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炼石油》 第1章 青崖炼油郎,绝境启金书 剧痛! 不是皮肉撕裂的疼, 是无数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每一寸骨头缝里, 再狠狠搅动!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 ——混杂着烧焦的毛发、 刺鼻的硫磺和一种腐烂鸡蛋般的腥气 ——如同实质的铁锤, 蛮横地砸进李烜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 他本能地想要吸气, 却被这滚烫污浊的空气呛得肺管子炸裂般疼痛,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撕裂的伤口。 眼皮沉重得像是焊死的铁门。 他用尽残存的意志力, 挣扎着撬开一丝缝隙。 地狱! 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粘稠的、 如同活物般在地表爬行的黑色火焰! 它们贪婪地舔舐着岩石缝隙、枯草断木,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 浓烟如同妖魔的巨手, 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 只留下火焰狰狞的橘红与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要命的恶臭源头, 正是这燃烧的“鬼火” ——天然油苗! 在大明正统六年深秋的黄昏,被偶然点燃了。 “呃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不远处炸响, 瞬间又被火焰的咆哮吞噬。 李烜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黑色火焰中疯狂扭动, 仅仅两下,便化作一具焦黑的残骸。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碎片! 死亡的冰冷瞬间攥紧心脏, 压倒了所有生理的剧痛! 跑!必须离开这片燃烧的油海! 求生的本能如同炸药般在体内引爆!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撑起身体——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从身下传来, 伴随着钻心刺骨的剧痛! 腿……怕是断了! 滚烫的碎石和燃烧的灰烬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裸露的、皮开肉绽的皮肤。 浓烟呛得他视线模糊, 只剩下那吞噬一切的黑色火舌步步紧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刚活过来……就要被活活烧成焦炭? 以这种最痛苦、最卑微的方式? 嗡——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的刹那, 一点奇异的、冰凉的触感, 突兀地在他混乱沸腾的脑海深处浮现。 仿佛混沌初开, 一本厚重无比、非金非玉、 散发着亘古沧桑气息的暗金色书册, 毫无征兆地悬浮于意识之海中央! 封面上,四个苍劲古朴、 俨然蕴含天地至理的大字熠熠生辉——《万象油藏录》! 书页无风自动,豁然翻开! 一个沉稳、近乎冷漠的中性声音, 如洪钟大吕般,直接在李烜濒临崩溃的灵魂中炸响: 【油藏感知(被动)触发!】 【方位:正下方,十丈内!】 【类型:浅层油苗(地表渗漏)!】 【状态:活跃燃烧!】 【评估:极度危险!速离核心区!】 信息冰冷、简洁,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 油苗就在脚下!这系统……是真的!不是幻觉! “嗬——!” 李烜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求生的意志被这“金手指”点燃到极致! 什么断腿!什么皮开肉绽! 都他妈滚蛋! 眼中只剩下一个方向——下坡! 火焰稍弱的方向! 他将残存的所有力气, 孤注一掷地灌注到腰背和肩颈!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侧面狠命一拧! 翻滚! 像一颗被点燃后失控的石球, 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 朝着感知中油藏范围之外, 不顾一切地翻滚! 砰!身体狠狠砸在滚烫的碎石上, 燎泡破裂,脓血混着灰烬糊在伤口, 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灼痛。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一次!骨头撞击岩石,眼前发黑! 两次!焦糊的皮肉擦过燃烧的草根,钻心的疼! 三次!吸入的浓烟几乎让他窒息昏厥…… 每一次翻滚,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 沾满血污焦痕的绝望轨迹, 拼了命地远离那散发着致命油腥味的炼狱核心。 意识在剧痛、窒息和极度的透支中迅速沉沦、模糊…… 最后一丝清明的视线,艰难地穿透浓烟与火焰的缝隙,投向山坡的尽头。 暮色四合的天幕下, 一片低矮、密集的屋舍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点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 如同风中残烛,在昏暗中倔强地亮起, 勾勒出一个古代城镇的剪影。 青崖镇…… 这是他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 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景象 ——那片燃烧地狱之外, 唯一象征着人间与……渺茫生机的灯塔。 --- 冰冷…沉重… 意识仿佛沉在万丈寒潭之底,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黑暗中沉浮: 燃烧的黑色地狱、古朴威严的书册、 冰冷的提示音、昏黄灯火的城镇……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微弱却尖锐的知觉, 如同毒蛇,狠狠噬咬李烜麻木的神经。 疼! 无处不在的灼痛! 火烧火燎,深入骨髓! 渴! 喉咙干裂得像被砂轮打磨, 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带来撕裂的剧痛! 他艰难地,一点点撬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模糊、晃动,许久才勉强聚焦。 低矮、熏得漆黑的房梁, 几根枯草从腐朽的椽子缝隙里垂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劣质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 一层薄薄的、粗糙草席硌着遍体鳞伤的身体。 一间家徒四壁、破败不堪的土坯房。 “我是……谁?” 两股撕裂的灵魂记忆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融合! 蓝星石油工人的片段 (震耳欲聋的钢铁轰鸣、高耸入云的井架、管道中奔涌的黑色原油) 与大明少年“李烜”的贫苦记忆交织,混乱而痛苦。 “烜哥儿?!烜哥儿!你醒了?! 老天爷开眼!真开眼了啊!” 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惊喜得近乎破音的大嗓门猛地炸响, 震得李烜本就嗡嗡作响的脑袋一阵眩晕。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炕边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壮实少年, 黝黑的方脸上满是狂喜, 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粗布短褐打着补丁,袖子卷起, 露出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汗味和烟火气。 陈石头! 原主记忆里情同手足的邻居发小。 “水……” 李烜喉咙里艰难挤出嘶哑干涩的一个字,微弱如蚊蚋。 “水!对对对!水!” 陈石头猛地一拍脑门, 手忙脚乱转身, 从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 小心翼翼地舀起半瓢浑浊的凉水, 笨拙又急切地凑到李烜干裂起皮的嘴边。 “慢点,烜哥儿,慢点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 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慰藉。 李烜贪婪地小口啜饮, 混沌的意识也随之被这“水”和眼前的“人”强行拉回现实。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搁在草席上的双手上。 触目惊心! 原本属于少年的手掌, 此刻如同在油锅里炸过又丢进炭火。 布满了大大小小破裂的燎泡和水泡, 露出底下鲜红溃烂的皮肉, 黑褐色的草药渣滓和灰烬糊在上面, 边缘翻卷着焦黑的死皮。 十指肿胀变形,轻轻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这双手,正是昨夜那场炼狱的残酷烙印。 油苗燃烧的恐怖景象、绝望的翻滚、 刺鼻的死亡气息……以及, 那本在绝境中浮现的《万象油藏录》! 这个念头如同无形的钥匙。 嗡—— 脑海深处,那本厚重古朴的《万象油藏录》虚影骤然浮现, 比昨夜濒死时更加清晰、凝实, 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沧桑! 书册无风自动,封面豁然开启! 书页翻动,定格在第一页。 没有冗长的文字, 只有一幅由无数细密光点勾勒的、 极其古朴简练的“图谱”: 一个敞口陶罐,罐口覆盖几层粗布(棉麻), 旁边一堆灰烬(草木灰)。 浑浊带杂质的油脂倒入, 经粗布过滤流入罐体。 旁边另一陶罐图示: 静置沉淀后,上层油脂清亮,下层杂质沉淀。 图谱上方,四个古朴光点小字无声显现: 【油脂提纯(粗滤/沉淀)】 一股微弱的暖流伴随图谱流入意识。 并非知识灌输, 而是一种“工艺流程”的本能认知——就该这么做! 金手指! 开局第一个技能? 李烜心中瞬间涌起荒诞感。 老子差点被烧成炭,手也废了,就给看这个? 炼猪油?卖灯油? 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他下意识想深吸一口气, 却被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焦糊味的大明空气呛得轻咳。 这不是实验室的惰性气体, 这是1441年深秋,青崖镇破落小院里,混杂着生存挣扎的真实味道。 目光本能地扫过这间陋室,最终定格在墙角。 一个积满灰尘、豁了口的粗陶罐子。 罐子里,小半罐凝固的、浑浊灰白色的油脂, 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猪臊和腐败气息的恶臭。 劣质猪油。 原主家仅存的“油水”。 看着那罐腥臭的油脂, 再“看”向意识深处那幅闪烁着微光的【油脂提纯】图谱,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 如同被点燃的火星, 在李烜灼痛的脑海中猛地炸开! “石头。” 李烜的声音依旧嘶哑, 却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平静,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属于工程师面对“可行方案”时的锐利。 正笨拙地给他手上糊草药的陈石头抬起头,一脸茫然: “烜哥儿?还要水?” “不。” 李烜的目光从猪油罐移开,死死盯住陈石头憨厚的脸。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 牵扯到脸上的烧伤,疼得倒抽冷气, 但这丝毫无法掩盖他眼中骤然燃起的那簇光 ——那是在深渊抓住一根稻草, 并决心把这稻草淬炼成利刃的光! “去找点干净的棉麻布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投向屋外土灶旁那堆冷灰, “再弄点细密的草木灰。” 陈石头彻底懵了, 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啊?布?灰? 烜哥儿,你要这干啥? 你手都……王郎中说……” 李烜没力气解释,也无需多言。 他勉强抬起那只同样惨不忍睹、 却还能微微活动的左手, 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精准地指向墙角那罐散发着异味的猪油。 然后,他冲着陈石头, 露出了一个在对方看来绝对称得上“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混杂着痛楚、劫后余生的疯狂, 还有一种试图撬动蒙昧时代第一块基石的……近乎偏执的兴奋。 “快去!” 他哑着嗓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冒烟的喉咙里挤出来,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哥给你变个……点石成金的戏法!” “点…点石成金?!” 陈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墙角那罐臭烘烘的猪油, 又看看李烜那张惨不忍睹却眼神灼亮的脸, 憨厚的脑子完全宕机了。 最终,对李烜根深蒂固的信任, 加上那点被“点石成金”四个字砸懵了的好奇心, 压倒了所有的困惑。 他一跺脚,像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成!烜哥儿你等着! 俺这就去弄!干净的布! 细灰!保证干净!” 陈石头像一股黑旋风, 带着满脑门的问号和一丝莫名的亢奋, 冲出了低矮的房门,扬起一片尘土。 第2章 残躯困志,油录悬命 陈石头捧着那只粗陶碗, 两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碗里盛着的液体, 让他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既怕摔了,又被那景象烫得心惊肉跳。 碗里,不再是那腥臊浑浊、看一眼都反胃的灰白色凝固物。 而是一汪清亮、澄澈的液体! 如同最上等的琥珀融化, 微微泛着温润的淡黄光泽, 在破屋昏暗的光线下, 竟折射出一点微弱却纯净的光晕。 凑近了,小心翼翼吸一口气。 没有预想中令人作呕的臊臭腐败味。 只有一丝极淡、极纯粹的, 属于油脂本身的温润醇厚气息, 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端。 仿佛那罐臭不可闻的烂油, 从未存在过。 “烜…烜哥儿?” 陈石头的声音干涩发飘,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带着十二万分的茫然和惊骇。 他看看碗里这堪称“神迹”的清油, 又猛地扭头去看墙角那个空空如也、 残留着污秽黑渍的破陶罐, 眼神在两者之间疯狂切换, 仿佛想找出被偷梁换柱的证据。 活了十六年, 他自认见过榨油坊里热气腾腾的场面, 见过屠夫熬炼板油, 可眼前这碗油…干净得不像凡间物! “嗯。” 土炕上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应。 李烜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黄泥墙, 整个人陷在硬邦邦的草席里, 像一具被拆散了架的破烂人偶。 疼!无处不在的疼! 双手火辣辣,仿佛仍在油火里炙烤; 脸颊的燎泡一跳一跳地灼痛; 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前闷窒的痛楚, 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 额头的冷汗混着劣质草药的苦涩汁液, 滑进脖颈,带来粘腻的冰凉。 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撕裂般的剧痛, 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将他压住, 榨干着每一丝残存的力气。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到陈石头那副活像白日见鬼、 捧着油碗如同捧着祖宗牌位的模样, 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布…筛杂质…灰…吸味吸水…” 他声音嘶哑破碎, 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静置…沉底…就…干净了。” 原理?太奢侈了。 他只能用最朴素的话, 给这“神迹”披上一件勉强能理解的破旧外衣。 陈石头听得一头雾水。 布?灰?沉底? 这些玩意儿合在一起就能把臭油变仙露? 他贫瘠的脑子无法理解, 但他认死理——眼前这碗清亮亮的宝贝, 是烜哥儿用那罐臭油变出来的! 这就够了! “神了!烜哥儿!真神了!” 陈石头猛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黝黑的脸上瞬间被崇拜和兴奋涨红, 声音都劈了叉, “这油!点灯肯定贼亮!还不冒烟! 拿到集上,定能卖个好价钱!咱有钱了!” 钱! 这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 瞬间刺破了李烜因成功提纯而升起的那点微薄成就感, 将他狠狠钉回了冰冷、坚硬、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现实!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属于“自己”的囚笼。 低矮、阴暗、破败。 土坯墙壁裂开狰狞的口子, 深秋的寒风像贼一样钻进来, 刮得人骨头缝发冷。 屋顶茅草稀薄,几缕惨淡天光漏下, 照亮空气中飞舞的、 如同他命运般无依无靠的尘埃。 一张土炕,一个垫着石头的破矮柜, 墙角那个刚完成使命的空油罐, 灶台边几根孤零零的柴禾…… 真正的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原主混乱的记忆碎片 ——瘟疫、荒坟、邻里施舍的残羹冷炙、 采药换来的寥寥铜板 ——如同沉渣泛起,带着孤儿刻骨的孤寂和饥寒交迫的烙印。 钱!药!粮! 身体的剧痛、喉咙的干渴、胃袋的空鸣, 都在疯狂地尖叫着同一个诉求! 卖油?碗里这点清油,顶天三四两, 能换几个铜板? 够买几副救命的伤药? 几升续命的糙米? 杯水车薪! 就在这沉重的生存压力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躯体和意志彻底碾碎之际—— 嗡! 识海深处,那本沉寂的《万象油藏录》骤然浮现! 古朴封面无声开启, 书页自动翻过黯淡的【油脂提纯】图谱, 停留在扉页后的空白处。 下一瞬,冰冷、猩红、 如同用烧红烙铁直接烫在灵魂上的巨大光字,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轰然烙印在空白书页: 【能量点:0/100】 【解锁新图谱需满足以下任一条件:】 【1.成功炼制合格产品(0/1)】 【2.收集到新类型油料样本(0/1)】 【3.达成初级技术里程碑(未满足)】 0/100! 那猩红的数字,如同干涸的血迹, 刺得李烜意识剧痛! 成功炼制? 这碗提纯的猪油毫无反应!不算! 技术里程碑?痴人说梦! 收集新油料! 这是唯一的、看得见的、能撬动这该死系统的支点! 陈石头那带着后怕的声音如同惊雷, 瞬间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 “就在镇子西头老槐树坡那边! 邪性得很! 那黑乎乎黏答答的‘鬼水’沾火就着, 扑都扑不灭! 张猎户离得近,一下子就……” 天然油苗!地表渗漏的原油! 李烜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猛击! 识海中的油藏录也随之一震! 新油料!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一股混杂着极致渴望与死亡威胁的热流, 猛地冲上头顶, 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本能! 能量点!解锁图谱!活下去!变强! 这念头带着血腥的迫切,在他脑中疯狂呐喊! “石头!” 李烜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起那只勉强能动、 却惨不忍睹的手, 死死抓住陈石头粗壮的胳膊, 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 “扶…扶我起来!去…去老槐树坡!” “啥?!” 陈石头如同被蝎子蛰了, 猛地跳开一步, 手里的油碗差点脱手, 黝黑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只剩下极度的惊骇。 “老槐树坡?!烜哥儿你疯魔了?! 那地方有‘鬼火’!沾上就没命! 张猎户就是活例子! 官府都贴了告示封了路, 靠近者杖二十!” 他急得眼珠子通红, 声音都在发颤: “不行!绝对不行! 俺背你去就是害你! 郎中说了,你再动,伤口崩开, 神仙都难救!” “不是…碰那‘鬼水’…” 李烜急促地喘息, 肺部像破风箱般嘶鸣, 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抓着陈石头胳膊的手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指节惨白。 “是…附近…找… 被‘鬼水’…浸过的…石头… 沾了黑油的…土块…就行… 远远的…不靠近火…” “那也不行!” 陈石头斩钉截铁, 头摇得像狂风中的蓬草, 带着一种底层人对未知邪祟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地方晦气冲天! 靠近了都头晕眼花! 沾上点黑土都怕招灾! 烜哥儿,你听俺的! 好好养着!等你能动了,俺去山里给你采药! 下河给你摸鱼!这油,俺帮你卖! 总能换点钱!犯不着去碰那催命的玩意儿!” 他指着炕沿上那碗在破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亮油脂, 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满是恳求。 李烜看着陈石头那张写满了恐惧、 担忧和坚决的脸,一股暖意刚升起, 就被更冰冷、更庞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 石头不懂。 不懂那“催命玩意儿”是他活命的唯一稻草。 不懂那猩红的“0/100”就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身体的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 再次汹涌袭来,将他刚刚燃起的、 不顾一切的冲动狠狠浇灭。 是啊,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连坐直都费劲的废人! 怎么去?爬着去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扉页上那猩红的【能量点:0/100】 如同恶鬼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他。 困兽! 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 腮帮肌肉绷得如同岩石, 喉咙里压抑着一声不甘的呜咽。 破屋外,寒风呜咽,从墙缝钻入,卷起灶膛冷灰。 炕沿上,那碗清亮如琥珀的油脂, 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李烜紧闭的眼皮下, 眼球在剧烈地转动。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那眼神里,所有的痛苦、绝望、不甘, 都被一股更强大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他不再看陈石头, 而是死死盯着那碗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油…明天…你拿去集市…”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将破屋里所有的寒意和绝望都吸进去, 再吐出带着火星的决心: “换钱!买最好的伤药! 买米!买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下一秒已经穿透了破败的屋顶般, 刺向那邪祟盘踞的老槐树坡方向。 “剩下的钱…攒着!” “等我…能下地…” “老槐树坡…**必须去!**” 第3章裂罐取毒,油录点星 破屋里,死寂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 呜咽声如同冤魂在墙缝里舔舐着伤口。 李烜瘫在冰冷的土炕上, 像一具被遗忘在冻土里的残骸。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动着胸前撕裂的闷痛, 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那是内脏在衰竭边缘挣扎的信号。 深秋的寒意如同毒针, 透过薄薄的破絮, 狠狠扎进他灼伤溃烂的皮肉里, 伤口边缘渗出的组织液混着劣质草药, 在低温下几乎凝成冰晶。 他死死“盯”着识海深处那本悬浮的《万象油藏录》。 扉页上,“能量点:0/100”一行光字, 殷红如血,冰冷地嘲笑着他这具正在缓慢滑向死亡的残躯。 解锁新图谱!获取新油料! 这念头像淬了毒的钩子, 反复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可现实是,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 生存?变强? 仿佛一个荒诞的笑话。 吱呀—— 破旧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裹挟着刺骨寒气的陈石头像只冻僵的鹌鹑钻了进来, 反手死死抵住门。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冻伤的红、 强装的喜色和深藏心虚的扭曲表情, 几步冲到炕边, 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粗草纸包, 献宝似的凑到李烜眼前。 “烜哥儿!药! 俺…俺给你抓来了! 顶好的金疮药!” 声音拔得老高,试图驱散屋里的死气。 浓烈刺鼻的药味弥漫开。 李烜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药包上, 然后,如同被冰锥刺中, 猛地钉在陈石头空瘪瘪的腰间! 那里,只剩下一截孤零零、 被磨得发亮的粗麻绳, 在破旧的衣襟旁晃荡。 那个鼓囊囊、装着陈石头全家半月口粮的、 他娘视若性命的旧布袋……不见了! “咳咳…咳咳咳——!” 一股混杂着滚烫酸楚和冰冷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堤坝! 李烜咳得撕心裂肺, 蜷缩的身体剧烈抽搐, 暗红的血沫随着剧烈的呛咳从嘴角溢出, 溅在冰冷的草席上,触目惊心! “石…石头…你…你的粮袋呢?!” 他咳得几乎窒息, 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陈石头脸上的强笑瞬间崩碎, 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眼神慌乱地躲闪, 黝黑的脸颊肌肉僵硬地抽动。 他下意识地捂住空荡荡的腰间,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最终,在李烜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下, 崩溃般地吼了出来: “俺娘…俺娘说了! 家里…还有红薯干! 够…够吃!你的伤! 你的伤不能拖! 再拖…再拖就真没了!” 他吼完,像是耗尽了力气, 肩膀垮塌下来,带着哭腔。 “快…快吃药吧…烜哥儿…” 看着陈石头冻裂的手、 空瘪的腰间、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求, 李烜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捏得粉碎! 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 一个声音在他破碎的躯壳里咆哮! 靠兄弟卖命粮续命? 这是剜肉补疮,一起等死! 那猩红的“0/100”如同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能量点!解锁图谱!活下去!变强! 必须找到油苗!现在!立刻!马上! “石头…” 李烜猛地止住呛咳, 用尽残存的生命力, 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榨取出来, 凝聚成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 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 “扶我起来。” “不行!郎中说了…” “扶我起来!” 李烜重复,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瞬间刺穿了陈石头所有的担忧和恐惧,直抵灵魂! “你想看着我…咳…咳… 死在这破炕上…烂成一堆臭肉… 就…就别动!” 他那只缠满污秽破布、 肿如烂桃的手,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指向门外寒风呜咽的方向。 “去…老槐树坡…不是找死… 是…活命!救我们俩的命!” “活命”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石头心上。 他看着李烜惨白如纸、嘴角带血的脸, 看着他深陷眼窝中那燃烧着、 如同地狱鬼火般疯狂决绝的光芒,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却又被一股更原始的、 对“活命”的渴望死死压住。 他猛地一跺脚, 冻裂的脚后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成!烜哥儿!俺信你! 这条命…豁出去了! 但…绝不靠近那鬼火圈! 一步都不行!” 深秋的旷野,是死神铺开的裹尸布。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 寒风卷着冰粒和砂石, 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 通往镇西老槐树坡的土路泥泞不堪, 车轮印里结着薄冰。 光秃秃的田埂像裸露的肋骨, 远处焦黑的山坡轮廓在寒雾中若隐若现, 如同大地上一块溃烂的伤疤。 陈石头佝偻着几乎九十度的腰, 像一头负重的老牛, 每一步都深陷在冰冷的泥泞里,发 出“噗嗤噗嗤”的绝望声响。 李烜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背上, 每一次颠簸,都让灼伤的皮肉与粗糙的麻布剧烈摩擦, 带来深入骨髓的撕裂剧痛! 冷汗混着冰粒糊了李烜满脸, 冻结的睫毛下,视野一片血红模糊,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沉浮, 仅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死死吊着。 “烜…烜哥儿…撑住… 就…就快到了…” 陈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带着哭腔和粗重的喘息, 白色的哈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他感觉背上的人越来越沉,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他自己的心脏。 “停…” 李烜从牙缝里挤出气若游丝的一个字。 陈石头如蒙大赦, 几乎是扑倒般地将李烜小心翼翼地挪到一片背风的、 布满嶙峋怪石的洼地。 几根焦黑的、疑似人骨的残骸散落在不远处, 被寒风吹得呜咽作响, 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枯枝上发出不祥的“嘎嘎”声。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 混合着硫磺、沥青和焦糊尸臭的死亡油腥味,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随着寒风灌入肺腑, 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李烜瘫在冰冷的石头上, 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油臭的窒息感,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 强迫自己凝聚最后一丝精神力。 识海深处,《万象油藏录》感应到近在咫尺的强烈油料气息, 书页无风自动,光华流转! 意念锁定!被动感知触发! 【油藏感知(被动)触发。】 【方位:正东,五十丈。】 【类型:原油残余(地表冷凝物)。】 【状态:高浓度富集,稳定无明火。】 【评估:高挥发毒性!极度危险(吸入/接触)!速取速离!】 成了! 李烜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指向东边一片被烧得如同琉璃般扭曲、 覆盖着厚厚一层粘稠乌黑“柏油”的乱石滩, 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指令: “石头…看…那片黑石滩… 石…石头缝里…最黑最粘的…挖! 用树枝!别…别用手碰! 捂紧口鼻!挖了…立刻…退回来!” 陈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黑色的“柏油”在惨淡天光下反射着诡异粘稠的光泽, 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凝固的污血。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味让他胃部剧烈痉挛。 他想起了张猎户焦黑的残肢。 “快!” 李烜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陈石头一哆嗦, 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 但看到李烜那濒死却燃烧的眼神, 他猛地一咬牙,将脸上捂口的破布又勒紧几分, 抓起一根粗树枝,如同赴死的士兵, 弓着腰,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 蹑手蹑脚地摸向那片死亡之滩。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仿佛脚下的土地随时会塌陷, 将人吞入地狱。 李烜的心悬在嗓子眼, 死死盯着陈石头的身影。 看着他用树枝远远捅着那粘稠如活物的黑油, 看着黑油被撬起时拉出的、 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丝线, 看着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用树枝尖颤抖地挑起一小块“黑膏”, 飞快地甩进带来的破瓦罐里, 然后如同被鬼追般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那动作,充满了对未知邪祟的极致恐惧。 “烜…烜哥儿…够…够了吗? 这…这味儿…” 陈石头抱着瓦罐冲回来, 脸色惨绿,扶着石头干呕, 罐子里小半罐粘稠乌黑、 散发着浓烈刺鼻毒气的“鬼膏”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 “走…快走!” 李烜看着那罐“希望之毒”, 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 破败的小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简易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个布满裂纹、 豁了口的破陶罐。 罐子里,那几块“鬼膏”在高温下慢慢软化、融化, 变成翻滚冒泡、粘稠如岩浆的漆黑毒油!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混杂着硫磺、 沥青、腐尸和某种辛辣化学品的地狱恶臭猛烈爆发! 像无数根烧红的针, 狠狠刺入鼻腔和肺部! “呕…咳咳咳…” 陈石头蹲在灶前, 眼泪鼻涕横流,用破木板拼命扇着, 试图驱散毒烟,却徒劳无功, 被熏得几乎背过气去。 李烜裹着破棉絮靠在门槛上, 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脸色青灰,嘴唇乌紫。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寒夜里的饿狼, 死死锁定着翻滚的黑油和罐口! 按照识海中那简陋图谱的提示, 临界点快到了! “火…小…稳…” 他嘶哑地指挥,声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突然!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如同死神的冷笑, 从本就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破陶罐上传来! 一道新的、狰狞的裂痕, 瞬间贯穿了罐体最薄弱的侧壁! “不好!” 李烜瞳孔骤缩! 嗤——! 一股混合着浓烈黄绿色毒烟和滚烫油气的混合物, 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狱毒龙, 嘶吼着从裂缝中猛烈喷薄而出! 带着灼热的高温和刺鼻的死亡气息, 直扑距离最近的陈石头面门! “娘呀——!” 陈石头魂飞魄散,发出非人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向后猛蹿! 滚烫的油气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几根枯黄的头发瞬间卷曲焦糊! “堵…堵住它!” 李烜的心沉到冰窟,嘶声力竭! 陈石头被死亡的恐惧激发了凶性, 他不管不顾,抓起地上冰冷的湿泥, 看也不看,闭着眼狠狠朝着那道喷吐着毒焰的裂缝糊了上去! “嗤啦——嗷!!” 滚烫的罐壁与湿泥猛烈反应, 腾起大股灼热的白色蒸汽! 湿泥瞬间被烤干龟裂! 第4章 铁炉试油,泼粪惊魂1 寒风卷着枯叶在青崖镇狭窄的土街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 破败的小院里,陈石头蹲在地上, 对着那只盛着“宝贝”的豁口小碗愁眉苦脸, 两根粗壮的手指死死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烜哥儿,这玩意儿…真…真能卖钱?俺闻着都快把昨儿个吃的糠饼子吐出来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比茅坑还冲的怪味,怎么就能变成铜板。 李烜没搭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点浑浊油渍上。 那触感粘腻冰凉,凑近了闻,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硫化物和低沸点烃类的刺鼻气味如同攻城锤, 狠狠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熏得他眼前发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纯度低得令人发指,杂质多得能开染坊,搁后世,连当劣质燃料油的资格都没有。 但就是这玩意儿,让识海中的《万象油藏录》亮起了10点能量!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点燃工业文明(哪怕是最原始版本)的第一颗火星! “卖?” 李烜嘶哑地嗤笑一声,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石头,你记住,这黑水,不是摆摊叫卖的玩意儿。 它是火!是藏在罐子里的毒龙!” 他艰难地抬起缠满布条的手,指向镇子东头那片被烟火气笼罩的区域。 “老张铁匠铺…他那炉子…用的啥炭?” 陈石头一愣,下意识回道: “还能是啥?咱这穷地方,好炭金贵。 老张头用的都是后山挖的‘石炭’(劣质煤),烟大灰多,死难引着! 每次生炉子,都得费老鼻子劲,用上好柴火引,还动不动就灭,气得他直骂娘!” “石炭…难引…” 李烜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眼神亮得吓人。 “走!石头!带上咱们的‘宝贝’,去给张铁匠…送点火种!”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副“病鬼附体还想去点人家炉子”的疯狂样,吓得一哆嗦: “烜…烜哥儿!使不得啊! 那老张头脾气爆得像他炉子里的火! 咱拿这臭水去点他的炉子,他非拿烧红的铁钳子抽咱不可!” 他犹似已经看到老张头那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呼过来了。 “少废话!” 李烜低喝,挣扎着要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差点栽倒。 陈石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住。 看着李烜布满燎泡的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石头认命地叹了口气,哭丧着脸, 像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小心翼翼端起那个豁口小碗: “成…成!俺陪你去…要挨揍…俺替你挨第一下…”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炉膛里,火焰蔫头耷脑,红中透黄,显然烧得不旺。 老张头,一个满脸络腮胡、肌肉虬结如同老树根的精壮汉子,正光着膀子,对着炉膛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鬼石炭!又他娘的灭!” 他抄起火钳,烦躁地捅着炉子里半死不活的火苗,火星四溅,映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写满暴躁的脸。 旁边堆着几块新添进去的劣质煤块,黑黢黢的,看着就死气沉沉。 李烜被陈石头半搀扶着,几乎是挪进了铺子。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呛得他本就脆弱的呼吸道一阵刺痛,剧烈咳嗽起来。 老张头闻声回头,看到门口两个半大小子, 尤其李烜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 “干啥的?讨饭滚别处去!没看老子正烦着吗!” 他嗓门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石头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把手里的碗扔了。 李烜强忍着咳嗽和眩晕, 推开陈石头的搀扶,努力站直了些, 嘶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师傅…不是讨饭…是…是给您送点火种…助您…点燃这难缠的石炭…” “火种?” 老张头一愣,狐疑的目光扫过李烜空空的双手, 最后落在他身后陈石头手里那个豁口小碗上。 “就那破碗?” 他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和嘲讽。 “小子,毛没长齐就学人跑江湖? 滚蛋!再捣乱,老子真不客气了!” 他扬了扬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火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铺子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对着李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好奇的,更多是看笑话的。 “点火种?拿个破碗点火?这小子怕不是被山火烧傻了脑子?” “瞧他那样子,能活下来都是老天开眼,还折腾啥?” “嘘,小声点,听说他捣鼓那‘鬼水’,邪性得很!张猎户就是沾了那东西才…” 李烜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目光直视着暴躁的老张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师傅…试一下…又不费您什么…若不成…您再拿铁钳抽我…我绝不躲闪…”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就用您炉边…那堆引火用的…干草屑…沾一点…我这碗里的‘水’…丢进去…” 老张头被李烜那副“任打任骂”的平静态度弄得有点愣神。 他看着李烜缠满布条的手,还有那烧伤严重的脸, 心里莫名地烦躁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再看看那炉子里半死不活的火,又瞅瞅那堆难啃的劣质煤块。 妈的!死马当活马医了! “行!小子!这可是你说的!” 老张头把火钳往地上一杵,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周围人一静。 他指着炉边一小撮引火用的干草屑。 “石头小子!你!沾点你那碗里的‘神水’! 丢进去!老子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能比老子的柴火还管用!” 陈石头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脸都白了。 他看看凶神恶煞的老张头,又看看碗里那刺鼻的“毒油”,最后看向李烜。 李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绝对的信任。 陈石头一咬牙,闭着眼,用两根手指飞快地在小碗里沾了一下, 然后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将那两根沾满浑浊油渍的手指往干草屑上一戳, 再飞快地把那团沾了油的草屑朝着炉膛里半明不灭的火星子一扔!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扔完就“嗖”一下躲到了李烜身后,抱着脑袋,仿似下一秒炉子就要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团飞入炉膛的草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嗤——! 那团沾了“劣质猛火油”的干草屑, 如同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 在接触到炉膛内残余高温的瞬间, 猛地爆发出一团极其明亮、近乎刺眼的橘黄色火焰! 这火焰升腾得又快又猛,发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硫磺恶臭的黑黄色浓烟,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轰然喷涌而出! “咳咳咳!” 靠得近的几个围观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涕泪横流,连连后退。 “妈呀!着火了!” 有人吓得尖叫。 老张头也被这猛烈的火势和浓烟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狂暴的橘黄色火焰如同一条凶猛的引火之龙, 瞬间舔舐上旁边几块刚添进去、还冷冰冰的劣质煤块!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些平日里需要费尽柴火、烧半天才能勉强引燃的“死疙瘩”, 竟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表面迅速变得通红,内部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眨眼间就被那凶猛的火头彻底吞噬! 炉膛内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 火舌猛地向上窜起一尺多高,将整个铺子映照得一片通明!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如此之旺!如此之快!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铁匠铺内外,一片死寂。 只剩下炉膛里火焰欢快跳跃的呼呼声, 以及劣质煤块被高温烧灼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老张头张大了嘴,下巴上的络腮胡都跟着抖了抖, 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炉膛里从未有过的旺盛火焰,好似见了鬼。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是伤的少年, 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 “神…神了!” 老张头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的字,如同破锣。 他一把丢开火钳,几步冲到李烜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在身上那件油腻的皮围裙上用力擦了擦, 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出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 不由分说地塞进李烜缠着布条的手里,动作甚至带着点恭敬。 “小…小兄弟!拿着!买点吃的!这火…太他娘的带劲了!” 第4章 铁炉试油,泼粪惊魂2 老张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看着炉火的眼神如同看着绝世珍宝。 “省了老子多少柴火!省了多少功夫! 以后…以后生炉子就靠你这‘神水’了!还有没?老子买!” 陈石头从李烜身后探出头, 看着老张头那副前倨后恭、恨不得把李烜当祖宗供起来的模样, 再看看李烜手里那几枚沉甸甸的铜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真…真值钱?! 李烜攥紧了那几枚带着汗渍和铁屑的温热铜板,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用技术赚到的第一笔“巨款”!识海中, 《万象油藏录》毫无反应 ——显然,这种“帮忙”换来的报酬,并不算系统认可的“成功炼制”或“销售产品”。 但李烜不在乎!这证明了价值!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然而,就在老张头兴奋的嚷嚷声和围观者惊奇的议论声中, 一个阴阳怪气、带着浓浓讥讽的尖细嗓门,如同冷水般泼了过来: “哟!张铁匠,被个毛头小子用点‘鬼水’就唬住了?” 人群外,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袄、挑着担子的货郎挤了进来, 正是镇上走街串巷卖灯油和杂货的孙三。 他斜睨着李烜,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这玩意儿邪性!冒这么大黑烟,味儿比茅坑还冲! 一看就是歪门邪道!玩火自焚的妖术! 张铁匠,你可小心点,别引火烧身! 咱正经人家用的灯油,那都是清亮亮、没怪味的!” 他故意晃了晃担子上的油罐子,发出哗啦的声响。 孙三的话,像是一根毒刺,瞬间刺破了刚刚升腾起的惊奇氛围。 一些原本还觉得神奇的街坊, 脸上露出了疑虑和忌惮的神色, 看着李烜和他那碗“鬼水”的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 “妖术?” 老张头眉头一皱,刚要反驳。 李烜却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看向孙三,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动了别人的奶酪了? 这么快就跳出来了。 “张师傅,火…好用就行。” 李烜嘶哑地说了一句,不再理会孙三那挑衅的目光,对陈石头示意。 “石头…扶我回去。” 陈石头赶紧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烜, 拨开神色各异的人群,朝那破败的小院走去。 身后,留下孙三得意的冷笑和老张头若有所思的沉默。 接下来的两三天,李烜靠着那几枚铜钱, 总算买了点粗粮和劣质的伤药,身体在缓慢恢复。 老张铁匠铺用了“鬼水”生炉子又快又省柴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在小小的青崖镇不胫而走。 有人好奇打听,有人嗤之以鼻, 更多的人则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私下议论纷纷。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一层凄凉的暗红。 李烜正靠在门框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 艰难地用缠着布条的手指, 在一块破木板上比划着意识里《万象油藏录》新解锁的“简易分馏”图谱细节, 思考着如何改进那要命的破罐子。 陈石头在院子里笨拙地劈着柴禾。 突然,一阵嚣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哟!这不是咱们青崖镇新出的‘火神爷’吗? 咋?窝在这狗窝里画符呢?” 一个流里流气、穿着体面绸布短褂、腰间却挎着根短棍的家丁模样的汉子, 抱着胳膊堵在了院门口,正是本地豪强兼大油商牛扒皮手下的头号狗腿子——牛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歪眉斜眼、一脸痞气的跟班。 牛二三角眼一斜,目光扫过李烜缠着布条的手和脸上的烧伤, 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和恶意的笑容, 声音拔高,故意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听说你小子捣鼓些‘鬼水’‘妖油’,把张铁匠那傻大个都唬住了? 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克死爹娘的灾星! 被山神老爷降下‘鬼火’烧成这样,没烧死你算你命大! 还敢弄这些邪门歪道出来祸害乡邻? 我看你就是个瘟神!沾上你准没好事!张猎户就是被你克死的!”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来。 陈石头气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就要冲上去:“牛二!你放屁!” 李烜一把按住陈石头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平静地看向牛二。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般的漠然。 这种眼神,让正骂得唾沫横飞的牛二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嚣张的气焰竟为之一滞。 “怎么?灾星!瘟神!不服气?” 