足,敖丙穿着浑身珊瑚绒睡衣坐在地毯上,抱上去贼软乎,哪吒坐在沙发上给小龙搓干头发,预备吹干。 水青的头发已经长到肩窝,小龙大概是又要蓄发了。敖丙两眼放空,感觉有些累了,努力不让自己倒到身后小莲藕身上。 电视上主持人倒数着秒数。 “新年快乐,小龙。”哪吒弯下腰,抢先在小龙唇上落下新年第一吻。 窗外,烟花声忽而密集的炸起,远远的,倒有几分年味。敖丙攀住小莲藕的脖子,正欲回吻。 “新年快……” 忽而窗外炸起一声极近的烟花响。 哪吒清晰地看见小龙的瞳孔忽而惊恐放大了,身子绷直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端着大毛巾就捂住了小龙耳朵,把敖丙带入自己怀里。 “没事……放烟花呢、是烟花……”哪吒拿手指戳着小龙脸颊。 敖丙很快就回过神,把小莲藕捂住自己双耳的手拉开了:“没事。” 小龙轻轻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倒如平常。 “别怕,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焰火五光十色,透过大落地窗照在家里,如梦似幻。 敖丙把手搭在小莲藕脖子上,把哪吒轻轻带着俯下身来。 软唇相贴,温柔的爱意自唇瓣渗入骨髓。 “新年快乐,小莲藕。”敖丙补完了那被打断的新年祝福。 后来哪吒给小龙吹头,小龙吹到一半就睡着了,靠在哪吒的膝头,任着哪吒摆弄他的发丝。 发丝如绸缎般细软,挠过手指时痒得很。小龙的头随着自己指尖的动作轻轻晃着,可爱极了。 “新的一年,你要天天好梦哦。”睡前,哪吒轻轻在小龙额头上亲了一下,把自己些许神力注入进去。 “做噩梦了,就找我,我来帮你。”哪吒把自己贴到熟睡的小龙怀里,一同入了梦乡。 新年第一晚,敖丙就做了噩梦。 梦里土地翻了过来,把自己吞噬进去,几欲窒息。 昏黄的夜灯中,敖丙猛地睁开双瞳。回过神后,用力把哪吒搭在自己胸口的爪子猛地拍开,卷走半床被子转过身去,把床睡出了楚河汉界的的架势。 哪吒半夜忽觉地冷,手摸索着把被子抢过来盖着。 一年时光,睡惯了单人床,睡相早就变得狂放起来。都以为自己独占一床被子呢。 翌日,敖丙起床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去给小莲藕一个早安吻。 “要不再买一床棉被,要么你去买个3米长的,我不想睡觉时还在打架。”小龙撇撇嘴。 “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分床了?”小莲藕不解,昨晚他俩睡得老香,回来一周小龙也没做噩梦。 “中坛元帅似乎对自己造成的噩梦没有破解之道啊?”小龙哂笑一声,“昨晚被你压得做噩梦,还说什么来救我,我都直接吓醒了。” 哪吒受了个手指蹦,额心微疼,为了方便行事火速下单,定制了3.5米长的巨型棉被。 摆盘早餐时,哪吒看见小龙在漱口。衣领有点大了,或者说小龙变消瘦了,弯下腰漱口时能略微看见衣物下白皙的心口,和坠下摇晃的乾坤圈戒指。 纤长的手指抚着项链,不让水溅到上面。灯光下,乾坤圈熠熠生辉。 黄沙里,小龙自己给自己戴上戒指,他还记着呢。 上一次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结为伴侣,可缺了些什么象征意义的东西。 他想补回去。 敖丙坐在身边,手夹着葱油饼,一边嚼着一边回大年夜积攒下来的信息。 “敖丙,我们要不要……再办一次婚礼?” 第57章 仅属于我们2人的婚礼于海边日出之时…… 敖丙闻言,嚼饼和刷手机的动作略微一顿,又在下一刻恢复原样:“不是办过了吗?怎么还办?” 哪吒侧过身:“不一样,我那次没给你戴上戒指。” “我们甚至没有对戒,这不应该。”哪吒搓着手,支支吾吾找着各种理由。 “以前哪讲究这个。”小龙又嚼了几口葱油饼,推脱到。 “现在讲究了!”哪吒急得把手搭在小龙大腿上,轻轻晃着,“以后如果还有什么新的习俗,我就想补上!” “如果只是戒指……好像……用不着再办一场?”敖丙也想拥有一对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对戒,可惜他不曾直白的表述自己的需求,若非到最后时刻,总有些难以启齿。 “你想找人见证,咱们就找。你想私密的,那就咱们俩。”红棕色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个超大瓦数的手电筒,晃得敖丙无法拒绝。 “那……就办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婚礼。”敖丙放下手上的东西,牵起小莲藕的手。 “对戒,怎么做?”小龙问。 “你做?” “我只会做衣服……”小龙无奈一笑,“上次是汉服,这次既然要搞对戒,不如就……西式?” 一不做二不休,二人查询敲定好宝石后火速前往市里最奢侈的商场——逛了十几家后终于敲定石头,预备上定制环节。 “那我帮二位量一下圈口大小。” “他16我18。”哪吒脱口而出。 柜姐一量,分毫不差,惊诧到:“真的!帅哥你爱人把你的size记得好清楚。” 小龙嘴角一弯,眉梢一挑,水青色的眸子全是戏谑望向小莲藕。 小莲藕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一时嘴快,似乎暴露了趁小龙睡着时偷偷量指围的事儿。 回到家,哪吒便把小龙的项链取下来,把乾坤圈变回原先的尺寸。 戒环,他想拿乾坤圈去做,更有独占的感觉。 小龙做在沙发上,看着小莲藕摆弄他的法宝。 小莲藕正欲拿意念将乾坤圈分开一缕。谁想那乾坤圈忽地径自在桌面站起,嗖一下自己飞跑了,跑出来了风火轮般的速度,躲到阳台门后。 “哟,原来法宝也不一定听话啊?”敖丙看着那躲到门后,就以为别人找不到它的乾坤圈,噗嗤一笑,跟个小孩似的。 哪吒哭笑不得,朝前一伸手:“回来。” 乾坤圈慢吞吞回来了,瑟缩地、不情不愿地回到桌面上,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哪吒一手按住乾坤圈,不让它跑,乾坤圈抖得更厉害了。 “算了吧,它不想被分开,就由它算了。”敖丙看那乾坤圈蛮可怜的,他对指环材质没什么追求,耐造就行,“抖成这样还不敢违令也是蛮可怜的。” 小龙忍住笑意,拿食指戳戳小莲藕后背:“中坛元帅大人有大量,放它个生路呗。” 哪吒也拿这有些许灵识的神器没办法,刚一松手,那乾坤圈就立刻变回碗口粗的大小,套回小龙手腕上了,任小龙怎么甩都紧紧缠着。 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过小龙被这一闹,笑得在沙发上前仰后合,也值了。 那个夏天依然热得如同火炉。 小龙有一天站在空调出风口下,忽然在家里对哪吒大喊到。 “哪吒!我要吃西瓜!” 话音刚落,哪吒就大跌眼镜地从书房里走出来,疑惑望向小龙。 “麒麟瓜,起沙的,你去买。”小龙丝毫没有谁吃谁买的劳动自觉,脚步不挪动丝毫,站着吹凉风。 但他知道小莲藕总会心甘情愿地顶着40℃大太阳跑下楼,搬回来一个又脆又甜的瓜。 4斤的瓜,先被小龙拿法术冻成冰镇口味,你一口我一口,被吃的只剩青色瓜皮。 吃完的第二天,柜姐发信息来让他们取对戒。 小龙的是银色戒圈,配上帕拉伊巴青色款宝石,在光下如同小龙的青眸般美丽动人。小莲藕的则是一颗鸽血红宝石,配上淡金的戒圈,敖丙打趣儿说这看起来就像哪吒穿着神服挥着乾坤圈的模样。 