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窝棚的骨架在深秋的晨雾中初具雏形,新刨的木料散发着松脂的清香。
陈石头吭哧吭哧地扛着最后一根碗口粗的老榆木梁,稳稳架在土坯墙上。
孙老蔫佝偻着背,眯着眼用墨斗吊线,嘴里嘟囔着:
“歪了半分…东家画的图,差之毫厘,火道就不顺…”
李烜没理会他们,蹲在角落那堆“宝贝”前。
粗陶盆里静置的黑油表层,凝结的蜡质白霜比昨日更厚实了些,
如同覆了一层初雪。
他用竹片小心刮取着,
黄白色的蜡膏在木片上积了薄薄一层,冰凉滑腻。
旁边破瓦罐里,是之前分馏蝙蝠脂留下的、
粘稠如糖稀的深褐色重油残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火。”
李烜嘶哑开口。
陈石头立刻在院角临时垒的小土灶里点燃柴火。
一口豁了边的旧铁锅架上。
李烜将刮下的粗石蜡和一小勺重油残渣投入锅中。
蜡膏遇热迅速融化,与粘稠的重油在温火下开始交融、翻滚,
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一股混合着蜡香、焦油和矿物气息的怪味弥漫开。
“搅!慢点!”
李烜盯着锅里渐渐融为一体的黑黄混合物。
陈石头拿起木棍,屏息搅拌。
随着温度升高,蜡与油彻底融合,
颜色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沥青的黑褐色,
质地也变得极其粘稠,用木棍挑起,
能拉出长长的、韧性十足的细丝。
“成了?”
陈石头看着锅里那滩咕嘟冒泡的黑亮粘稠物,有点发怵。
“试试。”
李烜用木棍挑起一坨,甩在一块破瓦片上。
冷却后,那膏体变得硬而韧,表面光滑,透着油润的光泽。
他拿起瓦片,走到院墙边那处被秋雨淋得湿漉漉、长满霉斑的角落,
将温热的黑膏用力抹在砖缝上,刮平。
膏体遇冷迅速变硬,牢牢地嵌在缝隙里,形成一道乌黑油亮的防水层。
“去,弄点水来,泼上去。”
李烜吩咐。
陈石头舀来半瓢井水,哗啦泼在那抹了膏的墙面上。
水珠四溅滑落!
被膏体覆盖的砖缝如同罩上了一层油亮的盔甲,滴水不进!
旁边没抹膏的湿砖,水痕迅速洇开,对比鲜明!
“嘿!真神了!”
陈石头眼珠子瞪圆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硬韧的膏体。
“烜哥儿!这…这黑膏子能堵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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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家的屋顶,
是几根歪歪扭扭的细木棍撑着破草席和烂泥,
年久失修,被秋雨泡得如同烂棉絮。
雨水顺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往下淌,
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破盆烂罐,滴滴答答,潮湿阴冷。
“爹!娘!看俺的!”
陈石头抱着个小瓦罐,里面装着李烜熬好的黑亮防水膏。
他脸上带着一种“俺有法宝”的兴奋,
顶着稀疏的小雨,踩着吱嘎作响的破梯子就爬上了屋顶。
“石头!你小心点!”陈石头娘在下面焦急地喊。
陈石头顾不上,他找到一处漏得最凶的缝隙,
用手扒开烂泥和朽草,露出底下朽坏的木棍。
他抠出一大坨温热的黑膏,
像泥瓦匠抹灰一样,狠狠塞进缝隙,用力压实、抹平。
黑膏遇冷变硬,牢牢地封死了漏洞。
一处,两处,三处…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陈石头浑身湿透,脸上蹭满了黑膏,像个花猫。
但他看着屋顶上那几道乌黑油亮、如同蜈蚣般的新“补丁”,咧开嘴笑了。
当天夜里,秋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陈家破屋里,陈石头和他爹娘紧张地盯着屋顶。
以往那些漏雨的地方,
此刻只有雨水敲打草席的闷响,再无一滴水珠落下!
那几道黑亮的“补丁”,在昏黄的油灯光下,
俨然忠诚的卫士,将风雨牢牢挡在外面!
“真…真不漏了!”
陈石头爹摸着干燥的炕沿,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石头!你东家…真是神了!”
陈石头娘看着儿子,眼中第一次对那个“邪性”的李家郎君,涌上了真切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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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腿,在青崖镇临河的低洼棚户区悄悄传开。
谁家屋顶不漏雨?
尤其是那些靠着小破船在河汊子里讨生活的船民。
这天晌午,窝棚的地基刚夯实,
孙老蔫正指挥陈石头和泥准备砌灶。
一个穿着湿漉漉短褂、裤腿卷到膝盖、
浑身散发着淡淡鱼腥和水汽味的中年汉子,
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蹭到了小院门口。
他脸色焦黄,眼袋浮肿,正是镇西头摆渡小破船为生的赵老抠。
“请…请问…李…李东家在吗?”
赵老抠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显然对“火神爷”的名头心存畏惧。
李烜拄着棍从窝棚架子后转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赵老抠被李烜那眼神看得一哆嗦,
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搓着手:
“李…李东家…听说…听说您这儿有种神膏…能…能堵漏?
连…连陈大脚家那烂草棚顶都…都治住了?”
李烜目光扫过他裤腿上未干的水渍和脚上沾满河泥的草鞋:“船漏了?”
“可不是嘛!”