牛二强压下那丝心悸,色厉内荏地又骂了一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朝身后一挥手。 “给这‘火神爷’的仙府添点香火!去去晦气!” 他身后一个跟班狞笑着, 从地上抄起一个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手臂抡圆了,朝着李烜那本就破败不堪的院门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一股粘稠、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粪水混合物, 如同肮脏的瀑布,劈头盖脸地泼洒在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和门前的泥地上! 黄褐色的秽物四处飞溅,溅湿了门槛,挂满了门板,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哈哈哈!火神爷!好好享用吧!” 牛二和他两个跟班发出刺耳的狂笑,得意洋洋,扬长而去。 陈石头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都红了: “王八蛋!俺跟他们拼了!” 他抄起柴刀就要追。 “站住!” 李烜冰冷的声音如同铁块砸在地上。 陈石头猛地顿住,回头,看到李烜依旧靠在门框上,脸上、破旧的衣襟上,甚至溅上了几点恶心的秽物。 但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缠满布条的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慢慢擦掉脸上的一点污渍。 他的眼神,穿过那扇被粪水污秽的门板, 望向牛二等人消失的方向, 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无声的冷笑。 “石头…” 李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把门…关上。” “这…这臭的…” 陈石头看着满门污秽,气得直跺脚。 “关上!” 李烜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张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冷硬的脸, 最终愤愤地跺了跺脚,屏住呼吸,强忍着恶心, 用力将那扇沾满秽物的破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门外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也隔绝了那些窥探和恶意的目光。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死一般的寂静。 李烜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 又看看识海中那本静静悬浮的《万象油藏录》,以及那“能量点:10/100”的冰冷提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牛扒皮…牛二…” 他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冰渣。 “很好…这第一把火…看来得先烧烧你们这些挡路的柴了…” 新人新书急需要大家的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作的最大动力。本书已有完整的大纲可以放心的阅读。绝不会太监!求你们手里的各种票票支持一下。 第5章 残灯如豆,孤注一掷 破败的土屋里, 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 混合着劣质草药、 汗味和淡淡秽物腥臊的气息。 院门被陈石头用一桶又一桶的溪水冲刷了十几遍, 但那被牛二泼上的粪水留下的污渍和隐隐的恶臭, 如同刚开的鳕鱼罐头, 顽强地渗透在朽木的纹理里, 无声地嘲弄着屋内的主人。 李烜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缠满布条的双手搁在膝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 那张被灼伤和疲惫折磨得异常苍白的脸上, 只有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 幽深得如同两口寒潭,里面沉淀的不是绝望, 而是被极致的屈辱和冰冷的现实淬炼出的、令人心悸的狠戾。 牛二那嚣张的嘴脸,泼粪时刺耳的狂笑, 还有那句“灾星”、“瘟神”的恶毒诅咒, 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灵魂上。 生存!变强!解锁系统! 碾碎这些挡路的蛆虫!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血淋淋的倒刺, 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怀里那几枚从老张头那里得来的铜板早已花光, 换成了勉强果腹的粗粮和聊胜于无的劣质草药。 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扉页上那行“能量点:10/100”的光字, 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脚。 新油料? 老槐树坡那边风声鹤唳,里正派人守着, 说是怕“鬼火”复燃, 靠近者视为“触怒山神”, 要抓去县衙问罪。 靠陈石头再去冒险? 李烜看着自己这双废手, 否决了这个念头。 让石头去,和让他送死没区别。 炼制新产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原料,没有工具, 连那点赖以实验的“猛火油”都在老张头那里用光了。 家徒四壁,除了四面漏风的墙,连耗子都嫌弃。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深秋的寒意透过墙缝钻进来,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青崖镇。 破败的小院里没有点灯, 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添几分凄清。 吱呀一声,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陈石头佝偻着背,缩着脖子钻了进来, 反手又轻轻把门掩上,动作带着一种做贼般的谨慎。 他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不堪、呈现出诡异暗褐色的油液, 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和絮状物。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鱼腥和腐败油脂的恶臭, 随着他的动作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烜哥儿,油…油来了…” 陈石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把碗放在炕沿,自己摸索着坐到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土炕。 黑暗中,传来他窸窸窣窣揉眼睛的声音, 还有极力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抱怨: “俺娘真是…这买的啥破油啊! 比俺家过年炸丸子的剩油还埋汰! 点个灯,那烟大的,跟灶房烟囱倒了似的! 熏得俺眼泪鼻涕哗哗流,眼睛疼得跟针扎一样! 还死贵! 就这么一小碗,花了俺娘仨铜板! 够买半斤糙米了! 黑心!真黑心!”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李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石头那带着哭腔的抱怨, 像一根尖锐的针, 瞬间刺破了他那潭死水般的心境! 灯油!照明!烟大!熏眼!贵!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在李烜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识海中,那本沉寂的《万象油藏录》 一瞬间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意念牵引, 骤然光华流转! 古朴的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啦翻过,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最初的那一页! 那幅由无数光点勾勒而成的图谱 ——【油脂提纯(粗滤/沉淀)】, 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 图谱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陶罐、粗布、草木灰、静置沉淀…… 甚至图谱旁边, 还浮现出几行细小的、 关于不同油脂杂质特性和吸附材料选择的补充说明! 一股强烈的、如同醍醐灌顶般的明悟感冲击着李烜的意识! 那是一种前世的灵魂,冲破了现实灵魂枷锁的一种明悟。 市集上那些便宜但浑浊腥臭的鱼油、菜籽油! 它们品质低劣,杂质繁多, 燃烧起来烟雾大、异味重、熏人眼! 这不正是最普遍、最底层、也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痛点吗? 而系统赋予他的第一个技能,【油脂提纯】! 其核心不就是去除杂质、提升纯度吗?! 目标,瞬间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炼制更纯净、烟少、燃烧稳定的照明油! 不需要昂贵的原料! 不需要复杂的设备! 他现有的技能和条件,完全有可能实现! 一旦成功,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几乎空白的市场! 牛扒皮那些靠卖劣质油盘剥乡里的渣滓, 他们的根基,就建立在对底层百姓这点微末照明需求的压榨上!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野心的热流猛地冲上李烜的头顶, 冲击开了围绕在前世混沌意识周围的迷雾。 让他因寒冷和虚弱而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真正的浮木! “石头!” 李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依旧, 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兴奋。 “你…你刚才说…这油…花了…多少?” 陈石头还在抹眼泪,被李烜突然发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仨…仨铜板啊…咋了?” “仨铜板…换这么点…垃圾…” 李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眼中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那…我们要是…把它…变干净了… 变亮了…变得不熏眼了… 能卖…多少?” “啊?” 陈石头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变…变干净? 这臭烘烘的玩意儿还能变干净? 烜哥儿…你…你又想变戏法了?” 他想起了那罐变干净的猪油,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 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是戏法…是本事!” 李烜斩钉截铁,挣扎着在黑暗中坐直了些,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石头模糊的轮廓。 “石头…想不想…以后…让你娘…点灯不熏眼? 想不想…让牛二那帮杂碎…看看…谁才是灾星?!” “想!当然想!” 陈石头毫不犹豫地吼道, 牛二泼粪的羞辱瞬间涌上心头, 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可咋弄啊? 咱…咱啥也没有啊!” 他环顾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沮丧地垂下头。 “需要…本钱。” 李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残酷。 “买油…买布…买草木灰… 最便宜的那种…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我…身无分文…石头…你…还有钱吗?” 黑暗中,陈石头沉默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土屋,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也能感受到陈石头那边传来的、 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陈石头带着哭腔、 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烜…烜哥儿…俺…俺信你!” “俺…俺还有…还有…四十五文!” “是…是俺…俺准备…娶…娶媳妇…攒的…棺材本儿…”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 陈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哽咽和难以割舍的痛楚。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小布包。 他颤抖着,一层一层,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揭开那油布, 好似在剥离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最终,一小堆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出现在他粗糙的手掌里。 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下,那些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 陈石头双手捧着这堆铜钱, 递向李烜的方向,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烜哥儿…都…都给你!” “俺…俺的媳妇本儿…赌…赌你这一把!” “成了…俺给你当牛做马!” “败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透着一股憨直的狠劲。 “败了…俺…俺就跟你…一起…去给张猎户…作伴!” 李烜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石头脸上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粗糙大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能听到那话语里带着哭腔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十五文! 在这个时代,对于陈石头这样的贫苦人家,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 对未来美好生活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寄托! 如今,他却把这“棺材本”、“媳妇本”, 连同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信任, 毫无保留地、颤抖着,押在了自己这个“灾星”、“瘟神”身上!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酸楚、感动和巨大压力的热流, 瞬间冲垮了李烜心中所有的冰冷堤坝! 他伸出缠满布条、依旧刺痛的手, 没有去接那堆沉甸甸的铜钱, 而是重重地、带着千斤之力, 按在了陈石头那因激动和恐惧而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伤痕累累,布满燎泡; 一个粗糙有力,却抖如筛糠。 “石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如同钢铁浇铸般的承诺。 “这钱…哥接了!” “这媳妇…哥…包了!” “牛二…牛扒皮…”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火星, 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和杀意。 “哥…带你去…刨了他们的祖坟!” 破屋的黑暗里,没有豪言壮语的回响, 只有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紧握的双手, 传递着一种比誓言更沉重的力量。 窗棂外,残月如钩, 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粪水玷污、 又被孤注一掷的微光照亮的小小院落。 青崖镇的夜,似乎被这破屋里无声燃烧的火焰,烫出了一个洞。 第6章 老槐浊烟,初炼清光 破屋里,陈石头那四十五文带着体温和汗味的铜钱, 沉甸甸地压在李烜缠满布条的手心, 像一团滚烫的火炭,也像一块冰冷的巨石。 “烜哥儿…俺…俺的媳妇本儿…赌…赌你这一把!” 黑暗中,陈石头带着哭腔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烜心上。 这憨货,把他对未来的全部念想, 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自己这具残躯和那本虚无缥缈的《万象油藏录》上。 没有退路了。 李烜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劣质草药、残余秽物腥臊和深秋寒意的空气, 吸进肺里如同刀割。 他紧紧攥住那串铜钱,指尖的燎泡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压力沉重。 “石头,”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天一早…你去市集。” “买油!最便宜的那种! 鱼油、菜籽油、蓖麻油…只要是油! 臭的烂的都行!有多少买多少!” “买布!旧棉布、破麻布!越便宜越糙越好!” “弄灰!灶膛灰、草木灰!细的!干净的!” “钱…省着花…一文…掰成两半花!” 陈石头在黑暗中重重点头,呼吸粗重: “嗯!烜哥儿!俺懂!一文钱当两文花!” 破屋重归死寂,只剩下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呜咽的寒风。 黑暗中,李烜意识沉入识海,那本古朴的《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第一页的【油脂提纯】图谱散发着微光。 他一遍遍“观想”着图谱的每一个细节: 加热的温度、布料的层数、草木灰的用量、搅拌的手法、静置的时间… 每一个环节,都关乎成败,关乎石头的媳妇本, 更关乎他们能否在这青崖镇撕开第一道活路! 牛二泼粪的恶臭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牛扒皮那张油腻的胖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李烜的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绷起凌厉的线条。 这第一桶“金”,老子炼定了! 就从这腥臭的油里,炼出光来! 烧穿你们这群蛆虫的狗眼! --- 次日晌午,深秋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吝啬地洒下一点微温。 破败小院后面,一棵虬枝盘结、叶子掉得七七八八的老槐树下,成了李烜的“原始炼油工坊”。 陈石头像个不知疲倦的骡子, 按照李烜的指令,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破石头垒了个歪歪扭扭的土灶, 勉强能架住一口从废品堆里淘换来的、布满裂纹和烟炱的破陶罐。 旁边地上铺着块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的旧麻布,权当操作台。 麻布上放着几个豁口的粗陶碗, 里面分别盛着陈石头从各家灶膛、柴堆底下搜刮来的、还算细密的草木灰。 最显眼的,是灶边摆着的两个半人高的粗陶坛子。 坛口敞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鱼腥、腐败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哈喇味的恶臭, 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散发出来,霸道地污染着老槐树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这正是陈石头天没亮就跑去市集, 用他那四十五文钱里的大头, 买来的“宝贝”——两大坛子最便宜、品质最差、 连穷苦人家都嫌弃的劣质鱼油和混杂的菜籽油底子。 李烜靠坐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身上裹着那件破棉絮,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比昨日好了些。 他缠满布条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挥着满头大汗的陈石头。 “石头…先…先舀半碗油…倒…倒进罐里…别…别满…” 陈石头捏着鼻子,屏住呼吸, 用个破葫芦瓢从腥臭扑鼻的油坛里舀了小半瓢浑浊不堪、颜色暗褐、还漂浮着可疑絮状物的鱼油, 小心翼翼地倒进架在土灶上的破陶罐里。 那粘稠的液体流入罐底,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嘟声,恶臭瞬间浓郁了十倍! “点…点火…小火…稳着烧…” 李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成败在此一举!石头的媳妇本,就烧在这罐臭油里了! 陈石头用火镰费劲地点燃一小把干草,小心翼翼地塞进土灶。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破陶罐乌黑的底部, 罐子里那半碗腥臭的鱼油开始受热, 表面泛起细小的气泡,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鱼腥混合着油脂腐败的哈喇味, 犹如被加热的毒气弹,轰然爆发! “呕…” 陈石头被熏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早饭那点可怜的糠饼吐出来,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抱怨: “烜哥儿…这味儿…比…比茅坑炸了还冲!” 李烜自己也用一块破布死死捂住口鼻, 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罐子里油的变化。 识海中,【油脂提纯】图谱的光影随着油温的升高而微微流转,提示着关键节点。 油温渐渐升高,气泡变得密集,油液开始翻滚。 那些原本悬浮的絮状物和细小的杂质在热力作用下,有的融化,有的则变得更加明显。 “停火!”李烜低喝。 陈石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用脚把灶膛里还没烧完的柴火扒拉出来踩灭,带起一阵呛人的烟灰。 “布…三层…叠好…架在…碗上…” 李烜忍着眩晕,快速下令。 陈石头抓起那块旧麻布,手忙脚乱地折叠成三层,架在一个相对完好的粗陶碗口。李烜示意他端起破陶罐。 “慢…慢倒…过滤…” 陈石头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双手端着滚烫的破陶罐, 颤抖着将里面加热过的、依旧浑浊不堪且散发着恐怖恶臭的热油,缓缓倾倒在叠好的麻布上。 嗤啦… 滚烫的油液接触麻布,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热气。 浑浊的油液艰难地渗透着粗糙的布面, 大块的杂质、凝固的絮状物被拦截在布面上, 形成一层厚厚的、颜色更加污秽的油泥。 而滤下去的油液,流入下方的粗陶碗里, 颜色似乎…清亮了一丝丝? 但那股刺鼻的恶臭,丝毫没有减弱! “成了?” 陈石头看着碗里颜色似乎好了一点的油,带着一丝希冀。 “还…还早…” 李烜喘息着,眼神凝重。 “草木灰…抓两把…撒进去…慢慢…搅!” 陈石头依言,抓起旁边碗里的草木灰, 像撒盐似的,小心翼翼地撒进那碗刚滤了一遍、依旧浑浊腥臭的油里。 然后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开始缓缓搅拌。 搅拌的过程,如同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化学战争。 粘稠的油液包裹着灰黑色的草木灰颗粒,每一次搅动都异常费力。 灰粉与油中的游离脂肪酸、磷脂、蛋白质等杂质开始发生反应, 吸附、皂化…一股更加复杂、混合着碱味、油腥和焦糊的怪味升腾起来, 比之前单纯的腥臭更加令人窒息! “呕…咳咳咳…” 陈石头实在忍不住了,丢下木棍跑到一边干呕起来,眼泪汪汪。 隔壁王寡妇家的院墙头,探出一个包着头巾的脑袋,正是王寡妇本人。 她捏着鼻子,尖利的嗓门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满和嫌弃,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哎哟喂!我说李家小子! 你们这又是鼓捣啥妖魔鬼怪呢?! 这味儿!比沤了十年的粪坑还冲! 熏得我晌午饭都吃不下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再这么弄,我可找里正说道说道去了!缺了大德了!” 墙头另一边,也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不满的嘀咕。 陈石头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求助地看向李烜。 李烜面无表情,仿若没听见王寡妇的尖酸刻薄。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碗里那团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油灰混合物上。 灰粉在油中渐渐沉降,油液的颜色,似乎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澄澈? 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丝? “别停…继续搅…均匀…” 李烜嘶哑地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副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一咬牙,抹了把被熏出来的眼泪, 捡起木棍,屏住呼吸,再次投入到那令人绝望的搅拌中去。 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额角青筋跳动, 每一次搅动都用尽全力,仿似在和这碗臭油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赌上他的媳妇本,赌上他的全部信任!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从院墙外的小路上传来: “啧啧啧!我说怎么一股子瘟神下凡、灾星放屁的味儿! 原来真是李‘火神’在这儿开坛做法、熬制仙油呢!” 只见牛二抱着胳膊,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晃悠到老槐树附近。 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着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恶毒: “哎哟喂!这仙气儿!真够劲儿! 王婶子说得对,比粪坑还冲! 我说李烜,你克死爹娘不够,被山神爷烧成这鬼样还不知悔改? 弄这些歪门邪道的‘鬼水’‘妖油’, 是想把咱们整个青崖镇都熏成坟地,好给你那死鬼爹娘做伴儿是吧?” 他身后的跟班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陈石头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 握着木棍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瞪着牛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牛二看着陈石头那副恨不得扑上来拼命的样子, 更加得意,故意往前凑了两步, 指着那碗还在搅拌的、灰黑浑浊的油液,嗤笑道: “就这?黑乎乎的烂泥汤? 你们俩穷鬼,是打算拿这玩意儿当灯油点呢? 还是当耗子药喝啊? 哈哈哈哈!早点喝了去见阎王,省得在这儿祸害乡邻! 大伙说是不是啊?” 他故意煽动着围拢过来的几个看热闹的闲汉。 哄笑声和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石头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冲上去。 “石头!” 李烜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破了陈石头暴怒的临界点。 他没有看牛二,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那碗正在经历蜕变的油液上。 他缓缓抬起缠满布条的手,指向碗里正在缓缓沉降的灰黑色沉淀物,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看…下面…” 陈石头下意识地顺着李烜的手指看去。 只见碗底,一层明显的、灰黑色的沉淀物正在缓慢形成、聚集。 而沉淀物之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那不再是浑浊不堪的暗褐色! 在草木灰的吸附和沉淀作用下,碗的上层,赫然出现了一层…清亮亮的、呈现出淡淡琥珀色的…油! 虽然还很薄,虽然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浑浊, 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冲天恶臭,竟已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纯粹的、属于油脂本身的温润气息! “清…清了?!” 陈石头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变了调! 他猛地扔掉木棍,也顾不上刺鼻的气味了, 扑到碗边,像看稀世珍宝一样,死死盯着那层清亮的油脂, 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汗水和灰渍的脸上, 那双憨厚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对着牛二和那些看热闹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看见没!清油!俺们炼出清油了!不臭了!俺们能成!”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 墙头王寡妇的抱怨戛然而止, 牛二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 周围看热闹的闲汉们也张大了嘴巴,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粗陶碗里 ——那层在灰黑色沉淀物衬托下、显得格外澄澈透亮的琥珀色油脂上! 老槐树下,浊烟未散,恶语尚存。 但那初炼的清光,已然刺破阴霾,倔强地亮了起来。 李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缠满布条的手指轻轻拂过碗沿,沾了一点那来之不易的清油,感受着指尖那滑腻却不再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牛二那张因震惊和羞恼而扭曲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牛二,” 他嘶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油…亮吗?” “用它点灯…照你那张烂脸…应该…很清楚吧?” 亲爱的各位读者大大可放心阅读【表情】本书已经有完整的大纲,绝不太监,请把你手里的票票投给我,鼓励一下新人作者【表情】 第7章 浊中取清,初绽明光 牛二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李烜冰冷的目光和那句诛心的反问下,如同被抽干了血的猪肝,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 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想再骂点啥, 可眼睛瞟见碗里那层在灰黑沉淀衬托下、 显得格外澄澈透亮的琥珀色油脂,所有恶毒的言语都卡在了嗓子眼。 “清…清油?” 他身后的跟班也傻了眼,伸长脖子,难以置信地嘀咕。 围观人群的嗡嗡议论声风向瞬间变了, 从纯粹的嫌恶和嘲笑,变成了惊奇和探究。 “邪了门了!那臭烘烘的烂油,真能变清亮?” “看着…是不一样了哈?味儿好像也没那么冲了?” 牛二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跺脚,指着李烜和陈石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清…清个屁! 谁知道你们使了什么妖法! 弄点障眼法糊弄人! 等着!等着牛老爷收拾你们!” 说罢,再也无颜停留,臊眉耷眼地推开人群, 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背影狼狈得像条挨了棍子的野狗。 墙头王寡妇也哑了火,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缩回了脑袋。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受不了那股残余的怪味,也渐渐散了。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以及陈石头粗重的喘息。 “烜哥儿!成了!真成了!” 陈石头猛地转过身,激动得脸膛通红, 布满汗水和灰渍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烧红的炭火。 他指着碗里那层清亮的油,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你看这油!多亮!不臭了!真的不臭了!” 他凑近使劲吸了吸鼻子,咧开嘴傻笑,“真香!” 李烜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那口压在胸口、带着牛二恶臭唾沫和失败恐惧的浊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的《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油脂提纯】图谱那一页。 图谱上原本略显黯淡的线条,此刻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一个沉稳、带着奇异金属质感,却又文白夹杂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初炼功成,油清三分,烟减五成。然沉淀未足,吸附不匀,杂质犹存。 可得能量点:5点。” 只有5点?李烜心头一紧。 识海中代表能量点的区域,浮现出一个微弱的“伍”字古篆,黯淡无光。 距离解锁下一个图谱所需的100点,犹如天堑! 而且,系统也点出了关键——这油,还不够好! 杂质犹存! 那点亮的火光,能稳定吗? 烟雾能真正减到让人接受吗?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石头,高兴早了!这油…还不够清!杂质还在里面!” >陈石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啊?还…还不行?” 他低头看看碗里那层在他看来已经好得不得了的清油, 又看看李烜严肃的脸,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委屈。 “倒掉下面脏的,” 李烜指了指碗底那层厚厚的灰黑色油泥沉淀: “只留上面清的。 再舀半碗生油,加热,过滤,加灰,搅! 这次…灰多放半把! 搅…要更久!更匀!”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石头的媳妇本在燃烧,容不得一丝懈怠! 陈石头看着李烜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重重点头: “中!俺听你的!搅!搅它个天荒地老!” 他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将上层清油倒进另一个干净的粗陶碗里, 然后端起那碗沉淀着油泥的碗,走到墙角倒掉那令人作呕的废渣。 腥臭的油泥糊在地上,引来几只苍蝇嗡嗡乱转。 新一轮的炼狱开始了。 土灶重新点燃,破陶罐里再次倒入浑浊腥臭的生油。 加热、过滤…当陈石头抓起草木灰, 准备撒入滤过的热油时,李烜嘶哑的声音响起:“等等!”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油碗: “灰…别一次撒完!分三次!每次撒一点…搅匀了…再撒!”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更均匀! 他屏住呼吸,严格按照李烜的指示,将草木灰分成三小份。 舀起第一小份,均匀地撒入温热的油中, 然后拿起细木棍,深吸一口气, 如同面对千军万马,开始了缓慢而坚定、力求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的搅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枯燥的搅拌中一点点流逝。 汗水沿着陈石头的额头、鬓角小溪般淌下,滴落在油碗边缘,他浑然不觉。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用力的姿势,酸胀得如同灌了铅, 但他咬着牙,眼神专注得可怕,只盯着那木棍搅动下油与灰的变化。 李烜靠在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放过油碗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识海中,那《万象油藏录》上的图谱微光流转,似乎也在默默观察着。 当陈石头将最后一份草木灰撒入, 搅动了约莫小半盏茶功夫后,那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吸附稍匀,然沉淀火候不足,静置时间需延。可得能量点:3点。” 识海中那个古篆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捌”。 李烜的心沉了沉。 还是不够! “停!别搅了!” 李烜果断下令。 “放!放稳了…让它自己…沉!” 陈石头如释重负,立刻停下几乎要抽筋的手臂, 小心翼翼地将油碗放在铺着破麻布的平整地面上,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碗中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碗中灰黑色的混合物在重力和吸附作用下, 开始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分层。 上层的油脂颜色,比第一次更加澄澈, 那层淡淡的琥珀色更加纯粹、透亮,几乎看不到悬浮的杂质! 而下层的沉淀物,也更加厚实、分明。 两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是一炷香。 当碗中的分层彻底稳定下来, 那上层油脂的清亮程度,让陈石头忍不住又低呼了一声: “烜哥儿!这回…这回真透亮了!像…像蜜似的!” 识海中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沉淀初成,油清七分,烟可减七成。 可得能量点:12点。” 古篆数字猛地一跳,变成了“贰拾”! 李烜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舀油!小心…只取上面清的!”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 陈石头的手前所未有的稳。 他拿起一个最小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破口小陶碟, 用一片光滑的小木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小心翼翼地将碗中最上层那层清亮得如同上等蜂蜜的琥珀色油脂, 一点点刮舀出来,盛入小陶碟中。 那油脂滑腻、温润,在深秋微弱的阳光下, 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散发着一股纯粹的、属于油脂的醇厚气息, 先前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恶气,已然消散无踪! 李烜挣扎着,从怀里摸索出一小段早已准备好的、搓捻得还算均匀的旧棉线,递给陈石头: “芯…放进去…点!” 陈石头接过棉线,手因为激动而有些抖。 他将棉线一头浸入小陶碟那清亮的油脂中, 待它吸饱了油,然后将其搭在碟沿固定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火镰。 嚓! 火星溅落在引火的干草绒上,橘红色的火苗腾起。 陈石头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火苗凑近那浸满了油脂的棉线灯芯。 滋… 一声轻微的爆响。灯芯顶端,一点黄豆大小的橘黄色火苗,倏地跳跃起来! 它燃烧着! 火焰稳定,没有丝毫摇曳欲熄的迹象! 火苗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黄白色, 不再是寻常劣质油脂点燃时那种昏黄发红、浓烟滚滚的模样! 只有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成了! 这缕从最污秽腥臭的烂油中诞生的、清亮而稳定的火焰, 如同刺破厚重阴霾的第一道晨曦,倔强而明亮地燃烧在老槐树下! “亮…亮了!李哥!真亮了!好亮!烟…烟好少!” 陈石头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朵小小的火焰,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火苗,又看看李烜, 再看看那燃烧的灯芯,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委屈,让他只想仰天大吼! 就在这时,李烜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骤然光华大放!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数页,最终定格在一张新的图谱上。 那图谱线条古朴,描绘着对某种粘稠油料进行加热、冷却、刮取表面凝结物的过程。 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响起: “第一缕‘明光’点燃,初窥门径。 获得能量点:20点!总计:40点!” “解锁新图谱:【石蜡粗提】。” “万象之始,星火已燃。前路迢迢,好自为之。” 四十点! 李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看着那跳跃的“明光”,看着狂喜得像个孩子般的陈石头, 看着识海中那古朴玄奥的【石蜡粗提】图谱,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第一桶金,成了! 这第一步路,走通了!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 李烜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槐树后, 院墙拐角处,一道飞快缩回去的、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影动作极快,显然是偷窥已久,此刻见灯亮油成,便慌忙遁走。 不是牛二那伙人! 李烜眼中的喜色瞬间冷却,蒙上一层冰冷的阴霾。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第一缕“明光”,终究是…被人看见了。 第8章 浊油生金,镇口惊雷 老槐树下初绽的“明光”,没能驱散李烜心头的阴霾。 墙脚那鬼祟缩回的人影,像根冰冷的刺,扎进刚刚升腾起的狂喜里。 “有人盯着。” 李烜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空荡荡的墙角。 陈石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顺着李烜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几片打着旋儿飘落的枯叶。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凶狠: “谁?牛二的人?” “不像,” 李烜摇头,眉头紧锁。 “动作更快…更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 管他是谁,油成了,就得换成钱! 石头那四十五文钱,加上这两天折腾的材料,本钱快烧没了! 他看向陈石头,眼神决绝:“石头,怕吗?” 陈石头胸膛一挺,脖子梗着: “怕他个鸟!油是咱一滴汗一滴汗炼出来的!亮堂!” “好!” 李烜指着墙角那两个倒掉油泥后、洗刷干净的粗陶坛: “把这点清油…全装进去!去镇口!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价…比最烂的鱼油…低一文! 就说…烟少!耐烧!点一个时辰…顶别人两个时辰!” 陈石头重重点头,像捧祖宗牌位似的, 小心翼翼地将小陶碟里那点宝贵的“明光”清油, 连同破碗里静置分层好的所有上层清油,一滴不剩地刮舀进坛子。 琥珀色的油脂在坛底汇聚,映着深秋惨淡的日头,竟也晃出几分诱人的光晕。 不多,堪堪盖过坛底,约莫半斤。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翻身的指望! --- 青崖镇西头,歪脖子老柳树下, 历来是穷苦力巴和挑担小贩自发聚集的露天“市口”。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尘土,刮在人脸上生疼。 陈石头抱着那只粗陶坛子,缩在柳树虬结的树根旁,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面前铺了块洗得发白的破包袱皮, 上面孤零零摆着两个洗刷干净、用来盛油的破陶碗。 坛口敞着,那股属于油脂的、相对纯粹的温润气息, 在充斥着汗臭、土腥和劣质烟草味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微弱得可怜。 “卖…卖油…” 陈石头鼓足勇气,憋红了脸,声音却细如蚊蚋,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好油…烟少…耐烧…” 来来往往的力巴、行脚商、挎着菜篮的妇人, 脚步匆匆,偶尔投来一瞥,目光里满是漠然或好奇,却无人驻足。 “哟!这不是陈大‘油商’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牛二领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 如同巡视领地的鬣狗,晃悠到老柳树下。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陈石头和他脚边的油坛,夸张地捏住鼻子: “啧啧啧!这味儿! 又把你们家祖传的‘仙油’端出来熏人了? 怎么着? 昨天在老槐树底下没熏够,跑这儿来毒害街坊四邻了?” 哄笑声四起。周围几个闲汉跟着起哄: “就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摆出来卖!” “牛二哥说得对!臭烘烘的,别是茅坑里舀的吧!” 陈石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抱着坛子的手臂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牛二更加得意,一脚踢在坛子旁的空陶碗上,那碗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啪嚓一声摔在石板路上,四分五裂! “卖油?卖个屁!” 牛二狞笑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石头脸上。 “就你这破坛子烂油,白送老子都不要! 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不然,老子让你连人带油一块儿滚进臭水沟!” 羞辱像冰冷的刀子,狠狠剐着陈石头的心。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碗,那是家里仅剩的几个还能用的碗! 愤怒和委屈如同岩浆在胸口奔涌,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牛二,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拼命的幼狼! “牛二!你…你欺人太甚!” 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抱着坛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真恨不得扑上去,用这坛子砸烂那张可恶的脸! “咋地?不服?” 牛二嗤笑一声,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 身后的跟班也狞笑着往前逼了一步。 周围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寒风呼啸。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的当口,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带着金属的铿锵质感,猛地砸了过来: “吵吵什么!都给老子让开!” 人群被一股蛮力分开。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挤了进来, 满脸虬髯如同钢针,古铜色的脸膛上沾着几点乌黑的煤灰, 粗布短褂下肌肉虬结,正是镇东头铁匠铺的张铁锤! 他手里拎着个刚打好的铁犁头,沉甸甸的,眼神扫过牛二一伙,带着常年打铁养成的煞气。 牛二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张铁锤是镇上出了名的硬茬子, 手艺好,力气大,脾气更爆,连里正都让他三分。 牛二梗着脖子,还想强撑: “张…张师傅,这陈石头卖些妖油祸害人…” “滚一边去!” 张铁锤不耐烦地一挥手, 像赶苍蝇,牛二被他带起的风逼得后退半步,脸色难看。 张铁锤压根没再看他,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盯向陈石头脚边敞着口的油坛子。 他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 “小子,你这油…” 张铁锤的声音带着审视,大步走到陈石头面前。 那股温润纯粹的油脂气息, 在铁匠常年被煤烟、铁锈和劣质灯油熏染的嗅觉里,简直如同清泉! “味儿…有点不一样?不冲?” 陈石头被张铁锤的气势慑住, 又看到一丝希望,忙不迭地点头,结结巴巴道: “是…是!张…张师傅! 俺…俺们炼的!烟少!耐烧! 点一个时辰…顶…顶别人俩!” “哦?” 张铁锤浓眉一挑,来了兴趣。 他打铁熬夜是常事,那劣质鱼油点的灯, 油烟又大又呛,熏得人眼睛流泪, 一晚上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他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向坛口。 “哎!张师傅!脏!” 陈石头下意识想拦。 张铁锤浑不在意,粗糙的手指直接蘸了点坛子里的琥珀色清油,凑到眼前仔细看。 油色清亮透澈,沾在手指上滑腻温润,没有丝毫杂质沉淀。 他又凑近闻了闻,只有纯粹的油脂醇香。 张铁锤眼中精光爆闪! “好油!” 他脱口赞道,声如洪钟。 “比老子铺子里那又腥又臭、点起来跟放毒烟似的烂鱼油强一百倍!”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陈石头。 “给老子来二两!就盛那个碗里!” 他指了指地上仅剩的一个破陶碗。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牛二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铁匠张可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加挑剔主儿,他都说好? 陈石头狂喜得差点蹦起来, 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破陶碗,又想起没带秤,急得满头大汗: “张…张师傅…没…没秤…” “要屁的秤!” 张铁锤大手一挥,不耐烦道。 “就这一碗底!老子信你!” 他从怀里摸索出几枚油腻腻的铜钱,看也不看,叮当一声丢在包袱皮上。 “够不够?” 陈石头瞥了一眼,足有七八文! 买劣质鱼油二两也才三四文!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够!够!太够了!” 他小心翼翼舀了满满一碗底清油,双手捧着递给张铁锤。 张铁锤接过碗,也不废话,转身就走,洪亮的声音丢下一句: “是好是孬,晚上点灯就见分晓! 要是真像你小子说的烟少耐烧,以后老子铺子的油,都找你买!” 铁塔般的身影挤开人群,大步流星而去。 死寂被打破!人群瞬间炸了锅! “铁匠张都说好?” “看着…是清亮!” “烟少?真能点一个时辰顶俩?”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闲汉和挎篮的妇人,眼神立刻变了。 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力巴犹豫着上前: “小…小兄弟,给…给俺也来点?便宜点成不?” “俺…俺也来点试试…”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砸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手忙脚乱地招呼着,笨拙地舀油、收钱, 脸上挂着傻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烟少!耐烧!点一个时辰顶俩!” 破包袱皮上,那几枚冰冷的铜钱,此刻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牛二和他那两个跟班,被晾在一边,如同三尊泥塑木雕。 