戒圈是再素不过的设计,乾坤圈锁在小龙手腕上,很安心。 拿走戒指后,哪吒便拉着小龙去拍了人生四格,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怼住镜头,还拍了一堆十指相扣的照片发朋友圈。 龙王看见默默给儿子那边的点了个赞,直接略过哪吒的,然后把手机摔在桌上,吓得秘书猜老板脸色为何突变。 杨戬孙悟空一如既往的,不是起哄就是在评论区哇哇叫,活了几千年也没个正行。 哪吒心满意足关掉手机,拉小龙去了五星级酒店吃了顿好的——当隔壁桌网红在玻璃窗前摆着姿势拍上几百张照片时,这对“旧人”已经干上了第三块牛扒。 夜晚,明月高悬,繁星点缀,二人相拥入眠,戒指相互碰触着,一青一红的宝石就如同接吻般缠绵缱绻。 “想好去哪里再办次婚礼了吗?”哪吒今日没有提早起床做早餐,把小龙睡眼朦胧的神色看了个一清二楚,吃得心满意足。 “要不要……海边?” “都依你。”哪吒在小龙眼尾落下一吻。 西服是小龙亲自裁剪成衣的。 “你这次怎么不贴着量尺寸了?”哪吒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发现小龙离自己离得蛮远的。 “因为上次是为了逗你干的。”小龙单膝跪地,把嘴里叼着的笔拿出来,在尺寸表上涂涂画画。 “怎么这次不逗了?” “因为吃得多了。”小龙专心致志,利落捋直软尺,贴上小莲藕的肩膀,“哟,肩膀宽了,55。” 哪吒摸摸鼻子,总感觉自己隐约期待点什么的心情落空了。 “咻——”软尺利落收回,家里的缝纫机便吱呀叫个不停。伴随一声轰鸣,飞机落地,二人抵达一片碧海旁边,洁白的浪花和湛蓝的海水延展向天边,而一轮咸鸭蛋黄般的残阳正正落向海面之下,将天空画成七彩的模样。 “明天。就在这吧。”小龙牵着哪吒的手,指着人影稀疏的海滩。 “厉害啊,这么美的景这么少人!”哪吒看美景看呆了,他对旅游的印象还停留在京城寸步难行。 二人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待天明之前便纷纷起了床。 别的不说,夏天穿着个西装去海边还是挺热的,幸好有小龙偷偷开空调才让这个行程变得没那么难受。 于是在一群吊带裙、四角裤叉的游客中,突兀出现了两个全副武装的俊俏郎,还提着个三脚架往海边赶。 天化作一片橙红色,有云在海上飘着,日光将云描上金边。天际处,正有焦黄的光芒隔着云层,向天空迸射着一束束光。 海鸥上班了,在天上飞个不停,偶尔猛扎下水叼起海鱼。海浪不停地涌到岸上,哗啦哗啦的白浪花拍上沙滩,与海鸥的争鸣声打成一片,好自在。 敖丙和哪吒在跑过来时就把拖鞋跑飞了,这地方浪大,可不能穿皮鞋。 小龙没有扎头发,海风肆意吹起他的发丝,在空中扬起优美的弧度,也掀起休闲款西装的衣摆。偶尔翘起脚来,毕竟并不习惯沙子粘在脚上的感觉,可海浪孜孜不倦地亲吻着他,一次又一次。 敖丙不停地摸着鼓囊囊的裤袋,里面装着的,是他要给小莲藕戴上的戒指。 “好了吗?”小龙挥手喊着,小莲藕在三米外一直摆弄着相机三脚架。 “没有补光灯!只有剪影!”哪吒快疯掉了,没想到逆光下人会黑成一片,不禁抓耳挠腮。 “剪影也很好看啊!”小龙赤裸着沾沙的双脚,踢踢踏踏地小碎步跑来,“你站过去,我看看。” 哪吒紧张地同手同脚站过去,抿唇望向在相机前探头探脑的小龙。 “我觉得OK,要不就这样?”敖丙查看了显示屏,认为剪影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这样!” 小龙再三确认按下录制键后,又啪塔啪塔地跑回来了,而哪吒从未把视线从小龙身上离开。 带着白沫的清透海水不断打湿着二人的裤脚,海风徐徐吹来,敖丙不住地将碎发撩向耳后。 两个人凝望着彼此,笑得连卧蚕都挤了出来。朝阳爬了上来,倒映在眼眸里,像一颗长明而炙热的星星。 他们同时把手伸去口袋里,掏出那个精美的戒指盒,放在身前,却又不再动作。 海水攀上脚踝的感觉痒痒的,海鸥的叫声和海浪的声音连绵不绝,旷远而自由。 二人再也憋不住笑意,直到小龙羞怯低头一笑,二人便抱着笑作一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才扮着正经模样站直了。 “你说还是我说?”小龙问。水青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哪吒便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把那戒指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镶嵌着青色宝石的戒指,晨曦之下,如启明星般闪耀着光辉。 “敖丙,你愿意和我结为一生的伴侣吗?”一时紧张,嘴瓢了。 小龙听到不禁笑出声:“这个早就答应过啦,换一个。”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见证日升月落,直到岁月的尽头吗。”红棕色的眸子泛起泪光,手指颤着,举起那只戒指到敖丙面前。 小龙抬起手,抿着唇:“我愿意。” 戒指严丝合缝地戴入无名指上,小莲藕捧着小龙的手,弯腰在手背献上虔诚一吻。 “那……到我了。”小龙激动的声音都有点颤。 敖丙抿着唇,却掩不了蓬勃的爱意,嘴角疯狂上扬着。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那一个血红的戒指,日光下,宝石在敖丙的指上映下一片通透的红,一如绵延千年的澄澈爱意。 “哪吒,你愿意和我一起,看沧海桑田到海枯石烂,度过无数春夏秋冬,走向无尽的未来吗?”敖丙举起戒指,一手伸到小莲藕身前,眼眶渐渐蓄满泪水。 “我愿意。”哪吒把手搭上去。 敖丙便慢慢把戒指推到指根,而后牵住小莲藕的手,往自己这一拉,右手捧住小莲藕的脸颊,于太阳露出半个头的时分,亲上那温软的唇瓣。 不知亲了多久,四行热泪交融,直到旭日完全升起,才依依不舍地暂别。 一个大浪打来,打湿了膝盖,惹得互相凝望的二人相视一笑。 小龙余光撇见什么,瞳孔一缩:“不好!”而后火速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莲藕,往大海跑去。 “我靠!”哪吒火速回了神,和小龙一同往海洋的方向跑。 直到海水洇到腰部,二人才好不容易把被卷到海里的拖鞋给抢回来。 二人嬉笑着回来,双手还提着对方的拖鞋。 “要关掉录制吗?” “关吧。” 而后二人躺在沙滩上,看着那小小的显示屏上录下的视频。 “真好看啊。”小龙举起手,戒指亮极了。 “你更好看。”哪吒在沙滩上打了个滚,滚到小龙身边,又在脸颊上啵了一口。 “走吧,去吃早餐。”哪吒伸手拉起小龙,二人穿着沾满沙子的西装,踩着超市买的拖鞋,拿着相机和支架回酒店了。 沙滩上,两双脚印亲昵地挨在一起,浪冲不走,风吹不散。 第58章 风波再起服装店遇上难缠客户,风评遭…… 二人在那美丽的海滨度了个蜜月后,顶着被晒出墨镜印子的脸回到了家。 “嘀——”空调时隔一月再次启动,大床上趴着个洗干净了、正伸懒腰的小龙,整条人伸成个U样。 “有没有什么打算?”哪吒把被子踢到床尾,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耍手机。 “你还记不记得?”敖丙拿手支起上半身,乍看起来像条上岸的海豹:“以前在天庭,我给神仙们专门做婚服?” “记得。” 