赵老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苦着脸诉苦。
“俺那条吃饭的破船!
比俺爹岁数还大!板子都酥了!
缝儿能塞进手指头!
桐油补了又补,钱花了不老少,
一趟水下来照样漏得跟筛子似的!
再这么下去,船沉了是小事,俺这一家老小可就…”
李烜打断他的诉苦:
“膏,我有。堵船缝,没试过。”
“试试!李东家!求您给试试!”
赵老抠急了,作揖打躬。
“价钱…价钱好说!总比换条船便宜!”
李烜沉默片刻,看着赵老抠那张被河风和愁苦刻满皱纹的脸,
又瞥了一眼后院那堆粘稠的黑油和刮下的蜡膏。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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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镇西头的简易小码头,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朽木桩子。
赵老抠那条破旧的平底小木船被拖上了岸,斜躺在泥滩上。
船板果然朽坏得厉害,缝隙遍布,最宽的能塞进小孩拳头。
船舱里积着半舱浑浊的泥水,散发着霉味。
几个同样靠摆渡、打鱼为生的船民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不信。
“老抠真信那‘火神爷’的膏啊?”
“死马当活马医呗!他那破船,桐油都糊不住了!”
李烜没理会议论。
他蹲在船边,仔细检查着缝隙。
陈石头在一旁帮忙,按照李烜的吩咐,
用小刀和旧刷子清理缝隙里的朽木屑、旧桐油和青苔,露出相对干净的木质。
“火。”
李烜示意。
陈石头立刻在岸边背风处架起小泥炉,点燃柴火。
小铁锅里,粗石蜡和重油混合的防水膏在温火下重新变得粘稠黑亮。
李烜拿起一把自制的、前端绑了布条的木刮刀,
伸进锅里,舀起满满一坨滚烫粘稠的膏体。
他动作沉稳,手腕运力,如同最高明的泥瓦匠,
将滚烫的黑膏精准地压进一条清理干净的大缝隙里!
黑膏遇到冰冷的湿木头,
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迅速浸润、渗透、冷却、变硬!
他用力刮平,多余的膏被刮掉,
只在缝隙处留下一道光滑油亮的黑色密封带。
一条,两条…
李烜做得极其专注。
刮刀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中,如同有了生命。
滚烫的膏体在他的控制下,均匀地填满每一条缝隙,与朽木紧密结合。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船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陈石头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加热膏体,
看着李烜一丝不苟的动作,眼神充满了崇拜。
赵老抠紧张地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黑膏填满的缝隙,仿佛在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足足忙活了近两个时辰,
船上几道主要的漏水缝隙都被那乌黑油亮的防水膏严严实实地封死。
“下水。”
李烜抹了把汗,声音带着疲惫。
赵老抠和几个看热闹的船夫一起用力,将小船重新推入河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帮。
小船在河水中轻轻摇晃。
一息…
两息…
十息…
船舱里,只有河水晃荡的轻响,
再无新的水流涌入!
那几道被黑膏封死的缝隙,如同焊死的铁板,滴水不漏!
“没…没漏!真没漏!”
一个眼尖的船夫指着船舱,失声喊道!
赵老抠猛地扑到船舷边,
颤抖着手伸进船舱摸了摸,干燥的!
只有之前积存的泥水!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嘴唇哆嗦着,半晌才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喊:
“神了!李东家!真神了!不漏了!俺的船…俺的船活了!”
他猛地跳上岸,冲到李烜面前,
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李东家!您是大恩人!
是活菩萨啊!
这膏…这神膏…俺…俺要!
俺这条船全指望它了!
您说多少钱!俺砸锅卖铁也给!”
周围看热闹的船民轰动了!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看着船上那几道乌黑油亮的防水带,啧啧称奇。
“乖乖!真堵住了?比桐油还牢靠?”
“李东家!这神膏…叫啥名?俺那船缝也漏得厉害!”
“还有俺!”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心,
看着赵老抠狂喜的脸,看着船民们眼中热切的光。
河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襟,带来水腥和膏体未散的焦油味。
“防水膏。”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喧哗。
“论斤卖。八十文一斤。”
“八十文?!”
赵老抠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点头。
“值!太值了!比桐油便宜多了!
还顶用!李东家!您…您先给俺船上剩下的缝都抹上!
俺要十斤!不!十五斤!俺把船底都刷一遍!”
“俺也要五斤!”
“给俺留三斤!”
订单!
一笔对李烜和陈石头而言堪称“巨款”的订单!
就这样在河滩泥泞中诞生了。
【叮!】
识海深处,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成功拓展产品应用:‘简易防水膏’(粗石蜡+重油)。】
【产品图鉴解锁:‘简易防水膏’节点。】
【社会影响力(青崖镇底层手工业/船民群体)微幅提升。】
【能量点+20。当前能量点:70/100。】
李烜看着系统提示,
又看了看眼前兴奋地围着赵老抠那条小船指指点点的船民,
再回头望向小院方向,那里,简陋的窝棚工坊正沐浴在午后斜阳下。
星火,已悄然燎过河岸。
牛扒皮那点灯油生意,此刻显得如此狭隘可笑。
“石头,”
他唤过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石头。
“回去熬膏。有多少蜡,熬多少膏。”
“哎!”
陈石头响亮地应道,看向李烜的目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他仿佛看到无数铜钱如同河水般,
正朝着他们那小小的“明光坊”流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