牛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看着陈石头那坛子油飞快地减少, 看着一枚枚铜钱落入那破包袱皮, 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抽得啪啪作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 “好…好你个陈石头! 还有那个李瘸子!给老子等着!” 牛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狠狠一跺脚,带着跟班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背影比昨日在老槐树下更加狼狈仓惶。 陈石头根本没空理会牛二。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忙碌中。 坛子里的油眼见着浅了下去,包袱皮上的铜钱叮当作响,越堆越高! 他那颗被牛二踩进泥里的心, 此刻被这叮当声和买油人好奇的询问托着,飘飘荡荡,直要飞上云端! 烜哥儿!成了!真成了!咱们有钱了! 就在这时,陈石头眼角余光, 猛地瞥见人群外围,镇口那家挂着“客似云来”幌子的简陋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个穿着绸面夹袄、体态肥硕的身影, 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他这小小的摊位。 那人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是牛扒皮! 陈石头狂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住,瞬间沉了下去。 第9章 柳下初逢,铜钱烫心 牛扒皮那双阴鸷的小眼睛,隔着镇口喧嚣的人流,如同淬了冰的毒针,死死钉在陈石头身上。 陈石头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数铜钱的手都僵住了。 那包袱皮上叮当作响、堆起一小摞的铜子儿,此刻也似乎失去了温度。 “下…下一个…”陈石头硬着头皮吆喝, 声音却干涩发虚,眼神忍不住往茶馆二楼瞟。 牛扒皮肥硕的身影依旧杵在窗口,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喂!卖油的!” 一个清脆利落、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突然在摊位前响起,把陈石头吓了一跳。 抬头,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 腰里系着块靛蓝粗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一张鹅蛋脸被寒风吹得微红, 眉毛黑而浓,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此刻正微微蹙着,打量着他脚边那个油坛子。 她身边搁着副空了的豆腐挑子, 扁担上还沾着点雪白的豆腐渣——正是同街西头卖豆腐的翠花。 “你这油…” 翠花伸手指了指坛子,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 “味儿倒是不冲了,看着也清亮。 真能点一个时辰顶俩? 不是蒙人的吧?”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市井小户人家特有的精明和直率, 周围几个想买又犹豫的镇民也竖起了耳朵。 陈石头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是臊的。 面对翠花那双清亮逼人的眼睛,他舌头像打了结: “真…真的!翠…翠花姐!俺…俺们炼的!张…张师傅都买了!” “哼,” 翠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瞥了一眼茶馆二楼那若隐若现的胖大身影,意有所指地提高了嗓门。 “张师傅是实诚人,可架不住有些人眼红心黑,见不得别人好!” 她这话清脆响亮,像颗小石子砸进池塘, 引得周围人一阵低笑,目光有意无意也瞟向茶馆。 茶馆窗口,牛扒皮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色更沉。 翠花这才转向陈石头,下巴微扬: “给俺也来二两!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使, 以后俺家豆腐坊夜里的灯油,就包给你了!要是敢糊弄人…” 她哼了一声,没往下说,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有你好看”。 “哎!哎!好嘞!” 陈石头心头狂跳,巨大的惊喜冲散了被牛扒皮盯着的恐惧。 翠花姐买他的油了!还要包圆! 他手忙脚乱地去舀油,差点把坛子打翻。 好不容易稳住,舀了满满一碗底清亮的琥珀色油脂,双手捧给翠花,手都在抖。 翠花掏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叮当一声丢在包袱皮上, 正好落在陈石头刚才数好的那堆铜钱旁边。 她接过油碗,指尖无意间擦过陈石头粗糙的手背。 陈石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猛地缩回手,脸更红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 低着头不敢看翠花,只结结巴巴道:“谢…谢谢翠花姐…” “谢什么?买卖而已!” 翠花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又绷紧了脸,掂了掂手里的油碗。 “好用才是正经!走了!” 她利落地转身,挑起空豆腐挑子, 碎花夹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汇入人流,留下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豆腐的微腥。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翠花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抱着油坛子,半天没回过神。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点皂角香, 手背上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麻酥酥的,像过了电。 心里头又甜又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翠花姐…真好看…声音也好听…还…还帮他说话… “喂!小子!发什么愣!还卖不卖油了?” 一个粗嗓门把陈石头从云端拽了回来。 他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手忙脚乱地招呼新顾客: “卖!卖!好油!烟少耐烧!” 声音里,却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茶馆二楼,牛扒皮阴沉的目光在翠花的背影和陈石头那傻笑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最终落在那堆越来越高的铜钱上。 他肥厚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眼神里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 暮色四合,破败小院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石头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轻飘飘的油坛子, 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几乎是冲了进来。 “烜哥儿!烜哥儿!发了!咱发了!” 他冲到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的李烜面前, 哗啦一声,把包袱皮里裹着的一堆铜钱全倒在李烜脚边的破席子上。 黄澄澄、油腻腻的铜钱滚落,堆成一座令人目眩的小山! “你看!你看!全是钱!全是咱的!” 陈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铜钱。 “张铁匠买了二两! 翠花姐也买了二两! 还有王老蔫、孙婆子…都买了! 咱那半斤油,卖光了! 一个铜子儿没剩!”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报着账,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李烜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席子上那堆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晃眼的铜钱, 听着陈石头兴奋的唠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成了!第一桶金! 他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哑声问:“多少?” “一百零三文!” 陈石头挺起胸膛,报出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本钱…本钱四十五文!净赚五十八文!才半天!”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铜钱,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傻呵呵地笑。 “烜哥儿,俺娘说…说攒够三百文,就能…就能托媒人…” 他话没说完,脸又红了,只是嘿嘿傻笑,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烜看着陈石头那副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憨样, 听着他念叨“媳妇本”,心头也是一暖。 这傻小子,跟着自己这“灾星”, 担惊受怕,脏活累活全干了,总算看到点甜头。 他刚想开口,陈石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兴奋说下去: “对了!烜哥儿! 你猜今天谁帮俺说话了? 翠花姐!就西头卖豆腐的翠花!” 陈石头眼睛更亮了,手舞足蹈地比划。 “牛二那王八蛋带人捣乱,摔了俺一个碗! 是翠花姐站出来,指着牛二鼻子骂他眼红心黑! 还…还买了俺的油! 说要是好使,以后她家豆腐坊的灯油都包给咱!” 他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一种隐秘的欢喜。 “翠花姐…真厉害!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说话也好听…” 看着陈石头提到翠花时那副魂不守舍、脸泛红光的傻样,李烜哪能不明白? 这傻小子,春心动了。 他哑然失笑,刚想调侃两句, 陈石头脸上那梦幻般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了。 “咋了?”李烜皱眉。 陈石头搓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 “就是…就是后来…翠花姐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学着翠花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油是不错…就是跟着个瘸子捣鼓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儿…唉…没个正经营生…’”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烜哥儿!咱…咱这炼油…咋就没名堂了? 咋就不是正经营生了?咱赚到钱了!比扛大包强多了!” 他指着席子上那堆铜钱,像是在证明。 李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翠花的话,像根细小的刺,扎破了一点刚刚升起的温情泡沫。 在这青崖镇绝大多数人眼里, 他李烜就是个克死爹娘、被山火烧残的“灾星”, 他捣鼓出来的东西,再亮、再好,也是“奇技淫巧”、“没名堂的玩意儿”。 偏见如山。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陈石头失落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 “石头…别人…爱说啥说啥。” 他目光转向墙角那两个空荡荡、曾经装满腥臭劣油的粗陶坛子, 又缓缓移到席子上那堆沉甸甸、沾着汗水和希望的铜钱,一字一顿: “油…亮不亮?” “钱…真不真?” “路…是咱们…自己踩出来的!” “名声…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他抬起缠满布条的手, 指向院子里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 “明天!买油!买更多! 炼!炼出…亮瞎他们狗眼的油! 炼出…让他们闭上臭嘴的…金山银山!” 陈石头怔怔地看着李烜。 暮色里,李烜靠在草堆上,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烧尽一切犹疑和怯懦!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陈石头心头,瞬间驱散了翠花那句话带来的阴霾! “对!” 陈石头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拳头攥紧,憨厚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劲,对着沉沉的暮色吼道: “炼!炼他娘的!亮瞎他们的狗眼!” 第10章 浊浪暗涌,鬼影敲门 破院里的铜钱堆儿还没捂热乎,牛扒皮的阴风就吹进了青崖镇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西头那李瘸子炼的油,邪性!” “咋邪性了?” “嘘!小声点!牛二爷那边传出来的…说那油, 是用…是用死人身上刮下来的‘尸油’炼的! 点久了,鬼气缠身,眼珠子都得瞎!” “嘶——!不能吧?看着挺清亮的…” “清亮?越邪性的东西看着越干净! 不然铁匠张能那么痛快掏钱? 那是煞气重,镇住了! 咱们寻常人家可消受不起!” 流言如同带着腐臭的毒藤, 在深秋的寒风里疯狂滋长,悄无声息地缠上每一个角落。 卖豆腐的翠花娘,天不亮就堵在陈石头家门口, 把昨天买的那二两油连碗摔在张婶面前,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丧良心的东西!拿死人油来祸害街坊! 退钱!少一个子儿老娘跟你没完! 还想娶媳妇?做梦!谁家姑娘敢沾你们这晦气门!” 张婶气得浑身发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石头攥着拳头,额头青筋直跳, 想争辩,却被老娘死死拽住衣袖, 只能红着眼看着那碗清亮的油泼洒在冰冷的泥地上。 --- 破败小院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陈石头蹲在墙角,脑袋耷拉着,像只斗败的公鸡。 张婶坐在小马扎上抹眼泪,唉声叹气: “这可咋办…石头他爹走得早… 就指望石头能成个家…这下好了…名声臭了…谁家姑娘还敢…” 李烜靠坐在草堆上,缠满布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那新解锁的【石蜡粗提】图谱散发着微光,却驱不散现实的阴霾。 牛扒皮这一手,又毒又准! 直接掐住了他们这“没名堂营生”最脆弱的命门——名声! 在这闭塞的小镇,愚昧和流言,比刀更快! “烜哥儿…” 陈石头抬起头,眼睛通红,带着哭腔。 “咱…咱没偷没抢…油是干净的!他们…他们凭啥…” “凭他牛扒皮有钱有势,凭咱们…没根基。” 李烜的声音嘶哑冰冷,像钝刀子刮过骨头。 他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几大坛新买来的劣质油 ——那是陈石头昨天揣着赚来的钱,满怀希望买回来的原料。 如今,这些坛子沉默地杵在那里, 像一具具冰冷的棺材,装着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那…那咱不炼了?” 陈石头的声音带着绝望。 “炼!” 李烜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斩钉截铁。 “不但要炼!还要炼更多!炼更好!” 他指着地上的油坛,声音带着一股狠戾。 “他泼脏水?咱们就用这油…烧穿他的狗皮!” 就在这时,破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居高临下的试探。 院内的悲愤瞬间凝固。 张婶吓得忘了哭,惊恐地看向门口。 陈石头蹭地站起来,下意识挡在李烜前面,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谁?” 李烜扬声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外传来一个慢条斯理、带着点油滑腔调的声音: “青崖镇税课司小吏,王三。奉差办事,开门。” 税课司?小吏? 李烜眼神骤然一缩!牛扒皮的刀子,第二把,来了! 而且来得更快,更“名正言顺”! 陈石头紧张地看向李烜。李烜微微颔首。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柴门。 门外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穿着半新不旧的皂隶号衣, 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灰布带, 上面挂着个油腻腻的木头牌子。 一张刀条脸,颧骨高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和市侩。 正是镇上税课司专管市集零散税收的小吏王三, 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人送外号“王三刀”。 王三背着手,一步三摇地踱进小院, 那双三角眼像探照灯似的, 毫不客气地在破屋烂瓦、墙角堆着的油坛子上扫来扫去, 最后落到靠在草堆上、裹着破棉絮的李烜身上,嘴角撇了撇,拖长了调子: “哟,李小子是吧?听说…最近发达了?支起炉灶,做起大买卖了?” 他根本没给李烜回答的机会, 自顾自地踱到那几大坛油料旁边, 用脚尖踢了踢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啧啧两声: “瞧瞧!瞧瞧!这买卖,不小啊!啧啧,这味儿…够冲的!” 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好似闻到了什么绝世毒气。 “王…王三爷…” 张婶哆嗦着想上前说话。 王三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秃毛笔, 舔了舔笔尖,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大明律例…凡市井营生, 皆需报备纳课…私设炉灶, 炼制不明油物,污染乡里,滋扰四邻…啧啧,这可是大过啊!” 他抬起眼皮,刀条脸上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李烜: “李小子,你这…无照经营,私设工坊, 还搞得乌烟瘴气,臭气熏天,街坊邻居都告到里正那儿去了! 按规矩…嘿嘿,这罚金嘛…” 他伸出三根干瘦枯黄的手指头, 在李烜面前晃了晃,又迅速翻了一下手掌,变成五根。 “少说也得这个数! 三百文!外加停业整顿,封了你这‘黑作坊’!” 王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 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死死盯着李烜的脸,仿若要榨出油来。 三百文! 陈石头眼前一黑!昨天拼死拼活才赚了五十八文! 张婶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王三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心中得意,语气却放缓,带着诱哄: “不过嘛…念在你小子年纪轻轻, 又是个残废,不懂规矩。 王三爷我心善,给你指条明路…”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一股子劣质烟草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你孝敬点‘茶水钱’,意思意思…五十文! 这事儿,王三爷我帮你压下去! 就当没看见!如何?”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李烜面前捻了捻, 脸上的笑容猥琐而笃定。 吃定了这孤儿寡母加个残废,只能任他拿捏! 破院里死寂一片。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门口刮进来。 张婶绝望地闭上了眼。 陈石头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丑恶的嘴脸! 李烜靠在草堆上,缠满布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神经。 他看着王三那张贪婪扭曲的脸, 看着他捻动的手指,看着他那副吃定自己的丑态。 怒火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死死压住了。 硬拼?正中牛扒皮下怀! 这王三,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恶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笑容。 他艰难地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得更“恭敬”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虚弱和讨好: “王…王三爷…您…您抬抬手…” 他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五十文…好…好说…” 他抬起缠满布条的手,颤抖着,指向墙角草席下, 那堆他们视若珍宝的铜钱堆儿 ——那是石头的媳妇本,是他们翻身的希望! “石头…拿钱…孝敬…王三爷…” 第11章 火惊恶犬,釜底寻光 “石头…拿钱…孝敬…王三爷…” 李烜嘶哑的声音,卑微得像根被踩进泥里的草。 他缠满布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草席下那堆沾着汗水和屈辱的铜钱。 陈石头眼睛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那是他的媳妇本! 是他们一点一滴炼出来的血汗! 凭什么喂给这敲骨吸髓的恶狗! “烜哥儿!” 陈石头低吼,带着不甘和愤怒。 李烜没看他,那双深陷在苍白脸孔上的眼睛, 却死死锁在王三脸上,卑微讨好的笑容下,是冰封的寒潭。 王三的三角眼瞬间被贪婪点亮, 咧开嘴,露出焦黄的板牙,得意洋洋地伸出手,等着铜钱入袋: “识相!李小子,算你懂规矩!以后…” “王三爷…” 李烜突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虚弱,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您…是替官府…办事的吧?” 王三一愣,随即挺直了干瘦的腰板, 把腰间那块油腻的木牌拍得啪啪响: “废话!爷吃的就是这碗官家饭!” “那就好…那就好…” 李烜仿佛松了口气,脸上卑微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 “小的…最近得了点…祖宗传下来的…小玩意儿。 本想…献给里正老爷…或县里的官老爷…表表忠心…” 他喘了口气,挣扎着动了动身体, 指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盖着破麻布的小陶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 “就是…有点…燥性大…怕惊扰了贵人…” 王三的三角眼狐疑地眯了起来,贪婪被一丝警惕取代:“啥玩意儿?” 李烜没说话,只是吃力地抬起缠满布条的手, 对着陈石头比划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李烜眼中那抹熟悉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 “石头…帮…帮王三爷…开开眼…” 李烜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蛊惑。 陈石头不再犹豫! 他猛地扑向墙角,一把掀开那破麻布, 露出一个比拳头略大的粗陶罐。 罐口用泥巴草草封着。 他抱起罐子,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王三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那罐子。 只见陈石头抱着罐子,大步走到院子里唯一还燃着几根枯枝的土灶旁! 他猛地拔掉罐口的泥封!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带着强烈挥发性的怪异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三被呛得连退两步,捂住鼻子:“什么鬼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 陈石头眼中凶光一闪,抱起罐子,对着土灶里那几簇跳跃的橘红火焰,狠狠泼了过去! “呼——!!!” 一声沉闷的爆响!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 瞬间膨胀、扭曲、咆哮! 化作一条狰狞的暗红色火蛇,贴着地面猛地窜起半人高! 热浪裹挟着浓烈刺鼻的黑烟,如同地狱探出的魔爪,轰然扑向离得最近的王三! “妈呀!!!” 王三魂飞魄散! 那灼热的气浪几乎燎焦了他的眉毛! 他怪叫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向后猛蹿! 脚下绊到一块石头,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皂隶帽子滚出老远,露出稀疏的头顶。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土灶里的柴火本就不多, 那泼出去的“猛火油”烧尽了引火物, 火势迅速萎缩,只留下地面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袅袅刺鼻的黑烟。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王三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 裤裆处明显湿了一小块,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张婶吓得瘫坐在地,捂住了嘴。 陈石头抱着空罐子,胸膛起伏,眼神凶狠地瞪着王三。 李烜靠在草堆上,脸上那卑微讨好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王三的心尖上: “王三爷…您看…这‘小玩意儿’…燥性…还行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诚恳”, “小的这‘精炼油’的方子…其实也是… 从这祖宗传下的‘火攻秘术’里… 化出来的…本想献上去, 给官老爷们剿个匪、守个城啥的…添点力气…” 他目光幽幽地落在王三湿漉漉的裤裆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您…是替官府办事的… 要不…劳您驾…帮小的把这方子…往上递递?这功劳…算您的?” “不!不!不用!!” 王三像被烙铁烫了屁股,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脸白得像刚刷的墙,手摆得像抽风! 他惊恐地看着墙角那黑黢黢的破罐子, 又看看李烜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再想想刚才那地狱般的火蛇! 献方子?功劳?放屁! 这烫手山芋谁敢接! 万一在哪个大人物手里炸了, 他王三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这李瘸子…不是残废…是个疯子! 会玩火的疯子! “误会!都是误会!” 王三语无伦次,胡乱抓起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遮住湿漉漉的裤裆,看也不敢再看李烜一眼, 更别提那堆铜钱了,踉踉跄跄就往外跑,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你们自己小心火烛! 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柴门外,留下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呸!” 陈石头狠狠啐了一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解气的狞笑。 张婶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李烜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草堆上,剧烈地喘息。 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微闪烁,一行极淡的字迹浮现: “虚张声势,驱虎吞狼。能量点+2。” 能量点总数:42。 危机暂时解除,但牛扒皮的阴影还在。 流言如毒,王三这条恶狗,随时可能呲着牙再扑回来! “石头…” 李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眼神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钱…拿出来…” 陈石头一愣。 “去买!” 李烜指向镇子方向,斩钉截铁。 “买两个…厚实点的…粗瓷罐子! 要带盖!再买…一小截…最细的竹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的、镇子西头那片荒凉的乱石坡。 “还有…带上铲子…跟我去…挖点‘宝贝’!” 识海里,【简易分馏】的图谱,在微薄的能量点光芒下,似乎清晰了一丝。 --- 暮色苍茫,乱石坡上寒风凛冽。 陈石头挥汗如雨,挥舞着铁铲, 在几块巨大、布满褐色污渍和裂缝的黑色岩石下方奋力挖掘。 泥土混杂着碎石被翻开, 一股浓烈刺鼻、如同臭鸡蛋混合着硫磺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比之前的劣质鱼油更难闻! “烜哥儿…是…是这个味儿吗?真冲!” 陈石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他脚下,浅浅的土坑里,混杂着泥土的碎石间, 渗出一种粘稠、黑褐色的油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李烜靠着系统那微弱到几乎失效的“油藏感知”, 在这片荒坡上找到的唯一“油苗”渗出点。 量少得可怜,收集起来极其费力。 李烜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脸色比暮色更白。 他强撑着精神,用一片破瓦片, 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粘稠的渗出物一点点刮下来, 收集到一个洗刷干净的小瓦罐里。 刺鼻的气味熏得他阵阵眩晕,但他眼神专注得可怕。 这就是他翻身的希望! 从这最原始的“石脂水”中, 分离出比精炼鱼油更轻、更亮、烟更少的真正“灯油”! 第二天,破败小院的老槐树下,“工坊”升级了。 土灶还是那个土灶。 但架在灶上的,不再是布满裂纹的破陶罐, 而是两个新买来的、壁厚实些的粗瓷罐。 一个罐子里装着他们费劲收集来的粘稠黑褐色油苗渗出物, 另一个罐子装着清水。 一根细细的、打通了关节的竹管,歪歪扭扭地连接着两个罐子的盖子。 竹管从“油罐”盖子上的小孔引出,斜斜插入旁边“水罐”盖子上的孔洞中。 简陋得令人心酸。 陈石头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按照李烜识海中【简易分馏】图谱的指引,小火慢烧“油罐”。 罐子里粘稠的油苗渗出物在热力下开始软化、翻滚, 那股刺鼻的怪味更加浓烈。 渐渐地,一丝丝极其稀薄的、带着挥发性的蒸汽升腾起来, 顺着那根歪斜的竹管,艰难地流向旁边装着冷水的粗瓷罐。 李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罐”里的粘稠物翻滚着, 竹管口却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蒸汽逸出, 大部分似乎都凝结在了管壁上。 旁边“水罐”的冷水里,只漂浮着几滴浑浊的、带着强烈异味的黄色油珠。 失败了! “烜哥儿…没…没啥东西出来啊?” 陈石头抹了把汗,看着水罐里那可怜的几滴浑浊油珠,满脸失望。 李烜的心沉了下去。 识海中,图谱微微闪烁,一行提示浮现: “材质粗劣,密封不严,热力散失,轻质油汽凝结回流。分馏失败。” 能量点纹丝不动。 深秋的寒风卷过,老槐树枯枝呜咽。 破败的小院里,弥漫着刺鼻的失败气味。 陈石头耷拉着脑袋,看着灶膛里将熄的火苗,像只斗败的公鸡。 李烜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缠满布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难道…真的走不通? 就在这时,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书页上,【石蜡粗提】的图谱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地传递过来: “…油…粘稠…冷却…刮…” 李烜猛地一震! 目光霍然转向灶上那个刚停止加热、还散发着余温和刺鼻气味的“油罐”! 罐壁内侧,似乎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蜡状物? 第12章 釜底青烟,星火微明 失败的气息混着油苗渗出的刺鼻怪味,沉甸甸地压在破败小院上空。 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呜咽,像是在嘲笑。 陈石头耷拉着脑袋,看着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星, 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缝。 那几滴浑浊发臭的黄色油珠,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刚燃起希望的心尖上。 李烜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缠满布条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识海中【简易分馏】图谱黯淡无光,失败提示冰冷刺骨。 难道这大明洪武年的粗劣材料,真就承载不了那超越时代的微光? 就在绝望的寒意要将他彻底吞没时, 识海深处,《万象油藏录》猛地一震! 【石蜡粗提】图谱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芒! 一个破碎、模糊的意念碎片,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艰难地传递过来: “…粘稠…冷却…刮…” 粘稠?冷却?刮? 李烜浑身剧震!目光如同闪电, 猛地射向灶台上那个刚停止加热、罐壁还残留着高温和刺鼻气味的粗瓷“油罐”! 罐壁内侧,在昏暗的光线下, 似乎…真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蜡状物?! --- “火!石头!小火!再烧!” 李烜嘶哑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瞬间撕裂了小院的死寂!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指向那口装着粘稠黑褐色油苗渗出物的粗瓷罐。 陈石头被吼得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还…还烧?” 他看看罐里那点可怜巴巴、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 又看看旁边水罐里那几滴浑浊的失败品,完全摸不着头脑。 “烧!小火!稳着!” 李烜没时间解释,眼神死死盯着那粗瓷罐。 “听我的!罐口…盖子盖紧! 泥!用湿泥…把盖子缝…给我糊死!糊严实!”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一阵剧痛。 陈石头看着李烜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 一咬牙!干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抄起墙角挖来的黄泥,兑了点水, 搅成粘稠的泥浆,手脚麻利地将粗瓷罐盖子边缘的缝隙, 里三层外三层地糊了个严严实实! 连那根连接竹管插口的地方, 也用泥浆死死封住! 整个罐口被一层丑陋的黄泥包裹,像个刚出土的泥疙瘩。 “火!小!再小!” 李烜紧盯着灶膛。 陈石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柴火, 只留下几簇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暗红色火苗, 温柔地舔舐着粗瓷罐的底部。 时间仿佛凝固。 罐子里粘稠的油苗渗出物在极其微弱的热力下, 如同沉睡的怪物,缓慢地蠕动着, 却没有剧烈的翻滚,只有那股刺鼻的硫磺混合臭鸡蛋的怪味,依旧顽固地弥漫。 李烜的意识死死锁定识海中【简易分馏】的图谱, 同时分出一丝意念勾连着【石蜡粗提】的微光。 他在赌! 赌这微弱的热力能缓慢驱赶出最轻质的油汽, 同时赌罐壁的冷却能让重质组分凝结! 图谱的线条在意识中疯狂流转,推演着温度、时间的平衡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深秋的日头早已偏西,寒气渐重。 陈石头蹲在灶前,腿都麻了,眼睛酸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控制着那微弱如豆的火苗。 李烜背靠着老槐树,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浸透了破棉絮,唯有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罐口那根被泥封包裹的竹管出口。 寂静中,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那根歪斜插入旁边冷水罐的竹管口,极其微弱地,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蒸汽!是一滴! 一滴极其微小、比芝麻粒还小、晶莹剔透、完全不同于之前浑浊油珠的…无色液体! 它艰难地挣脱了竹管口的束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滴落! 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在死寂的小院里,却如同惊雷! 滴进了下方冷水罐清冷的水中! 没有溶解!没有浑浊! 那滴无色的液体,如同最纯净的水银, 带着一丝奇异的油润光泽,静静地悬浮在水里,清晰可见! “出…出来了!” 陈石头猛地瞪圆了眼睛,失声惊呼! 他指着冷水罐,激动得语无伦次。 “烜哥儿!快看!水里有东西!亮的!透亮的!” 李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成了!最轻质的馏分! 他挣扎着往前挪,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变调: “别…别动火!稳住!就这样!让它…慢慢滴!” 仿佛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 随着第一滴“星火”的坠落, 竹管口开始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凝结出新的液滴。 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如同初晨的露珠,纯净、透亮、无色! 它们挣脱束缚,带着新生的轻盈, 滴入冷水罐中,慢慢汇聚在罐底,形成一小滩微微晃动的、清澈见底的液体。 一股极其微弱、却迥异于之前所有恶臭的、带着一丝奇异清新感的挥发性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是它!就是它!” 李烜死死盯着罐底那滩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出诱人光泽的无色清液, 狂喜如同岩浆般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华大放! 【简易分馏】图谱骤然清晰明亮,线条流转,发出愉悦的嗡鸣! “轻质油出,烟可减九成。 分馏初成,能量点+15!” 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能量点总数:57! 成功了! 从这污秽恶臭的油苗中,硬生生炼出了接近无色的“灯油”雏形! 这缕星火,终于被他从地底深处,拽到了人间!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咔…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突然从灶上的粗瓷罐传来! 李烜和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只见那承受了长时间小火慢烤的粗瓷罐壁上, 靠近罐口被湿泥糊住的地方,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如同毒蛇般悄然浮现! 裂纹周围被泥封堵住的缝隙, 正丝丝缕缕地冒出淡白色的、带着强烈挥发性的油汽! “不好!” 李烜瞳孔骤缩!那是最轻质、最易燃的油汽! 一旦接触空气… “石头!灭火!快!” 李烜嘶声大吼! 陈石头魂飞天外! 几乎是本能地,他抄起旁边水桶里冰冷的脏水,对着灶膛里那几簇微弱的火苗狠狠泼了过去! 嗤——!! 冷水浇在余烬上,腾起大股呛人的白烟和水汽!火苗瞬间熄灭! 几乎在同一刹那! 呲——! 那粗瓷罐裂缝处逸出的轻质油汽, 接触到被冷水泼溅、温度骤降的罐壁,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随即,一股淡蓝色的、妖异的火苗, 如同鬼魅般,嗖地一下从裂缝处窜了出来! 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和刺鼻的气味! “啊!” 陈石头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 李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这玩意儿要是炸了… 万幸! 那妖异的蓝色火苗来得快,去得也快! 罐内压力骤减,裂缝处逸散的油汽迅速烧尽。 淡蓝色的火焰跳跃了几下,不甘心地闪烁,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只在罐壁那道细小的裂纹边缘,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 破院里,只剩下浓烈的焦糊味、未散尽的水汽, 以及两个少年劫后余生般粗重如牛的喘息。 灶台上,粗瓷罐静静地歪着,罐口泥封焦黑开裂,罐壁一道焦痕触目惊心。 旁边的冷水罐里,那滩刚刚凝聚的、不足半两的纯净轻油, 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却无比诱人的清光。 李烜看着那缕险些酿成大祸的蓝色火焰, 又看看罐底那来之不易的“星火”, 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后怕: “这光…亮是亮…” “可它…烫手啊!” 第13章 釜破火涌,星火浴血 那缕从裂缝中窜出的妖异蓝火, 虽只嚣张了一瞬便不甘熄灭, 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李烜和陈石头刚刚沸腾的热血里。 劫后余生的冷汗浸透破袄, 粗瓷罐壁上那道焦黑的裂纹,如同毒蛇冰冷的嘲笑。 灶膛的火彻底灭了, 冷水泼溅的湿气混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未散尽的油汽, 弥漫在死寂的小院。 冷水罐底,那滩不足半两、清澈如水的轻油, 在昏暗暮色中兀自折射着微弱却纯净的光晕, 像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宝石。 “烜…烜哥儿…” 陈石头声音发颤,指着那罐壁的裂纹,脸上还残留着惊悸。 “这罐子…怕是不行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罐底那点宝贝油光。 李烜靠在老槐树上,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处阵阵抽痛。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纹, 眼神锐利如刀,在极度的后怕中,一股更强烈的执拗疯狂燃烧! 这点星火,是他从地狱边缘抠出来的! 不能前功尽弃! “油…必须取出来!”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石头…小心…把冷水罐…端开…离远点!”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 看着李烜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重重点头。 他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雷,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盛着轻油和冷水的粗瓷罐, 一步一挪,放到离土灶最远的墙角。 李烜的目光重新聚焦回灶台上那个“功臣兼祸首”的粗瓷罐。 罐体余温尚存,裂纹狰狞。 罐口被泥封堵死的盖子歪斜着, 里面粘稠黑褐的重质残油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焦糊和硫磺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拿…破布…厚点的…” 李烜指挥着,自己也挣扎着往前挪。 “裹住手…扶住罐子…我…来撬盖子…” 他拿起一根粗短的木棍, 眼神凝重得如同面对即将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必须趁着罐体冷却前, 把里面残余的重油清理掉, 否则冷却凝固后更难处理,隐患更大! 陈石头赶紧撕下衣襟里子, 厚厚裹在手上,深吸一口气, 像抱炸弹似的,双臂环抱住那滚烫的粗瓷罐身。 灼热透过布条传来, 烫得他龇牙咧嘴,却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李烜将木棍扁平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插进泥封与罐盖的缝隙中。 他缠满布条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棍尖一点点撬动着被泥浆和高温粘死的盖子。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每一下撬动,都牵动着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罐壁那道焦黑的裂纹, 在撬动带来的细微震动下, 似乎又无声地延伸了一点点… “烜哥儿…慢…慢点…” 陈石头感受到罐体传来的震动,声音发紧。 李烜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专注得可怕。 快了…就差一点! 盖子边缘的泥封开始松动,缝隙变大… 就在盖子即将被撬开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沉闷、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毫无征兆地从粗瓷罐内部传来! 紧接着! 咔嚓——轰!!! 那不是碎裂声!是爆炸! 承受了长时间内外温差剧变、早已遍布暗伤的粗瓷罐壁, 在盖子撬动带来的最后一丝应力下, 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裂!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无数锋利的、滚烫的粗瓷碎片, 犹如死神的镰刀, 裹挟着罐内残余的、滚烫粘稠的黑褐色重油, 如同地狱喷发的岩浆, 以炸点为中心,呈放射状狂暴地喷射而出! 炽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灶台区域! “石头!!!” 李烜的嘶吼在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千钧一发之际, 求生的本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仅存的那条好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 朝着离炸点更近、正抱着罐子的陈石头,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李烜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死死将陈石头护在身下! 噗嗤!噗嗤! 滚烫的油点如同烧红的铁水,狠狠溅在李烜的后背和手臂! 单薄的破棉袄瞬间被灼穿, 皮肉接触滚油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几片锋利的瓷片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线! 轰! 喷射的滚油和火星如同天女散花, 一部分狠狠泼洒在破败的茅草屋顶上! 干燥的茅草遇到滚油和明火, 如似浇了猛火油,轰地一下, 瞬间窜起一片狰狞的橘红色火舌! “啊——!” 被李烜压在身下的陈石头, 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和灼热的气浪, 随即是李烜压抑痛苦的闷哼和浓烈的皮肉焦糊味冲入鼻腔! 他惊恐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烜瞬间惨白扭曲的脸, 以及他背后迅速蔓延开来的火焰! “烜哥儿!火!屋顶着了!” 陈石头魂飞魄散,嘶声尖叫! 小院彻底陷入地狱! 浓烟滚滚!火焰在茅草屋顶上贪婪地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 滚烫的油料和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点燃了地面的枯草! 刺鼻的焦糊味、皮肉烧灼的恶臭、油料的怪味混杂在一起! 李烜伏在陈石头身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 后背和手臂的衣衫焦黑破烂, 露出的皮肤一片可怕的赤红水泡,边缘焦黑卷曲,惨不忍睹! “烜哥儿!!” 陈石头肝胆俱裂! 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李烜(动作因恐惧和急切而有些粗暴), 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水桶, 不顾一切地拎起来,朝着屋顶和地面燃烧的火焰疯狂泼去! 嗤啦!嗤啦! 冷水泼在火焰和滚油上,腾起大股大股呛人的白烟和更浓烈的焦臭! 屋顶的火势被浇灭一小片, 但更多的火焰在干燥的茅草上跳跃蔓延! 地面的油火遇水反而溅射开来,引燃了更多枯草! “石头…别…别泼油…” 李烜蜷缩在地上,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却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嘶吼。 “土…盖…” 他每说一个字,都牵动后背的伤口,痛得浑身痉挛。 陈石头一愣,看着地上溅射开的油火,瞬间明白! 他丢开水桶,疯了似的冲到墙角, 用双手拼命刨挖干燥的泥土, 不顾一切地扬向燃烧的屋顶和地面! 尘土飞扬!干燥的泥土覆盖在油火和茅草上,暂时隔绝了空气。 屋顶的火势蔓延被遏制, 地面的油火在泥土覆盖下渐渐熄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 陈石头像不知疲倦的土拨鼠,疯狂地挖土、扬土,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被彻底掩埋。 他浑身沾满泥灰烟炱, 脸上被熏得漆黑, 双手被泥土和碎石磨破,鲜血淋漓。 火,终于灭了。 小院一片狼藉。 焦黑的茅草屋顶破了个大洞,露出惨淡的天空。 地面一片焦土, 散落着滚烫的油污、碎裂的瓷片、 燃烧后的灰烬和未燃尽的枯草。 刺鼻的焦糊味和皮肉烧灼的恶臭弥漫不散,令人作呕。 陈石头瘫坐在泥地上,剧烈喘息,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浑身脱力, 茫然地看着眼前如同被战火蹂躏过的景象。 目光扫过墙角。 那个装着“星火”的冷水罐, 静静地立在墙角,罐体被飞溅的油污和黑灰弄脏, 但罐底那滩清澈纯净的轻油, 在破屋的阴影和弥漫的烟尘中, 依旧折射出一缕微弱却顽强不屈的清光。 陈石头猛地扑了过去, 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紧紧将那罐子搂在怀里!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汹涌而下! 他转过头,看向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李烜, 那后背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烫伤,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烜哥儿——!” 陈石头抱着油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缕用血与火换来的星火,亮得如此惨烈,如此沉重! 第14章 烟笼残躯,素手点青 破院里的冲天黑烟和撕心裂肺的哭嚎, 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撕裂了青崖镇黄昏的宁静。 焦糊与皮肉烧灼的恶臭霸道地弥漫开来, 引来了左邻右舍惊惶的窥探和指指点点。 墙头很快探出几个脑袋,王寡妇尖利的嗓音带着十二分的幸灾乐祸: “报应!活该!捣鼓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遭天谴了吧!” 陈石头抱着那罐染了黑灰却依旧清亮的轻油, 跪坐在泥地里,看着蜷缩在焦土上、后背一片狼藉、 身体因剧痛而不停抽搐的李烜,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刷出两道绝望的沟壑。 “让开!都让开!” 一个清冷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 犹如破开阴云的利箭,陡然穿透了嘈杂的议论! 人群被一股柔韧却坚定的力量分开。 只见一个穿着素净月白夹袄、外罩靛青棉布比甲的少女, 背着个沉甸甸的藤编药箱,快步冲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提着更大药箱、气喘吁吁的中年药铺伙计。