哪吒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小龙的手,把小龙烫得缩了一缩。 “还记不记得,几十年前,咱们曾经在家里给人做衣服?” “你想去做服装?”哪吒大概猜出来小龙想干嘛了。 “对。”小龙点点头,长发散落在肩头,眼珠子嘀溜嘀溜转着打算盘。 “我想试试做定制服装。”小龙转头看向小莲藕,正巧小莲藕也不看手机了。 “但……总得请模特……”小龙一手撑着床,一手去抓小莲藕的爪子轻轻晃着。 “你想找模特?” “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御用模特……”小龙心里吐槽了一下那个偶尔抽风的莲藕。 哪吒听完一挑眉:“荣幸至极。” “我可不发工资哦,可能会坐吃山空。”小龙笑眯眯缩回手,却被哪吒一下子眼疾手快抓住手腕摩挲。 “家里有钱,你放手干就好。”哪吒扔开手机,俯身亲了一下小龙,还坏心顶了一下,把小龙顶倒在床上。 “别挠!”小龙一下子弓起腰来——该死的小莲藕竟然在挠他腰间的痒痒肉,痒得他想跳跳糖一样,在床上滚来弹去躲避小莲藕的攻击。最后二人都玩得精疲力尽,相拥而眠。 第一套西装很快便做出来了,一黑一白,经典款最不容易出错。敖丙早早约了影棚,二人却在拍摄前夜犯了难。 “哪吒……我突然忘了,咱们好像应该换一张脸去拍照……”敖丙盘腿坐在沙发上,喝着正常甜度的热可可。 “好像……还真是……”哪吒回想一下,很多接触过的凡人也正值暮年壮年,顶着这张脸去拍照,要是被认出来了就会产生一系列诡异事件。 哪吒变戏法似的换了张脸:“如何,还能认得出来吗?” 连嗓音都变了。 “看不出来,但能从动作认出来是你。”敖丙嗦着热可可,看着小莲藕五官都进行了微调的新脸,甚觉几分新奇。 小龙放下哪吒亲手做的瓷杯,拿手狠狠搓了搓脸,再放下手时,模样便已经换了。 “如何?看得出来吗?” 哪吒摩挲着下巴:“看不太出来,而且发色都换了。” 小龙把发色换成了时兴的薄荷绿,比以前的头发浅了一度,竟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了,却又把人弄得更清冷淡漠,别有一番风情。 “明天的照片我高低洗出来存相册里。”哪吒走过来,在还没来得及变回去的小龙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 “这张脸配上那套西装,必定好看。” “那我原本的模样就不好看了?”敖丙撅起嘴巴,佯装恼怒。 “都好看。”哪吒捋了下炸毛小龙,“只要是你就好看。” “油嘴滑舌。”敖丙嗔怪一下,便陷到那软唇之中了。 果不其然,那套西装照成功打出了名声,借助社交媒体的运营,他们的高定西装店越做越好,生意不大,但客流量稳定,偶尔还能接到些明星网红的定制单子。 又是一年盛夏,二人带着摄影团队又往海边跑,去拍新推出的西装。 洁白的海鸥在蓝天白云下自由翱翔,二人坐在礁石上等摄影师调试好设备。 “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哪吒高声问到。 “海面太静啦!动态不够!你们西装又贴身,效果不好。”摄影师大喊着,海风把他的声音往身后吹。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清,于是小龙便拉着小莲藕的手,去了摄影师那边,问想要什么样的画面感。 “可是海浪拍过来,西装就湿了,只有一次拍摄机会。”敖丙思衬着海浪做背景固然富有冲击力和动态,可是拍摄相当于孤注一掷。 “我能抓到那一刻,你们表情不要崩就行。”摄影师点点头,对自己的技术十分有自信。 “好,那就先按平静的海水出几张,然后再赌一把。” 老板们确认好成片后,二人再次回到礁石之上。 “准备好了吗!” 摄影师比了个OK。 敖丙看向哪吒,嘴角微勾,得意得挑了挑眉毛。 下一刻,海风忽而咆哮起来,浪越来越大,白花打在礁石上,冲走一堆躲在石缝的海蟹,叽哩扎喇地往海里游去。 摄影师屏息凝神,手指在快门上搭着,就等海浪来的一刻摁下。 咸腥的风自背后扑来,却撼动不了二人被发胶糊死的发型。 二人死死睁着眼睛,眺望远方,颇有名模风范。在海浪最后一波冲锋后,巨大的波峰打上礁石,白色的浪花朝四面八方展开,似要将礁石上的二人吞噬——紧张得助力满头大汗,感觉下一秒就要扔救生圈下海捞人了。 “咔嚓嚓嚓嚓”快门如同机关枪般连发,上百张连拍照片就此定格下这充满自然张力的一幕。 “谢谢二位接受采访!”GoVue的记者拍下哪吒和敖丙端坐在影棚沙发上的模样,正式结束本期主打的采访行程。 “那后期完稿后我再发您核对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两个月后GV杂志封面就是那张海浪大片了。” 临上网约车前,记者还说了声期待下个月的红毯,届时同事应该会去找二人做个现场采访。 送走记者,二人火速开车回家,脱下那套厚重西装——影棚打光太热了,又不能暴露马脚,二人的衬衣被穿得汗湿。 换完衣服哪吒火速拾起床头首饰盒,将戒指戴上。 “你看,这图多好看。”哪吒接过小龙递来的果汁,摊开了一本相册。 敖丙定睛一看,差点没把甜饮喷出来。 “咳咳咳!”敖丙赶忙抽了几张纸巾擦嘴,“你怎么真把表情包给打印出来了。” “自己买的相片印刷,不会外泄,放一百个心。” 敖丙自哪吒手中接过那本相册,边笑边回忆着。 那天拍完那张孤注一掷的海浪大片后,哪吒还要求摄影师再拍几张他们站在礁石上的情侣照——于是二人在发胶被海水冲掉,发型全乱、衣服全湿的情况下,搂着对方在礁石上热吻。 结果不知是小龙心情有点激动,还是大海看见三太子有点激动,一个大浪扑过来,把二人拍得脚步踉跄,扶着对方大笑着——没有表情管理后只剩下一口白牙的大笑。 摄影师战战兢兢把相机递过去给二位老板过目——除了孤注一掷那几张拍得实在惊艳,后面只剩下几张能看的情侣照,而后是几十张表情包。 敖丙看得一言难尽,挂着尴尬的笑,而小莲藕就不一样了,连连称赞着好,并且回来立马把后期完的照片一一打印下来。 那边厚厚的相册,前面四分之一是正经成片,记录了五年来二人兼顾设计和模特拍下的一套套照片,中间则是一些花絮,而后四分之一——全是二人丑照。 敖丙自然把这相册列为最高机密,锁在家里,杜绝任何下属可能碰到的可能性。 “是蛮生动的,比公式照有意思。”小龙说。 “敖大设计师就要出名啦!”哪吒往后一抻,伸了老大一个懒腰,“GV杂志,咱们终于熬出头来了。” “少不了你的功劳。”敖丙拿肘子顶了顶哪吒肋骨,如今公司能做大做强,少不了小莲藕在背后给自己做助理、做模特。刚起步时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家模特出镜。 最重要的是。 小莲藕是他的灵感缪斯。 只要看着哪吒,他就总会想出一套套不同的衣服,灵感跟地下熔岩似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年年月月喷发出一套套好看的衣服。 而每次发布会上敖丙最爱的环节,就是被小莲藕牵住手,从幕布之后现身——一同走到T台的最前面,迎接无数的闪光灯、鲜花和掌声。 小莲藕就站在身后一步之遥,笑着看他接受所有的赞誉。 “45天后还得去外国搞红毯,你打算穿哪套?” “酒红色那个。” 敖丙顺手去了收藏柜拿了个东西,递给小莲藕:“搭这个好看,那套有点素,最好再配点链。” 哪吒接过那个首饰盒,略微疑惑:“可……这是我送给你的……” “我的也是你的。”敖丙俯身咬上饮料的吸管,把哪吒的饮料喝下一大口。 “那我就穿那套墨绿配色的。” 夏日炎炎,毒辣的太阳炙烤一切,同样也把人烤得暴躁。哪吒正在影棚里摆弄着设备,就听到速来安静的店面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 “我下个月就要用衣服,要么你加急制作,要么那套灰色的租给我。”量衣间,一个高大个领着几个跟班,趾高气昂地吆喝着。 “抱歉,不行。灰色那套是给别人的婚服,我不可能借给其他人。其次,我这店都按排单制作,你下订本来就晚,我不……”敖丙被挤到角落里,还挡在无辜客人身前,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给客人先穿着。 “加钱!我一套给你加20万。” “这不是钱的问题……”敖丙还没说完,又被打断了。 “哈,耍大牌是吧。我和这么多家西装店合作,没见过加钱不能加急的。” “小兄弟,咱们这全平台千万的粉丝量……您看这衣服做出来了,您家也打出知名度不是?”经纪人出来唱白脸,佯装拦住自己脾气暴躁的艺人,明里暗里的拿粉丝量胁迫着。 曾经天天做红脸的哪吒看见后拿着手机偷偷录着,听到此言冷冷发笑——红白脸唱得还不如他。 “抱歉,不行。能外租的就那几套,您不要那我也没办法。”敖丙压下眉头,看见那网红身后一个马仔偷摸着拿手机录像。 “合同上写的是三十天内交货,往前提10天这种简单合理的要求,您做不到?” “您要求的工艺复杂,初次约定的工期已经是尽力去做了。我不会为了时间,让我的作品失去应得的质量” “我随便直播间说句话,您这单子可就源源不断了?敖总,不给我脸没关系,总不能不给钱脸吧?” 敖丙闻言嘴角一抽,这是把他当守财奴了。龙爱珠宝不假,但也不至于为了小几百万点头哈腰。 “上次V家找我合作时装,我还没答应呢?没记错的话,那位可比你出名?” “高哥,请回吧。我这边就这样,您爱等不等,不要的话,定金也是不能退的。”敖丙双手翘在身前。 哪吒适时现身,把人轰出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强词夺理的东西。”哪吒拍拍被捏皱的衣服,又迅速露着笑脸走过来。 “别生气,我在这没人敢动手。” “没事,动手了我也打得过。”敖丙推开哪吒递来的茶水,拾起方才因为争执掉在地上的软尺。 “抱歉啊江总……实在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您看这边要不要继续,如果您不想做了定金全退,今天这事实在对不住。”敖丙微微弯腰道歉着,希望这件事不会给老顾客带来不好的回忆。 “做啊,怎么就不做了?”陈总站到立台上,“继续量,我下个月开会要用。” 敖丙两眼瞪得浑圆,错愕得很,他还以为江总会选择下次再来,直到被哪吒怼了一肘子,他才赶忙拿着软尺去恢复工作状态。 结果那场闹剧竟然还有下半集——二人在楼下吃夜宵时,手机当啷当啷想起来。 “老大!你快上大眼看看?”助理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 敖丙嘴里还衔着羊肉串,手指操作着开了大眼。 热搜爆了。 哪吒凭借多年看监控找嫌疑人的经验火速看完高挂广场的视频,随后恶狠狠地把竹签摔到桌子上。 “是恶意剪辑。”小莲藕气炸了,火气比桌上一众炭烤食物还大。 “嗯,看出来了。”小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慢条斯理地把头一甩,把竹签上的羊肉唰啦一下塞进嘴里。 “你怎么不生气?” “量体间没监控,没办法,任他们骂呗,反正衣服他爱要不要。”小龙抓起一个生蚝,熟手剥下那一大块肥肉放到小莲藕碗里,“消消气,没必要为了凡人大动干戈的。” 哪吒化身恶犬,恶狠狠地咀嚼着那块蚝肉,风卷残席般干掉一桌子夜宵,把小龙看得目瞪口呆——敖丙发现以后自己得吃快点了,要不然自己还没吃饱就没得吃了。 “老大那边想好怎么回复没?”助理见大老板不回复,战战兢兢地过来问二老板。 “他打算冷处理。” “啊?”助理惊呆了。 “我打算热处理一下。”哪吒又打字回复,“你先休息吧,我和他处理这件事就好。”都十一点半了,哪吒认为不该让下属陪自己加班。 “回家!”哪吒把最后一个扇贝吃干抹净,随意拿纸巾擦干净手就抓着小龙站起来。 “还没散步呢!你猴急什么?”敖丙左手还抓着串吃了一半的烤茄子。 “回家剪视频!”哪吒方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越看越气——他被骂没关系,但他受不了小龙被人说耍大牌。 敖丙亦步亦趋跟着,感觉面前的小莲藕似乎七窍生烟——即将火山喷发的那种。 “你买单了吗?”敖丙就这么被抓着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来好像自己没给钱。 哪吒一愣,气冲冲地抓着小龙快步走回去扫码结账——气上头了,忘了给钱。得亏是老顾客,老板一点不生气。 第59章 你是N&A永远的的模特和二老板^…… “你还会剪视频?”敖丙趴在椅背上,看着小莲藕把先前“偷拍”的视频熟练剪辑并配上字幕。 “得与时俱进啊。”三下五除二,哪吒就把视频导出到自己的手机上,“看看,要不要发?” “发吧。”敖丙看都不看,转身去冰箱取了葡萄犒劳小莲藕。 于是将近1点,N&A工作室发了一条视频——未经剪辑的原视频,而拍摄者也在结尾因为声音的出现全然暴露。 “你不发个公文吗?”哪吒刚洗完澡,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赤裸着上半身走来走去。 “不急,看对面怎么做下一步。”小龙并不在意被恶意抹黑,反正他相信时间会说明一切。 对方一夜没什么动静,两位千岁年轻人等到三点,便裹着被子睡去。 翌日,敖丙反倒比哪吒先起了床。 哪吒是被床给震醒的,两眼猛一睁往旁边看罪魁祸首,发现毫无良心的小龙正刷手机刷得乐不可支,整个人笑得一抽一抽的,活似个超声波清洗器。 “发生啥了笑成这样。”哪吒睡眼惺忪,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还看呢,客户下午来,收拾收拾咱们得去上班了。” “还有两小时,不急。”敖丙蹬了他一腿,“你快去看大眼。” 而后小龙咯咯咯地笑成鸡打鸣样,噌一下地下床跑去洗漱。 两分钟后。 卧室里传来一声怒吼。 “什么?!!” “疯了!一派胡言!!”卧室里,传来某人崩溃的怒吼。 敖丙刚好在漱口,听到后直接呛了口水,而后终于放肆大笑起来了。毫不夸张的说,远在电梯间都能听见华盖星君狂放的笑声。 哪吒连拖鞋都没穿就冲出卧室:“发现从摆架子这儿搞不了你,就改成从我这二老板兼门面入手了?” “你好啊,小狼狗。”敖丙捂着嘴巴,倚在门框上,人笑成筛糠,“一个月只要1万工资就能包了呢,传出去还得被骂拉低市价。” 小龙笑得眼都眯起来了,跟个狐狸似的,看得“小狼狗”脊背窜起一阵恶寒。 “重点不是造谣我私生活混乱吗!”哪吒看着那眉开眼笑的小龙,心里无奈得又哭又笑。 大中午的,高挂词条顶端的,是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N&A招牌模特的各种偷拍照,身边有时是个绿毛长发美女背影,有时候是其他哪吒合作过的模特。 “似乎人们总把我认成美女啊。”敖丙轻车熟路的在平底锅上单手敲开鸡蛋,“你打算怎么回应?哟,双黄蛋。” “我要公章发函。”