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一张瓜子脸莹白如玉,此刻却紧绷着,柳眉紧蹙。 一双眸子清澈沉静,如同寒潭映月,此刻却燃烧着专注的火焰。 她正是镇上“仁济堂”药铺掌柜苏文柏的独女,苏清珞! “爹!这边!” 苏清珞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喊了一声,目光已如冷电般扫过狼藉的现场: 焦黑的屋顶破洞,冒烟的残草余烬, 散落一地的油污碎瓷, 以及地上那个后背衣衫焦烂、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身影! 她瞳孔微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蹲下身, 将药箱放在一旁干净的地面,迅速打开。 “阿福!取井水!大量的!快!” 苏清珞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 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伙计阿福应了一声,立刻冲向院角的破水桶。 她目光转向蜷缩的李烜,声音放柔了些,却依旧清晰: “忍着点,先降温!” 她看也没看旁边抱着油罐、呆若木鸡的陈石头, 直接伸手探向李烜滚烫的额头, 触手一片惊人的高热! 她秀眉蹙得更紧,迅速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 又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粘稠药汁浸湿布面。 此时,仁济堂掌柜苏文柏也匆匆赶到, 这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 看到现场惨状和李烜后背的伤势, 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开自己带来的大药箱,取出各种瓶罐。 冰冷的井水被阿福提来。 苏清珞没有丝毫犹豫, 接过水瓢,避开李烜后背最严重的伤口区域, 小心而迅速地将冰冷的井水淋在他滚烫的皮肤周围! 嗤——! 冷水接触高温皮肉的瞬间腾起白汽! “呃啊——!” 李烜身体猛地一弓, 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 意识在剧痛的浪涛中沉浮,只觉得置身滚油地狱! “按住他肩膀!小心别碰伤口!” 苏清珞对陈石头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石头如梦初醒,慌忙丢开油罐, 扑过来死死按住李烜的肩膀, 看着那被冷水冲刷后更加触目惊心的、 大片大片赤红翻卷、 布满水泡和焦黑皮肉的伤口, 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清珞眼神专注得可怕,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狰狞的创伤。 她动作极快,用浸了药汁的湿布, 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粘着的焦黑布屑和油污。 她的手指纤细稳定,每一次擦拭都精准地避开脆弱的水泡, 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的瓷器。 那淡黄色的药汁似乎有镇痛清凉之效, 李烜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粗重的喘息也缓和了些许。 剧痛稍减的间隙,他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只看到一片素净的月白衣袖在眼前晃动, 以及少女低垂的、沉静如水的侧脸。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焦糊恶臭,而是一股清冽苦涩的药草芬芳。 苏文柏此时已配好了药膏。 那是一种深褐色、散发着浓郁清凉苦味的粘稠膏体。 他走过来,低声道: “清珞,创面太大,油毒已深, 这‘紫草冰玉膏’怕也只能暂缓, 需内服汤剂拔毒,否则…” “先清创敷药保命!” 苏清珞打断父亲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她接过苏文柏递来的竹片, 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膏, 动作轻柔却极其迅速地敷在李烜后背最严重的烫伤处!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 一股沁入骨髓的清凉感瞬间压下了那蚀骨的灼痛! 李烜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猛地一松,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苏清珞手下不停,竹片翻飞, 深褐色的药膏如同有生命的墨迹, 精准地覆盖住每一寸狰狞的伤口。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顺着莹白的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药箱在她手边敞开着, 里面各种青瓷、白瓷的小瓶小罐, 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装着药粉的、药汁的、药膏的,井然有序。 李烜涣散的视线扫过那些瓶罐, 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就在苏清珞处理李烜手臂上一处烫伤时,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被陈石头丢开的粗瓷罐。 罐口沾着黑灰,但罐底那滩不足半两、清澈如水、 在昏暗光线下兀自折射着纯净光晕的奇异液体,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什么? 苏清珞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强烈的惊异和探究! 不是水! 水不会有那种油润的光泽和奇异的折射! 更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药液! 那纯净的质地,甚至超越了她药箱里最上等的精油! 它静静躺在沾染油污黑灰的罐底, 如同污泥中诞生的明珠, 散发出一种与这满院狼藉和血腥格格不入的静谧光芒!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眼神在那清亮的液体和李烜血肉模糊的后背之间,飞快地扫过。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这场惨烈的爆炸, 这几乎致命的烫伤, 难道就是为了…炼出这点东西?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下的伤处。 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已悄然燃起了一簇对未知事物强烈好奇的火焰。 伤口终于被药膏完全覆盖。 苏清珞用干净的细麻布, 极其小心地将李烜的后背和手臂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吁了口气,抬起袖子拭去额角的汗水。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 专注的神情褪去,显露出一丝疲惫,却更添了几分清丽。 李烜在药膏带来的清凉和剧痛的反复拉扯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微微偏过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捕捉到苏清珞的脸。 那张脸在暮色和药草气息中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刚刚燃起好奇火焰的眸子, 如同暗夜里的寒星,清晰地印入他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 “你…” 李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苏清珞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眸光垂下, 正好对上李烜那双因为剧痛和疲惫而失去焦距、却依旧挣扎着透出一点执拗微光的眼睛。 她看着他被冷汗和泥灰浸透的惨白脸庞, 看着他背上厚厚的、浸出深褐色药渍的绷带, 又想起墙角那罐纯净得不可思议的液体。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清晰地送入李烜即将沉沦的意识: “这伤…这火…” “是为了…炼那个?” 她的目光,越过李烜的肩膀, 再次投向墙角那罐在暮色中沉默闪烁的“星火”。 第15章 “怪人”与“怪油”1 青崖镇西头,“回春堂”药铺的后院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苦涩药香, 混杂着新晒草药的清新气息。 然而,最深处那间原本堆放杂物、 如今临时安置李烜的僻静小屋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苏清珞纤细白皙的手指, 正小心翼翼地解开李烜手臂上缠绕的、浸染了淡黄药渍的棉布。 她的动作极轻,如同拂过初春最娇嫩的新叶。 随着最后一层布条揭开, 露出的伤口景象让她那双沉静的杏眸里, 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伤口边缘的焦黑死皮已大片脱落, 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 紧密地贴合着,边缘几乎看不到红肿发炎的迹象。 这愈合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记得昨日换药时,这里还狰狞翻卷着,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李公子这伤…” 苏清珞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李烜,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探究。 “倒是比预想中好得快些。 家父调配的金疮药虽好,却也难有此效。” 李烜半倚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板床上,后背垫着个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 苏清珞的目光让他心头微凛。 系统那点微弱的能量点加速愈合, 终究还是引起了这位心思敏锐的医家女的注意。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未愈的燎泡,一阵刺痛: “许是…小子命贱,骨头硬,经烧。 还要多谢苏姑娘和苏先生妙手回春。” 他声音嘶哑,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清珞清澈的审视,落在墙角阴影里。 那本虚幻的《万象油藏录》在识海中沉浮, 第一页【油脂提纯】的光华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在无声警告: 莫露行藏。 苏清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并未深究。 她熟练地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动作行云流水。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棉布细细包扎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床边矮几 ——那里放着个不起眼的粗陶小瓶, 瓶口塞着木塞,正是李烜昏迷时还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日公子昏迷,犹自紧握此瓶。” 苏清珞包扎好最后一圈布条, 打好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瓶中油液清亮,异于常油。 气味…也极淡。 可是公子之前提及的‘精炼油’?” 来了!李烜心头一紧。 这姑娘果然注意到了那瓶油。 他喉咙滚动一下,斟酌着词句: “正是…一点粗陋之物,不堪入苏姑娘法眼。” “粗陋?” 苏清珞拿起那个小陶瓶, 拔开木塞,凑近鼻尖,并未如常人般嫌弃躲避,反而轻轻嗅了嗅。 她秀气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此油清透如水,几无杂味,燃之想必烟气亦少。 家父夜间查阅医案古卷,常苦于灯油烟气熏眼,烛泪污书。 此油若真如公子所言,倒算得上一件实用之物。只是…”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烜, 带着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那日公子昏迷呓语,曾提及‘分馏’、‘猛火油’等词。 清珞孤陋,遍览家藏医书药典,亦未见此等炼油之法记载。 不知公子所言‘古书所载土法’, 究竟是何等奇术? 那‘分馏’二字,又是何意? 竟能将浑浊腥臭之物,提纯至此?”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格窗,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这姑娘的求知欲,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指他最大的秘密核心。 李烜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在粗布病号服上,冰凉一片。 苏清珞那双清澈见底、不带丝毫杂质的探究眼神, 比牛二的恶毒咒骂更让他心头发虚。 她问的不是油,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本! 那本悬浮在识海中的《万象油藏录》似乎也感应到危机, 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却急促的波动。 “咳…” 李烜干咳一声,强行压下喉头的燥意,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古书”的幌子里塞进一些似是而非、又能搪塞过去的解释。 “苏姑娘见笑了…那所谓的‘古书’, 不过是…小子幼时在破庙避雨, 偶得半卷残页,字迹模糊, 虫蛀鼠咬…只依稀记得些图样和只言片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愈发嘶哑。 “那图上…画着些陶罐、竹管、灶火…”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调取【万象油藏录】第一页【油脂提纯】旁边, 那幅更简陋、更原始的【简易分馏(陶罐/粗瓷)】的图谱虚影。 图谱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架在火上, 罐口斜插着一根弯曲的竹管,竹管另一端浸在冷水盆里。 “残页上说…油非一物,乃轻重混杂…如同酿酒之糟粕与酒液…” 李烜尽量用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概念去比附。 “若用猛火煮之,气有先后… 轻者先腾,遇冷则凝… 重者沉底,其性粘稠…谓之‘分馏’。” 他指了指苏清珞手中的小陶瓶。 “此瓶中物,便是那‘先腾之气’冷凝所得…故清亮易燃,烟气稍减。 至于那‘猛火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便是那沉底之物…性子暴烈, 极易引燃…小子也是险些因此物丧命…” 他这番解释半真半假, 核心的“沸点差异”概念被他用“气有先后”这种模糊的、带着玄学气息的说法替代。 但“轻重混杂”、“气腾冷凝”的描述, 配合那简陋的陶罐竹管图样, 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毕竟炼丹术士们玩的把戏更玄乎。 苏清珞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陶瓶。 她低垂着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遮住了眸中流转的思绪。 李烜的解释在她听来,粗陋、模糊、甚至有些牵强, 第15章 “怪人”与“怪油”2 李烜的解释在她听来,粗陋、模糊、甚至有些牵强, 尤其那“古书残页”的说法更是漏洞百出。 然而,他描述的那个过程 ——加热、气腾、冷凝… 却隐隐与她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制药手法(如蒸取花露)有着奇异的共鸣。 更重要的是,结果就在她手中。 这瓶油的清亮和极淡的气味,是骗不了人的。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在李烜脸上过多停留, 反而落向他手臂那包扎好的伤口, 又似乎透过墙壁,看向药铺前堂那些终日被劣质灯油烟气熏燎的药柜。 “气有先后…轻重分离…” 苏清珞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着这几个字。 片刻后,她看向李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务实, 却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公子此法,或有可取之处。 然,清珞观那日燃烧残留之气味, 虽较寻常灯油淡薄,却隐有刺鼻辛烈之感, 闻之令人头目微眩。 此气…恐非善类。” 她顿了顿,用更肯定的医家口吻道: “家父曾言,某些深埋地底之‘石脂水’、‘硫磺油’燃烧后, 其烟蕴有‘毒疠之气’,久处其中, 轻则头晕目眩,喉痛咳嗽,重则损及脏腑。 公子此法所得清油,燃时亦有此异气, 想必源头油料不纯,含有此等‘恶物’。 若在密闭窄室用之,无异于慢毒攻心。” 李烜心头剧震! 硫化物! 这姑娘仅凭嗅觉残留和医理知识, 竟几乎点破了原油中硫分燃烧产生二氧化硫的关键危害! 这敏锐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料! “苏姑娘所言极是!” 李烜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佩服, 也带着一丝后怕。 他之前只想着把油弄亮弄清, 减少烟气异味,对硫化物的危害虽有模糊概念, 但远不如苏清珞这般一针见血。 “那…那恶气,确实棘手…不知可有…祛除之法?” 他下意识地问道,带着几分希冀。 这或许是他解决未来产品安全性的一个突破口? 苏清珞轻轻摇头,将小陶瓶放回矮几: “家父或可辨识其源流毒性, 但要祛除油中无形之‘恶’, 恐非易事。 眼下最稳妥之法…”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直视李烜, 带着医者的慎重告诫: “便是通风!无论炼制,抑或使用,务必置于开阔通风之处, 切莫贪图一时暖意,困守于烟气缭绕之室。 否则,无异于引鸩止渴。” “叮!”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那沉稳的男中音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基于宿主对炼油工艺安全性的认知提升, 及对杂质(硫)危害的初步确认,能量点+1。” “当前能量点:1/100(解锁匠造之章需1000点)。” “提示:解锁【初级酸碱处理】 图谱(需50点) 或【催化脱硫(土法)】 图谱(需200点), 可针对性降低油品硫含量及异味。” 一行微小的、闪烁着黯淡光芒的古朴篆文在图录边缘一闪而逝, 正是【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名称和所需点数, 如若黑夜中遥远的灯塔,昭示着方向却遥不可及。 李烜心中五味杂陈。 一点能量!杯水车薪! 但这提示也印证了苏清珞判断的准确性。 通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笨办法。 他正欲开口再次道谢,屋外药铺前堂, 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争执声隐隐传了进来,打破了小屋的宁静。 “阿贵!这包黄精怎么回事? 颜色发暗,断面发糠,还有虫蛀! 这也能收进来? 爹不是交代过,最近要配一批‘固本培元散’, 黄精必须选三年生以上、肉质饱满紧实的玉竹黄精吗? 这…这根本是次货!” 是苏清珞贴身丫鬟小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不解。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慌乱辩解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 “小荷姐,冤枉啊! 这…这就是按掌柜要求收的玉竹黄精啊! 那药农拍着胸脯保证是上等货,山里新挖的! 许是…许是路上受了点潮? 我…我这就去寻他说道说道!” 这声音李烜有点印象,是药铺里一个叫阿贵的学徒伙计。 “受潮?虫蛀也是受潮?” 小荷的声音拔高了些。 “你当我眼瞎? 还有这柴胡,根须都没去干净,泥沙裹了多少? 阿贵,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掌柜近来身体不适,将采买暂托于你,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要是掺进药里给病人吃了,砸的是‘回春堂’几十年的招牌!” “我…我…” 阿贵的声音更加慌乱,支支吾吾。 小屋里,苏清珞秀眉微蹙。 父亲苏秉仁近日染了风寒,精力不济, 采买药材这等要紧事才临时交给了跟了几年的学徒阿贵。 此人平日还算勤勉,怎会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 收进这等劣质药材,绝非疏忽二字可以解释。 她起身,对李烜微微颔首: “李公子好生休息,我去前面看看。” 李烜点了点头,看着苏清珞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布帘后。 他靠在硬邦邦的枕头上, 识海中那点可怜的能量点提示早已消散, 但苏清珞关于“毒气”的警告和阿贵那明显透着心虚的辩解声, 却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因炼出清油而升起的一丝暖意。 药铺前堂的争执声断断续续传来, 小荷的质问和阿贵越来越苍白无力的辩解,像蹩脚的戏文。 李烜闭上眼,缠着布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板。 牛扒皮那张油腻阴鸷的胖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药材…劣质药材…这手段,太熟悉了。 断他原料不成,就朝救了他的苏家药铺下手? 想釜底抽薪,还是…逼他现身? 一丝冰冷的戾气从李烜眼底掠过。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受伤的孤狼。 靠人庇护终非长久之计。 苏清珞点出的“通风”是安全之法, 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生存之道? 必须尽快恢复,离开这药铺的庇护,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搅动风云,把暗处的蛆虫,都熏出来! 他挣扎着,忍着伤口牵扯的疼痛,一点点从板床上坐直身体。 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个装着清油的粗陶小瓶, 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药柜前那个眼神闪烁的学徒阿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对着空气, 对着那可能潜藏的耳朵,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冰冷如铁: “牛扒皮…想玩阴的?” “老子陪你…玩到底。” 第16章 油入药膏,暗夜鼠行 回春堂后院的药香, 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精炼鱼油的温润气息悄然侵入。 苏清珞指尖沾着一点新调制的药膏, 细腻的膏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延展性极佳。 她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一块粗糙的麻布上, 指腹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顺滑与附着力。 “爹,您看,” 她声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以此精炼鱼油为基底调制的‘跌打散’, 不仅膏体更易涂抹开,附着也更紧密持久。 女儿观其性温润,或能助药力渗透肌理,较之以往猪脂、蜜蜡所调,确有不同。” 苏秉仁,这位鬓角微霜的老大夫, 放下手中擦拭的白瓷药杵。 他接过女儿递来的麻布, 苍老的手指捻了捻那层薄薄的药膏,又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药香依旧,但那股子动物油脂常有的腥燥气,竟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清珞,” 苏大夫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此油…终究是李公子那‘奇术’所得。 来历不明,效用未知。 医者用药,关乎性命,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求知欲的明亮眼眸,终究没把话说死。 “不过…此物确有其特异之处。 你若执意探究, 可小范围试用于外敷跌打之症, 密切观察,绝不可内服! 更不可声张!” “女儿明白!” 苏清珞眼中光彩更盛。 父亲这态度,已是默许。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涂了新药膏的麻布收好,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通往李烜养伤小屋的那道布帘。 这精炼鱼油背后, 那所谓的“分馏”之法, 究竟还藏着多少她未曾窥见的奥秘? --- 小屋内的光线比前堂更暗些。 李烜背靠着荞麦皮枕头,半倚在板床上。 苏清珞方才关于新药膏的试验和与苏大夫的对话, 隔着不算厚的门帘,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他缠着布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静静地悬浮着, 第一页【油脂提纯】的图谱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油入药膏…” 李烜心中念头转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也是精炼油一个极好的应用方向。 若真能成,不仅多一条销路, 更能借苏家药铺的口碑,为这“奇技淫巧”之物正名几分。 但苏大夫的谨慎也提醒了他 ——这条路,风险同样不小。 万一出了纰漏, 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 恐怕就是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制油者。 正思忖间,布帘被轻轻掀开,苏清珞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药汁,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开。 “李公子,该用药了。” 她声音平静,动作轻柔地将药碗放在矮几上。 目光扫过矮几时,她那双沉静的杏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 矮几上,原本放着两个粗陶小瓶。 一个是她见过的那瓶精炼鱼油, 另一个则是前日李烜让她帮忙寻来的、 装着一小份未经提纯的劣质鱼油的瓶子。 此刻,那瓶劣质鱼油的位置…似乎挪动过? 瓶口木塞也歪斜了些,不似她之前放得那般严丝合缝。 苏清珞不动声色,仿佛没看见,只将药碗往前推了推。 “趁热。” 李烜道了声谢,端起药碗,忍着那钻心的苦涩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的目光也自然地扫过矮几。 当看到那瓶劣质鱼油的异样时, 他心头猛地一沉! 缠着布条的手指瞬间收紧! 有人动过! 是在他昏睡时? 还是刚才苏清珞去前堂的片刻? 谁会动一瓶腥臭难当、毫无价值的劣质鱼油? 除非…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这瓶劣质油, 而是想确认什么,或者…在找那瓶精炼油! 只是那瓶精炼油被苏清珞拿去做药膏试验,恰好不在! 一丝冰冷的警觉如同毒蛇,瞬间缠上李烜的心头。 牛扒皮!动作好快! 爪子已经伸进回春堂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和寒意, 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疲惫: “多谢苏姑娘…这药…劲儿真冲。” 苏清珞收拾药碗, 目光平静地掠过李烜瞬间绷紧又强自放松的手指关节,声音依旧清泠: “良药苦口。公子伤势愈合虽快,仍需静养固本。” 她拿起空碗,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布帘处, 却又停住,并未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 “公子那两瓶油…气味殊异,还是收置妥当为好。 药铺人来人往,杂气侵染,恐失了效用。” 说罢,掀帘而出。 话点到即止。 李烜看着晃动的布帘,眼神锐利如刀。 苏清珞不仅发现了油瓶被动,更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药铺里有“杂气”,有人手脚不干净! 夜深。 回春堂彻底安静下来。 前堂药柜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只有后院值夜小屋窗棂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烛光。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如同贴地滑行的壁虎, 从通往后院的角门缝隙里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正是白日里被小荷呵斥过的学徒阿贵。 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借着药柜和高大药碾的阴影遮挡, 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摸向通往李烜养伤小屋的走廊。 牛扒皮管家那沉甸甸的一小锭银子还在他怀里发烫, 对方阴恻恻的话语犹在耳边: “就看看! 看看那小子屋里到底藏了什么‘仙油’的方子器物! 若能顺手‘拿’点油样回来…嘿嘿,另有重赏!” 走廊尽头的小屋门虚掩着一条缝 ——这是为了方便苏清珞夜里查看。 阿贵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他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 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油腥气。 阿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凭着白天的记忆,摸索着朝床边的矮几摸去。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器! 是两个瓶子! 他心中一喜,颤抖着手摸索着瓶身, 试图分辨哪个是管家描述的那种“清亮如水、气味很淡”的仙油。 他不敢点火折子,只能靠摸。 一个瓶子表面沾着些滑腻腻的油渍,气味…有点冲? 另一个瓶子似乎干净些…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干净的更像“仙油”, 便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不算难闻的油味飘了出来。 阿贵心中一横,也顾不得许多,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偷装药散用的油纸包,对着瓶口就想倒一点出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倒油的刹那!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水滴落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贵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瓶子差点脱手! 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靠墙板床的方向, 传来一声翻身带动破旧床板的轻微“吱呀”声, 以及一声模糊不清、仿佛梦呓般的痛苦呻吟。 是那小子!他醒了?还是做梦? 阿贵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 过了足足十几息,床上再无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阿贵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后背一片冰凉。 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不敢再耽搁,胡乱将瓶子塞好放回原位, 也顾不上分辨了,将手里那个沾了点油的油纸包胡乱塞进怀里, 如同受惊的老鼠,转身就溜,连瓶塞都没完全按紧。 小屋重归死寂。 板床上,李烜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哪有半分睡意? 他刚才那声呻吟和翻身,完全是故意为之。 就在阿贵拔开瓶塞的瞬间,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 他已经看清了对方怀里掉落的那个小东西 ——一个打着牛记油坊标记的旧火折子套! 牛扒皮! 果然是他! 李烜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森然可怖。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 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沸腾的杀意汹涌。 他摸黑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矮几边。 手指准确地摸到那瓶被动过的劣质鱼油。 瓶塞歪斜,瓶身沾着阿贵慌乱中留下的新鲜油渍和一点…灰黑色的泥印? 他凑近鼻端,劣质鱼油本身的腥臭掩盖了大部分气味, 但一丝极其微弱、属于市集烂泥地的土腥味,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李烜的眼神更冷。 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塞按紧,手指沿着矮几边缘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靠近地面、桌腿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凹痕时,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小滴尚未完全干涸、极其微小的油渍,在指尖留下滑腻的触感。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李烜的嘴角。 他抬起沾着油渍的手指,凑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阿贵…牛扒皮的狗… 你偷走的,是腥臭的鱼油。 但你留下的痕迹… 足够老子顺着味儿,找到你主子那身骚膻的老巢了! 黑暗中,李烜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无声地锁定了阿贵逃窜的方向。 一场猎杀,已在静谧的药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7章 榆炭祛浊,蜡凝杀机1 指尖那一滴尚未干涸的油渍, 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浑浊的微光, 带着市集烂泥地的土腥和劣质鱼油特有的腌臜。 李烜无声冷笑,将沾着油渍的手指在破旧被褥上狠狠一蹭。 牛扒皮的狗爪子,果然伸进回春堂了。 阿贵那点道行,偷腥留痕,蠢得可笑。 但他背后那条老狗,闻到精炼油的味儿就按捺不住,贪婪和愚蠢如跗骨之蛆。 李烜眼底寒芒一闪,杀意如冰锥刺骨。 这仇,得拿老东西的油坊来祭! 伤口在深夜里隐隐作痛,牵扯着神经。 李烜强迫自己冷静,意识沉入识海。 古朴的《万象油藏录》悬浮着, 第一页【油脂提纯】的图谱流转着微光。 他反复“观想”昨夜阿贵偷油时那瓶被动过的劣质油 ——浑浊、腥臭、杂质悬浮。 苏清珞新调制的药膏,那顺滑附着的质感,与这劣质油形成刺目对比。 草木灰…吸附力终究有限。 图谱上流转的光点,似乎隐隐指向更深层的祛浊之法。 李烜皱眉,意念翻动书页,试图捕捉那模糊的提示, 却如雾里看花。系统能量点积累缓慢,远不足以解锁新图谱。 “杂质…异味…”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如同啃咬牛扒皮的骨头。 药铺前堂隐约传来苏秉仁翻动药典的细微声响。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骤然在李烜脑中迸亮! --- 晨曦微露,带着清冽寒气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苏清珞端着药碗,掀帘进入小屋,动作依旧轻缓。 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矮几 ——那瓶劣质鱼油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一瓶精炼油安静立着。 “李公子,该换药了。” 她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李烜靠着枕头,脸色依旧苍白, 眼神却比昨日锐利许多, 少了些病气,多了份沉凝。 他看向苏清珞,嘶哑开口: “苏姑娘,昨夜…多谢提醒。” 苏清珞正低头打开药箱,取出一应物事, 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 “公子言重。 医者本分,不愿药铺沾染污秽之气罢了。” 她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 那新调的“跌打散”在瓷盒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淡淡的药油混合气息。 李烜的目光落在药膏上,顺势问道: “苏姑娘,这药膏,以精炼油为基底,效用似乎更佳?” 苏清珞抬眼,对上李烜探究的目光。 她那双沉静的杏眸里,属于医者的探究欲亮了起来,不再掩饰: “不错。 此油性温而润,祛除杂质后,腥燥之气大减,反显其助渗之能。 较之猪脂蜜蜡,膏体更易铺展,附着更牢,药力渗透肌理或更佳。 只是…” 她话锋微转,带着医者的审慎。 “其祛浊之法,公子所用草木灰虽有效,然终非尽善。 膏中仍有一丝极淡的油腥, 若用于体虚气弱或头面创口,恐引不适。” “哦?苏姑娘可有更善之法?” 李烜心头一动,这正是他想引出的方向! 苏清珞取过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点药膏,边演示涂抹边道: “家父炮制药材,祛除杂质异味,常用吸附沉降之法。 草木灰之外, 尤以榆木闷烧所得之炭粉最佳, 其性燥烈,吸附浊气之力远胜寻常柴灰。” 她顿了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 拔开塞子,里面是细腻如墨的黑色粉末。 “此乃药铺自备的榆木炭粉, 用于吸附药材中杂质或炮制去腥。 公子若欲进一步祛除油中浊气异味,或可一试。” 她又指向药箱另一格里的几块白色半透明石头: “此乃明矾,亦名白矾。 药用以燥湿杀虫、止血收敛。 其溶于水,能聚沉水中悬浮之细微杂质。 若加入油中, 或可助公子那草木灰一臂之力, 使浊物沉降更速更净。”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 将药理与李烜的炼油需求巧妙结合。 “榆木炭粉…明矾…” 李烜喃喃重复,眼中精光大盛! 识海深处,《万象油藏录》那【油脂提纯】图谱骤然光华流转, 原本模糊的部分瞬间清晰! 图谱旁侧,竟延伸出两个小小的分支虚影: 一为炭粉吸附,一为明矾沉降! 虽然黯淡,但方向已明! “苏姑娘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 李烜难掩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掩不住眼底的灼热。 苏清珞见他如此,唇角微弯, 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即收敛,正色道: “此乃药理推衍,用于炼油,尚需公子自行摸索火候、用量。 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内服!” “我省得!多谢姑娘!” 李烜郑重道谢。这指点,价值千金! 伤筋动骨一百天。 但李烜这具被“山神爷”眷顾过的身体,恢复力着实惊人。 加之回春堂的伤药和苏清珞的悉心照料, 不过七八日光景, 他胸口那狰狞的皮肉伤已结出深褐色的硬痂, 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他再也按捺不住。 “石头!”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李烜扶着门框, 对刚从外面回来的陈石头低喝。 “备车!回小院!” 陈石头看着李烜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的脸, 又看看他胸口被布条紧紧缠裹的伤处,急得直搓手: “烜哥儿!伤…伤还没好利索!苏大夫说了…” “死不了!” 李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牛扒皮的狗鼻子,都伸进药铺闻味儿了! 再不动,等着他上门来‘请’咱们喝油吗?走!” 陈石头被他眼中那股子狠劲儿慑住, 想起那晚被偷的油,一股邪火也窜了上来: “中!烜哥儿!俺背你!” “用不着!” 李烜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咬着牙, 一步一顿,忍着伤口的撕扯感, 硬是自己挪出了回春堂后门。 陈石头赶紧推来那辆借来的、吱嘎作响的独轮破车, 铺上厚厚干草和破褥子,小心翼翼地把李烜扶上去坐稳。 暮色四合,独轮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朝着镇西那破败小院而去。 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寒意和一丝…药油混合的独特气息。 老槐树下,土灶犹在,破陶罐依旧。 那两坛劣质鱼油的恶臭, 经过多日沉淀挥发,淡了些许, 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小院上空。 李烜靠坐在老槐树根上, 胸口缠裹的布条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目。 第17章 榆炭祛浊,蜡凝杀机2 他指挥着陈石头: “石头,先别动油! 把那些干透的榆木块拿来! 堆灶膛里!点火! 别烧透,要闷烧成炭!” 陈石头虽然不解,但对李烜的命令执行得不打折扣。 他抱来一捆早就劈好晒干的榆木块,塞进土灶膛,点燃干草引火。 火苗舔舐着木块,噼啪作响。 眼看火势要旺,李烜低喝: “盖土!闷住!” 陈石头慌忙用铁锹铲起旁边湿冷的泥土, 覆压在燃烧的木块上,只留一丝缝隙。 浓烈呛人的白烟瞬间从缝隙里汹涌喷出,带着木头不完全燃烧的焦糊味。 灶膛内,火光被泥土压制,转为暗红,闷闷地煨烤着里面的榆木。 “守着!等烟变青变淡,火全灭了,再把炭扒出来!要整块的!” 李烜盯着那丝丝缕缕的白烟,如同盯着生死大敌。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夜色渐浓,寒气侵骨。 李烜胸口伤处随着呼吸阵阵抽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石头蹲在灶边,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挪窝。 终于,灶膛里的烟从浓白转为淡青,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扒开覆盖的泥土, 里面是一堆烧得乌黑发亮、 形状还算完整的榆木炭块! 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砸!用布包着砸!砸成最细的粉!” 李烜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陈石头抡起小石锤,用一块厚布垫着, 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炭块砸碎、研磨。 很快,一碗细腻如墨、带着微温的榆木炭粉准备好了。 李烜又让陈石头取来一小块苏清珞给的明矾,碾成细末。 “起灶!点火!烧水!” 李烜强撑着站起来,亲自指挥这关键一步。 “舀…舀两瓢油…倒罐里…小火…慢热…” 陈石头依言操作。 腥臭的劣质鱼油在破陶罐里受热,再次泛起令人作呕的气泡。 恶臭弥漫。 “撒!炭粉!分三次!慢慢撒!搅匀!” 李烜紧盯着油面。 墨黑的炭粉如同墨汁滴入浑水, 被陈石头用木棍奋力搅动,迅速包裹住油中的杂质和胶质。 油液瞬间变得如同漆黑的泥浆! “明矾末…撒进去…继续搅!” 白色的明矾粉末加入,如同投入沸汤的雪片, 在黑色的油泥中翻腾,很快溶解,开始发挥其聚沉之力! “停火!静置!” 李烜低吼,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陈石头踩灭火,两人屏住呼吸,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破陶罐。 时间一点点流逝。 罐中那团漆黑的油泥混合物, 在热力退去后,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炭粉吸附着大量的杂质和色素, 在明矾的辅助下,如同黑色的雪片般,缓缓沉降! 沉降速度,远超草木灰! 盏茶功夫过去… 罐子中上层,原本漆黑如墨的油液, 竟渐渐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纯净的暗琥珀色! 虽然颜色依旧深,但那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污浊感消失了! 如同浑浊的泥水被滤去了泥沙,变得深沉而通透! 而那冲天恶臭,更是消散了八九成!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坚果烘烤后的焦香混合着鱼油本身的气息, 虽然谈不上好闻,但已不再令人作呕! “我的老天爷…” 陈石头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看着罐子里那如同变戏法般出现的暗琥珀色油液,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烜哥儿!这…这比上次还清!味儿也没了!” 李烜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松,胸口伤处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他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成了! 榆炭吸附配合明矾沉降,效果远超草木灰! 这精炼油,品质再上一个台阶! 就在这时,他目光扫过灶膛边, 昨晚分馏实验后留下的一小滩冷却凝固的、黑乎乎粘稠如膏的重油残渣。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第一页图谱旁边, 那个代表【石蜡粗提】的小小虚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石头!把…把旁边那罐昨晚剩下的‘黑膏子’…架火上! 小火!温着!让它化开!”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石头虽不明所以,但动作麻利。 一小罐冷却的重油残渣被架在灶膛余火上,慢慢融化,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找个…浅口的破瓦盆来!洗干净!” 李烜急促道。 很快,一个豁口的粗陶浅盆摆在李烜面前。 他让陈石头将温热的、粘稠的黑油膏,小心地倒入浅盆中,薄薄铺了一层。 深秋夜寒,小院里冷风飕飕。 浅盆中滚烫的黑色油膏暴露在冷空气中,温度迅速下降。 两人屏息凝神,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盆黑油膏。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盆中粘稠的黑色液体渐渐失去流动性, 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白霜般的…结晶? “刮!用竹片!轻轻刮表面那层白的!” 李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石头屏住呼吸,拿起一块削薄的竹片, 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刮过那微微凝固的油膏表面。 一层极其稀薄、带着油腻感的、 黄白色的…软膏状物质, 被刮了下来,粘在竹片边缘! 它质地柔软,如同冷却的猪油, 却比猪油更细腻,带着淡淡的蜡感和… 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石头的微弱气味。 【叮!】 识海深处,沉稳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成功提取新材料:‘粗石蜡’(品质:劣)。】 【材料图鉴解锁:‘粗石蜡’节点。】 【能量点+10。当前能量点:50/100。】 【能量点达50,满足条件。可短暂激活‘油藏感知(增强)’一次。 范围:方圆五里。 持续时间:一炷香。是否激活?】 粗石蜡! 真的成了! 李烜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竹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黄白色软膏,犹若看到了璀璨的星辰大海! 这玩意儿,是蜡烛! 是防水涂料!是药膏基质! 是未来无数可能性的基石! 能量点也够了!五十点! 他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意念狠狠刺向识海中的选项: “激活!增强感知!给我…搜!” 嗡! 一股无形的、远比之前清晰敏锐十倍的感知波纹, 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 瞬间以老槐树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去! 感知所及,百米内如同掌上观纹! 陈石头只觉得李烜身上骤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让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李烜闭着眼,眉头紧锁。 增强的感知如同无数条灵敏的触须,疯狂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气息: 草木的腐朽、泥土的腥气、 远处人家飘来的劣质灯油味、 猪圈飘来的臊臭、铁匠铺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突然! 在镇子东南方向,约莫三里之外! 一股极其浓郁、油腻、带着牛棚特有的臊膻和油脂腐败混合的恶臭气息, 如同黑夜里的灯塔,猛地撞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气息,与他指尖残留的、昨夜阿贵留下的油渍气味,同源! 而且,在那片浓郁的油膻恶臭中心, 他还“闻”到了另一种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的气息 ——贪婪、算计、焦躁不安! 正是牛扒皮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儿! 找到了! 李烜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如同两点燃烧的寒星,杀意凝如实质! “牛…扒…皮…”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与此同时。 牛记油坊后院密室内。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里,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阴沉得快滴出水来的胖脸。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阿贵昨夜冒险偷来的那个油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滩暗褐色、散发着劣质鱼油腥臭的油脂。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废物!” 牛扒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跳了几跳, 灯光摇曳,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 如同狰狞的恶鬼。 “老子给你银子!是让你去偷这种烂大街的臭鱼油吗?! 我要的是那小子弄出来的‘仙油’! 清亮如水、没什么味儿的那种! 你他娘的给老子弄回一包泔水?” 阿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老爷…小的该死! 可…可小的真没找着那清亮油啊! 就…就这瓶像是…小的慌…慌乱中就…” “废物点心!” 牛扒皮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回春堂那姓苏的丫头片子,拿着那油调药膏! 那油肯定还在药铺! 你再去!给老子想法子弄出来! 弄不出来,老子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 “老爷息怒。 阿贵这蠢材是办砸了。 不过…昨夜回春堂那小子,好像…被接走了?” 牛扒皮小眼睛凶光一闪:“接走了?回他那破狗窝了?” “是,小的让人盯着呢。 天擦黑时,那个叫石头的穷鬼推着独轮车,把那小子接回镇西破院子了。” 牛扒皮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其阴险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好!好得很!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在自己那破狗窝里弄鬼,总比在回春堂好下手!” 他猛地站起身,肚子上的肥肉一阵乱颤,对管家低声吼道: “去!