哪吒气炸了,正拿着小号刷广场,而后发现相比于昨晚设计师耍大牌,这种有点姿色的桃色新闻显然更受欢迎,目前的情况是已经被说成男女通吃、十几个前任无缝衔接了——还都有照片附着,也不知道对面哪找来这么多长得像的人。 “你也是老板,公章在你抽屉里。”小龙抬抬下巴示意。 “我就搞不懂了,他们怎么拍到我照片的?咱们不是对镜头都很敏感吗?” “可能那是AI拍的照片,你也说不清的。”敖丙把丰富的早午餐端上桌,看着小莲藕一边嚼饭,一边单手操作电脑进行危机公关,时不时还单手撩起垂落的刘海。 ——还蛮有风味的,如果穿上一整套西装就更完美了。 一纸红章公函发布,电脑噼啪一下合上,SUV在大马路上飞驰而过,而后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了公司,这年头狗仔走的是真快——正门都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公函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哪吒给小龙打好后勤工作后,倚在墙上看热搜,发现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敖丙走来一下把手机抢走,拍在一旁的书桌上,又转回来一手压着哪吒挨到墙上。 眸子带着几分戏谑:“人类是这样的,你越闹,他们越起劲。” “你想澄清的已经澄清了,接下来,该冷处理它了。”敖丙望向窗外,抬抬下巴,“没过几天就会有新的八卦热点,人们转头就把咱们忘了,你越发言,人们印象就越深。” “可我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他们造谣我私生活混乱。” 小龙噗嗤一笑,用力一顶哪吒身后的墙壁,借力往后退去,一下子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扪心自问,你的私生活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吗?” “没有……”哪吒看着那人气定神闲,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也被带得冷静下来。 “那不就行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别气了,昂。”小龙摩挲着无名指,若有所思,“你说……我们要不要……” 可他又自嘲地摇摇头,生硬改了措辞,水青的眸子看着那仍带着几分倔性的小莲藕。 “你依然是二老板,也是N&A钦定的模特,无论外界怎么说你,这一点不会改变。” “好好一起准备一个月后的走秀和那个颁奖典礼。”敖丙拿指关节敲了敲实木桌子,“咱们这行,花言巧语不管用,走不远。实力,才能走到最后。” 水青色眸子忽而一抬,望向门口:“客人来了,该干活了。”敖丙轻轻拍了拍小莲藕的头,先出去迎接了。 敖丙利索收回套在客人衣服上的粗裁布料:“那下个月的24日,您来取西装。不过届时我和他都不在,是其他人来接待您。可以吗?” 哪吒适时递过去一杯上好的红茶,这是位老企业家,偏爱传统茶。 跟着敖丙干了这么多年,每一个老顾客的喜好他早已铭记于心,有的钟爱奶茶,有的要红酒,要经营好关系,除了衣服做得好,把客人哄开心了也很重要。 老人家接过茶杯,轻轻抿一口,却绕过了问题:“小敖啊,要不要帮忙?” 小敖正忙着记下数据,闻言朝老先生投去疑惑的目光。 “不用装模作样啦,我虽然老,又不是不看新闻。” “这……劳烦老先生好像……不太好吧。”敖丙朝老人家鞠了躬躬,“由着他们说,过几日自然没了兴致。” 老人家眉头一压,喝下半杯热茶,而后放于茶几之上:“做咱们这行,清誉很重要。” 他撑着一旁的拐杖站起,手背向外一挥,示意秘书用不着过来:“年轻人实力不俗是好事。但记着,这世界很多事情,实力、金钱,做不到。” 老人家拍拍后生的肩膀,说着不明所以的话离开了。 “他说啥?”哪吒把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 “意思是咱们得拉拢点人。做大了就容易被攻击,钱也摆平不了。” “那咋办?” “你一般怎么办?”敖丙轻轻吹开橡皮屑,垂眸画线。 “额……”哪吒回想生平种种,得出一个不太厚道的结论,“一拳打过去。” 敖丙随手撕下一张废稿,揉成纸团。 “嘶诶!”小莲藕噘噘嘴,把磕上头的纸团扔进垃圾桶。 “这阵子先避一下狗仔的镜头,咱们隐身上下班。”敖丙感知了一下窗外,下令到。 于是这周的同事们发现,两个大老板往往一大早就到了工位,而后入夜了才走,把员工吓得勤勤恳恳加班——却被二位BOSS狠狠赶回家,别阻碍他俩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家。 有时候二人偷摸着去看楼下的狗仔,无论烈日还是暴雨,都在苦苦蹲守,却连张背影都拍不到的懵逼模样,往往会笑作一团。 虽然拿法术戏弄人不厚道,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时间飞逝,正如敖丙所语言,人们很快被其他事物给勾走了注意力,二人终于不用天天躲着人上下班,专心筹备一年里最重要的大秀。 “今晚我开。”哪吒一手拦住正欲上驾驶座的小龙,常规来说,上下班二人轮流当司机,“过几天就是大秀了,你休息好最重要。” 敖丙点点头,从善如流地绕到副驾驶位。凌晨不塞车,短短半小时不到的车程,敖丙已经睡熟在了座位上。车不晃了,小龙却醒了,迷蒙着眼要下车,却被哪吒一把背起来。 “睡吧,到家叫你。” “嗯。”敖丙软软的应一声,“我要洗澡。”话音越来越轻,头靠在哪吒的肩膀上,再一次睡熟过去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有水声荡漾,沾湿身子。敖丙困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还没等浴霸的光照进来,宽厚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眼皮:“你睡,我帮你洗。” 世界就此陷入一片寂静而温暖的夜。 再次掀开帘幕的时候,舞台的大灯刺得敖丙双眼灼痛,手举过头躲避束光灯的照射,几秒后,再熟不过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哪吒穿着一身蓝白燕尾服站在身前,虚虚地牵住敖丙的手,将设计师引致台前。 布洛克皮鞋在T台上轻轻敲出声响,场内各种快门声闪成一片。哪吒的步子偏大,却走得慢;敖丙走得略显急促,却和小莲藕达成微妙的平衡,不分伯仲。 与第一位模特擦肩而过时,掌声便起来了,随着离直道的尽头越近,掌声愈发雷动。 哪吒稍许用了些力,抓着小龙的手,把幕后功臣牵到镁光灯下,自己则站在小龙身后半米。 闪光灯如风暴潮般接连不断亮起,记录着这颗时装界冉冉新星。 新星向后转身,牵起那位自品牌创立之初,就坚定陪伴着自己的同伴的烫手,湿湿的,原来哪吒也会紧张。 红棕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带着几分惊讶和疑惑,风波未平,这作为是否略有不妥。可哪吒还是紧紧回握住敖丙的手了,顺着小龙的力道,踏入光圈之中。 视线忽而从昏暗变成一片惨白,刺得哪吒微微眯了眯眼睛。镁光灯的热量也照在了他身上,只觉得自己似乎被太阳照射着般炎热。 眼被闪光灯闪得看不清东西,耳膜似乎紧张得充了血,传来迷蒙的声音,余光里,只见身旁青色的身影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后敖丙左手一挥,聚光灯通通打到了哪吒身上。 还没等哪吒反应过来什么回事,身体倒先一步做出反应,哪吒的鞠躬程度更甚于小龙。 二人心有灵犀,往舞台两侧走了一步,镁光灯顺着二人的手势,将身后的模特们打上聚光束。 一片欢呼声中,敖丙牵着哪吒的手,一同向观众们告别,隐向幕布之后。 第60章【终章】 第60章 终章假面之下,爱意汹涌澎湃^…… “干杯——!”大秀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一所高档酒店自助餐的包间正放肆狂欢中——这是敖大老板提前预订好的庆功宴,无论结果如何,他总会在每次大秀后好好犒劳一下团队。 哪吒喝得几分微醺,嚼着那煎得外酥里嫩、汁水横流的牛扒,还不忘切下几块不带筋的龙眼肉放到小龙碗里:“多吃点,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敖丙这边刚舔走唇上粘住的奶油,便歪头直直咬上小莲藕的叉子,一时肉香在口中四溢,勾起几年前那一顿难以恭维的烛光晚餐的记忆。 敖丙不禁感叹到,有些钱,还是活该别人赚。 色香味俱全的牛肉被小龙一衔一咬,肉汁就这么自齿缝里溢出,滴到敖丙的手背上。 而后小龙竟火速抬起手背,拿软唇卷走那几滴汁水,红舌如同蛇信子般抓不见踪影,可爱极了。 看得哪吒眼神发直。 但碍于前面还有同事在包间内,不好对小龙发作些什么。虽然同事并不在意二位老板秀恩爱——他们已经被美食勾得魂都飞了。 下属们各玩各的,两个老板坐在最里面,各自刷着手机。 哪吒一打开社媒,被自己的走秀照炫了一脸——好帅一人,和正穿着个T恤出入五星级酒店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小龙,你买推广了?”哪吒晃了晃手机,惊讶这小龙什么时候对宣传上心起来了——毕竟这么多年负责宣传公关工作的,一直是哪吒这边的团队。 小龙嚼着块入口即化的三文鱼探了过来,腮帮子鼓得浑圆,水青色的眸子低垂翻阅着哪吒的手机,纤长的睫毛翕动着。 “我没买啊,宣传不是你负责的吗?” 小莲藕手指在搜索框飞快输入着,手机便蹦出来一堆相关的推文。 “这么多帖子?”敖丙如同吸尘器般吸溜着,一下子吃完半碟三文鱼,满眼疑惑,“你这是在进货吗?” “我买的垂直领域视频,图文一般是我账号自营……视频还没剪出来呢。”哪吒狠狠撕下羊排,吃得双眼发光。他这几个月为了为了大秀要保持身材,可不敢吃高热量的,天天吃柴鸡胸、鸡蛋白,可把舌头委屈坏了。 ——敖丙就没这个烦恼,他经常大摇大摆地在哪吒健身餐旁边吃炸鸡,水青色的眸子还会像狐狸一样眯起来,戏谑看向小莲藕,看得哪吒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你们有人买了推广吗?”大老板手里拿着剥好的大闸蟹腿问。 员工和老板面面相觑,全部摇着头。 “那可能是老先生做的了。”哪吒把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尖叫的肥牛夹起,先放到小龙盘子里,“总不可能几十个博主为爱发电吧。” 事实证明,确实是老先生做的宣传,没过几天,一堆营销号就把老先生穿着他们家西装出席国际会议的图,放了一次又一次。 有了业界前辈撑腰,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曾经合作过的明星也被重新扒图做解说,助理的邮箱常收到新邮件——不少大咖后台来问能不能合作。 别的不说,哪吒选博主的眼光很是歹毒。那个高度垂直的时装解说视频,被哪吒选在了风头最大的时候发布——传播效果可谓是一石激起万重浪。 敖丙头上裹着毛巾,几缕露出的水青色发丝蓄满了水,发尾轻轻一弹,水滴便滴到锁骨上,又迅速沿着白皙的皮肤滑落下来,沾湿了刚换的睡衣。 “咱们全平台这几天涨了35万粉?!”敖丙在书房里大喊一声。 “厉害不厉害!”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道小莲藕又在搞什么花样。 敖丙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不断滑滚着鼠标查看各平台的反馈。直到玻璃碟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把敖丙从数字世界拉拢回现实。 “别看了,先去吹头。”哪吒捏住那一坨半湿的毛巾,微微抓了抓。 “你帮我吹。”敖丙左手探到玻璃碟里,决定做一回又懒又馋的小龙,眯着眼朝小莲藕讨要免费的吹头劳动力。 柔软湿漉漉的发丝在强风下,流窜于哪吒的指缝间,而小龙不停的夹起碟子里的虾片,吃得嚓嚓作响。 吹发的噪音一停止,敖丙便立马转过头表扬小莲藕:“你厉害啊,我都没想过能被这么多人看见。” “你本来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哪吒拿着梳子一点点梳开小龙的发结,俯身在小龙桂花味的发旋上亲了亲,“衣服设计得那么好,你不出名谁出名。” 小龙眼里盛满蜜意,嘴角勾起,眸里倒映着小莲藕的模样。 暖黄的卧室灯映射下,敖丙皮肤如同奶油般细腻,配上弯成月亮般的眼睛,可爱极了。 哪吒指了指自己的脸,满脸得意:“不过我也有功劳,不奖励奖励?” 敖丙左手举着一大块虾片,上下唇瓣碰了碰,眉头忽而颦起:“油嘴也要亲吗。”而后作势嘟起嘴唇装着要亲上去的样子。 哪吒一哂笑,拿一指禅把油嘴小龙给顶回原位。利索地抓着一堆东西出去物归原位了,而后回到作案现场——等小搀龙吃完炸虾片擦干净嘴,便一下子把人提溜起来。 “吃完虾片,该吃莲藕了。”哪吒把人顶到书架上,坏心地等着小龙主动亲上来。 那是一个绵长的、带着虾片味的吻,香极了。 这个吻最后演变成一场激烈的床上搏斗,最后两人精疲力尽地躺在哪吒换的新床单上,大口喘气。 等余韵过去,敖丙不轻不重地踹了哪吒一脚。哪吒猛睁开眼,像鱼跃龙门一样扑腾起来,跪在床上给小龙按腰。 昏黄暧昧的卧室里一片静谧,只有精油摩擦皮肤的声音在轻响。敖丙的背部白皙而平坦,脊背中间的凹陷处不见一丝疤痕,只有二人的脑海里仍然残存着那瘢痕的图像,记叙着两人劫缘并起的故事。 哪吒拿指腹轻轻揉捏着小龙腰部脊柱旁的肌肉,眼神微微暗下。千年了,他修好了小龙身上的瘢痕,应该也填补好了小龙心里的创伤了。 现在小龙的脊背摸上去如同上好的绒料,只是还留着些哪吒的抓痕,红红的,很新鲜,不过自己背上的抓痕更多,跟被猫扒了似的。小龙的眼皮已然阖上了,呼吸轻柔而规律,小腹轻轻起伏着。 哪吒轻手轻脚地盖上按摩油的盖子,静悄悄钻入被窝,不想扰到累瘫了的小龙。 “啪嗒。”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声,昏黄的睡灯终于结束加班,哪吒在窗外夜鹰那机关枪般的叫声中陷入梦乡。 房间漆黑一片,只能从窗帘的缝隙间看得见一点高悬的皎月。忽而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敖丙翻了个身。 水青色的眸子在一片夜色里悄悄睁开,看着身前那个规律呼吸的身影。 “小莲藕,你睡了吗?”声音轻的恍若呢喃。 无人应答。 敖丙悄悄往前挪了挪,拿炽热的胸膛紧贴着小莲藕的后背,手搭在小莲藕结实的腰上,感受着气息的起伏。 “谢谢你。”水青色的眸子看着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轻声道谢。 “一直以来,谢谢。”黑沉的卧室里,水青的眸子却犹如星光点点般亮着。 小龙轻轻把手搭在哪吒肩头,又用指尖摩挲了几下爱人的后颈。 “我好喜欢你啊。”滚烫的鼻息打到哪吒的脖子上,敖丙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期待对方在诈睡,又不希望对方醒来。直至看了熟睡的小莲藕好一阵,敖丙才随着对方呼吸起伏,再一次闭上眼睛。 眼皮在狂颤,而后缓缓地张开,却只看见随空调风轻轻摇曳的窗帘,以及肚子上传来沉甸甸的压感——小龙搂着他睡着了。 哪吒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暴露出什么端倪,慢慢翻了个身,把小龙倒腾到自己怀里。 小龙鼻尖和眼尾都红红的,可怜又可爱极了,真招人喜欢,好想疯狂地把人亲到意乱情迷。 可是不行。哪吒低着头,看了好一会正轻轻打着鼾的小龙,又小心翼翼地抚了抚那柔软的发丝,终于看了个饱,才决心入睡。 小龙的鼻息浅浅地打在心口,是一首上好的催眠曲,把哪吒拉入甜蜜的梦乡。 无人知晓的凌晨,哪吒怀里的小龙嘴角轻勾,偷偷张开眼偷偷瞄了几下,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在走秀热度即将褪去之时,先前接受的采访给了N&A一次有效的热度续航。可二人没什么心情再去看网络上的反馈了,他们有更重要的行程去参加——那个时尚界最出名的颁奖典礼。 飞机在蓝天上驰骋,二人坐在头等舱内闭目养神,敖丙很习惯在天上飞,相比之下,哪吒就没那么舒服了——临降落时,耳朵疼得把他从睡梦里唤醒了。 “欢迎来到珐苒丝!”二人从海关处拿回护照,不一会儿就到了入住酒店,并给助理们升级了豪华套房。 在那堪比家庭泳池的浴缸里洗完澡,二人便瘫在比家里大一倍的软床上,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呆滞住了。 “龙宫现在有这么气派吗?” “天花板还会镶嵌一大堆珍珠,都能当灯泡使了。” “那还是龙宫更奢华。”哪吒点点头,适应着这活了几千年第一次享受到的超级豪华酒店套房。 也适应不了多少天,行程只有3天,明天稍作准备后天就得上红毯了。 “我再去试试西装。”哪吒一个鲤鱼打挺,从引力十级的大床中把自己拔出来。 敖丙依依不舍地在大床上滚了好几圈,滚到床边,才像融化的芝士一样软趴趴站起来,去换衣服了。 敖丙手往后一伸示意,哪吒便帮忙把墨绿色西装披到了肩上。 “你蹦几下。” 小龙乖乖照做了。 “暗扣很牢固。”哪吒一边看着蹦蹦龙,一边穿好了自己那套酒红色套装。 敖丙向前一步,帮忙把哪吒的宝石袖扣系好,又给青果领扎上胸针增加设计感。哪吒半抬着手方便小龙工作,视线却不自觉地从小龙骨节分明的手指,挪到那件白丝绸内搭上。 如果说自己这套是保守到只露出脖子,依靠裁剪突出壮硕的身材,那小龙的西装算是十分潇洒了——内搭是深V一步到胃的款式,缎面绸又带着轻盈垂感,而随着小龙的动作,哪吒还能看见V领里若隐若现的皮肤。 “总感觉你锁骨这里有点素。”哪吒好不容易别过视线,却看见了小龙外露的心口和锁骨,便忍不住上手碰了碰。 “会搭项链的。”敖丙轻轻拍拍小莲藕的胸口,而后弯腰从行李箱拿出了首饰盒。 “帮我戴。”敖丙打开了首饰盒,举到小莲藕面前。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火彩欧泊项链,具体是什么出于什么原因送给敖丙的,哪吒已经忘了——毕竟他总是看见好看的就想买下来送给小龙,这也是他私房钱总见底的原因之一。 对于哪吒来说,S扣可比龙虾扣好用多了,至少他的手指抓得住,指尖不时触碰到小龙的脖颈,软软的、烫烫的。 不一会,N&A主理人珠光宝气地站在面前,哪吒一撇全身镜里的他们,噗嗤一笑。 “怎么感觉我穿得像你的保镖?”哪吒指了指镜子——大老板一身肆意清爽,内搭玉白色灯笼袖深V,墨绿色的薄外套披于肩上,带着几分富家公子的味道;自己却穿得全副武装,就差没戴上墨镜了和无线耳机了。 “虽然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是很搭,不是吗?”敖丙揽过哪吒的腰,趁小莲藕还没回过神就拍下许多试装照。 哪吒揽过小龙,轻轻亲了亲头发:“很配。”然后发现这个酒店的洗发水味道很难闻。 二人确定好最终搭配后便把首饰都放回行李箱了。 “怎么这里还有几个小首饰盒?”哪吒跪在地上,将小龙的项链摆回夹层。 “啊……”敖丙支支吾吾着,“是做备用的首饰,不过看起来不太能派上用场了,就摆那儿吧。” 哪吒撇撇嘴,盖上行李箱。 夜九点半,天仍敞亮着。两个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T,并肩躺在巴黎铁塔前方的大草坪上吹着风。时间慢慢将天织染成了粉黄的渐变。 与铁塔一同亮起来的,还有身后的惊呼声。两人抬头望去,原来是对异国情人在火烧云下求婚。他们和路人一样,静静看了一会,直至那对情侣相拥在一起。 而后哪吒牵起敖丙的手,轻轻捏了下。 敖丙回过头来,直直撞进含笑的眸子里。 绚烂的漫天火烧云下,他们侧躺在青葱草坪之上;浪漫的国度内他们不需畏惧异样的眼光,满眼满心盛着对方的爱意,直至唇齿相拥。睫毛颤着,炙热的鼻息纠缠着自己的脸颊,等到彩云退至天际,才依依不舍地暂别开来。 那天他们没打车,也没坐地铁,就这么牵着手,一言不发的走在大街上。漫漫星光与圆月之下,路边的橱窗散着温馨地黄光。一路走走停停,什么也没买,却也乐得逍遥自在。 “晚安。”哪吒撑着身子,给小龙来一个日常惯例的晚安吻。 敖丙撅着唇,轻轻啄了下小莲藕的唇:“好梦。” 哪吒躺倒在床上时还把软床震了几震,让敖丙有一种在玩蹦蹦床的错觉。 卧室一片寂静,哪吒很快就睡熟了。敖丙转过身去,望向那堆行李箱的位置。他瞒着小莲藕,带了家里的一样宝贝出来,那东西现在就躺在行李箱里。 “要给他一个惊喜吗?”敖丙不时眨着眼,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哪吒他会喜欢这样做吗?会招致更多的流言蜚语吗?自己真的有能力保护好小莲藕吗? 思绪杂乱,脑子恍若一窝粥一样,理智和感性在猛烈地搏斗着。最后在一片寂静中,敖丙的脑子渐渐转不动了,和疲惫的身子一同陷入休眠状态。 最后一日,二人正准备下楼,搭着主办方的车前往晚会现场。 “应该就这样了?”二人再一次站在全身镜前,反复检查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嗯。”敖丙点点头,“都搞定了,很完美。” 哪吒便自然地牵起敖丙的手:“那走吧。” 可临到出门时,敖丙却挣开了小莲藕的手。 哪吒:“?” “我……想了想……有一个饰品好像忘了带……”小龙眼神躲闪,咕哝着。 “项链带了、胸针别了……”哪吒手指口呼,“你头发也喷上闪粉了……咱俩香水也喷了,还差了什么?” 小龙紧抿着唇,却什么都不说,忽而转身跑回房间里打开行李箱。 他掏出了那天哪吒问的小首饰盒:“我……想问问你想戴上这个吗?” 