叫上牛二!再找几个靠得住、手脚麻利的! 带上‘家伙’!今晚后半夜动手!” 他眼中凶光毕露,如同择人而噬的野猪: “给老子…掀了他的破灶台! 砸了他的破罐子! 把他弄出来的‘仙油’方子… 还有那些鬼画符的玩意儿! 连人带东西…都给老子‘请’回来!” “老子倒要看看,没了那点鬼把戏,他这‘火神爷’…还怎么蹦跶!” 第18章 夜探鬼窑,蝠粪藏金 “牛…扒…皮…” 李烜舌尖碾着这三个字,齿缝里渗出的寒气比深秋夜露更砭骨。 增强感知的波纹里,三里外那股子混着牛膻、油臭和贪婪恶意的源头, 如同黑夜里的腐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 杀意如沸油,在他胸腔里翻腾,烫得伤口突突直跳。 但识海中,那持续消耗、飞速流逝的能量点刻度, 像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沸腾的杀意里! 五十点!只够支撑一炷香! “操!” 李烜低骂一声,强行压下立刻提刀杀向油坊的冲动。 牛扒皮是坨臭肉,跑不了! 这砸锅卖铁换来的感知增强,不能全浪费在老狗身上! 意念如电,他猛地将感知触须从那恶臭源头狠狠拽开, 好似甩掉一块黏腻的腐肉。 无形的波纹在夜色中急速转向, 如同饥饿的猎犬,更疯狂地扫向感知范围内一切可能蕴含油气的角落! --- 冰冷的感知波纹漫过沉睡的镇子。 青石板路下的湿泥,柴垛深处虫蛀的朽木, 铁匠铺冷却炉渣里残留的硫磺味…无数驳杂微弱的气息掠过。 能量点刻度在意识里无声而残酷地跌落:45…40…35… 时间紧迫! 李烜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夜露滑落。 胸口伤处随着急促呼吸阵阵撕裂般的痛,每一次感知的延展都像在抽他的髓! 就在能量点堪堪跌至30点, 那增强的感知如同风中残烛般开始摇曳不稳时——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波动,猛地从镇子西北方向撞入感知范围! 那不是草木腐朽,不是泥土腥气,也不是人畜污秽。 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强烈氨水刺激气味的…油脂腐败的酸败感! 极其浓郁! 而且,这股酸败油脂气息深处, 还混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让李烜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图谱都为之微微震颤的… 地下矿物油脂特有的、粘稠厚重的土腥焦油味! 方位!西北三里! 一处…低洼地? 李烜猛地睁开眼,瞳孔在夜色里缩成两点寒芒! “废弃砖窑!” 他嘶哑低吼,几乎同时,识海中那持续增强的感知如同耗尽灯油的烛火,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能量点归零! 身体骤然一空,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海啸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李烜闷哼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粗糙的槐树皮才没瘫倒。 “烜哥儿!” 陈石头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 “走!” 李烜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推车!去镇外…老砖窑!快!” “现在?夜…夜猫子都归巢了!” 陈石头看着李烜惨白的脸和胸口渗血的布条,急得直跺脚。 “那地方邪性!闹鬼!人都说半夜能听见鬼哭!” “鬼?” 李烜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在月光下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老子刚从阎王殿爬回来!正好缺几个小鬼垫脚!走!” 他眼中那股子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狠厉, 让陈石头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憨厚的少年一咬牙,把李烜往吱嘎作响的独轮车上用力一按: “坐稳了!烜哥儿!鬼来了俺替你挡着!” 独轮车碾过沉寂的土路,吱嘎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老远。 月光惨白,照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低矮土丘, 几处坍塌的窑口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正是废弃多年的青崖镇老砖窑。 阴风打着旋儿从窑口灌出,呜呜咽咽,果然透着几分瘆人。 “烜…烜哥儿…就…就这儿了…” 陈石头声音有点发颤,握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 李烜没吭声,挣扎着从车上下来, 胸口布条上暗红的血渍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氨水混合油脂酸败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 就是这儿!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塞到陈石头手里,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拿着!守在外面!盯着路!有动静…不管人鬼…给老子吼!” “中!烜哥儿你…你小心!” 陈石头接过柴刀,手心冰凉,却握得死紧, 像尊门神似的杵在最大的那个窑洞口,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旷野。 李烜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窑洞。 黑暗,浓稠如墨,瞬间吞噬了他。 刺鼻的氨味和浓烈的酸败油脂味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他眼泪直流,胸口伤处痛得钻心。 他强忍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力一吹。 噗! 一点黄豆大的昏黄火光摇曳着亮起,勉强撕开身前三尺的黑暗。 火光所及,李烜的瞳孔骤然收缩! 洞壁!洞顶!密密麻麻! 全是倒挂着的黑影! 层层叠叠,如同悬垂的黑色幕布! 是蝙蝠!成千上万的蝙蝠! 被火光惊扰,发出细碎尖锐的“吱吱”声,翅膀不安地扑扇着,带起阵阵阴风和更浓烈的恶臭! 脚下,厚厚的、松软的…全是蝙蝠粪便! 堆积了不知多少年! 踩上去如同陷入腐烂的淤泥,深可及踝!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氨味和油脂腐败的酸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蝙蝠粪?” 李烜心头剧震!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蝙蝠脂”的模糊信息瞬间清晰! 此物富含油脂,古法确有记载可提炼照明用油! 量大!就在脚下! 他忍着恶心,蹲下身,火折子凑近地面。 昏黄的光线下,那厚厚的蝠粪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颗粒分明,油腻腻的反着光。 他伸手捻了一小撮,指尖传来滑腻的油脂感和刺鼻的氨味。 【叮!】 沉寂的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发现大量富含油脂原料:‘蝙蝠粪’(可提炼‘蝙蝠脂’,品质:中下)。】 【原料图鉴解锁:‘蝙蝠粪’节点。】 成了!李烜精神一振!这恶臭冲天的鬼地方,竟是座油脂宝库! 他撑着洞壁艰难站起,胸口疼得让他眼前发黑。 火光摇曳着扫过湿漉漉的洞壁。 突然,他目光一凝! 就在靠近窑洞最深处、一处坍塌土石形成的角落阴影里, 火光映照下,那原本应该是黄褐色的窑壁上, 赫然浸染着一大片诡异的、湿漉漉的…黑色! 那黑色粘稠如膏,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正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从窑壁的细小裂缝和疏松的土石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渗! 一股远比蝠粪油脂更厚重、更刺鼻、带着强烈矿物焦油和土腥味的怪异气息,猛地冲进李烜的鼻腔! “油苗?!” 李烜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踉跄着扑过去,也顾不上肮脏,手指颤抖着抹了一点那湿滑粘稠的黑色物质。 触手冰凉滑腻,俨然凝固的沥青! 凑近火光细看,漆黑如墨,粘性极强! 更奇特的是,这黑色粘稠物表面,竟凝结着星星点点、如同白霜般的…蜡质小颗粒! “油页岩风化油?还是浅层渗出的原油?” 李烜脑中瞬间闪过《万象油藏录》图谱中关于天然油苗的记载! 这玩意儿,可比蝙蝠粪高级太多了! 【叮!】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发现天然油性物质:‘未知粘稠渗出物’(初步判定:油页岩风化产物或极浅层油苗伴生物,富含沥青质与微量石蜡,品质:未知)。】 【原料图鉴解锁:‘未知粘稠渗出物’节点。】 【警告:此物成分复杂,蕴含未知杂质及可能毒性,直接提炼风险极高!】 风险? 李烜看着指尖那粘稠的黑色和细小的蜡点, 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压过伤口的剧痛! 风险算个屁! 这黑乎乎的玩意儿,是通往真正石油炼制的钥匙! 是点亮大明夜空的星火之源! “石头!” 他猛地回头,朝着窑洞外嘶声大喊, 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激起阵阵回响, 惊得头顶蝙蝠又是一阵骚动。 “进来!拿家伙!装!给老子装!” “啊?装…装啥?” 陈石头提着柴刀,心惊胆战地探进半个脑袋, 立刻被那冲天的恶臭熏得倒退一步,脸都绿了。 “装屎!”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指着脚下厚厚的蝠粪。 “还有这黑膏子!有多少装多少!快!” 陈石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蝙蝠粪和窑壁上渗出的诡异黑油, 再看看李烜胸口那洇开的、越来越大的暗红色血渍,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烜…烜哥儿!你伤…” “死不了!” 李烜低吼,眼中血丝密布。 “牛扒皮那老狗今晚可能就要来掏咱们老窝! 再不动手,这点家底都得喂了狗!装!” 他语气里的狠绝和急迫,像鞭子一样抽在陈石头心上。 憨厚的少年看着李烜那副豁出命去的架势,一咬牙,也豁出去了! 他丢下柴刀,转身冲到独轮车旁, 抓起车上原本用来装油的两个破麻袋和一个空陶罐,又冲了进来。 “呕…” 刚靠近那粪堆,陈石头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憋住!” 李烜自己也被熏得头晕眼花,却强撑着, 用一根捡来的粗木棍当铲子,忍着剧痛,奋力将油腻腻的蝠粪往麻袋里铲。 陈石头屏住呼吸,脸憋成猪肝色,有样学样,用另一个麻袋装。 他力气大,动作麻利,很快两个麻袋就鼓鼓囊囊。 “罐子!装那黑膏子!小心点!别洒!” 李烜指着窑壁渗出的粘稠黑油。 陈石头看着那如同伤口脓血般缓缓渗出的黑色物质,头皮发麻。 他咬着牙,用木片小心翼翼地将那粘稠得拉丝的黑油一点点刮下来,装进陶罐。 那东西冰凉滑腻,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怪味,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烜哥儿!装…装满了!” 陈石头捧着沉甸甸的陶罐,感觉像捧着一罐子来自地狱的淤泥。 “走!” 李烜看着装满的麻袋和陶罐,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几乎是半爬着挪出窑洞。 月光重新洒在身上,带着寒意的夜风一吹, 两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 ——尽管还带着蝠粪的余臭。 “快!把东西绑车上!回小院!” 李烜喘息着催促,目光警惕地扫向镇子方向。 牛扒皮那条老狗,随时可能扑过来! 陈石头手忙脚乱地将两个臭气熏天的麻袋和那罐黑油绑在独轮车两侧。 李烜艰难地爬上车。 “吱嘎——” 独轮车再次碾过土路,带着一身恶臭和沉重的“收获”, 还有一车沉甸甸的杀机与希望, 摇摇晃晃地冲向镇西那破败的小院。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牛记油坊的方向。 --- 牛记油坊后院密室。 牛扒皮焦躁地在屋里踱着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吼着,唾沫星子喷了管家一脸。 “这都什么时辰了?牛二那杀才还没得手? 对付一个半死的穷鬼,要磨蹭到天亮吗?” 管家垂着头,小心翼翼: “老爷息怒…那破院子偏是偏了点… 牛二爷带了四个人,都是好手, 还带了火油和棍棒…定是手到擒来! 许是…许是那小子屋里有什么古怪? 或是…回春堂的人暗中守着?” “守个屁!” 牛扒皮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 脸上横肉狰狞。 “苏家那老狐狸,顶多护他在药铺! 出了门,死活关他屁事! 老子今晚就要那‘仙油’的方子! 就要那小子跪在老子面前舔鞋底!” 他眼中凶光闪烁,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酸臭和焦油味? 牛扒皮皱了皱鼻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味儿?谁家茅坑炸了还是油坊漏了?” 管家也嗅了嗅,茫然摇头: “没…没闻到啊老爷? 许是…夜风从乱葬岗那边刮来的?” 牛扒皮厌恶地啐了一口: “晦气!” 他烦躁地关上窗,却没看到, 镇西方向的夜空下,一辆吱嘎作响的独轮车, 正载着两袋“黄金”和一罐“杀机”, 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座破败的小院。 院门,在他关窗的刹那,被陈石头从里面死死闩上。 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如同一声战鼓。 第19章 鬼窑恶臭,人言如刀 破败小院里,两麻袋散发着冲天恶臭的蝙蝠粪和一小罐粘稠诡异的黑油, 俨然是刚从地狱搬来的战利品。 李烜瘫坐在老槐树根上, 胸口布条被暗红血渍浸透大半, 冷汗混着污渍在苍白的脸上冲出沟壑,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烜…烜哥儿!血!又渗血了!” 陈石头看着那刺目的暗红,急得眼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俺…俺背你回回春堂!” “放…放屁!” 李烜猛地抓住陈石头伸过来的胳膊, 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 他眼神凶戾,死死盯着那两袋“宝贝”和黑油罐。 “回去?让牛扒皮的狗堵在药铺门口看笑话? 还是等他半夜来…把这点家底连锅端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痛如同刀绞,声音却斩钉截铁: “水…烧热水!拿…拿干净的布来!老子…死不了!”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副豁出命去的狠劲儿,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跺脚,转身冲向水缸。 冰冷的井水泼进锅里,柴火噼啪燃起。 他撕下自己里衣最干净的下摆,用滚水狠狠烫过。 李烜咬着牙,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皮肉翻卷,边缘红肿,触目惊心。 他拿起滚烫的湿布,眼都不眨,狠狠按了上去! “滋啦…” 一股皮肉烧灼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 李烜身体猛地绷成一张弓,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嘶吼! “烜哥儿!” 陈石头心疼得直抽抽,手都在抖。 “按…按住!” 李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石头含着泪,用尽全身力气按住那块滚烫的布。 李烜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儿撑着。 直到那钻心的灼痛稍稍麻木,他才示意陈石头松开。 伤口被高温强行“封”住,血暂时止住了, 但周围皮肤一片可怕的焦黑。 李烜抖着手,把苏清珞给的伤药不要钱似的往上糊, 再用干净的布条死死缠紧,勒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成了!” 他靠着槐树,脸色惨白如纸, 虚脱般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瘆人。 “牛扒皮想老子死?老子偏要活!还要活得比他油坊里的猪还肥!” 他指着那两袋蝠粪,嘶哑下令: “石头…天亮…再去趟鬼窑! 这臭屎…是咱的活命钱!有多少…搬多少!” ---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气还没散尽。 李烜被陈石头硬按在独轮车上, 胸口缠得像木乃伊,裹着那件破得掉渣的棉袄, 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痨病鬼。 陈石头推着车,车上放着空麻袋和工具, 吱吱呀呀碾过冷清的镇西土路,朝废弃砖窑方向行去。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路边的枯草败叶。 李烜缩在车上,伤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昏昏沉沉,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刚拐过一个岔路口,前方土路上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裹着洗得发白旧头巾的中年妇人, 正低着头,脚步匆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穿着碎花薄棉袄、约莫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手腕。 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脸盘圆润,眉眼清秀,正是陈石头时常偷偷望着的翠花。 “娘…走慢点…俺脚疼…” 翠花小声嘟囔着,想挣脱母亲铁钳般的手。 “闭嘴!快走!” 翠花娘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促,脚步更快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和车上形容枯槁的李烜, 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活鬼! 猛地一把将翠花用力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女儿! 那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嫌恶! 陈石头推车的脚步猛地一顿, 憨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烜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冰冷的目光扫过翠花娘那张写满恐惧和鄙夷的脸。 翠花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 从母亲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向这边。 当看到推车的陈石头时, 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涌上担忧,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可目光一触及车上李烜那副鬼气森森、胸口缠满染血布条的模样, 尤其是对上李烜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黑眸时, 翠花吓得小脸一白,飞快地缩回了母亲身后,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再不敢抬头。 “快走!离那瘟神远点!” 翠花娘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清晰地扎进清晨的寒风里,狠狠刺在陈石头心上。 “沾上他,轻则倒血霉,重则被山神爷收了魂儿! 听见没?以后见着他…绕着走!” 她一边厉声告诫女儿,一边如同躲避瘟疫般, 拉着翠花贴着路边最远的草沟, 几乎是小跑着绕了过去,自始至终,没再看陈石头一眼。 独轮车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陈石头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大脚趾的破草鞋, 推车的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清晨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李烜靠在车上,缓缓闭上眼。 他没说话,只是缠满布条的手指, 在冰冷的车辕上,慢慢蜷缩,捏紧,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牛扒皮…还有这些愚昧如蛆虫的流言… 老子偏要活! 偏要活得人模狗样! 偏要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将来跪着舔老子的鞋底! 再次钻入废弃砖窑,那浓烈的氨臭味和油脂酸败气依旧熏得人头晕目眩。 蝙蝠早已归巢,倒挂在洞顶,如同一片沉甸甸的黑色乌云。 “装!用木铲!别用手!” 李烜捂着胸口,靠在洞口喘气指挥。 他伤太重,实在没力气再进去折腾。 陈石头憋着气,脸色发青,抡起带来的小木铲, 像跟蝠粪有仇似的,狠狠铲起油腻腻的灰白色粪块,用力往麻袋里塞。 动作又快又狠,仿佛要把刚才路上的憋屈和难堪,都发泄在这恶臭的污秽里。 很快,两个新麻袋又装得鼓鼓囊囊。 “还有…那黑膏子…再刮点!” 李烜指着窑壁深处。 陈石头忍着恶心,用木片小心翼翼刮下小半罐粘稠冰凉的黑油。 回到破败小院,日头已爬上半空,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院中那冲天恶臭。 “起灶!烧水!大锅!” 李烜靠着槐树,嘶哑下令。 陈石头把院里那口最大的破铁锅架上土灶,舀满冰冷的井水。 柴火烧旺,冷水渐渐温热。 “倒…倒一袋臭屎进去!” 李烜指着那恶臭源。 陈石头脸都绿了,但看着李烜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解开麻袋口,屏住呼吸, 将油腻腻的蝙蝠粪一股脑倒进温热的锅里! 噗通!噗通! 粪块入水,瞬间如同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氨臭味混合着油脂腐败的酸败气, 如同引爆了一颗毒气弹,轰然炸开! 黄色的浑浊泡沫汹涌翻滚, 恶臭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随风飘出老远! “呕!” 陈石头被熏得直接吐了出来,眼泪鼻涕横流。 隔壁王寡妇的尖叫声立刻刺破长空: “天杀的!李家小子! 你们又在鼓捣什么阴间玩意儿?! 这味儿…是要熏死全镇人吗?! 缺德带冒烟的!里正!里正!管管啊!” 墙头瞬间探出几个被熏得扭曲的邻居脑袋,骂声一片。 李烜面无表情,仿若聋了。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粪水混合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蝙蝠脂”提炼的图谱光影流转。 “火…旺火!煮!煮开!煮透!” 他低吼。 陈石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含着泪往灶膛里猛塞柴火。 火舌狂舔锅底,锅里粪水翻滚沸腾,恶臭更加浓郁十倍! 油脂被煮化,混合着粪便杂质, 形成一锅极其恶心的黄褐色粘稠糊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恶臭的泡泡。 “停火!” 李烜看准火候。 火一灭,沸腾稍歇。 “拿…拿三层粗麻布!架在空缸上!” 李烜指挥着,声音虚弱却精准。 陈石头赶紧照做。 三层洗得发白却依旧粗糙的厚麻布,绷紧架在一口空水缸口。 “舀…舀上面那层…浮油水…小心烫!” 李烜喘着粗气。 陈石头用葫芦瓢,忍着滚烫和恶臭,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撇出上层漂浮的、相对不那么浑浊、 泛着油光的黄褐色液体,缓缓倒在麻布上过滤。 嗤啦… 滚烫的油水渗透麻布,大块的残渣和粪滓被拦截。 滤下去的液体流入缸中,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依旧浑浊, 但那股子要命的氨臭味…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油脂的气息反而凸显出来! “炭粉!榆木炭粉!撒进去!” 李烜眼睛一亮。 陈石头抓起昨夜闷烧研磨好的榆木炭粉, 均匀撒入缸中深褐色的油水里。 墨黑的炭粉迅速吸附着杂质, 油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趋近墨黑! “明矾!碾碎!撒!” 白色的明矾粉末加入,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炭粉和明矾的双重作用下, 缸中墨黑的液体开始剧烈反应! 细微的杂质和吸附了杂质的炭粉, 在明矾的聚沉下,迅速凝结成絮状物, 然后…如同黑色的雪片般,快速沉降! “成了!” 李烜眼中爆出狂喜! 缸中上层,墨黑的油水渐渐变得…深红? 不,是深沉的、剔透的暗琥珀色! 如同上等的陈年黄酒! 虽然颜色深,却异常清亮! 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竟消散了七八成! 只剩下一种类似坚果烤糊的焦香和淡淡的油脂气息! 陈石头也看呆了,忘了恶心, 傻傻地看着缸里那清亮得不可思议的油液: “烜…烜哥儿!这…这臭屎…真…真变成油了?还…还不臭了?” “点火!试试!” 李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石头赶紧找来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小半碗清亮的新油。 又搓了根棉线当灯芯,浸入油中。 火折子凑近。 噗! 一朵橘黄色、稳定而清晰的火焰,在碗中跳跃而起! 没有浓烟! 没有刺鼻的异味! 只有油脂燃烧时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火光明亮而柔和,远胜之前炼制的鱼油! “亮了!真亮了!烜哥儿!比灯油还亮!” 陈石头捧着那盏粗瓷油灯, 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混杂着油污和泪水,又哭又笑: “这臭屎…是宝贝!是宝贝啊!” 李烜看着那跳跃的、稳定的火苗,胸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 这光,比鱼油更亮,更稳! 这恶臭冲天的蝙蝠粪,出油率竟远胜劣质鱼油! 成本…近乎于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 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牛记油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凶戾的弧度。 牛扒皮…你的灯油,该降价了! --- 院墙外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 牛记油坊的管家,捂着口鼻,被那冲天恶臭熏得脸色发青。 他死死盯着小院里那盏在光天化日下燃烧得异常明亮稳定的油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清油?不…不臭?”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声音都变了调。 “那小子…真把鬼窑里的臭屎…变成灯油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再不敢多留,如同受惊的老狗, 夹着尾巴,跌跌撞撞地朝油坊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老爷!这李烜…不是人! 是妖!是鬼!再不弄死他…牛记油坊…就完了! 第20章 明光初绽,价定乾坤 粗瓷碗里,橘黄色的火焰稳稳跳跃,映着陈石头那张混杂油污和泪水的脸。 没有黑烟,没有刺鼻异味,只有油脂燃烧的温润焦香,在恶臭未散的小院里倔强地亮着。 “烜哥儿!成了!真成了!比牛扒皮的臭油亮堂多了!” 陈石头激动得声音发颤,捧着油碗的手都在抖,就好像捧着个金娃娃。 李烜靠坐在老槐树下,胸口缠裹的布条被新渗的血染得斑驳。 他看着那火光,眼底的冰寒被灼热取代。 成了! 蝙蝠粪炼油,成本低廉,出油量竟比劣质鱼油还高! 这恶臭冲天的鬼窑,成了他第一个油库! “别…高兴太早!” 他嘶哑开口,打断陈石头的狂喜。 “这油…颜色深,烟虽不大,味却还重。 点久了,熏眼睛。” 他指着碗边灯芯燃烧后留下的一圈淡淡焦痕。 陈石头凑近细看,果然,油虽清亮, 燃烧后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是比上好的灯油浓些。 “那…那咋整?咱这油…卖不上价?” “卖不上?” 李烜咧开嘴,露出森然白牙。 “牛扒皮的油又黑又臭都能卖钱, 咱这油比他亮,味儿比他淡,凭啥卖不上?” 他眼中精光闪烁,杀意与算计交织: “要卖…就卖最好的!苏姑娘的炭粉…该派大用场了!” --- 陈石头推着吱嘎作响的独轮车再次驶向回春堂。 这次车上没装臭粪,只放着一小罐刚炼出来、颜色深沉的蝙蝠脂清油。 李烜依旧半死不活地瘫在车上,胸口血迹刺目。 苏清珞掀帘出来,目光扫过李烜惨白的脸和车上油罐,秀眉微蹙: “李公子,伤未愈,不宜劳顿。” 声音清泠,带着医者的不赞同。 “死不了。” 李烜扯了扯嘴角,指着油罐。 “苏姑娘…新炼了点油…颜色深,烟味重了些。 你那榆木炭粉…能否再借些?” 苏清珞没多问,转身取来一个稍大的瓷罐,里面是细腻乌黑的榆木炭粉。 “此物吸附浊气极强,但用量火候需谨慎,过犹不及。” “省得!” 李烜接过,如获至宝。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二次精炼的图谱微微流转,与苏清珞所言印证。 回到小院,恶臭稍散,但邻居的骂声余音犹在。 李烜顾不上这些,立刻指挥陈石头二次开炼。 “起灶!小火!把这清油…倒回锅里! 温着就行,别滚!” 李烜盯着锅底微弱的火苗。 深琥珀色的蝙蝠脂清油在破铁锅里微微荡漾。 “炭粉!分三次!每次一小撮!撒进去!木棍…慢慢搅!” 李烜声音紧绷。 二次精炼,如同走钢丝,火候稍大油就焦糊,炭粉稍多就把油吸干了! 陈石头屏住呼吸,捏起一小撮墨黑炭粉, 如若撒金粉般小心翼翼撒入温油中。 乌黑的粉末瞬间被油浸润,沉浮其间。 他拿起光滑的木棍,沿着锅边缓缓搅动,不敢用力,生怕激起油沫。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淌。 油温维持在将沸未沸的临界点。 炭粉在温油中如同无数细小的磁石, 贪婪吸附着油中残留的胶质、色素和导致异味的游离脂肪酸。 “停火!静置!” 李烜低喝。 火灭。锅中油墨黑一片,如同融化的沥青。 “布!三层细麻布!架缸上!” 李烜声音急促。 陈石头飞快架好过滤。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将温热的、粘稠如墨的油炭混合物舀起,倒在细麻布上。 这一次,渗透异常缓慢。 细密的布孔拦截了几乎所有的炭粉和吸附其上的杂质。 滤下的油液,滴入下方空缸中… 一滴…两滴… 起初几滴依旧深色。但很快,流下的油液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 深琥珀色…浅琥珀色…最后,竟变成了清澈透亮的…淡金色! 如同初酿的蜂蜜,纯净、温润! 缸底渐渐积起一层,在昏暗的小院里,竟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那股残留的焦糊味也消失殆尽,只余下极淡的、类似松香的清新气息! “我的娘诶…” 陈石头看傻了,张着嘴,哈喇子流下来都不知道。 “这…这油…能…能当镜子照了?” 李烜长长舒了口气,胸口撕裂般的痛楚都被这成功的狂喜压下几分。 成了!榆炭二次精炼,效果逆天! “点火!”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新油入碗,棉芯点燃。 噗! 一朵近乎纯白、稳定而内敛的火焰无声燃起! 火苗笔直,边缘清晰如剪! 燃烧时,别说黑烟,连一丝青烟都看不见! 只有灯芯顶端极其微弱的一缕白气,转瞬即逝! 光芒明亮却不刺眼,温润地铺满周围,将陈石头那张憨脸照得纤毫毕现! “亮了!真亮了!一点烟都没有!烜哥儿!神仙油啊!” 陈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捧着油碗的手稳如磐石,生怕晃熄了这神迹般的火焰。 【叮!】 识海深处,系统沉稳的提示音响起: 【成功优化炼制工艺!‘蝙蝠脂灯油’品质提升!】 【获得新产物:‘精炼蝙蝠脂灯油’(品质:良)。】 【能量点+20。当前能量点:70/100。】 【请命名此产物。】 “明光油!” 李烜毫不犹豫,意念斩钉截铁! 此油光洁明澈,烟消雾散,当得起“明光”二字! 【命名成功:‘明光油’(精炼蝙蝠脂灯油)。】 【解锁产品图鉴:‘明光油’节点。】 “卖!” 李烜眼中燃烧着野火。 “就卖这个!明光油!” “卖多少?” 陈石头摩拳擦掌。 “牛扒皮那黑心油都卖十五文一斤!咱这神仙油…不得卖他五十文?” “五十文?” 李烜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你想把人都吓跑?还是想牛扒皮今晚就带人来抄家?” 他伸出缠满布条的手指,沾了点碗里清亮如水的明光油,声音沉稳: “听着,石头!这油,成本近乎于无! 要的是快!要的是铺开! 要的是让全镇的人都知道, 青崖镇出了种比牛扒皮的油亮十倍、还没烟的好灯油!” “定价…二十八文!” “啥?才二十八?” 陈石头急了。 “烜哥儿!这油比牛扒皮的好太多了!凭啥…” “凭它能要牛扒皮的老命!” 李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 “二十八文,比他那十五文的黑臭油贵, 但比上好的桐油、菜油便宜近半! 更比蜡烛便宜得多!” 他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老辣的猎人: “买他十五文黑油的,是点不起灯的穷苦人,咱不抢,也抢不动。” “但那些夜里要干活的手艺人 ——织布的、编筐的、补锅的…他们点得起稍贵的油, 却受不了牛扒皮那油熏眼睛、呛喉咙! 咱这明光油,就是他们的命!” “还有那些读书的穷酸秀才! 夜里点灯熬油看书,最怕油烟熏坏了眼睛和书! 蜡烛他们点不起,牛扒皮的油他们看不上! 咱这没烟的明光油,就是他们的眼珠子!” “二十八文!让他们咬咬牙,觉得值! 让牛扒皮那十五文的臭油,彻底变成没人要的垃圾!” 陈石头听得一愣一愣,憨厚的脸上慢慢绽开狂喜: “中!烜哥儿!俺懂了!俺这就去! 找王铁匠!找刘篾匠! 找东头那个天天半夜嚎着背书的徐秀才!” “等等!” 李烜叫住他。 “带上一小瓶明光油!点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比!” “明白!” 陈石头小心翼翼分装好一小瓶清亮如水的明光油,如同捧着圣物,拔腿就往外冲。 憨厚的背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希望。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烜哥儿的人看看! 他陈石头跟的人,弄出的是真宝贝! 镇东头,铁匠铺。 炉火熊熊,王铁匠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油亮,正抡着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汗水混着油污淌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煤烟味和劣质灯油的焦臭味。 铺子角落挂着盏油灯,灯焰昏黄跳动,冒着丝丝黑烟,将墙壁熏得乌黑。 “王…王叔!” 陈石头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叮当的打铁声盖过。 王铁匠停下锤,抹了把汗,皱眉看着门口局促的陈石头: “石头?啥事?俺忙着呢!” 语气粗豪,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王叔…您看…看这个!” 陈石头赶紧掏出怀里的小油瓶和一个小破碗, 手忙脚乱地倒出一点清亮的明光油, 搓了根棉芯放进去,用火折子点燃。 噗。 一朵纯白、稳定、近乎无声的火焰在破碗中静静燃起。 光芒清晰明亮,瞬间将铁匠铺昏暗的角落照得透亮! 没有一丝黑烟! 王铁匠举着锤子的手僵在半空, 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破碗油灯,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这…这油…”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明光油!俺烜哥儿炼的!” 陈石头挺起胸膛,声音带着自豪。 “二十八文一斤!亮堂!没烟!不熏眼!夜里打铁,看得贼清楚!” 王铁匠没说话,大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到那火焰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了好一会儿。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脸上满是震惊。 “真…真不烫手?烟呢?烟跑哪去了?” 他凑到灯前使劲嗅,只闻到淡淡的松脂香。 “神了!真他娘神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 “二十八文?真这个价? 给俺来…来两斤! 不!五斤!” 他指着墙角那盏冒黑烟的油灯, 一脸嫌弃。 “快把这破玩意儿给老子扔了!熏得老子眼都快瞎了!” 与此同时。 牛记油坊后院。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调: “老爷!老爷!不好了! 那…那李烜…真…真把鬼窑里的臭屎…炼…炼出神油了!” 牛扒皮正剔着牙,闻言手一抖,牙签差点戳进牙龈: “放你娘的屁!臭屎能炼油?你梦魇了?” “千真万确啊老爷!” 管家哭丧着脸。 “小的亲眼所见!清亮亮跟水似的! 点起来一点烟没有! 亮得晃眼!叫…叫什么‘明光油’! 只卖…只卖二十八文一斤!” “二十八文?!”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哐当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肥肉疯狂抖动,小眼睛瞬间充血! “他…他敢卖二十八?!” 牛扒皮的咆哮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老子十五文的油卖给谁去?! 他这是要刨老子的根!断老子的财路!” 他猛地一脚踹翻管家,脸上横肉扭曲成狰狞的恶鬼: “去!叫牛二!带上家伙!今晚!老子亲自去!” “掀了他的破灶!砸了他的油缸!把那小崽子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明光油’亮…还是老子的棍棒亮!” “老爷,万万不可啊!” 老管家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住牛扒皮,神色焦急地劝道: “您瞧,那小子似乎还真有些能耐。 就说前两天吧,王皂吏奉命去他家收税, 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归。 而且啊,苏家医馆那边似乎也在密切留意着此事。 如今这情形,可不是咱们能轻易动粗的时候。 依老奴看呐,咱们不妨从暗处下手,来个出其不意。” 牛扒皮听了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道: “你说得在理。那就先给他来上几个阴招, 让这小子好好见识见识姥爷我的厉害! 哼,敢跟我作对,他还嫩了点!” 第21章 浊油坏名,暗夜惊雷 王铁匠那五斤“明光油”的铜钱, 带着炉火的余温,沉甸甸砸在陈石头粗糙的手心里。 叮当作响的声音,像一串悦耳的风铃, 瞬间驱散了小院残留的蝠粪恶臭, 也吹散了陈石头心头的阴霾。 “烜哥儿!成了! 王铁匠定了五斤! 刘篾匠要三斤! 连那酸秀才徐文昭都抠抠搜搜买了一斤!” 陈石头冲进小院,脸兴奋得通红, 把一串沾着汗渍的铜钱捧到李烜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飘: “二十八文!整整两百多文!咱…咱有钱了!” 李烜靠坐在老槐树下,胸口布条依旧刺目, 但脸上已有了几分活气。 他看着那串铜钱,眼神沉静,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笃定。 他伸出缠着布条的手指,捻起一枚铜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石头,”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催命符。 牛扒皮那条老狗,闻着味儿了。” 陈石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 李烜冷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院墙低矮的阴影。 “明的不敢,暗地里使绊子,泼脏水,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钱。 “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帮咱们散油。 记住,油只从咱们手里出! 一滴都不能经旁人的手!” “中!” 陈石头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警惕的火苗。 --- 接下来的日子,“明光油”的名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青崖镇底层的手艺人和读书人圈子里荡开涟漪。 “亮堂!真亮堂!夜里编筐,篾条上的毛刺都看得清!” “没烟!一点烟没有!点一宿,第二天嗓子眼儿都不干!” “二十八文?值!太值了!比牛记那黑心油强百倍!” 赞誉声夹杂着对牛记油坊的鄙夷, 在茶摊、街角、铁匠铺叮当的间隙里悄然流传。 陈石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粗陶油罐, 成了最受欢迎的物件。 他憨厚的脸上笑容多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连带着对翠花家那条巷子,都敢多瞟两眼了。 李烜的伤在苏清珞的调理下, 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 胸口狰狞的痂壳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他依旧虚弱,但已能拄着根木棍在小院里缓慢走动,指挥着陈石头改进炼油。 窑壁渗出的黑油被单独用破陶盆装着,静置在阴凉角落。 几天过去,盆底竟沉淀了一层细腻的黑色泥沙, 而上层粘稠的黑油颜色似乎…清透了一丝? 表层凝结的蜡质小颗粒也更多了些。 “蜡…” 李烜盯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若有所思。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粗提”的图谱微微闪烁。 牛记油坊后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面前账本上,这几日的进项栏,刺眼地空了一大片。 管家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二十八文…” 牛扒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亮堂…没烟…好一个‘明光油’!”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 “李烜!小杂种!老子要活剐了你!” 牛扒皮咆哮着,脸上的肥肉疯狂抖动,小眼睛里全是怨毒的红血丝。 “去!把赵四那个泥鳅给老子叫来!快!” 管家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穿着半新不旧短褂、眼神闪烁的干瘦汉子被带了进来。 正是常在市集上帮人兜售些零碎杂货的小贩赵四。 “牛…牛老爷…” 赵四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牛扒皮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住赵四: “赵四,听说…你最近跟镇西那个‘火神爷’…走得挺近? 帮他卖那‘明光油’?”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牛老爷您可别听人瞎说! 小的…小的就是偶尔帮…帮衬一下,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牛扒皮肥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赵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子给你一口肥的!你吃不吃?” 他慢悠悠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雪白的银子, 足有三两重,轻轻放在桌面上。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赵四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见没?” 牛扒皮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银子, 又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小坛浑浊不堪、散发着恶臭的劣质鱼油。 “你帮那小子散油,对吧? 下次拿油的时候…把这坛子里的好东西… 给他那‘明光油’里,掺上那么一瓢两瓢!” 赵四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牛…牛老爷!这…这使不得啊! 那李烜…那小子邪性得很! 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 牛扒皮嗤笑一声,眼神阴毒。 “谁会发现?油是你散的! 嘴长在你身上! 到时候油点起来冒黑烟、熏眼睛、还他妈结冻… 你说,是那小子手艺不精炼砸了锅, 还是他李烜心黑,拿次等货糊弄穷鬼?” 他抓起那锭银子,硬生生塞进赵四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事成之后,还有五两! 够你娶房媳妇置办个小铺面了! 总好过跟着那‘火神爷’,哪天被山神爷收了去!” 银子冰冷的触感和牛扒皮话语中描绘的“美好未来”, 犹若魔鬼的低语,疯狂冲击着赵四的理智。 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 想着李烜那张苍白冷硬、没什么油水的脸, 又看看牛扒皮那张满是横肉、却掌握着镇上大半油水(字面意义)的胖脸… 一股邪念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猛地冲垮了那点可怜的底线。 他攥紧了银子,指节发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牛…牛老爷…小…小的明白!您瞧好吧!” 两日后,清晨。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斤新炼好的、清亮如水的“明光油”灌进几个粗陶罐, 仔细封好口,交给等在院门口的赵四。 赵四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看陈石头的眼睛。 “赵四哥,还是老规矩, 散给王铁匠、刘篾匠他们几个熟客, 钱当面点清。” 陈石头憨厚地嘱咐。 “放心!石头兄弟! 包在哥哥身上!” 赵四拍着胸脯,接过油罐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推着自己的小杂货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背影透着一股心虚的慌张。 陈石头挠挠头,总觉得赵四今天有点怪, 但也没多想,转身回去帮李烜收拾炼油的家伙什了。 晌午刚过。 李烜正拄着木棍,在小院里盯着那盆静置的黑油,观察表层的蜡质结晶。 陈石头在灶房忙活两人的午饭。 突然! 一阵急促、愤怒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骂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院门口! “李烜!陈石头!给老子滚出来!” “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卖老子假油!滚出来!” 院门被砸得哐哐作响,摇摇欲坠! 陈石头提着烧火棍冲出来,李烜眼神一凛,拄着木棍快步走到院门前。 门刚拉开一条缝,王铁匠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赤红脸庞就挤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怒气的刘篾匠, 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看热闹的街坊。 王铁匠手里举着一个小陶罐,正是早上赵四拿走的那种! 罐口敞着,里面的油液…浑浊不堪,颜色暗沉,表面甚至漂浮着一层可疑的絮状物! 更刺目的是,罐底竟然凝结了一层黄白色的、如同猪油冻般的粘稠物! “李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王铁匠把油罐狠狠怼到李烜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他妈就是你卖的‘明光油’? 老子点了一宿!熏得眼睛通红! 眼泪直流!早上起来一看,油罐子底下都他娘结冻了! 跟猪油似的!你他妈拿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刘篾匠也气得胡子直翘,抖着手里的破油灯: “就是!昨晚编筐,点一会儿就冒黑烟! 呛得老子直咳嗽!灯芯还滋滋响! 差点把老子编了半宿的筐给燎了! 李烜!亏俺们那么信你! 你就拿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糊弄穷哥们儿?!” 围观的街坊对着那罐浑浊结冻的“明光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向李烜和陈石头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黑心肝的!被山神爷烧糊涂了吧?” “就是!弄点鬼把戏唬人,真当自己是‘火神爷’了?” “退钱!赔老子的灯钱!”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 看着那罐面目全非的“明光油”, 又看看群情激愤的王铁匠等人, 急得脸通红,挥舞着烧火棍吼道: “不可能!俺们炼的油清亮亮跟水似的! 咋会结冻冒烟!你们…你们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王铁匠一把推开陈石头,指着油罐。 “油是从你们这儿拿的! 赵四亲手给的!人赃俱获! 还想抵赖?” 他猛地转向李烜,眼神凶狠。 “姓李的!今天不给老子个说法!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汹涌的指责和鄙夷目光中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罐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缓缓扫过王铁匠愤怒的脸,扫过刘篾匠颤抖的手, 扫过围观人群每一张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看到了人群外围,一个獐头鼠目的身影正缩着脖子想溜——是赵四! “赵四!”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钢针, 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钉在那个想溜的身影上。 “这油…是你散出去的?” 赵四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不敢回头,支支吾吾: “李…李兄弟…这…这油是…是从你这拿的…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油罐封口…是你开的吧?” 赵四浑身一颤! 李烜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铁匠手中那罐浑浊结冻的油。 他伸出缠着布条的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叔,刘叔,油…给我看看。” 王铁匠被他冰冷的眼神慑住,下意识地把油罐递了过去。 李烜接过油罐,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一股极其浓烈、熟悉的劣质鱼油腥臭混合着某种…泥土的腥气,猛地冲进鼻腔! 【叮!】 识海深处,《万象油藏录》骤然光华流转!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油罐! 【检测到‘明光油’样本存在高强度异常杂质!】 【杂质成分分析:劣质鱼油(高比例)、泥土颗粒、不明胶质…】 【判定:人为恶意掺杂!】 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最后的审判锤! 李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赵四身上! 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四…” 他嘶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 让喧闹的小院瞬间死寂一片。 “牛扒皮的银子…烫手吗?” 第22章 夜火惊魂,狗咬狗骨 小院里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王铁匠, 都被李烜那句淬着冰碴子的质问钉在原地。 “牛扒皮的银子…烫手吗?” 赵四如同被雷劈中的蛤蟆, 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陈石头猛地反应过来, 眼珠子瞬间红了,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赵四!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却被李烜伸出的木棍死死拦住。 李烜没再看面无人色的赵四, 冰冷的目光转向王铁匠和刘篾匠, 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叔,刘叔,油罐拿来。” 他接过那罐浑浊结冻的“明光油”, 又让陈石头从屋里取出一小罐他们自己刚炼好、清亮如水的真明光油。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两罐油分别倒入两个干净的粗瓷碗里。 一碗浑浊如泥浆,漂浮絮状物,底部凝结冻块。 一碗清澈似泉水,温润透亮,毫无杂质。 高下立判! 李烜拿起两根新棉线搓成的灯芯, 分别浸入两碗油中。火折子凑近。 噗! 真明光油碗中,火焰纯白稳定,无声无息,光芒柔和清晰。 假油碗中,火焰刚一燃起就噼啪作响, 火苗摇曳发红,瞬间腾起浓烈的黑烟! 一股刺鼻的劣质鱼油腥臭和焦糊味弥漫开来! 熏得围观人群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看见没?” 李烜指着那冒黑烟、噼啪作响的油碗,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这才是牛扒皮的手段! 收买狗腿子,往我李烜的油里掺屎! 坏我名声!断我活路!” 他猛地转头,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目光死死锁住抖如筛糠的赵四: “赵四!你说!这油里的脏东西,是谁让你掺的? 牛扒皮给了你多少银子买你的良心?!” “我…我…” 赵四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李…李兄弟!饶命啊! 是…是牛扒皮逼我的! 他…他给了我银子…三…三两! 说事成还有五两…我…我鬼迷心窍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在泥地上撞得砰砰响。 人群一片哗然! 鄙夷、愤怒的目光瞬间从李烜身上转向了赵四和牛记油坊的方向。 王铁匠和刘篾匠脸色阵红阵白, 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铁匠猛地一拍大腿,对着李烜深深一揖: “李兄弟!对不住!俺老王瞎了眼!信了奸人!错怪你了!” 李烜没理会王铁匠的道歉,也没看瘫软如泥的赵四。 他拄着木棍,站得笔直,胸口缠裹的布条下, 新肉在愤怒地搏动。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李烜的油,只卖二十八文,亮堂,无烟! 信我的,我拿命保这油干净! 不信的,门在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赵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至于你,赵四…牛扒皮的银子,没那么好拿。” ---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镇西乱葬岗旁废弃的破土地庙, 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鬼影。 夜枭在枯树上发出不祥的啼叫,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呜咽如鬼哭。 赵四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放着两个沉甸甸的粗陶大罐, 鬼鬼祟祟地溜到庙后残墙的阴影里。 他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里衣,不住地回头张望,如同惊弓之鸟。 下午小院里那场当众揭穿的羞辱和恐惧,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但牛扒皮派人递来的威胁更让他胆寒 ——不把最后这趟“货”交到李烜指定的“买家”手里, 他那三两银子得加倍吐出来,还得赔上一条腿! “刘麻子…刘兄弟?” 赵四压着嗓子,对着黑黢黢的庙墙阴影低唤,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儿呢!” 陈石头假扮的刘麻子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正是化妆后的陈石头。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急色,搓着手。 “赵四哥!油呢?俺东家等着急用呢!钱都备好了!” 赵四看到只有刘麻子(陈石头)一人,心下稍安,连忙指着车上的油罐: “都…都在这儿!两大罐! 上好的‘明光油’! 按…按牛管家吩咐的,一点没差!” 刘麻子(陈石头)凑近油罐,作势要打开封口检查。 “别!别开!” 赵四如同被蝎子蜇了,猛地按住罐口,声音尖利。 “封…封口开了…油…油气跑了就不好了! 麻子兄弟!俺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快…快把钱给俺!俺还有事!” “中!” 陈石头憨憨一笑, 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哗啦作响,作势要递过去。 就在赵四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钱袋吸引,伸手欲接的刹那! 呼!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 悄无声息地从土地庙残破的门框后闪出! 那人脸上涂满锅底灰, 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正是李烜! 他动作快如闪电, 手中拎着一个破瓦罐, 朝着赵四脚边那两个粗陶油罐猛地一泼! 嗤——! 一股粘稠、刺鼻、带着强烈硫磺和焦糊味的黑褐色油液, 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淋在油罐周围的地面上! 浓烈的、属于未精炼“猛火油”的恐怖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啊!” 赵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透! 他惊恐地看着脚边那滩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粘稠油液, 又抬头看向那个如同地狱爬出来的“灰脸鬼”,牙齿咯咯打架: “你…你是谁?!” 李烜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被吹燃,一点黄豆大的橘黄色火苗, 在漆黑的夜色中跳跃着,散发出微弱却致命的光芒! 那点微光,映着地上那滩粘稠的猛火油, 也映着李烜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冰冷眼眸! “火…火!” 赵四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再看看脚边那滩遇火即燃的猛火油,吓得魂飞天外!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点火!好汉饶命!饶命啊!” “饶命?” 李烜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 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赵四,牛扒皮给你的三两雪花银,够买你这条烂命吗?” 赵四如遭雷击!对方一口道破银子数目! 他彻底崩溃了,瘫在冰冷的地上,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饶命!好汉饶命!是牛扒皮!是牛扒皮那个杀千刀的逼我的! 他给了我三两银子, 让我往李烜的油里掺他油坊的臭鱼油和泥巴水! 他…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两! 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 我是被逼的啊!” 李烜手中的火折子, 稳稳地停在那滩猛火油上方一寸之处, 火苗跳跃,映得他涂满锅灰的脸如同恶鬼。 “空口白牙,就想活命?” 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官的勾魂笔。 “有!有证据!” 赵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两锭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惨白光亮的碎银子! 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条! “银子!这是他给的定钱! 还有…还有他管家逼我按的手印! 说…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拿着这纸告官,说我偷他油坊的银子!” 赵四把银子和纸条高高举起,如同献祭的羔羊。 李烜眼神示意。陈石头上前, 一把夺过银子和纸条,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今收到牛记油坊纹银三两整”, 下面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烜哥儿!真是牛扒皮那老狗!” 陈石头压低声音,带着狂怒。 李烜缓缓收起火折子。 那点致命的火光消失, 赵四如同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大口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滚。” 李烜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带着牛扒皮的脏银子,滚出青崖镇。 再让老子看见你…”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依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 赵四浑身一哆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连独轮车和那两罐掺假的油都顾不上了, 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李烜看着赵四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陈石头手中那两锭带血的银子和那张屈辱的纸条, 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冷! 牛扒皮… 该算总账了! --- 牛记油坊后院密室。 牛扒皮焦躁地踱着步, 像一头预感不祥的困兽。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废物!赵四那个泥鳅呢? 怎么还没消息? 是不是卷了银子跑了?” 他对着管家低吼。 管家也是心神不宁: “老爷…按说该回来了…那土地庙偏得很…许是…” 话音未落! “砰!哐当!” 后院墙根下,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陶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谁?!” 牛扒皮和管家吓得一激灵,猛地冲到窗边! 惨淡的月光下,只见后院墙根下,两个粗陶大罐摔得粉碎! 里面浑浊腥臭、掺杂着泥土的劣质油液流淌了一地! 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油污中,赫然躺着两锭小小的碎银子! 还有一张被油污浸透、却依旧能看清字迹和红手印的纸条! “老…老爷!是…是赵四那罐掺假的油! 还…还有银子!那…那张纸!” 管家指着油污中的东西, 声音抖得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 牛扒皮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死死盯着油污中那张刺眼的纸条, 又猛地抬头看向高耸的后院围墙, 仿佛看到墙外黑暗中, 有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正嘲弄地注视着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第23章 明火立威,雏鹰展翅 破土地庙的阴风卷着猛火油的刺鼻味儿,刮过赵四瘫软如泥的身体。 李烜涂满锅灰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索命阎罗, 陈石头手里那锭沾着油污的牛家碎银, 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赵四灵魂都在冒烟。 “写。” 李烜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一截烧焦的木炭和半张皱巴巴的黄麻纸扔在赵四面前。 “把你如何收牛扒皮的银子, 如何往老子的油里掺屎下泥, 一五一十,给老子写清楚!画押!” 赵四抖得握不住炭条,涕泪糊了满脸:“李…李爷…饶…” “写!或者老子帮你选块风水好的坟头!” 李烜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滩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猛火油。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赵四趴在地上,手指哆嗦着, 用炭条在那粗糙的黄麻纸上, 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罪状, 字迹如同鬼画符,混杂着泪水和污泥。 最后,蘸着自己脸上的血(被陈石头揪着头发按的), 在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陈石头一把扯过认罪状, 连同那三两脏银,用块破油布仔细包好, 塞进怀里,像藏着一把淬毒的刀。 李烜一脚踹在赵四屁股上: “滚!再让老子在青崖镇嗅到你的味儿,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赵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连头都不敢回。 --- 天光微熹,青崖镇中心的十字街口, 赶早市的人流渐渐汇聚。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突然!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地炸响! 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下, 陈石头涨红着脸,抡圆了胳膊,正死命敲着一面破锣! 他旁边,李烜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静静站着。 脸色依旧苍白, 胸口缠裹的布条在晨光中刺目, 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火神爷’李烜吗? 大清早敲锣干啥?” “听说昨儿他卖的油出事了? 王铁匠都找上门了!” “看那架势…不像善茬啊…” 李烜抬起手,锣声戛然而止。 喧闹的街口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探究。 “诸位乡亲!” 李烜开口,声音嘶哑,却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青石板上, 清晰地震入每个人耳中。 “我李烜,承蒙几位叔伯信得过,卖点‘明光油’糊口。 油,亮堂,无烟,二十八文一斤!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如同寒流掠过。 当扫到人群外围脸色铁青的王铁匠和刘篾匠时,微微停顿。 “可昨日,有人买了我李烜的油, 点灯冒黑烟,罐底还结了冻!”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说我李烜黑心烂肺!拿劣油糊弄人!” 人群一片哗然,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李烜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渍麻花的破布包, 高高举起!刷地一下抖开! 哗啦! 三两雪亮的碎银子滚落在地, 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一张写满歪扭黑字、按着鲜红血指印的黄麻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银子!三两!牛记油坊牛老爷的银子!” 李烜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头顶! “认罪状!赵四亲笔写的认罪状!”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对着人群, 用尽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火: “是牛扒皮!花了三两雪花银! 买通了赵四那条狗! 在我李烜炼好的‘明光油’里,掺了他油坊的臭鱼油! 掺了烂泥沟里的泥巴水! 就是要坏我名声!断我活路!”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同沸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我的老天爷!真是牛扒皮干的?!” “太下作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赵四那狗东西!良心让狗吃了!” 王铁匠和刘篾匠挤到最前面, 看着地上那锭刺眼的牛家银子和那张血淋淋的认罪状, 脸皮涨得发紫,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烜没理会人群的喧哗,他目光冰冷,如同宣判: “赵四,吃里扒外,为虎作伥! 从今日起,我李烜的油,一粒灰都不沾他的手! 青崖镇但凡有点骨气的,都该知道怎么待这条癞皮狗!” 他收起银子和认罪状,转向陈石头:“石头!拿油来!” 陈石头早已准备好。 他飞快地从独轮车上搬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粗陶罐, 又拿出两个干净的粗瓷大碗,两个新搓的棉线灯芯。 李烜亲自上前,当众打开两个油罐的封口。 一罐,清亮透彻,淡金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毫无杂质。 另一罐,浑浊暗沉,颜色发乌, 表面漂浮着絮状物,底部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沉淀。 “诸位乡亲!看好!” 李烜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将两种油分别倒入两个大碗中。 清浊立判! 接着,两根灯芯分别浸入油碗。 火折子吹燃。 噗! 纯正明光油碗中,火焰纯白、稳定、内敛, 光芒清晰柔和,没有一丝烟尘! 噗! 掺假油碗中,火苗刚一燃起就噼啪作响, 颜色发红,瞬间腾起浓烈呛人的黑烟! 一股劣质鱼油的腥臭和泥土的霉味猛烈扩散! 熏得前排的人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看见了吗?!” 李烜指着那两朵截然不同的火焰,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街口回荡。 “这才是我李烜的‘明光油’! 干净!亮堂!没烟! 二十八文一斤,值不值这个价,诸位乡亲自己看!自己闻!” “值!太值了!” 王铁匠第一个吼出来,声音带着愧疚和激动。 “李兄弟!对不住!俺老王眼瞎! 以后俺铁匠铺,只认你的‘明光油’! 牛扒皮那黑心油,白送俺都不要!” “俺也是!” 刘篾匠跟着大喊。 “李兄弟!俺信你!” “这油真亮堂!没烟!二十八文?值!” “牛扒皮太不是东西了!赵四活该!” 喝彩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许多原本观望的手艺人、小贩, 看着那盏清亮无烟的油灯,眼中都燃起了光。 李烜当众洗刷污名,雷霆手段惩治叛徒, 这份狠辣与担当,反而赢得了这些底层百姓的敬畏和认同。 李烜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 目光扫过王铁匠和刘篾匠羞愧而坚定的脸, 胸中那股郁结的恶气终于稍稍纾解。 他拄着木棍,缓缓走下老槐树下的土台。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看向他的目光, 已从之前的鄙夷疑惑,变成了复杂的敬畏。 回到破败的小院,恶臭已被深秋的风吹散许多。 陈石头还沉浸在刚才街口的激动中,脸膛通红。 “烜哥儿!真解气!赵四那王八蛋…” “过去的事,翻篇。” 李烜打断他,声音平静,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扫过这方寸之地。 “牛扒皮不会罢休。这点地方,不够。” 他目光落在院墙角落,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佝偻着背、正局促不安地用脚搓着地上石子儿的老汉身上。 那是隔壁的孙老蔫,一个老实巴交、手艺还不错的泥瓦匠, 平时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 刚才街口的动静太大,他也蹲在自家墙根下听完了全程。 “孙叔。” 李烜开口。 孙老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墙根蹲着的地方栽倒, 慌忙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李哥儿…有…有啥吩咐?” “听说您老砌灶修屋是把好手?” 李烜看着他。 “啊…是…是…” 孙老蔫不明所以,紧张地点头。 “混…混口饭吃…” “混饭吃?” 李烜从怀里摸出那三两牛家的脏银, 拿出一两掂了掂,又摸出几十个陈石头刚卖油赚的铜钱, 哗啦一声全塞进孙老蔫粗糙冰凉的手里。 “以后跟着我干。这钱,是定钱。 帮我在后院,搭个结实点的窝棚, 要能遮风挡雨,砌几个耐烧的土灶。 干得好,管饭,月钱…三百文。” 三百文! 孙老蔫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 又看看李烜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 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在这青崖镇给人砌了半辈子灶, 起早贪黑,饱一顿饥一顿, 何曾有人一次给过这么多定钱? 还许诺月钱三百文?这简直是做梦! “噗通!” 孙老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李烜就要磕头: “李…李东家!俺…俺孙老蔫…谢…” “起来!” 李烜皱眉,木棍轻轻一抬,拦住他。 “我这儿不兴这个。 拿钱,干活。干不好,滚蛋。” “哎!哎!东家放心! 俺老蔫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 砌的灶,保准比牛扒皮他爹的坟头还结实!” 孙老蔫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攥着手里的钱, 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指望, 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李烜又转向一旁激动得抓耳挠腮的陈石头。 “石头。” “烜哥儿!俺在!” 陈石头挺起胸膛,像根标枪。 “从今天起,你是我这‘明光坊’第一个正儿八经的伙计。” 李烜看着他,眼神郑重。 “管炼油,管送货,管盯着新窝棚的工。月钱…五百文。” 五…五百文? 陈石头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长这么大,兜里揣过最多的钱就是昨天那两百多文, 还得是帮李烜卖油收的! 五百文?那得是多少个肉包子? 多少尺厚实的粗布? 他爹娘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巨大的幸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李烜, 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哽咽着, 半晌才猛地一抹眼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烜哥儿!不!东家!你放心! 俺陈石头这条命卖给你了! 炼油俺往死里炼!送货俺跑断腿! 谁他妈敢动咱的窝棚工坊,俺…俺拿命跟他拼!” 憨厚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忠诚和炽热。 李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 一个激动得手足无措,一个憨厚却赤胆忠心。 他胸中那股冰冷的杀意稍稍被一丝暖流化开。 雏鹰展翅,班底初成。 他拄着木棍,走到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用棍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孙叔,窝棚就搭这儿,靠着院墙。 石头,去弄木料,要结实的老榆木。土坯…多备点。” “灶,” 他目光锐利,转向孙老蔫。 “按我画的图砌。 膛要大,火道要回旋,烟囱要高!”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勾勒出几个前所未见的土灶结构图, 结合了《万象油藏录》里简陋分馏装置对热效率的要求。 孙老蔫凑近一看,浑浊的老眼顿时放出光来: “妙…妙啊!东家! 这火道…这膛口…省柴火! 火还旺!您…您咋懂这个?” 李烜没回答,只是将树枝丢开: “按图砌。砌不好,扣钱。” “哎!包在俺身上!” 孙老蔫如同得了圣旨, 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丈量地基, 指挥着刚抱来木料的陈石头打下手。 他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些, 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李烜拄着木棍,静静伫立在荒草丛中。 他目光沉稳,看着陈石头正吭哧吭哧地用力夯实地基, 又看向孙老蔫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地划线放样。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卷着枯黄的树叶, 簌簌地掠过他那破旧不堪的衣角, 也轻轻吹动着他额前略显散乱的发丝。 他的身后,是那座破败得摇摇欲坠的旧屋, 墙壁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犹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沧桑。 而眼前,一座初现雏形的简陋窝棚工坊, 正带着新生的希望,在这片土地上逐渐成型。 一缕淡淡的气息,那是属于新翻泥土的质朴清新, 以及木材散发的天然香气, 二者交织在一起, 还混杂着从远处悠悠飘来的“明光油”燃烧后特有的温润焦香。 这股独特的味道,如同一位温柔的使者, 悄然驱散了小院长久以来残留的最后一丝恶臭。 牛扒皮……他在心中暗暗念道。 你的棺材板,老子必定亲手给你钉上! 语气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第24章 粗布温存,星火燎原 破败小院的后院,尘土飞扬。 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深秋的阳光下油亮发光, 他抡着沉重的石杵,吭哧吭哧地夯着窝棚的地基。 汗水小溪般沿着结实的背脊沟壑淌下, 砸在夯实的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东家!您瞧!这地夯得,铁锤砸上去都只留个白印儿!” 孙老蔫佝偻着背,用粗糙的手指使劲按了按刚夯好的地基, 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指着地上李烜用木炭画出的复杂土灶图样。 “这火膛,这回旋火道,这高烟囱…东家,您这脑袋是咋长的? 比俺干了一辈子灶匠的都想得透亮!省柴,火旺,烟还顺!”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一旁,胸口新生的嫩肉在粗布下隐隐作痒。 他看着孙老蔫那副得了宝贝图纸、 恨不得把每块土坯都砌成艺术品的劲头, 又看看陈石头那不知疲倦夯土的憨实背影, 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按图做,料用足。” 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些冰冷,“工钱,月底结清。” “哎!东家放心! 俺老蔫要是砌歪一寸,您扣光俺的嚼裹!” 孙老蔫拍着胸脯保证, 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他立刻蹲下,拿起墨斗和麻线, 对着李烜画的图,一丝不苟地弹起线来, 嘴里还念念叨叨地指挥陈石头搬哪块土坯。 --- “明光坊”东家李烜,当街洗冤,雷霆手段收拾了叛徒赵四, 还正式雇了陈石头当伙计, 开了月钱五百文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在青崖镇的街巷茶摊间飞速流传。 “啧啧,五百文啊!陈大脚家那傻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谁说不是呢!跟着那‘火神爷’, 虽说邪性了点,可人家是真给钱啊! 比在码头扛大包强多了!” “翠花娘,听见没? 你家石头…哦不,陈石头,如今可是正经伙计了! 月钱五百文! 顶你家那口子大半个月的挑脚钱了吧?” 镇东头那口水井旁,几个洗衣裳、淘米的妇人叽叽喳喳。 话题中心,正是蹲在井边,用力搓洗着一件破旧褂子的翠花娘。 翠花娘手上动作一顿,皂荚水溅湿了裤脚。 她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脸上那层惯常的刻薄和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眼神有些复杂地瞟了瞟自家院门的方向。 里面,女儿翠花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灶房忙活。 “跟着李家郎君…好歹…算个正经工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那日街口李烜挺直的脊梁和冰冷慑人的眼神, 以及那盏清亮无烟的油灯, 终究在她那被流言和恐惧塞满的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傍晚,夕阳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窝棚的架子已经搭起了一小半, 孙老蔫还在仔细地抹着泥缝。 陈石头洗了把脸,胡乱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硬邦邦的。 “东家…俺…俺出去一趟?” 陈石头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李烜。 李烜正用一根细木棍, 小心地刮取着角落里那盆静置多日的黑油表面凝结出的蜡质白霜。 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石头如蒙大赦,兔子般窜出了小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彩。 翠花家那条窄巷,飘着晚饭的炊烟。 陈石头的心跳得如同怀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在巷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走到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门前。 “翠…翠花?” 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 翠花清秀的小脸探了出来, 看到是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着: “石…石头哥?你…你咋来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陈石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塞到翠花手里,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 “给…给你的!上…上回…上回吓着你了…赔…赔不是!” 翠花捧着那还带着陈石头体温的布包, 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触感。 她迟疑着打开。 里面,是一方崭新的头巾! 靛蓝色的粗布,染得均匀,虽然是最便宜的料子, 但针脚细密,边上还用同色的线细细滚了边,显得干净又结实。 “呀!” 翠花低低惊呼一声,手指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 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这头巾,比她娘用了好几年的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强太多了! 镇上的姑娘,谁不想要块新头巾? “石…石头哥…这…这太贵了…” 翠花的声音细如蚊蚋,脸红得更厉害了,攥着头巾的手指却收紧了。 “不贵!不贵!” 陈石头连忙摆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急切。 “俺…俺现在有工钱了! 东家给的!俺…俺自己挣的!” 他挺了挺胸膛,仿佛那五百文的月钱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你…你戴着…好看!” 巷子里昏黄的暮光,落在翠花羞红的脸上, 也落在她手中那块崭新的靛蓝头巾上。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陈石头那张写满真诚和紧张的憨脸, 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块头巾紧紧地、珍惜地捂在了心口,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石头傻愣愣地站在紧闭的门外, 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才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咧开嘴,露出一个傻到冒泡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 破败小院里,暮色四合。 孙老蔫已经收了工,揣着李烜给的几枚铜钱当定心丸, 佝偻着背,心满意足地回隔壁自己那更破的窝棚去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翻泥土和木材的清新气息。 李烜没点灯。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蹲在角落里那盆黑油前。 指尖捻起一点刮下来的蜡质白霜, 冰凉、滑腻,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粗提”的图谱光影流转,与指尖的触感相互印证。 “石头。” 他唤了一声。 “哎!东家!” 陈石头立刻从窝棚架子那边跑过来, 脸上那傻笑还没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 “去,把白天炼的那锅蝙蝠脂清油搬过来。 再拿个浅口的瓦盆,洗干净。” 李烜的声音平静。 “中!” 陈石头动作麻利,很快将小半锅温热的、深琥珀色的清油搬来, 又把一个洗刷干净的粗陶浅盆放在李烜面前。 李烜用木勺舀起温热的清油, 缓缓倒入浅盆中,只铺了薄薄一层。 深秋的夜寒很重,油温下降得很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油面。 很快,油面不再平滑, 开始凝结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初冬清晨白霜般的结晶!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刮!” 李烜低声道。 陈石头立刻拿起一块削薄的竹片,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娇嫩的花瓣般,轻轻刮过油面。 一层极其稀薄、黄白色、质地柔软的蜡膏,被刮了下来,粘在竹片边缘! 带着油润的光泽和独特的蜡感。 【叮!】 【成功提取新材料:‘粗石蜡’(品质:劣)。】 【材料图鉴节点:‘粗石蜡’信息完善。】 成了! 虽然量少质劣,但这是真正的石蜡! 蜡烛、防水涂料的根基! 李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粗蜡刮到一块干净的木片上,递给陈石头:“收好。” 陈石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黄白色的软膏, 那哪里是什么软膏呀? 分明是捧着颗夜明珠。 “东家…这…这玩意儿能干啥?” 他好奇地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烜拄着木棍站起身, 望向后院那初具雏形、在暮色中如同巨兽骨架的窝棚工坊。 窝棚旁,新砌的土灶雏形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回旋的火道口还透着泥土的湿气。 陈石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旋即低头端详手心那点透着微凉的蜡膏, 而后又将视线投向远处翠花家那亮起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那憨厚质朴的脸庞上, 满满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 扯着嗓子,声音洪亮且有力: “东家!俺明日便去鬼窑,定要再拉几车宝贝回来!” 李烜默不作声, 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窝棚之上缓缓升起的、 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红之色的最后一缕薄烟, 看着它在深青色的天幕之下袅袅升腾,直至消散。 此刻,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那成燎原之势的力量, 就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与粗布所给予的温情之中, 正悄然地孕育、发酵。 牛扒皮油坊的灯火, 在这刚刚兴起的“明光”面前, 愈发显得黯淡无光,尽显腐朽之态。 第25章 蜡膏封漏,舟楫初通 后院窝棚的骨架在深秋的晨雾中初具雏形,新刨的木料散发着松脂的清香。 陈石头吭哧吭哧地扛着最后一根碗口粗的老榆木梁,稳稳架在土坯墙上。 孙老蔫佝偻着背,眯着眼用墨斗吊线,嘴里嘟囔着: “歪了半分…东家画的图,差之毫厘,火道就不顺…” 李烜没理会他们,蹲在角落那堆“宝贝”前。 粗陶盆里静置的黑油表层,凝结的蜡质白霜比昨日更厚实了些, 如同覆了一层初雪。 他用竹片小心刮取着, 黄白色的蜡膏在木片上积了薄薄一层,冰凉滑腻。 旁边破瓦罐里,是之前分馏蝙蝠脂留下的、 粘稠如糖稀的深褐色重油残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火。” 李烜嘶哑开口。 陈石头立刻在院角临时垒的小土灶里点燃柴火。 一口豁了边的旧铁锅架上。 李烜将刮下的粗石蜡和一小勺重油残渣投入锅中。 蜡膏遇热迅速融化,与粘稠的重油在温火下开始交融、翻滚, 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一股混合着蜡香、焦油和矿物气息的怪味弥漫开。 “搅!慢点!” 李烜盯着锅里渐渐融为一体的黑黄混合物。 陈石头拿起木棍,屏息搅拌。 随着温度升高,蜡与油彻底融合, 颜色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沥青的黑褐色, 质地也变得极其粘稠,用木棍挑起, 能拉出长长的、韧性十足的细丝。 “成了?” 陈石头看着锅里那滩咕嘟冒泡的黑亮粘稠物,有点发怵。 “试试。” 李烜用木棍挑起一坨,甩在一块破瓦片上。 冷却后,那膏体变得硬而韧,表面光滑,透着油润的光泽。 他拿起瓦片,走到院墙边那处被秋雨淋得湿漉漉、长满霉斑的角落, 将温热的黑膏用力抹在砖缝上,刮平。 膏体遇冷迅速变硬,牢牢地嵌在缝隙里,形成一道乌黑油亮的防水层。 “去,弄点水来,泼上去。” 李烜吩咐。 陈石头舀来半瓢井水,哗啦泼在那抹了膏的墙面上。 水珠四溅滑落! 被膏体覆盖的砖缝如同罩上了一层油亮的盔甲,滴水不进! 旁边没抹膏的湿砖,水痕迅速洇开,对比鲜明! “嘿!真神了!” 陈石头眼珠子瞪圆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硬韧的膏体。 “烜哥儿!这…这黑膏子能堵漏!” --- 陈石头家的屋顶, 是几根歪歪扭扭的细木棍撑着破草席和烂泥, 年久失修,被秋雨泡得如同烂棉絮。 雨水顺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往下淌, 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破盆烂罐,滴滴答答,潮湿阴冷。 “爹!娘!看俺的!” 陈石头抱着个小瓦罐,里面装着李烜熬好的黑亮防水膏。 他脸上带着一种“俺有法宝”的兴奋, 顶着稀疏的小雨,踩着吱嘎作响的破梯子就爬上了屋顶。 “石头!你小心点!”陈石头娘在下面焦急地喊。 陈石头顾不上,他找到一处漏得最凶的缝隙, 用手扒开烂泥和朽草,露出底下朽坏的木棍。 他抠出一大坨温热的黑膏, 像泥瓦匠抹灰一样,狠狠塞进缝隙,用力压实、抹平。 黑膏遇冷变硬,牢牢地封死了漏洞。 一处,两处,三处…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陈石头浑身湿透,脸上蹭满了黑膏,像个花猫。 但他看着屋顶上那几道乌黑油亮、如同蜈蚣般的新“补丁”,咧开嘴笑了。 当天夜里,秋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陈家破屋里,陈石头和他爹娘紧张地盯着屋顶。 以往那些漏雨的地方, 此刻只有雨水敲打草席的闷响,再无一滴水珠落下! 那几道黑亮的“补丁”,在昏黄的油灯光下, 俨然忠诚的卫士,将风雨牢牢挡在外面! “真…真不漏了!” 陈石头爹摸着干燥的炕沿,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石头!你东家…真是神了!” 陈石头娘看着儿子,眼中第一次对那个“邪性”的李家郎君,涌上了真切的感激。 --- 消息如同长了腿,在青崖镇临河的低洼棚户区悄悄传开。 谁家屋顶不漏雨? 尤其是那些靠着小破船在河汊子里讨生活的船民。 这天晌午,窝棚的地基刚夯实, 孙老蔫正指挥陈石头和泥准备砌灶。 一个穿着湿漉漉短褂、裤腿卷到膝盖、 浑身散发着淡淡鱼腥和水汽味的中年汉子, 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蹭到了小院门口。 他脸色焦黄,眼袋浮肿,正是镇西头摆渡小破船为生的赵老抠。 “请…请问…李…李东家在吗?” 赵老抠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显然对“火神爷”的名头心存畏惧。 李烜拄着棍从窝棚架子后转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赵老抠被李烜那眼神看得一哆嗦, 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搓着手: “李…李东家…听说…听说您这儿有种神膏…能…能堵漏? 连…连陈大脚家那烂草棚顶都…都治住了?” 李烜目光扫过他裤腿上未干的水渍和脚上沾满河泥的草鞋:“船漏了?” “可不是嘛!” 赵老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苦着脸诉苦。 “俺那条吃饭的破船! 比俺爹岁数还大!板子都酥了! 缝儿能塞进手指头! 桐油补了又补,钱花了不老少, 一趟水下来照样漏得跟筛子似的! 再这么下去,船沉了是小事,俺这一家老小可就…” 李烜打断他的诉苦: “膏,我有。堵船缝,没试过。” “试试!李东家!求您给试试!” 赵老抠急了,作揖打躬。 “价钱…价钱好说!总比换条船便宜!” 李烜沉默片刻,看着赵老抠那张被河风和愁苦刻满皱纹的脸, 又瞥了一眼后院那堆粘稠的黑油和刮下的蜡膏。 “带路。” --- 青崖镇西头的简易小码头,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朽木桩子。 赵老抠那条破旧的平底小木船被拖上了岸,斜躺在泥滩上。 船板果然朽坏得厉害,缝隙遍布,最宽的能塞进小孩拳头。 船舱里积着半舱浑浊的泥水,散发着霉味。 几个同样靠摆渡、打鱼为生的船民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不信。 “老抠真信那‘火神爷’的膏啊?” “死马当活马医呗!他那破船,桐油都糊不住了!” 李烜没理会议论。 他蹲在船边,仔细检查着缝隙。 陈石头在一旁帮忙,按照李烜的吩咐, 用小刀和旧刷子清理缝隙里的朽木屑、旧桐油和青苔,露出相对干净的木质。 “火。” 李烜示意。 陈石头立刻在岸边背风处架起小泥炉,点燃柴火。 小铁锅里,粗石蜡和重油混合的防水膏在温火下重新变得粘稠黑亮。 李烜拿起一把自制的、前端绑了布条的木刮刀, 伸进锅里,舀起满满一坨滚烫粘稠的膏体。 他动作沉稳,手腕运力,如同最高明的泥瓦匠, 将滚烫的黑膏精准地压进一条清理干净的大缝隙里! 黑膏遇到冰冷的湿木头, 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迅速浸润、渗透、冷却、变硬! 他用力刮平,多余的膏被刮掉, 只在缝隙处留下一道光滑油亮的黑色密封带。 一条,两条… 李烜做得极其专注。 刮刀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中,如同有了生命。 滚烫的膏体在他的控制下,均匀地填满每一条缝隙,与朽木紧密结合。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船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陈石头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加热膏体, 看着李烜一丝不苟的动作,眼神充满了崇拜。 赵老抠紧张地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黑膏填满的缝隙,仿佛在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足足忙活了近两个时辰, 船上几道主要的漏水缝隙都被那乌黑油亮的防水膏严严实实地封死。 “下水。” 李烜抹了把汗,声音带着疲惫。 赵老抠和几个看热闹的船夫一起用力,将小船重新推入河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帮。 小船在河水中轻轻摇晃。 一息… 两息… 十息… 船舱里,只有河水晃荡的轻响, 再无新的水流涌入! 那几道被黑膏封死的缝隙,如同焊死的铁板,滴水不漏! “没…没漏!真没漏!” 一个眼尖的船夫指着船舱,失声喊道! 赵老抠猛地扑到船舷边, 颤抖着手伸进船舱摸了摸,干燥的! 只有之前积存的泥水!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嘴唇哆嗦着,半晌才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喊: “神了!李东家!真神了!不漏了!俺的船…俺的船活了!” 他猛地跳上岸,冲到李烜面前, 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李东家!您是大恩人! 是活菩萨啊! 这膏…这神膏…俺…俺要! 俺这条船全指望它了! 您说多少钱!俺砸锅卖铁也给!” 周围看热闹的船民轰动了!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看着船上那几道乌黑油亮的防水带,啧啧称奇。 “乖乖!真堵住了?比桐油还牢靠?” “李东家!这神膏…叫啥名?俺那船缝也漏得厉害!” “还有俺!”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心, 看着赵老抠狂喜的脸,看着船民们眼中热切的光。 河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襟,带来水腥和膏体未散的焦油味。 “防水膏。”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喧哗。 “论斤卖。八十文一斤。” “八十文?!” 赵老抠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点头。 “值!太值了!比桐油便宜多了! 还顶用!李东家!您…您先给俺船上剩下的缝都抹上! 俺要十斤!不!十五斤!俺把船底都刷一遍!” “俺也要五斤!” “给俺留三斤!” 订单! 一笔对李烜和陈石头而言堪称“巨款”的订单! 就这样在河滩泥泞中诞生了。 【叮!】 识海深处,沉稳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成功拓展产品应用:‘简易防水膏’(粗石蜡+重油)。】 【产品图鉴解锁:‘简易防水膏’节点。】 【社会影响力(青崖镇底层手工业/船民群体)微幅提升。】 【能量点+20。当前能量点:70/100。】 李烜看着系统提示, 又看了看眼前兴奋地围着赵老抠那条小船指指点点的船民, 再回头望向小院方向,那里,简陋的窝棚工坊正沐浴在午后斜阳下。 星火,已悄然燎过河岸。 牛扒皮那点灯油生意,此刻显得如此狭隘可笑。 “石头,” 他唤过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石头。 “回去熬膏。有多少蜡,熬多少膏。” “哎!” 陈石头响亮地应道,看向李烜的目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他仿佛看到无数铜钱如同河水般, 正朝着他们那小小的“明光坊”流淌而来。 第26章 含烟点灶,匠骨铮铮 河滩上的喧闹渐渐散去, 留下船板缝隙里乌黑油亮的防水膏, 在浑浊河水的拍打下纹丝不动。 赵老抠那艘破船,如同披上了油亮的铠甲,稳稳浮在河面上。 船民们热切的目光和沉甸甸的铜钱订单, 让陈石头推着独轮车回小院的脚步都带着风。 “东家!十五斤! 赵老抠定了十五斤防水膏! 还有张老三要五斤,王老五要三斤!” 陈石头冲进后院,激动得语无伦次, 把一串还带着河腥味的铜钱捧到李烜面前。 “咱…咱发了!” 李烜靠在新搭起的窝棚木架旁。 他看着那串铜钱,眼神沉静,只微微颔首: “钱收好。 蜡膏不够,去鬼窑再刮几罐黑油来静置。 孙叔,” 他转向正用瓦刀仔细修整新灶基座的孙老蔫: “分馏炉的进度,抓紧。” “东家放心!” 孙老蔫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抹平最后一块土坯,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豪。 他指着地上李烜用木炭勾勒的分馏炉结构图 ——一个粗陶罐为主体,连接着自制的弯曲陶管冷凝器, 结构简陋却透着超越时代的思路。 “您这图…俺老蔫砌了半辈子灶, 没见过这么…这么‘刁钻’的! 火膛在这儿,烟道这么拐…省柴! 火还匀实!就是这拐弯抹角的地方…得用点心…” --- 日头爬过中天,深秋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稀疏的窝棚木架洒在后院。 新分馏炉的基座已经砌好, 孙老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特制的、 内壁带着螺旋凹槽的粗陶罐 (李烜咬牙从回春堂预支油钱定制的)往炉膛上安放。 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额头流下, 他全神贯注,嘴里念念叨叨地调整着角度。 “爹!吃饭了!” 一个清亮、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的少女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挎着个旧竹篮,正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 打了好几个同色补丁的碎花旧夹袄, 身量不高却显得利落。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大而明亮,眼珠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透着远超年龄的灵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只是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也略显干裂。 她正是孙老蔫的女儿(继女),柳含烟。 “哎!丫头来了!” 孙老蔫直起酸痛的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祥笑意, 又带着点局促,生怕女儿看到自己满手泥灰的样子。 柳含烟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对一旁拄着棍的李烜和忙着搬黑油罐的陈石头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清澈,并无多少惧色或好奇。 她径直走到孙老蔫刚安放好的粗陶罐旁, 把竹篮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爹,趁热吃,贴饼子,还有点咸菜疙瘩。” 她声音清脆,目光却落在了地上那张李烜画的、被泥脚印模糊了边缘的分馏炉结构图上。 图纸上,陶罐与冷凝陶管的连接处,画得有些潦草。 柳含烟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伸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并不纤细,指节略显粗大, 指尖和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茧, 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点在图纸上陶罐和冷凝管连接的那个弯曲拐角处。 “爹,您这罐子安得…有点歪吧?” 她声音不大,却让孙老蔫老脸一红。 “您看这图,这拐角地方受力最吃劲, 您底下垫的这块砖,楔得不够紧实, 炉子烧热了,罐子一胀,这拐角准得裂!” 孙老蔫凑近一看,图纸上那拐角确实画得有些含糊, 他自己琢磨着砌,只想着尽量对齐,没细想热胀冷缩的力道。 被女儿点破,他有些讪讪: “啊…这…东家画的图高深…爹…” “高深也得讲道理呀。” 柳含烟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娇嗔的自然,眼神却异常认真。 她目光扫过旁边李烜堆着的几种黄泥坯。 “您用的这红胶泥太‘脆’,光掺沙子不够,得加点‘筋’。” 她走到墙角,抓起一把晒干的、金黄色的稻草, 三两下扯碎成寸许长的草段,又捧起一捧筛过的细黄土。 “用这个!三份黄土,一份碎稻草段,水要少,使劲揉!揉透了!筋道!” 她边说边麻利地示范起来,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异常灵巧, 揉捏摔打,很快一团黄中带金、掺杂着草屑的韧性泥团在她手中成型。 孙老蔫看得一愣一愣。 柳含烟拿着泥团,走到刚安放好的粗陶罐拐角处。 