那一个丝绒盒子被小龙颤着递到哪吒手心。 首饰盒打开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啪声,里面的饰品,哪吒再熟悉不过了——是属于他们的对戒。 “你想……我们在红毯上带戒指吗?”哪吒眼瞳震颤着,连语调都带着些许忐忑。 “我……看你,我都行。”敖丙不敢看向小莲藕,等着对方做出选择。 哪吒抓起小龙攥紧的拳头,把盒子放了回去。他看见敖丙的眼眸垂落下来,带着几分了然和失望,连带着嘴角向下撇了撇,喉结也滚动了几下。 哪吒珍重拾起盒子里的红宝石戒指,敖丙几乎是立刻抬了眸,水绿色的眼睛水濛濛,似有星辰点缀。 “左手给我。”小莲藕的声音好轻,嘴角轻轻上扬着。 微凉的戒圈贴到了指根,手指还被小莲藕轻轻捏了好几下。 哪吒碰了碰小龙脸颊,不敢用力,怕蹭花了妆容:“到你了。” “你不怕说出去被骂吗?” “我爱你,坦坦荡荡的,怕什么。” 红毯上,二人并肩而立,任闪光灯肆意拍摄,敖丙还不时挥手致意,偶尔有同行经过,便友好的握个手、拍拍肩。 越站越近,直到敖丙侧过头,给了哪吒一个眼神,相视一笑,而后心有灵犀地十指相扣着。 如此甜蜜的举动自然招来了更多的镜头去聚焦,二人在一片闪瞎眼的灯光下瞧见了那位女记者,轻轻点头致意了下。 那女生眼尖,将手举起,手背朝向那俩正在红毯官宣的新红人,眼里抛出问号——时尚界向来开放,同性情侣更是一抓一大把,但用这种方式宣誓主权的可不多见。 敖丙看见后羞怯一笑,身形一闪。 哪吒只觉余光似有青色的雾滑过,而后那团雾一下子扑到脸上,还带着浓烈的花海香味,一下子沾上了唇,又转瞬即逝,只留一阵春风萦绕。 可相机的快门可比转瞬即逝要快多了,并且还精准捕抓到红衣服那位耳尖通红的模样。 哪吒同手同脚地被小龙牵进去了会场。 作为先前合作过的媒体,GoVue很快就找上了两人进行现场采访。有来有回的商业互吹了几回,那边可算是聊到了敖丙最想要的话题。 敖丙把两人紧扣的双手朝记者举起了,惹得哪吒一边握拳头捂嘴咳嗽欲盖弥彰,可谁都看得到他那颤抖着上扬的嘴角。 “那关于前阵子对李先生的舆论……?” “假的。”敖丙一口回绝,他希望能在一个正式的场合给回小莲藕一个清白,“他是我知根知底的爱人。” 哪吒好不容易白回来的耳朵再一次噌地变红了,脸也是。化妆师若早知道有这遭就不打腮红了,现在小莲藕像被红烧过一样。 摄像机还拍了几下二人的对戒,发现他们所佩戴的正好是对方衣服的颜色。 “不是为了此次活动特意做的。”哪吒摩挲着小龙的手解释道。 “这是我们的婚戒,对应的是对方的瞳色。”敖丙转过头,直直望着那双红棕色的星眸,眼睛温柔得能溺死人,“今年,是第八年了。” 敖丙把那年海边二次结婚的时间算了一下——毕竟总不能拿第一次结婚的时间来算,那都快金婚了,说出来未免太扯。 二人携着一大堆祝福落了座,灯光暗下,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 “那么,接下来要揭晓的是——最佳新秀奖!”主持人把位置让给上一届新秀奖的获奖者。 敖丙紧张得攥紧了拳头——他是提名者之一,这“最佳新人奖”算是此颁奖仪式第二重要的奖项,为首的是“最佳设计师”奖,也算是敖丙未来的目标。 哪吒坐在他身旁,同样紧张地抿着唇,等那话音落下。 “Thewinnerofthe100thAnnual——”镜头先向世界展示了那烫金的信封,展示并无拿错奖项。 而后屏幕浮现出8位提名者的面容,有的泰然自若,有的双手做祈祷样,有的还在和同行者聊天。敖丙悄悄咬着唇,手被哪吒牵着,小莲藕好像比他还紧张,收着力攥他的手,掌心烫得和热砂锅似的。 “EmergingTalentAwardgoesto——”敖丙压抑着激动的呼吸,可贴身绸料的起起伏伏仍暴露了他的心情,哪吒左手上的戒指硌得他有点疼。 镜头交接给上一届的获奖者,那人正慢条斯理撕开被火漆封住的信封。 前辈的肺活量十分惊人,一句话给人钓足了近一分钟, “FounderandCreativeDirectorof——”敖丙英语比哪吒好,听到这句时脸色已经变了,皱着眉,水青的眼眸燃起点点亮光。 碎银卡纸被主持人反过来对着镜头,获奖者的名字被烫了金,在光芒下熠熠生辉。 “Mr.Ao!Congratulations!”主持人朝后辈遥遥一挥,聚光灯通通打在敖丙身上,全场掌声雷动,久久不停。 浅白的绸缎衣料在灯光下将获奖者的激动暴露无遗,敖丙嘴角上扬着,一时间竟忘了拿鼻子呼吸,他微微张着唇,下意识怔怔望向身旁的哪吒,眼睛似有星辰闪烁。 结果小莲藕比他还激动,泪都飙了出来,两行热泪淌在脸颊上,水汪汪地盯着他——幸好化妆品都是防水的。 被哪吒这么一看,敖丙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而后一个炙热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脸颊被滚烫地唇瓣贴了上来。 “上去领奖吧。”哪吒含着笑,语气都发着抖,拿手指亲昵地蹭着敖丙的耳垂。 敖丙起了身,却没离开。他俯下身来,披散的薄荷绿长发因为重力,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镜头拍向哪吒的路径。 哪吒刚松开小龙的手,小龙就捧着他的脸颊,短暂的亲吻了一下,临别时还轻轻啃咬了一下嘴唇。发丝滑过手背,敖丙朝他点点头,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至于获奖感言,前半段照常是感谢工作室的伙伴,感谢生意伙伴、前辈支持之类的。 而后敖丙深深吸了口气,停顿了好几秒,不再望向镜头,而是直直望向台下的小莲藕。 “ThereisonemorepersonIwouldespeciallyliketothank.”敖丙左手持着奖杯,摊开右掌,朝台下遥遥一请。导播把镜头对准了哪吒,转播屏上,哪吒敖丙各占一半。 “他是我的御用模特,”敖丙笑着说,语气平缓而温柔,努力把中文字字咬准了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认真的说汉语。 “也是我的灵感缪斯。”这是他的告白,他想用母语先讲述一次。 “没有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一直以来,谢谢有你的陪伴和支持,谢谢你,陪我走过漫漫长路。”敖丙右手拿着麦克风,血红的宝石在灯光下犹如星辰般闪耀。 “我爱你,永远永远。”台下,哪吒早已热泪盈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从来羞怯、不爱张扬的小龙,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场合下诉说爱意。 “TotheoneItrustforever,andtheoneIloveforever.” 说到最后,敖丙的话语都带了些哭腔,眼睛水汪汪地,一直注视着台下那陪伴了自己千年的身影。哪吒喉结一直上下滚动着,眼眶通红。 假面之下,爱意汹涌澎湃。 闪光灯记叙下我们有限的过往,聚光灯照亮我们无尽的未来。 无人知晓我们真正的姓名与身份,但都见证了我们永恒不变的真情。 谢谢你,陪我走过漫漫岁月,做一颗长明星,缀在我的星空,照亮我的来路与归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