那里,孙老蔫原本用普通黄泥抹的砖缝已经有些细微的裂纹。 她用小瓦刀灵巧地剔掉松动的旧泥, 手指蘸水,飞快地将新揉好的草筋黄泥填补进缝隙,压实、抹平。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那泥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严丝合缝地嵌入,表面光滑平整。 “喏,这样才吃得住劲,热胀冷缩也不怕裂。” 她拍拍手,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李烜拄着棍,一直静静地看着。 从柳含烟进门指出结构缺陷, 到选泥、揉泥、补缝,那双灵巧的手和专注的眼神, 让他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初级分馏装置稳定性的图谱都微微亮了几分。 这姑娘,有真本事! “柳姑娘,” 李烜开口,声音嘶哑。 “懂泥瓦?” 柳含烟这才正眼看向李烜, 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 只有坦荡和一丝属于匠人的自信: “谈不上懂,打小跟着我爹打下手, 逃荒路上给人修灶补墙混口饭吃,看多了,也就会点皮毛。” 她语气平淡,但“逃荒”二字, 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在她眼底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逃荒?” 一旁的陈石头忍不住插嘴。 “孙叔…你们不是本地人?” 孙老蔫叹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风霜: “老家…黄河边上的…大水冲了房, 淹了地…官府征匠役修河堤, 工钱克扣得厉害,还摊上疫病… 没法子…带着丫头一路逃过来的… 到青崖镇…落了脚…好歹…有条活路…” 他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无奈。 匠户!流落至此的匠户! 李烜心头了然。 难怪孙老蔫手艺扎实却困顿至此, 难怪柳含烟一个姑娘家手上却有匠人的茧子, 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灵巧却粗糙的手上, 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她点出关键的结构图,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柳姑娘,” 李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分馏炉,还有后面几个灶,图纸在这。 你看不懂的,问我。 觉得哪里不稳当,哪里能改得更好,直接跟你爹说,或者跟我说。” 他顿了顿,看着柳含烟那双骤然亮起、带着惊讶和一丝期冀的眼睛: “工钱,算你一份。按天结,二十文。” 二十文! 柳含烟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跟着父亲给人帮工,累死累活一天,父女俩加起来也挣不到二十文! 还是按天结!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命钱! 孙老蔫也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李烜:“东家!这…这丫头片子…咋能…” “能。” 李烜打断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刚刚修补过炉灶拐角、还沾着新鲜黄泥的手上。 “她的手艺,值这个价。” 柳含烟胸口剧烈起伏着,蜡黄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她没有像父亲那样惶恐道谢, 只是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挺直了那不算高的身板, 明亮的眼睛迎上李烜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 “东家!这炉子拐角,俺刚才补的泥还得阴干半日才能烧火! 还有您这冷凝陶管架设的法子, 俺瞧着悬空太多,底下得加个承重的泥墩子! 图纸上没画,俺待会儿就给您做个样子看看!” 没有丝毫扭捏,没有多余废话,直指要害,主动请缨! 李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这姑娘,是块好料! “好。”他点头,言简意赅。 柳含烟立刻像换了个人,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刚具雏形的分馏炉和地上的图纸,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构思新的加固方案。 她甚至没顾上吃带来的贴饼子, 就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和稻草段, 重新揉捏起来,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泥团和眼前的炉灶。 陈石头看着柳含烟那副专注又泼辣的劲儿, 再看看她爹孙老蔫又喜又忧的复杂表情,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他抱起一罐新拉回来的、散发着矿物气息的黑油,走向静置的角落。 李烜拄着棍,目光掠过柳含烟灵巧揉捏草筋黄泥的手, 掠过孙老蔫小心翼翼调整陶罐角度的佝偻背影, 掠过陈石头吭哧吭哧搬动油罐的结实臂膀, 最后落在那张被柳含烟点出关键、此刻显得愈发清晰可行的分馏炉图纸上。 简陋的窝棚工坊里,匠户之女眼中的光芒, 如同投入炼炉的第一颗火星。 分馏真正石油的希望,在这双粗糙而灵巧的手中,悄然变得真切起来。 第27章 匠骨难屈,暗夜刀锋 柳含烟揉捏草筋黄泥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 金黄的稻草段被均匀揉进细腻的黄土里,泥团在她掌心摔打成形,韧劲十足。 她蹲在初具雏形的分馏炉旁,眼神锐利如尺, 指着冷凝陶管下方空悬的位置: “爹,这里,缺个泥墩子托底!不然管子烧热了软下来,接口准漏气!” 孙老蔫忙不迭点头,浑浊的老眼满是信服,赶紧去搬合适的土坯。 陈石头吭哧吭哧将又一大罐黑油滚到静置的角落,累得直喘粗气,脸上却带着憨实的笑。 李烜拄着木棍,目光扫过柳含烟专注的侧脸, 那双覆着薄茧却异常灵巧的手, 让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初级分馏装置稳定性的图谱都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工钱,值了。 --- 日头西斜,将窝棚工坊的影子拉得老长。 新揉的草筋黄泥阴干得差不多了, 柳含烟正用小瓦刀仔细修整着冷凝陶管下方的承重泥墩, 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泥墩的形状迅速变得规整稳固。 孙老蔫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和稀泥,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他看着女儿专注的眉眼,蜡黄的小脸上那抹因被认可而焕发的光彩, 干裂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 随即又迅速抿紧,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压得更沉了。 “东家…” 孙老蔫趁着柳含烟去水桶边洗手的空档, 凑到李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烜。 “您…您是个厚道人…看得起俺们父女的手艺…给丫头工钱…俺…俺心里头…热乎…” 李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接话,等他的下文。 孙老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苦涩和恐惧: “可…可俺们…俺们是逃籍的匠户啊!” “逃籍?” 一旁的陈石头耳朵尖,刚放下油罐就听到了,惊得瞪大了眼: “孙叔,啥…啥是逃籍?” 孙老蔫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的腰弯得更深,几乎要埋进地里。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惶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俺…俺们原籍…在开封府东边, 黄河边上的小村子…世代…世代都是河工局下头的匠户… 修堤、造船、烧砖…祖祖辈辈,给官家当牛做马…永世不得脱籍…” 他抬起枯树皮般的手,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前年…大水…百年不遇的大水…堤破了…房塌了…地也淹了… 官家征发徭役抢修…可…可那管事的官儿…心比锅底还黑! 口粮克扣,工钱不发…病了也不给治…人…人就跟草芥似的死啊! 俺…俺婆娘…就…就病死在河堤上了…” 孙老蔫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 “实在…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夜里…带着丫头…跳了运料的小船… 顺着水…漂…一路逃…躲官差…躲巡检… 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啃树皮…吃观音土… 好不容易…才流落到这青崖镇边上… 隐姓埋名…靠着俺这点砌灶补墙的手艺…给人打零工…挣口吃的…” 他猛地抓住李烜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哀求: “东家!俺知道…收留逃籍匠户…是…是犯王法的大罪! 要…要杀头的!您…您要是怕…俺…俺这就带着丫头走! 绝…绝不给您惹祸! 丫头那工钱…俺…俺也不要了! 求您…求您别报官…”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陈石头听得眼圈都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去把那些黑心的狗官撕碎。 李烜低头,看着孙老蔫死死抓住自己胳膊、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枯手, 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推开,而是用力按在了孙老蔫那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他的手也缠着布条,布条下是尚未痊愈的燎泡和灼伤,粗糙而滚烫。 “孙叔,”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穿透了孙老蔫的恐惧。 “在这小院里,只有会干活的孙老蔫,和他手艺值三十文一天的闺女柳含烟。”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水桶边正用力搓洗手上泥污的少女背影, 她洗得那么用力,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洗去所有不堪的过往。 “什么匠户,什么逃籍,” 李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老子没听过。” 孙老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抓着李烜胳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巨大的感激和一种重压之下濒临崩溃的宣泄。 “安心干活。” 李烜松开手,拄着棍子转身,看向那逐渐成型的、凝聚着柳含烟心血的冷凝陶管承重墩。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陈石头狠狠一抹鼻子,瓮声瓮气道: “对!孙叔!俺石头就是矮了点, 也能顶半片天!咱跟着烜哥儿干! 怕他个鸟!” 他抄起一根粗柴,用力劈在地上,似乎那就是该死的命运。 柳含烟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来, 明亮的眼睛扫过父亲通红的眼眶和李烜平静却坚实的背影, 又看了看陈石头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到刚阴干的泥墩旁, 蹲下身,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泥墩表面,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声。 “干了,结实。” 她简短地说,声音清脆,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东家,冷凝管可以架上去了,试试稳不稳。” 仿佛刚才那场锥心的坦白从未发生。 匠户之女的脊梁,在苦难中早已淬炼得如这草筋黄泥般坚韧。 ---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青崖镇。 窝棚工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炉火余烬也熄灭了, 只留下冰冷的炉膛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味。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小院低矮的土墙,落地如同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正是牛二。 他白天在河滩被那油亮的防水膏和船民的热情刺激得眼睛发红,又被李烜那句“照脸”噎得心口发堵。 牛扒皮得知河滩上的情形后, 更是气得摔了茶杯,阴恻恻地下了死命令: “去!给老子弄明白! 那小子到底在鼓捣什么鬼东西! 他那破院子,肯定藏着见不得人的方子和油!” 牛二嘴里叼着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 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和狠毒的光。 他像只经验丰富的老鼠,避开可能有陷阱的地面, 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摸向工坊深处。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 那个用新泥加固过的、造型古怪的炉灶! 旁边还放着几个蒙着破布的陶罐,散发出比鱼油更浓烈、带着矿物气息的怪味。 最显眼的,是架在炉子上方、连接着弯曲陶管的那个粗陶罐子! 虽然看不懂,但牛二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很关键! 说不定就是炼“仙油”的核心! “嘿…姓李的小杂种…看你牛二爷爷把你的老底都抄了!” 牛二心中狞笑,蹑手蹑脚地靠近炉灶。 他伸出手,想先揭开旁边陶罐的破布看看里面是什么油。 突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枯枝断裂声,在他脚下响起! 牛二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窝棚角落堆放柴草的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 “谁?!” 牛二低吼出声,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嘴里的刀柄! 角落的柴草堆猛地分开! 一个矮壮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 带着一股蛮牛般的冲劲和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朝着牛二狠狠撞了过来! “狗日的牛二!老子弄死你!” 是陈石头! 他根本就没睡踏实! 孙老蔫白天的哭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对牛扒皮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他早就憋着一股劲,晚上抱着根结实的硬木柴棍,就埋伏在柴草堆后面! 牛二猝不及防,被陈石头这舍命一撞,结结实实撞在腰眼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嘴里的尖刀都差点掉出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石头!小心他有刀!” 窝棚另一侧,李烜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他根本就没睡! 孙老蔫的恐惧、牛扒皮的贪婪, 都让他绷紧了神经! 他拄着棍子,就隐在窝棚入口的阴影里! 陈石头脑子一热撞飞了牛二, 听到李烜的警告,才看到牛二手里那抹在月光下闪过的寒光! 他心头一凛,想退已经来不及! 牛二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稳住身形,眼中凶光大盛, 反手就握着牛耳尖刀,朝着陈石头的小腹狠狠捅去! 动作狠辣迅捷! “石头!” 李烜目眦欲裂,想扑过去,腿伤却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啪!”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坚硬土坯, 如同被投石机掷出,带着凄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牛二持刀的手腕上! “啊——!” 牛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腕传来骨裂般的剧痛,牛耳尖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投出土坯的,是柳含烟! 她就睡在窝棚最里侧,紧挨着父亲。 外面的动静一响她就惊醒了, 看到牛二持刀捅向陈石头, 她想也没想,抄起白天砌灶剩下的一块最硬的土坯, 用尽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又快!又狠!又准! “爹!抄家伙!” 柳含烟厉喝一声,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股子属于匠户女儿的狠辣! 她自己已经弯腰摸起一根手臂粗、一头削尖的木杠子, 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眼神冰冷地盯住了捂着手腕惨叫的牛二! 孙老蔫也被惊醒了,吓得魂飞魄散, 但看到女儿悍不畏死地冲在前面, 看到牛二掉在地上的尖刀, 一股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 怒吼一声,抄起白天砌灶用的大瓦刀,跌跌撞撞地就冲了过来! 那佝偻的腰,此刻挺得笔直! “狗日的!欺负到家里来了!老子跟你拼了!” 陈石头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随即被巨大的怒火淹没! 他捡起自己那根硬木柴棍,咆哮着再次扑向牛二! 牛二手腕剧痛,武器脱手,看着如同疯虎般扑来的陈石头, 又看到握着尖头木杠眼神冰冷的柳含烟, 再看到那个平时蔫了吧唧的老匠户此刻也举着瓦刀、双眼血红地冲过来, 还有阴影里那个拄着棍子、眼神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李烜…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这群人…都他妈疯了! 他哪里还敢恋战? 捂着剧痛的手腕,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了! “别让他跑了!” 陈石头怒吼着追了上去。 柳含烟握着木杠,动作更快, 敏捷犹如豹子,几步就追到牛二身后,尖利的木杠头狠狠戳向牛二的后腰! “嗷!” 牛二又是一声惨嚎,腰眼被戳中,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陈石头赶上,抡起硬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地上的牛二狠狠砸去! “饶命!饶命啊!” 牛二魂飞魄散,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 “够了!” 李烜冰冷的声音响起。 陈石头和柳含烟的动作同时顿住。 陈石头喘着粗气,棍子还高高举着。 柳含烟握着木杠,胸口起伏,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地上如同烂泥的牛二。 李烜拄着棍,一步步走到瘫软如泥、浑身是伤的牛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脸上尚未痊愈的狰狞灼痕,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弯腰,用缠满布条的手,捡起了地上那把沾着泥土的牛耳尖刀。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轻轻贴在了牛二满是冷汗和污血的脖颈上。 牛二瞬间僵住,连哀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回去,告诉你主子,” 李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刀锋更冷。 “他想要我的油?” 刀锋微微用力,在牛二脖子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让他自己来取。” “再敢伸爪子…” 李烜手腕一翻,刀锋猛地划过牛二头顶! “嗤啦!” 一大撮油腻的头发连同头皮,被锋利的刀刃削了下来! “下次掉的,就是脑袋。” 牛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墙,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滩腥臊的污迹和地上那撮带血的头发。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陈石头拄着棍子,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柳含烟缓缓放下手中的尖头木杠, 冰冷的眼神扫过院墙,又落在李烜手中的尖刀上。 孙老蔫握着瓦刀的手还在发抖, 看着地上那撮头发,又看看李烜冰冷的侧脸,眼神复杂。 李烜随手将那把沾血的牛耳尖刀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拄着棍,慢慢走到新砌好的分馏炉旁, 粗糙的手指拂过冷凝陶管下方那个被柳含烟精心加固、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稳固的泥墩子。 “天快亮了。” 李烜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冷硬。 “该点火了。” “试试咱们这炉子…烧不烧得穿那些狗眼。” 第28章 竹管难曲,暗流又起 牛二那撮带血的头发还粘在土墙上,腥气混着夜风钻进鼻孔。 李烜拄着棍,指尖拂过冷凝陶管下柳含烟加固的泥墩,冰冷坚硬。 “点火。”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陈石头憋着一肚子火气, 抓起干柴塞进新砌的分馏炉膛, 火镰擦出火星,橘黄火苗猛地窜起, 贪婪舔舐着粗陶罐底。 罐内静置多日的黑油(油页岩渗出物)开始升温, 粘稠翻滚,释放出刺鼻的矿物焦糊味。 柳含烟紧盯着炉火,双手下意识绞着衣角,眼神锐利如鹰。 孙老蔫握着瓦刀守在炉旁,佝偻的背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弦。 李烜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悬浮,【初级分馏】图谱微光流转,清晰标注着关键: 油汽需经“曲管冷凝”,方能高效分离轻质油。 图谱上,那根流畅的金属弯管闪着冷光。 他目光移回现实——粗陶罐口, 只伸出一截短直的竹管,简陋地斜插进盛满凉水的陶盆里。 竹管…李烜心底一沉。 --- 火越烧越旺,粗陶罐内的黑油剧烈沸腾, 咕嘟作响,粘稠的暗褐色油面上, 开始蒸腾起肉眼可见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油汽。 油汽沿着那根唯一的、笔直的竹管艰难上升。 竹管出口,斜插在冷水盆中。 冰冷的陶盆壁迅速凝结出水珠。 盆内水面下,竹管出口处, 只有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花在缓慢聚集。 大部分油汽,在接触到冰凉的竹管壁的瞬间, 就凝结回流,化作粘稠的液滴, 沿着管壁内侧,滴滴答答地落回了下方滚烫的原油里! 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东家…这…这油咋不下来啊?” 陈石头抹了把被烟熏火燎的脸, 看着冷水盆里那可怜巴巴的一层薄油花,急得直跺脚。 “火都烧旺了!” 柳含烟秀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凑近冷水盆,仔细看着回流管壁上挂满的浑浊油滴, 又伸手小心摸了摸那根被蒸汽熏得温热的竹管: “管子太短太直,油汽还没凉透,碰到管壁就凝住,又掉回去了!” 孙老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不争气的竹管, 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刀柄: “要…要弯管子?像…像盘炕的烟道那样?” “对!图谱上画的就是弯管! 要又长又弯!”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烦躁。 他再次凝视图谱,那根金属曲管的结构细节放大: 内壁光滑,弧度圆润,确保油汽有足够路径冷却凝结,又不至于回流。 “铁…铁管?” 孙老蔫声音发颤。 “俺…俺们上哪弄铁管? 还…还要弯成那样…” 明代铁器管制极严,民间弄点铁钉都难,何况能弯成特定弧度的铁管? 简直是天方夜谭!铜?更是想都别想! 李烜沉默。 系统冰冷地提示:【材料不足】。 能量点?少得可怜,杯水车薪。 难道就卡死在这一步? 李烜盯着回流不止的油汽,识海中图谱的光芒都显得刺眼又嘲讽。 “东家!” 柳含烟突然开口,声音清脆,打破了压抑。 她指着角落里一堆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备选竹管,眼神亮得惊人: “铁管子没有…咱们能不能用竹子?把竹子烤软了,慢慢弯?” 烤弯竹子? 李烜和陈石头都是一愣。 孙老蔫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随即又黯淡下去: “丫头…竹子…它脆啊! 一烤一弯,准裂! 就算勉强弯成,管腔里那层硬竹膜一裂开, 毛毛糙糙,油汽一堵,更流不动!” 柳含烟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没反驳父亲, 只是快步走到竹管堆旁,蹲下身,抄起一根小臂粗、竹节较长的老竹筒。 她抽出随身的小柴刀,动作麻利地削去竹筒两端的节隔,露出中空的竹管。 “爹,您看,” 她举起竹管,指着内壁。 “老竹厚实,竹节间的膜也韧。 咱不硬掰,用火慢慢烘,边烘边蘸凉水定形! 就像…就像编藤器前烘藤条那样!” 她越说越快,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裂了…裂了咱就多试! 挑最韧的竹子! 烘的火候小点,蘸水勤点! 一根不成,就接几根短的! 用鱼鳔胶粘,外面再缠细麻绳箍紧! 总能…总能绕出个弯来!” 李烜看着柳含烟那双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看着她手中那根粗糙的竹管, 识海中僵硬的金属曲管图谱, 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机。 “试试!” 李烜当机立断。 “石头,生堆小火,别旺!含烟,你主弄!孙叔,你看着火候!” 柳含烟用力一点头,眼神专注得如同面对绝世珍宝。 她选了根竹壁厚实的竹筒, 用小刀仔细修平端口毛刺。 陈石头在角落升起一小堆温吞的炭火。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竹管需要弯曲的部位。 柳含烟屏住呼吸,双手稳稳地持着竹管两端, 在火焰上方缓慢均匀地转动烘烤。 竹管被烤得微微发烫,颜色变深,散发出特有的竹香。 “蘸水!” 孙老蔫紧盯着竹管变化,低声提醒。 柳含烟迅速将烘烤的部位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桶里。 “嗤——” 一股白气冒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管抬离水面, 趁热,双手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开始施加力道,尝试将烘烤的部位弯曲。 “咔…” 一声细微的、令人心颤的纤维撕裂声响起! 竹管外壁,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柳含烟动作猛地顿住,鼻尖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没事!裂口不大!换位置!再来!”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责备。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她移动烘烤位置,避开裂纹,更小心地控制火候和力道,蘸水、弯曲… 失败。 再烘烤。 再蘸水。 再小心翼翼地尝试弯曲… 窝棚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竹管受热发出的细微呻吟、 以及柳含烟因全神贯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粘在蜡黄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却稳如磐石。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终于! 当柳含烟再次将烘烤部位浸入凉水, 双手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弯曲时, 那根顽固的竹管,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屈服了! 一道不算完美、带着微小扭曲和应力白痕, 但确确实实超过九十度的弯弧,出现在竹管中段! “成了!” 陈石头激动地低吼一声,差点蹦起来。 柳含烟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手中这根得来不易的弯曲竹管, 布满汗水和炭灰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小心地将这根弯曲的竹管与另一根直管用鱼鳔胶粘接, 外面密密缠上细麻绳加固。 一根简陋无比、布满补丁痕迹、 带着明显手工弯折痕迹的“曲管”,诞生了! --- 李烜亲手将这凝聚着柳含烟心血的“曲管”一端, 小心接在粗陶罐的导气口上。 另一端,则深深插入盛满新换凉水的陶盆深处。 “火,加旺!” 李烜低喝。 陈石头立刻将大块干柴塞入炉膛,火焰轰然升腾! 粗陶罐内的黑油再次沸腾, 大量淡黄色油汽汹涌而出,冲入那根弯曲的竹管。 油汽在弯曲的竹管内被迫延长了路径,与管壁充分接触。 这一次,冷水盆的水面下,景象截然不同! 只见竹管出口处,不再是稀薄的油花, 而是汇聚成一股细小的、稳定的、 如同琥珀色蜜糖般的清亮油流,汩汩地注入盆底! “油!出油了!好亮的油!” 陈石头趴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语无伦次。 柳含烟紧盯着那流淌的清亮油流, 胸脯微微起伏,眼中是纯粹的、属于匠人的狂喜。 孙老蔫佝偻着背,看着女儿亲手弯出的竹管导出了珍贵的轻油, 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又赶紧用袖子擦去。 李烜拄着棍,看着盆底那层迅速增厚的、颜色清亮透彻的油液,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光一闪: 【初级轻质油(煤油前身)收集成功,能量点+5】。 成了! 这简陋的竹管曲径,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 然而,没等众人高兴太久。 “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异响,从弯曲的竹管连接处传来。 柳含烟脸色一变,凑近细看。 只见那被火烘烤弯折的部位, 在高温油汽的持续冲击下,应力白痕处, 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鱼鳔胶被热气熏蒸,也开始软化! “东家!管子…要裂!” 柳含烟失声叫道。 李烜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 “哐当!” 小院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襕衫、头戴方巾的瘦高青年,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他面容清癯,下颌微抬,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刻板,正是徐文昭!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 明显是被他鼓动来的街坊邻居, 以及闻声赶来的里正周老栓。 徐文昭目光如电, 瞬间锁定了窝棚里怪异的炉灶、 冒着黑烟的陶罐、以及那根正滋滋作响、 眼看就要裂开的弯曲竹管! 刺鼻的油焦味扑面而来! “李烜!” 徐文昭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 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道德审判的凛然, 手指直直指向那即将崩溃的竹管和炉火。 “光天化日!私设妖炉!熬炼秽物! 毒烟四溢!惊扰邻里!败坏风气!” 他猛地一甩袖袍,正气凛然,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这歪门邪道,祸乱乡里! 今日若不拆了你这妖炉,我徐文昭枉读圣贤书! 周里正!诸位高邻! 此獠不除,青崖镇永无宁日!” 第29章 清珞点锡,文昭折戟 竹管弯折处,裂痕如蛛网蔓延, 滋滋作响的油汽如同毒蛇吐信, 随时要喷薄而出! 徐文昭那“妖炉祸乱”的斥责犹在耳边,身后街坊邻居惊疑的目光如同芒刺! 李烜拄着棍,指节捏得发白,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砸? 老子先砸了你这酸丁的狗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火药桶即将引爆的刹那! “且慢!” 一个清泠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陡然穿透了窝棚里紧绷欲裂的空气! ---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小院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素衣少女。 正是苏清珞。 她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细布襦裙, 衬得身形单薄却挺拔。 乌发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脸上未施粉黛,唯有那双沉静的杏眸,清澈透亮, 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李烜缠满布条的手和那根即将崩裂的竹管上。 深秋的凉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更添几分清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精炼油温润气息的味道, 悄然驱散了几分窝棚里的焦糊浊气。 “徐公子,周里正,诸位高邻。” 苏清珞步履从容地走进小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家父遣我来为李公子换药。 他这烫伤,若处置不当,溃烂入骨,恐有伤残之虞。”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事实, 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徐文昭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以及他身后那些被“妖炉”“秽物”等词煽动得惊疑不定的街坊。 “伤残?” 一个站在周里正身后的老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苏…苏姑娘,当真?” 苏清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窝棚里那根滋滋作响、裂痕蔓延的竹管, 以及下方陶盆里积攒的清亮油液,秀眉微蹙: “李公子,你此处烟气焦灼,于伤口愈合大大不利。药需即刻更换。” 她特意没看见徐文昭铁青的脸色, 也忽略了那根即将崩溃的竹管带来的危险,径直走到李烜身边,打开药箱。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更温润、更纯粹的油香弥漫开来。 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盒,盒盖揭开,里面是浅褐色、质地细腻均匀的膏体。 “这是新调的烫伤膏,以精炼鱼油为基底,添了紫草、地榆,清热敛疮之效更佳。” 苏清珞声音清泠,动作却轻柔而利落,用小竹片挑起药膏,示意李烜伸出手。 李烜胸中翻腾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药香和少女沉静的眼眸奇异地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缓缓伸出缠满旧布条的手。 苏清珞小心地解开旧布条, 露出底下红黑交错、新肉与焦痂狰狞纠缠的伤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徐文昭都看得眉头一皱。 苏清珞却面不改色,用温水浸湿的干净软布, 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边缘,动作专注而专业。 那清亮温润的新药膏覆盖上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舒缓感。 李烜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苏姑娘!” 徐文昭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指着那怪异的炉灶和冒烟的竹管, 声音带着被忽视的恼怒。 “此獠在此私设妖炉,熬炼不明秽物,毒烟扰民,败坏风气! 你身为医者,岂能…” “毒烟?” 苏清珞头也未抬,专注地涂抹药膏,声音平淡无波。 “徐公子所指,是这烧柴之火烟, 还是那罐中矿物油汽? 若论烟火气,家家户户日日炊烟,莫非皆是毒烟? 若论油汽,市集油坊榨油熬脂,气味更甚,又当如何?” 她轻轻缠上新的干净布条,打好结, 这才抬眼看向徐文昭,杏眸清澈,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至于‘秽物’…徐公子可曾细看盆中之油?” 她纤指指向陶盆底部那层在光线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琥珀光泽的清亮液体。 “此油清亮如水,烟少味淡。 李公子前些日所售‘明光油’,便是此物提纯所得。 青崖镇多少人家因此油, 夜间纺线织布、学子挑灯夜读, 光亮远胜以往,油烟刺眼之苦大减。 徐公子饱读诗书,当知‘格物致知’、‘利物惠民’之理。 此物若为‘秽物’,那万家灯火,又当如何?” 一席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直指要害! 徐文昭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那些被煽动来的街坊, 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陶盆里那层清亮的油, 又看看自家带来的、准备点灯用的浑浊菜油,窃窃私语起来。 “好像…是比咱的油清亮?” “苏姑娘说的‘明光油’? 我婆娘前儿还念叨省城亲戚家用那个,亮堂!” “就是味儿有点冲…” “烧柴火哪能没点味儿?比榨油坊好多了!”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周里正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 看看苏清珞,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徐文昭, 再看看盆里清亮的油和李烜手上新换的药,干咳一声: “这个…苏姑娘言之有理。 李小子弄这油…是有点门道。 不过嘛,这动静,这烟气…” “里正!管子要炸了!” 一直死死盯着竹管的柳含烟突然尖声叫道! 只见那根弯曲竹管的裂痕处,高温油汽终于冲破束缚! “嗤——!” 一股滚烫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油汽,如同小箭般激射而出! 方向,正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啊!” 孩子吓得呆立当场! “小心!” 苏清珞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的水桶提起! 但有人比她更快! 李烜眼神一厉,一直拄着的木棍猛地横扫! “啪!” 棍头精准地撞在半空中飞溅的滚烫油滴上! 滚烫的油滴被大力打散、溅开,大部分落在泥地上,嗤嗤作响,冒出青烟。 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旁边陈石头挽起袖子的粗壮胳膊上! “嘶!” 陈石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瞬间起了几个红点! “石头哥!” 柳含烟惊呼。 苏清珞立刻放下水桶,一步上前,抓起陈石头的手臂。 她动作快如闪电,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盒, 里面是透明的、带着浓郁药味的油脂状物。 她手指沾取少许,迅速涂抹在陈石头被烫红的皮肤上。 “此乃急用獾油,清凉止痛!” 她语速飞快。 说来也奇,那透明油脂一抹上,陈石头龇牙咧嘴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 “哎?凉飕飕的…不…不那么疼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药效,立竿见影! 苏清珞处理完陈石头的烫伤, 目光再次投向那根彻底报废、裂口处还在丝丝缕缕冒着残汽的竹管, 秀眉紧锁: “李公子,你这冷凝之法,太过凶险。 油汽滚烫,遇隙则喷,伤人毁物。 需得…需得让油汽在冷处走得更远些,徐徐凝结,方为上策。”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家父药铺中,有一小锡甑,用于蒸馏花露。 其冷凝部分,乃是一根细长锡管,盘绕于冷水之中。 花露蒸汽行经此弯曲长管,尽数化为露水,无有泄漏。”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螺旋向下的轨迹。 锡管?盘绕? 李烜心中猛地一震!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曲管冷凝”的图谱骤然亮起! 图谱上那根光滑的金属曲管, 与苏清珞描述的锡甑冷凝管,形态何其相似! 只是更复杂,更长! “锡?” 李烜声音嘶哑,眼中爆发出精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太贵…且难寻。” “铜呢?” 苏清珞下意识接口,随即自己也摇头。 “铜价亦昂…且…官府管制甚严。” 她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竹片和陶罐, 又看向孙老蔫和柳含烟,眼中带着思索: “或许…可用陶土分段烧制短直陶管, 再以耐热泥浆拼接成弯曲路径? 虽不及金属管光滑紧密,但胜在材料易得…” 陶管拼接? 李烜和柳含烟父女同时眼睛一亮! 这思路! 虽然工艺复杂,耗时长,但…并非完全不可行! 比起遥不可及的锡铜,这无疑是眼前困境下的一线曙光! “妖言惑众!” 徐文昭看着苏清珞与李烜旁若无人地讨论起“锡管”、“陶管”, 看着街坊邻居们眼中的惊疑被好奇和某种对“明光油”的期待取代, 看着周里正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彻底无视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苏清珞!” 他厉声喝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你…你身为良家女子,不思闺训,竟与此等行妖弄术之徒沆瀣一气! 妄谈什么锡管铜管! 此乃奇技淫巧,有违圣人之道! 你…你枉为医家之女!不知廉耻!” “廉耻?” 苏清珞霍然转身,月白的衣裙在秋风中荡开一个清冷的弧度。 她清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明显的怒意, 杏眸如寒星,直视徐文昭,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徐公子口中的廉耻,便是对伤者见死不救? 对惠民之物指为妖邪? 对格物之理斥为淫巧?” 她向前一步,素来温婉的气息此刻竟带着逼人的锐气: “我苏家行医济世,只问良心,不问迂腐! 精炼之油入药,可调良膏愈伤; 所制灯油,可驱暗夜寒窗! 敢问徐公子,此等‘奇技’,伤天害理何处? 败坏风气何方? 倒是公子你,空读圣贤书, 不辨菽麦,不恤民艰, 仅凭臆测便煽动乡里,欲毁人活计! 若李公子这‘妖炉’被毁, 青崖镇千百户重归昏暗油灯, 学子夜读熏眼流泪, 织妇穿针引线倍加艰难… 这后果,公子可曾想过? 这,便是你的圣贤之道? 你的廉耻之心?!” 一连串诘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 徐文昭被问得面如土色,踉跄后退一步, 指着苏清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 在苏清珞这立足于“济世”、“惠民”的质问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围的街坊邻居彻底安静了。 看向徐文昭的目光,充满了复杂和…一丝隐隐的鄙夷。 是啊,人家苏姑娘说得在理啊! 那油,确实亮堂好使! 李小子虽然弄的吓人,但也是为了弄油啊! 徐秀才这一上来就扣帽子喊打喊杀… 周里正重重地咳了一声,板起脸: “好了好了!徐相公,你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话不可乱说! 苏姑娘医者仁心,句句在理! 李小子弄油,虽有惊扰,但也是为了做出好灯油嘛!我看…” 他环视一周,下了定论。 “这炉子,暂时不用拆!但是!” 他转向李烜,语气严厉: “李小子!你这管子太危险! 必须想法子弄结实! 再敢喷油伤人,我第一个不饶你! 还有这烟气,想法子弄小点!听到没?” 李烜看着周里正,又看了看脸色灰败、失魂落魄的徐文昭, 最后目光落在身前素衣挺立、 犹自带着一丝凛然之气的苏清珞身上,缓缓点头。 “知道了,里正。” 一场风波,在苏清珞以“医理”破“大义”、 以“惠民”斥“迂腐”的连番诘问下, 竟被硬生生扭转。 人群散去。 徐文昭如同斗败的公鸡, 在几个街坊复杂的目光中, 狼狈地拂袖而去,背影仓惶。 窝棚里重归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根彻底报废的竹管。 苏清珞看着李烜,脸上的怒意敛去, 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收拾好药箱,轻声叮嘱: “新药膏一日一换。 那冷凝之事…陶管拼接,耗工费时,恐非良策,还需另寻他法。 小心为上。”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素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烜拄着棍,站在废墟旁,指尖还残留着新药膏的清凉。 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竹片, 又抬头望向苏清珞消失的方向, 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锡管…铜管…陶管… 苏清珞看似未能解决眼前难题的建议,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固化的壁垒。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微光闪烁, 图谱上那根冰冷的金属曲管旁边, 悄然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虚影标记: 【锡】、【铜】、【复合陶土】…虽然都带着【材料不足】的灰色印记。 路,似乎又多了几条。 虽然布满荆棘,但希望之光,已然穿透了方才的阴霾。 第30章 陶泥盘龙,匠女扬眉 苏清珞素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 留下清冽药香混着冷凝管破裂的焦糊味。 李烜拄着棍,盯着地上竹管残骸,指尖新药膏的凉意直透心底。 “锡?铜?陶管拼接?” 他咀嚼着苏清珞的话, 识海《万象油藏录》图谱上金属曲管的冷光旁, 【复合陶土】的虚影标记微微闪烁, 却灰暗不明。 材料易得,工艺呢? “东家…” 柳含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她蹲在竹管碎片旁,手指捻起一块沾着油污的陶罐残片, 又抓起旁边挖来的、带着韧性的黄胶泥。 “俺…俺想试试!” --- 窝棚角落,成了柳含烟的战场。 陈石头吭哧吭哧搬来几筐筛得极细的黄土和河沙。 孙老蔫佝偻着背,用他那把豁口瓦刀, 小心翼翼地刮取着新采集来的、粘性极强的红胶泥。 柳含烟则像面对最精密的绣活, 将黄土、河沙、红胶泥按不同比例混合,加水,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在泥团里反复揉捏、摔打、感知。 “沙多了,太散…胶泥多了,干了准裂…” 她喃喃自语,鼻尖沁出汗珠,眼神专注得发亮。 李烜拄着棍,默默看着。 识海中图谱虚影明灭不定, 却给不出精确配比。 这是属于匠人的直觉战场。 终于,一团黄中带褐、质地均匀、韧性十足又不失硬度的泥团在她手中成型。 她用手指用力一按,泥团缓慢回弹,留下清晰的指印边缘光滑。 “成了!” 柳含烟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现成的模具,更别提弯管工具。柳含烟就地取材。 她选了一根手臂粗、笔直光滑的硬木棍做芯轴,仔细涂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防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如同最虔诚的塑像师, 双手捧起一大团揉好的泥,稳稳地、均匀地裹上木芯轴。 泥层不能太厚,否则烧不透; 不能太薄,承不住热汽冲击。 全凭手感。 裹好第一层基础泥胎,她开始塑形。 弯曲! 这是最难的鬼门关! 没有机械助力,全靠双手的稳定和对泥性的理解。 柳含烟屏住呼吸,一手稳住芯轴, 一手在需要弯曲的部位内侧轻轻施压, 外侧则用指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上推挤泥料。 她的动作慢得如同凝固,额头青筋微微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汇成小滴,砸进泥里。 泥胎在她手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顺从地、一点一点地弯折出流畅的弧度。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 一个完美的半圆弧度,在她指下诞生! “老天爷…” 孙老蔫看得忘了呼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手法,这稳劲,比他当年伺候官窑的大匠都不遑多让! 塑形完成,只是第一步。 柳含烟用小竹片精修内壁,确保管腔光滑无毛刺。 又用湿布细细抹平外壁每一处接痕。 最后,将成型的泥管连同芯轴一起, 小心移至阴凉避风的角落,覆上湿草帘,等待漫长的阴干。 “急不得,”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阴干透了,才能进窑。火候,更要命。” 等待是煎熬的。 两天两夜,柳含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根覆着湿草帘的泥管。 如同守着即将破壳的雏鸟。 她不时掀开草帘一角,用手指感受泥胎的硬度变化,调整湿度。 李烜也没闲着。 他让陈石头寻来上好的木炭,在后院角落用破砖垒了个小小的、温度更易控制的闷烧窑。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天光照进窝棚。 柳含烟轻轻掀开草帘。 泥管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触手冰凉坚硬。 “能烧了!” 她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兴奋。 入窑! 小小的闷烧窑里,木炭被小心点燃。 柳含烟紧盯着窑口缝隙透出的火光,如同最老练的舵手感知风浪。 她不断调整着窑口通风的破瓦片角度,严格控制着炭火的燃烧速度。 “火不能急!要温!要匀!” 她指挥着添炭的陈石头,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温度一点点爬升。 窑内的泥管在经受最严酷的考验。 李烜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图谱上那根【复合陶土】的虚影标记,随着窑温升高,竟开始微微闪烁!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日暮。 窑火由橙黄转为暗红,最后稳定在一种温润的、内敛的橘红色。 “封窑!闷!” 柳含烟果断下令。 窑口被湿泥彻底封死,只留下微小的透气孔。 余热在窑内缓缓渗透,煅烧着泥管的最后一丝脆弱。 又熬过一夜。 清晨,窑温彻底凉透。柳含烟的手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扒开封窑的湿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窑门打开。 一股带着泥土焦香的热气散出。 柳含烟屏住呼吸,探手进去。 第一根!完好!灰褐色的管身,带着窑火煅烧后的坚硬质感! 第二根!完好!弯曲的弧度流畅自然! 第三根…“咔…”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柳含烟心猛地一沉!小心抽出。 管身完好,但弯曲弧度的内侧,一道细微的、头发丝般的裂纹,如同嘲弄般蜿蜒! “裂…裂了一根…” 陈石头声音发涩。 柳含烟盯着那道细微的裂纹,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狠的亮光! 她猛地将这根有瑕疵的陶管放在地上,抄起旁边一根备用的硬木短棍! “砰!” 一声闷响!木棍狠狠砸在裂纹处! 陶管应声而碎! “次品,就是废物!” 柳含烟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能用的是这两根!” 她拿起那两根完好无损、带着窑变自然釉色的弯曲陶管。 管身温润,弯曲的弧线如同盘踞的虬龙,沉稳而有力。 “接上!”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新的分馏炉早已准备就绪。 柳含烟亲自动手,用耐高温的粘土浆混合细麻丝,小心翼翼地将两根弯曲陶管与直管、粗陶罐导气口拼接密封。 接口处裹上厚厚的保温泥层。 陶质冷凝系统,组装完成! “点火!” 李烜嘶哑下令。 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黑油沸腾! 淡黄色的油汽汹涌冲入那灰褐色的陶管迷宫! 这一次,没有滋滋的异响!没有喷溅的危险! 油汽在长长的、弯曲的陶管腔壁内奔流、碰撞、冷却… 冷水盆深处,陶管出口。 一股稳定、清澈、流量远超从前的琥珀色油流,如同山涧清泉,汩汩流淌而出!汇聚成一小股溪流! “油!好多的油!又清又亮!”陈石头趴在盆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老蔫佝偻着背,看着盆里迅速增厚的清亮油层, 再看看女儿手中那根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天赋的弯曲陶管, 浑浊的老泪终于控制不住,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抹去,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成了!真的成了!靠泥土和双手,硬生生烧出了一条路! 李烜拄着棍,看着那流淌的清亮油泉,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芒大放: 【初级分馏冷凝效率提升50%!能量点+10!】。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对眼前这匠户少女的激赏,冲上心头。 他走到柳含烟面前。 少女脸上还沾着窑灰和汗渍, 蜡黄的小脸因激动和疲惫而泛红, 但那双眼睛,亮得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创造者的火焰和…从未有过的尊严光芒。 李烜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 这是他让陈石头用新卖的防水膏钱换的。 “柳含烟,”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将袋子递过去。 “这是你烧管、制器的工钱。按天算,再加手艺钱。” 柳含烟愣住了,看着那袋子,没敢接。 “拿着!” 李烜直接将袋子塞进她沾满泥灰的手中。 “从今天起,你是这工坊的‘掌器师’! 工坊里所有炉灶、管道、器具的制作、维护、改进,都归你管!” 掌器师!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含烟耳边!也炸得孙老蔫忘了擦泪! 匠户!世代为奴的匠户之女! 竟然…竟然有了“师”的名头? 还有了…管事的权责? 柳含烟的手指触碰到粗布袋里那硬硬的、沉甸甸的铜钱棱角。 不是几文,是一大把! 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手艺的报酬! “噗通!” 一直强撑着的孙老蔫,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朝着李烜直挺挺跪了下去! 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东家…东家大恩…俺老蔫…俺闺女…下辈子当牛做马…” “爹!” 柳含烟惊呼,猛地扑过去想扶起父亲。 李烜却先一步伸手,用那缠满布条、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托住了孙老蔫的胳膊肘,硬生生将他架了起来! “孙叔,” 李烜盯着孙老蔫浑浊的泪眼,声音斩钉截铁。 “在这里,凭手艺吃饭,凭本事立身!膝盖,只跪天地父母!不跪活人!” 他目光转向柳含烟,看着她紧握着钱袋、指节发白的手,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冲破枷锁后茫然又炽热的光芒。 “柳掌器,” 李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炉子烧出来的第一股清油,归你点灯!”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烜,又看看炉口汩汩流淌的清亮油流,再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她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有道谢,没有哭诉,只是将那袋铜钱紧紧攥在胸口, 那是攥住了自己挣脱泥泞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她转身走到冷凝管出水口下, 拿起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稳稳接住了那流淌的、琥珀色的清光。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沾满窑灰却无比明亮的侧脸。 匠户之女脊梁挺直,第一次,她的影子被自己的手艺点亮的清油,清晰地投射在这片属于创造的土地上。 第31章 清油照夜,官靴踏门 柳含烟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指节发白。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走到冷凝管下, 用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稳稳接住了汩汩流淌的琥珀色清油。 火光跳跃,映亮她沾满窑灰却无比明亮的侧脸。 掌器师。 这三个字在她胸口滚烫。 --- 有了柳含烟烧制的陶土曲管, 如同给这土法炼油工坊插上了一根坚韧的血管。 效率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柳含烟彻底投入了“掌器师”的角色。 她那双覆着薄茧的手,仿佛天生就为了与泥土和火焰打交道。 她带着陈石头,将后院的几座分馏炉灶重新修整加固。 火膛的进风口被她用薄陶片巧妙隔开, 形成回旋气流,柴火燃烧得更充分,烟也少了些。 冷凝水盆被她加了双层陶缸嵌套, 中间填塞隔热草木灰,保冷效果大增。 那根关键的陶土曲管, 接口处被她用耐热泥浆混合切碎的麻丝反复涂抹密封, 又在关键受力点用草筋黄泥做了额外的支撑墩子。 “东家,您看,” 柳含烟指着炉灶,眼神锐利。 “管子还是太脆,受不住大热大冷。 俺想着,能不能用细麻绳密密缠裹管身,再刷一层桐油石灰浆? 干了像层硬壳,兴许能顶用!” 李烜看着这姑娘眼中跳动的、属于匠人的智慧火花,点头:“试!” 改进后的炉灶火力更稳,冷凝更高效。 那原本涓涓细流般的清亮“明光油”, 如今已能稳定地汇聚成一小股溪流, 日复一日地注入专门准备的粗陶坛中。 产量,肉眼可见地翻了倍! “石头,” 李烜将几个贴着“明”字红纸的油坛搬上独轮车。 “老规矩,送油。” 陈石头推着独轮车,脚步都带着风。 第一站,镇东头的老铁匠铺。 “张师傅!明光油到货!” 陈石头嗓门洪亮。 膀大腰圆的张铁匠正轮着大锤,火星四溅。 闻声停下,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小子!就等你这个! 没你这油淬火,打出来的刃口总差股韧劲儿!” 他拍下几枚铜钱,利落地抱起一坛油,那清亮的油光映着他满意的眼神。 炉膛里铁水红亮,淬火池里油烟明显淡了许多。 第二站,渡口。 船老大赵老抠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看到陈石头,如同见了亲爹: “哎哟石头兄弟!可算来了! 你是不知道,用了你那防水膏,船板缝严丝合缝! 再没渗过水! 省了俺多少补船的工夫! 这灯油也给俺来一坛! 夜里行船,就靠它照水路!” 第三站,镇西头的篾匠老周家。 昏暗的油灯下,老周和他婆娘、女儿正就着微弱的光亮破篾编筐,眼睛熬得通红。 陈石头放下油坛:“周叔,新油!” 老周婆娘迫不及待地舀了小半碗明光油,倒进自家油灯里,换了根新灯芯。 “噗!” 火苗窜起,稳定而明亮,瞬间将小小的篾匠铺照得亮亮堂堂! 油烟几乎淡不可闻。 “亮了!真亮了!” 老周女儿惊喜地叫道,手里穿篾引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老周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好油!真是好油!夜里能多编两个筐了!” 陈石头看着这一张张因明光油而焕发光彩的脸, 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夸赞,推着空车回小院的路上,胸膛挺得老高。 烜哥儿弄出来的东西,真好! --- 牛记油坊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扒皮肥硕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派去盯梢的伙计画的“李记”工坊草图, 还有一份歪歪扭扭记录的出货单。 “明光油…防水膏…” 他肥厚的手指狠狠戳着那出货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才几天功夫? 铁匠铺、渡船、篾匠…都他娘的成了他的主顾! 连王寡妇那个碎嘴婆娘,都跟人夸他那油灯亮堂!” 一个伙计缩着脖子回话: “掌柜的…那…那油确实亮,烟还小…价钱…价钱也比咱的桐油便宜…” “便宜?!” 牛扒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茶水溅了他一手。 “老子卖的是油吗? 老子卖的是这青崖镇油坊的牌子! 是他娘的规矩!现在倒好! 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泥腿子, 弄点歪门邪道的‘妖油’,就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他越想越气,白天在街口, 居然看到几个小贩推着车, 车上点着的赫然就是“明光油”的灯! 那清亮的光,像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打压?泼粪?放火?全他娘的不顶用!” 牛扒皮绿豆眼里凶光闪烁。 “这小子邪性!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鬼名堂!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抓起桌上那张潦草的工坊草图,对着心腹管家低吼道: “备轿!去县衙!找我那表舅老爷,刑房的王师爷!” 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私设工坊,擅取地火(油苗),炼制妖油,聚众滋事…哼! 条条都是砍脑袋的罪!老子看他这次死不死!” --- 县衙刑房,一股陈年卷宗混合着劣质墨汁的霉味。 王师爷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 他捏着牛扒皮递上的银票一角, 指尖捻了捻厚度, 又瞟了一眼那张潦草的草图, 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表外甥啊,” 王师爷拖着长腔。 “你说这李烜…私设工坊,可有官府核发的‘匠作凭引’?” “没有!绝对没有!” 牛扒皮斩钉截铁。 “就是个破窝棚!聚了一帮流民匠户!” “哦?擅取‘地火’?” 王师爷三角眼眯起。 “那鬼窑黑油,自古就在那儿冒, 无主之物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油罐。 “炼制之法,闻所未闻, 油色清亮如鬼魅,谓之‘妖油’,倒也贴切。 至于聚众滋事嘛…” 他拉长声调,意有所指。 “前些日是不是闹过一场? 惊动里正?还差点伤了人?” 牛扒皮立刻会意,添油加醋: “对!对!就是!动静大得很! 毒烟熏天!那管子还炸了! 差点烧了半个镇子! 聚了一帮子泥腿子,不服管教! 里正都压不住! 表舅老爷,这分明就是不安分的刁民! 妖人!留着必是祸害啊!” 王师爷放下茶杯, 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敲,发出轻微的脆响: “嗯…私设工坊,炼制妖异之物, 惊扰地方,聚众抗法…条条桩桩, 都够喝一壶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印着官印的公文纸,提起狼毫笔。 “兹有青崖镇民李烜,目无法纪, 私掘地火(油苗),聚众设坊, 熬炼不明妖油,毒烟四溢, 惊扰乡里,更兼煽惑人心, 不服管束,实为地方一害…” 王师爷笔下生风,字字如刀, 一份冠冕堂皇的缉拿文书顷刻而成。 他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 属于刑房书办的戳记,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啪!” 红印如血。 “拿着。” 王师爷将文书递给牛扒皮,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让你铺子里那两个机灵点的伙计,拿着这个,去找快班的刘三爷。 他知道该怎么做。” 牛扒皮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肥肉激动得直哆嗦: “多谢表舅老爷!多谢表舅老爷!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烜那小破窝棚被砸得稀巴烂, 李烜戴着枷锁被押进大牢的凄惨模样。 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无声地狞笑起来。 --- 黄昏时分,小院里一片繁忙后的安宁。 柳含烟正带着陈石头给新烧好的一批陶管缠麻绳刷桐油灰浆, 孙老蔫佝偻着背,仔细擦拭着刚封好的几坛“明光油”。 李烜拄着棍,看着坛口清亮的油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销路。 突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个穿着皂隶号衣、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快班班头刘三爷! “哪个是李烜?!” 刘三爷声如洪钟,三角眼凶光四射,手里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 “奉县尊大老爷钧令! 查办私设工坊、擅取地火、炼制妖油、聚众滋事之刁民李烜! 一干人等,原地锁拿!工坊妖器,即刻捣毁!” 他身后的衙役如狼似虎,挥舞着铁尺锁链就扑了上来! “啊!” 孙老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亮的“明光油”瞬间流了一地, 浓烈的油香混合着泥土气息猛地炸开! “你们干什么!” 陈石头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就要冲上去! 柳含烟脸色煞白,却猛地张开双臂, 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那几座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炉灶和陶管前,眼神倔强又惊恐: “不准砸!那是俺们吃饭的家伙!” “反了天了!还敢抗法?!” 刘三爷狞笑,铁尺一指。 “给我拿下!砸!” 一个衙役狞笑着扑向柳含烟! 另一个衙役抡起铁尺,狠狠砸向那座刚刚点着、炉火正旺的分馏炉! “住手!”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李烜拄着棍,一步踏前,挡在了柳含烟和炉灶之前。 他缠满布条的手抬起,手中赫然捏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旧文书! 他的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刘三爷, 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躲在衙役身后、一脸得意狞笑的牛扒皮! “刘班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耳膜上。 “砸我的炉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手腕一抖,那卷文书哗啦展开。 “正统三年,青崖镇后山鬼窑油苗归属文书,上有前任县尊亲笔批注: ‘无主渗出,民可自取’。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 “我李烜取无主之油,炼照明防水之膏, 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 何来‘擅取地火’?何来‘炼制妖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钉子, 死死钉在牛扒皮瞬间僵硬的肥脸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倒是牛大掌柜,勾结胥吏, 诬告良善,伪造公文,擅闯民宅, 毁坏财物…这一条条,一桩桩…” “刘班头!你手里的锁链,该锁谁?!”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流淌的“明光油”,在夕阳余晖下, 反射出刺眼而清亮的光, 映照着牛扒皮那张由得意转为惨白、 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刘三爷举着铁尺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32章 文书碎枷,匠骨惊魂 地上碎裂的陶坛里,“明光油”肆意流淌,映着夕阳,清亮得刺眼。 李烜手中那卷泛黄的文书展开,字字如刀: “无主渗出,民可自取”!官印鲜红! 刘三爷举着铁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搐。 他身后的牛扒皮, 得意的狞笑瞬间冻结, 肥脸由红转白, 再由白涨成猪肝色, 绿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诬…诬告!” 牛扒皮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尖声嘶叫,手指哆嗦着指向李烜。 “假的!文书是假的!刘班头!别信他!锁了他!锁…” --- “闭嘴!” 刘三爷猛地一声暴喝, 如同炸雷,震得牛扒皮肥躯一抖, 后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 刘三爷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烜手中的文书, 又猛地扫向地上那滩刺目的清亮油污, 最后刀子般剜向牛扒皮那张惊惶失措的肥脸! 前任县尊的批注!官印! 牛扒皮这蠢货! 竟敢让他来抓一个有前任县尊背书、合法取油的民户? 还扯什么“擅取地火”? 这他妈是把他刘三爷架在火上烤!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刘三爷脑门!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了的猴! “文书…拿来!” 刘三爷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朝李烜伸出手。 他得亲自验看!若真是假的…哼! 李烜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将文书递了过去。 刘三爷一把抓过,凑到眼前, 手指用力捻着纸页, 细看那墨色和印泥的陈旧程度, 又对着夕阳辨认官印的细微纹理。 越看,他心越沉,脸上的横肉抖得越厉害。 真的!墨色已旧,印泥入纸三分,绝非新造! 这李烜…竟真有这东西! “刘…刘班头!别信他!他一个泥腿子…” 牛扒皮还想挣扎。 “啪!” 一声脆响! 刘三爷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牛扒皮肥腻的脸上! “嗷!” 牛扒皮惨嚎一声,半边脸瞬间肿起, 嘴角渗血,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踉跄着差点栽倒! “狗东西!” 刘三爷唾沫星子喷了牛扒皮一脸,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张破纸就敢诓老子!诬告良善!伪造公文! 还他娘的说人家炼制妖油? 这油清亮得能照见你这张烂心肝! 我看你才是妖!搅得青崖镇鸡犬不宁的妖!” 他一把夺过旁边衙役手里那张盖着王师爷私戳的缉拿文书,看也不看。 “嗤啦!嗤啦!” 几下撕得粉碎,狠狠摔在牛扒皮脸上! “滚!再敢生事,老子第一个锁了你!” 牛扒皮捂着脸,看着漫天飘落的碎纸屑, 再看看刘三爷凶光毕露的眼睛和周围衙役不善的目光, 最后目光触及李烜那双冰冷如深渊的眸子,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表舅王师爷也保不住他了! 他再不敢看李烜一眼,也顾不上火辣辣的脸, 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 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巷口,留下身后一片鄙夷的嘘声。 “都散了!散了!” 刘三爷烦躁地挥挥手,驱赶着看热闹的街坊。 他狠狠瞪了李烜一眼,眼神复杂, 有恼怒,有忌惮,最终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李烜!管好你的工坊!再有‘惊扰’,别怪老子公事公办!” 说罢,带着一帮衙役,灰溜溜地走了。 危机解除。 陈石头狠狠啐了一口,朝着衙役消失的方向:“呸!狗腿子!” 柳含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地上那滩珍贵的“明光油”,心疼地蹲下身,想用破布去吸。 “别管了,” 李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擦不净了。” 柳含烟的手顿住,默默收回了破布。 “爹?爹您怎么了?” 柳含烟突然惊叫起来。 只见角落阴影里,孙老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 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死死盯着衙役消失的方向,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逃…逃籍…锁拿…锁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泥污,身体筛糠般抖得停不下来。 刚才刘三爷那句“聚众滋事”和锁拿的场面, 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以为…他以为那些差役是冲着他和女儿这“逃籍匠户”来的! 要把他们抓回去,抓回那吃人的河工局! 抓回那看不到尽头的徭役和疫病中去! “爹!爹!没事了!差役走了! 不是抓我们的!是抓…” 柳含烟扑到父亲身边,用力摇晃着他枯瘦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是抓俺的!是抓俺的!” 孙老蔫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 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俺害了东家!俺们是逃户! 是罪人!连累了东家…差爷…差爷饶命啊…” 他竟朝着衙役消失的方向,就要磕头! “孙叔!” 李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下! 他拄着棍,一步跨到孙老蔫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孙老蔫看向巷口的视线。 他俯下身,缠满布条的手,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死死抓住了孙老蔫颤抖着要磕下去的肩膀! “看着我!” 李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刺孙老蔫混乱的脑海。 孙老蔫茫然地抬起头, 浑浊的泪眼对上李烜那双漆黑、 锐利、如同寒潭般的眸子。 “听清楚了,” 李烜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告律令。 “差役,是牛扒皮叫来的。 罪名,是牛扒皮编的。 锁拿的文书,被我撕了。 牛扒皮,被我打跑了。” 他盯着孙老蔫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凿进对方混乱的意识里: “这里,没有逃籍的孙老蔫! 只有我李烜工坊的掌灶师傅! 听明白了吗?掌、灶、师、傅!” “掌…掌灶师傅?” 孙老蔫喃喃重复着,涣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丝。 “对!” 柳含烟紧紧抱住父亲颤抖的身体, 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力量, 她看着李烜,又用力看向父亲。 “爹!李大哥不是那种人! 他说了护着咱们,就一定能护住! 您看!牛扒皮不是被打跑了吗? 差役不是走了吗?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孙老蔫浑浊的目光在李烜冰冷而坚定的脸上, 和女儿那双明亮、充满信任和力量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女儿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一根坚韧的丝线,一点点将他从无边的恐惧深渊中拉扯回来。 “掌…掌灶师傅…” 他再次喃喃,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只是眼神深处,那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的恐惧烙印,依旧清晰可见。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瘫软在女儿怀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李烜直起身,看着相拥的父女, 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混着泥土、依旧散发着清亮光泽的油污, 再看向那几座安静矗立的炉灶和弯曲的陶管。 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也映照着柳含烟扶着父亲时, 那挺得笔直的、属于匠户女儿的脊梁。 他拄着棍,走到院墙边,弯腰, 捡起地上那撮被刀锋削下的、属于牛二的油腻头发。 指尖用力,将其狠狠碾进墙根的泥土里。 牛扒皮…王师爷… 李烜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33章 铁尺锁喉,油迹指路 孙老蔫瘫在女儿怀里, 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柳含烟的胳膊, 指甲陷进皮肉,浑浊的眼里翻腾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 “掌灶师傅…” 他喃喃着,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柳含烟挺直脊梁,扶着父亲,蜡黄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李烜碾进墙根泥土里的那撮牛二头发, 又看看地上流淌的、混着泥土的清亮油污,眼神倔强。 李烜拄着棍,目光扫过沉默的炉灶。 牛扒皮是打跑了,王师爷和刘三爷的梁子,结死了。 这青崖镇的水,浑了。 --- 短暂的死寂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踏碎! “咣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再次被粗暴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还是那身皂隶号衣! 还是那张满脸横肉的脸! 刘三爷去而复返! 身后跟着的衙役却多了两个, 个个手持铁尺锁链,眼神不善! 与方才不同, 这次刘三爷脸上没了那丝被愚弄的恼怒,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森然。 他三角眼扫过地上未干的油污, 扫过相扶的孙老蔫父女, 最后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李烜! “李烜!” 刘三爷声音洪亮,带着官府的威压, 手中“哗啦”一声抖开另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公文。 “前番事涉诬告,本班头已严惩刁民牛德福(牛扒皮大名)!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刀出鞘: “你私设工坊,熬炼油膏,虽取油于无主渗出, 但其炼制之法,异于常俗,油汽熏蒸,惊扰四邻, 此乃‘滋扰地方’之实! 更兼工坊毗邻民宅,隐患重重,已有多户向里正申诉!此其一!” 他踏前一步,铁尺指向窝棚后鬼窑方向: “其二!鬼窑油苗渗出之地,虽无主,然其地毗邻官河河滩! 按《大明律》,河滩淤地,皆为官产! 你擅取官地渗出之物牟利,此乃‘擅取官地之物’!两罪并罚!” 刘三爷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猛地一挥手: “锁了!带回县衙,听候大老爷发落! 工坊一应器物,即刻查封! 待勘验后销毁!”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扑上, 手中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直朝李烜脖颈套来! “啊!” 孙老蔫刚被女儿扶起一点, 看到那明晃晃的铁链, 听到“擅取官地之物”、“查封销毁”,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最后一点支撑瞬间崩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白眼一翻,身体一软, 再次瘫倒下去! 这次连柳含烟都扶不住, 父女俩一起跌坐在地! “爹!” 柳含烟惊呼,死死抱住瘫软如泥的父亲, 抬头看向扑来的衙役,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狠劲! 她猛地伸手,抄起了旁边一根手臂粗、还带着余温的烧火棍! “不准锁东家!” 陈石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腿肚子直转筋,脸色煞白。 但看到衙役扑向李烜, 看到柳含烟抄起棍子,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怒吼一声,虽然声音带着颤, 却像头被激怒的蛮牛, 张开双臂就挡在李烜身前! 身体抖得厉害,眼神却死死瞪着衙役! “反了!反了!竟敢持械抗法!” 刘三爷厉声尖叫,脸上横肉激动地抖动, 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抗法!这下罪名更坐实了! “给我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哗啦!” 铁链带着风声,套向陈石头脖颈! 另一个衙役的铁尺,则狠狠砸向柳含烟手中的烧火棍! 工坊危在旦夕! --- “且慢!” 李烜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混乱! 他根本没看那套向自己的铁链, 也没看砸向柳含烟的铁尺。 他缠满布条的手,闪电般探出, 不是格挡,而是直直指向窝棚后方 ——鬼窑油苗渗出的方向! “滋扰地方?” 李烜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 “刘班头!你既说油汽惊扰,那我问你, 我这工坊熬炼的烟气,比起镇上榨油坊, 比起铁匠铺淬火的黑烟,孰轻孰重?!” 他手指猛地一转,指向院墙外更远处,那是青崖镇主街的方向: “你去问问,用了我‘明光油’点灯的铁匠铺、篾匠铺、夜航的渡船! 问问他们是愿意被这点烟气惊扰, 还是愿意回到过去油烟熏眼、火光昏暗的日子?!” “至于擅取官地之物?”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那根指向鬼窑方向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标枪。 “刘班头!你口口声声说油苗渗出之地毗邻官河河滩!好!好得很!” 他猛地踏前一步,竟主动迎向那冰冷的铁链! 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死死钉在刘三爷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那就请刘班头移步!随我去看看! 看看那油苗渗出之地的‘官河河滩’上, 除了我李烜取油留下的浅坑,还有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那里有没有新翻的泥土! 有没有散落的、打着牛记油坊印记的破油桶! 有没有泼洒的、恶臭扑鼻的劣质桐油!” “看看是谁!想用这恶臭桐油,污染官河水源!栽赃陷害!其心可诛!”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刘三爷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 那两个扑上来的衙役动作也僵住了! 铁尺和铁链停在了半空! 牛扒皮泼油栽赃?!污染官河?! 这罪名…可比什么“滋扰地方”、“擅取官物”狠毒百倍! 一旦坐实,那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 刘三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刚才牛扒皮那张纸上潦草的工坊图旁边, 似乎…似乎真画了个油桶的标记? 当时他只当是李烜装油的器物… 难道…? “你…你血口喷人!” 刘三爷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明显发虚。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 李烜寸步不让,缠着布条的手稳稳指向鬼窑方向。 “刘班头!你身为快班班头,查奸缉恶,护境安民! 如今有人在你眼皮底下, 往官河里倾倒污油,意图栽赃, 污染水源,祸害一镇百姓! 你管,还是不管?!” “若是不敢去看,” 李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就立刻锁了我!查封我的工坊! 我李烜认栽! 但今日我踏出这门, 明日,青崖镇官河飘满恶臭桐油的消息, 便会传到县尊案头! 传到府城!传到巡河御史耳朵里!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我这熬清油的罪过大, 还是那污染官河、知情不报的罪过大!”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刘三爷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号衣! 他死死盯着李烜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又看看李烜身后,柳含烟扶着昏迷的父亲, 手中烧火棍依旧紧握,眼神决绝; 陈石头虽然腿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一副拼命架势… 再想想李烜手中那份前任县尊的批注文书…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骑虎难下的憋屈感,死死攫住了刘三爷! 他妈的! 这哪里是个泥腿子? 分明是条见血封喉的毒蛇! 牛扒皮这蠢货,到底惹了个什么煞星! “走!” 刘三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去鬼窑!都给老子去看看!” 他不敢赌! 万一真如李烜所说…那他刘三爷今天锁了李烜,明天就得跟着掉脑袋! 衙役们面面相觑,收起铁尺锁链。 李烜拄着棍,看也不看刘三爷,率先朝着鬼窑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地上,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怒龙。 陈石头和柳含烟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柳含烟用力将父亲扶靠在一旁,抄起烧火棍,紧紧跟了上去。 陈石头一咬牙,也快步追上。 刘三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带着衙役,如同押解又如同被押解,坠在后面。 窝棚工坊暂时逃过一劫,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鬼窑河滩那片未知的油污之上。 那里埋藏的,将是决定命运的证据,或是…更深的陷阱。 第34章 酸儒吠日,油污证心 李烜拄着棍,背影如刀,率先走向鬼窑河滩。 刘三爷脸色铁青,带着衙役紧随其后,如同押解又似被押解。 柳含烟扶着昏迷的父亲靠墙坐好,抄起烧火棍,眼神决绝地跟上。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也咬牙追去。 窝棚的喧闹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 踹门声、锁链声、李烜的怒喝、刘三爷的咆哮,早惊动了左邻右舍。 破败的院墙外,已围拢了数十个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镇民。 “咋回事?刘三爷又来了?” “听说是官河泼油!要命的事!” “李小子这回怕是真悬了…” 混乱嘈杂的人声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襕衫身影,挤开了人群。 正是徐文昭。 他瘦高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清癯的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落魄。 方才街口的喧嚣和“官河泼油”、“查封工坊”的只言片语钻进他耳朵, 尤其是听到“妖油”、“李烜”这几个字眼, 一股混合着“卫道”责任感和被忽视已久的愤懑, 如同火油般蹭地在他胸中点燃! --- 鬼窑河滩,乱石嶙峋,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黑泥。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刘三爷带着衙役,在李烜的指引下,来到油苗渗出的洼地旁。 果然! 洼地边缘,几个新鲜的土坑赫然在目! 翻出的黑泥还带着湿气! 坑边散落着几片碎裂的、浸透了黑色粘稠油污的厚实木板。 一块较大的木片上,赫然用焦黑的烙印,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牛”字! 更刺鼻的是洼地边缘靠近河水的地方! 一片明显的油污带,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劣质桐油恶臭! 粘稠的黑色油污正缓慢地向河水中扩散, 所过之处,连浑浊的河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油光! “刘班头!请看!” 李烜的声音冰冷如刀,缠着布条的手指向那刺目的油污和牛记标记的碎木片。 “这‘擅取官地之物’的现场,究竟是谁的手笔? 是谁在污染官河,栽赃陷害?!” “嘶…” 周围的衙役和跟来看热闹的镇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证据,太扎眼了! 刘三爷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 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牛”字烙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牛扒皮这蠢货! 泼油就泼油,居然还留着自己油桶的标记! 简直蠢到家了! 他猛地扭头,凶狠的目光扫向人群, 想找牛扒皮那肥硕的身影,却哪里还找得到? 那厮早不知躲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这…这…” 刘三爷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就在这死寂与尴尬蔓延的当口! 一个带着浓重书卷气、却又充满“义愤”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在人群后方炸响: “荒谬!无耻!!”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徐文昭排众而出, 他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下颌高抬, 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手指却颤抖地直指李烜和那片油污! “李烜!你这行妖弄术、不务正业之徒!竟还敢在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如同在公堂之上宣读檄文: “《礼记·王制》有云:‘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尔私设工坊,熬炼不明妖油,已是奇技淫巧,有违天道! 如今更引来官非,惊扰乡里,败坏地方淳朴之风!此乃大罪一也!” 他踏前一步,无视刘三爷难看的脸色,唾沫星子横飞: “你口口声声他人栽赃? 焉知这不是你妖法反噬,油污自现? 亦或是天降警示,昭彰尔之罪孽! 尔不思悔改,反攀诬良善(牛扒皮在他眼中显然算不得良善,但此刻用来打击李烜正好), 此乃狡诈阴险,大罪二也!” 徐文昭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成了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他猛地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刘三爷, 拱手作揖,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腔调: “刘班头!诸位差爷! 休要被此獠巧言令色所惑! 此等妖人,工坊便是妖巢,器物便是妖器! 炼制之油,看似清亮,实乃惑人心智之妖水! 用之点灯,恐有邪祟滋生! 用之润滑,恐坏器械根本! 用之防水,恐引水族精怪! 此等祸源,不即刻捣毁查封,更待何时?!” 他猛地一挥袖袍,犹如戏台上的忠臣死谏,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河滩: “学生徐文昭,虽一介寒儒,然读圣贤书,明是非理! 今日拼却这功名前程不要,也要为民请命! 请刘班头秉公执法,速速查封妖坊,锁拿妖人! 还我青崖镇朗朗乾坤! 否则,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一顶顶“奇技淫巧”、“妖法反噬”、“惑人心智”、“滋生邪祟”的大帽子, 就似冰雹般砸向李烜! 配合着河滩上刺鼻的油污恶臭和刘三爷骑虎难下的窘境, 竟真让一些不明就里的镇民面露惊疑,窃窃私语起来。 “徐…徐秀才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油是清亮…可…可谁知道是不是妖法变的…” “是啊,牛扒皮虽然坏,但泼自己油桶栽赃…这也太蠢了吧?” 舆论的风向,在徐文昭这引经据典、正气凛然的“背书”下, 竟又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为刘三爷那被戳破的官威和骑虎难下的窘迫,强行披上了一层“卫道执法”的遮羞布! 刘三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狠和得色! 这酸秀才,来得正是时候! “徐相公高义!” 刘三爷立刻顺杆爬,脸上重新堆起“秉公执法”的森然,对着衙役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妖人狡诈,铁证如山(指油污)! 又有徐相公仗义执言! 速速锁了李烜!查封工坊! 待本班头细细勘验这‘妖油’源头!” 他特意加重了“妖油”二字,目光阴鸷地扫过李烜。 衙役们再次抖擞精神,铁尺锁链哗啦作响,狞笑着扑上! “我看谁敢!” 柳含烟厉喝一声,烧火棍横在身前, 护在李烜身侧,眼神如同护崽的母狼,死死盯着扑来的衙役! 陈石头也怒吼着挡在前面,虽然腿肚子还在抖! 李烜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看扑来的衙役,也没看一脸“正气”的徐文昭。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 落在了河滩油污带边缘, 一块被浑浊河水冲刷着的、不起眼的石头上。 那石头上,沾着几滴混入河水的油污。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油污竟折射出与周围劣质桐油截然不同的、 一丝极其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骤然微光一闪! 一个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微量矿物油成分(原油),与劣质植物桐油(酸败)混合…】。 李烜眼中精光爆射! “刘班头!” 李烜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缠着布条的手,不是指向衙役, 也不是指向徐文昭,而是直直指向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油污! “你不是要查‘妖油’源头吗?好!我告诉你!” 他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徐文昭都下意识地住了口。 “这滩栽赃的油污里,” 李烜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除了牛记油坊那恶臭扑鼻、已然酸败的劣质桐油!还有!!” 他猛地弯腰,不顾腿伤剧痛, 用棍子尖端精准地挑起那块沾着微弱蓝绿荧光的石头,高高举起! 夕阳下,那石头上油污的异色光晕,隐约可见! “还有这鬼窑天然渗出的、未经炼制的‘猛火油’(原油)残留!” “猛火油?”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惊呼。 “就是一点就着、打仗用的那个?” 李烜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骤变的刘三爷, 最后钉在徐文昭那张因惊愕而僵住的脸上,声音如同重锤: “徐秀才!你饱读诗书,可知《武经总要》? 可知猛火油柜? 可知此物遇水不灭,火攻利器? 牛扒皮为栽赃于我,竟将桐油与猛火油残渣混合,倾倒于官河之畔!”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此等恶行,已非栽赃陷害! 乃是蓄意污染官河水源! 私藏军国利器之材! 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轰!” 九族!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河滩上所有人的头顶! 刘三爷脸上的“正气”瞬间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私藏猛火油材料?污染官河? 这他妈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刚才还想借徐文昭的话去查封工坊? 这他妈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徐文昭更是如遭雷击! 他刚才还引经据典斥责“妖油”,转眼这油污里竟扯出了“猛火油”? 还是牛扒皮泼的? 泼的还是官河边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圣贤书里的道理瞬间碎了一地, 只剩下“诛九族”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疯狂回荡! 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周围的衙役和镇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看向那滩油污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现在俨然那不是油,而是流淌的岩浆! “不…不可能!你血口喷人!” 刘三爷尖声嘶叫,声音都变了调。 “血口喷人?” 李烜冷笑,棍尖稳稳指着石头上的蓝绿荧光。 “此乃猛火油遇水特有的‘夜光’! 牛扒皮油桶碎片在此! 油污恶臭在此! 证据确凿!刘班头! 你身为快班班头,是立刻锁拿真凶牛德福,追查猛火油来源?还是…”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刘三爷和面无人色的徐文昭: “等着这‘妖油’的罪名,和那诛九族的铁链,落到你们头上?!” 河滩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那滩散发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油污。 徐文昭浑身僵硬,呆呆地看着李烜棍尖上那块折射着诡异微光的石头, 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刘三爷,再看看周围镇民那恐惧鄙夷的目光…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噗通”一声轻响。 徐文昭手中紧握的、那本用来彰显身份的破旧《论语》,脱手掉进了河滩的泥水里。 第35章 黑牢谋光,油律为刃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炸雷,劈得河滩死寂。 刘三爷面无人色,衙役抖如筛糠。 徐文昭的《论语》掉进泥里,溅起的污点爬满书页。 他浑身僵硬,一瞬间被抽了脊梁骨。 李烜棍尖上那块折射着诡异蓝绿荧光的石头,成了催命符。 “锁…锁拿牛德福! 追查猛火油来源!快!” 刘三爷的尖叫破了音,带着无边的恐惧。 衙役们如蒙大赦,掉头就跑,哪还顾得上李烜? 一场泼天大祸,被李烜以毒攻毒,硬生生将矛头反刺回去! 牛扒皮,这次不死也要脱十层皮! 然而,当李烜拄着棍,拖着伤腿,带着柳含烟和陈石头, 在镇民复杂的目光中回到小院时,等待他的,却是另一副冰冷的手铐。 县衙两名面无表情的皂隶,手持盖着刑房大印的正式拘票,堵在门口。 “李烜,滋扰地方,擅取官地之物, 炼制不明油膏,致官河油污,险酿大祸! 奉王师爷之命,锁拿回衙,听候县尊大老爷发落! 工坊器物,暂行查封,不得擅动!” —— 县衙大牢深处,一股混合着霉烂稻草、屎尿臊臭和铁锈血腥的污浊气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地糊在口鼻间。 李烜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狭小的临时牢房。 沉重的木栅栏门“哐当”落下,铁锁链哗啦作响。 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墙角堆着一摊半湿半干的烂稻草,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地面潮湿阴冷,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实待着!” 皂隶丢下一句冰冷的呵斥,脚步声远去。 黑暗和死寂如同沉重的淤泥,瞬间包裹上来。 只有隔壁牢房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和铁链拖曳声,提醒着这里并非坟墓。 李烜靠在冰冷滑腻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到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稻草上。 胸口的灼伤和腿上的伤痛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如同无数细针在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戾气。 冷静。 必须冷静。 牛扒皮泼油栽赃,反被自己抓住猛火油的把柄,刘三爷被吓退。 但这只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王师爷这张后手拘票,才是真正的杀招! “滋扰地方”、“擅取官地之物”、“炼制不明油膏”、“致官河油污”… 罪名条条看似老调重弹,却都被重新包装,更冠冕堂皇,更指向工坊存在的“非法性”和“危害性”。 核心,就两点: 一,油苗渗出之地的归属!是否真属“官地”? 二,“不明油膏”的定性!是否真为“邪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意识一角。 李烜飞速检索着穿越前零散记忆和原主残留的知识碎片,试图拼凑起《大明律》关于土地、矿产、匠作的相关条文。 “官地”…《大明律·户律·田宅》有云: “凡官地、官塘,止许附近有力人户承佃开垦…” 河滩淤地,确属官产无疑! 但鬼窑那地方,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远离河道, 从未有人承佃开垦,更无官府标记… 前任县尊的批注文书上“无主渗出,民可自取”八个字,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王师爷想推翻前任县尊的定论? 没那么容易! 关键在于第二点——“不明油膏”、“邪物”! 这才是王师爷和牛扒皮背后势力真正的杀招! 他们要釜底抽薪,从根本上否定“明光油”的合法性! 将其定性为“奇技淫巧”、“妖异邪物”! 一旦坐实,别说工坊,他李烜的脑袋都保不住! 如何证明“明光油”无害?甚至有益? 铁匠张师傅的淬火油? 渡船赵老抠的防水膏? 篾匠老周家的照明油? 这些底层匠户、苦哈哈的证词, 在县尊大老爷眼里,恐怕抵不上王师爷轻飘飘一句“刁民串供”! 需要更有力的背书! 需要能直达上听的渠道! 需要…能让县尊忌惮,或者有利可图的东西! 李烜的眉头紧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潮湿的稻草。 系统…《万象油藏录》… 意识沉入,图谱微光流转。 他尝试调动那少得可怜的能量点。 【微弱情绪影响(需肢体接触)】?! 一个极其模糊的选项在意识边缘闪烁。 李烜尝试锁定,反馈冰冷: 【能量点不足(10/100),影响范围:接触点直径一寸,持续时间:一息,效果:微弱恍惚/好感】。 杯水车薪! 隔着牢笼接触狱卒? 影响一息?有个屁用! 李烜心中一阵烦躁。 “哗啦…”铁链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佝偻着背、提着个破木桶的老狱卒,慢吞吞地走到李烜牢门前。 他满脸褶子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眼神浑浊麻木,将一小块硬得像石头、 还带着霉点的黑麸饼和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冷水),从栅栏下方塞了进来。 “吃饭。” 声音干涩,毫无感情。 李烜看着那散发着馊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没动,目光却落在老狱卒那只布满老人斑、枯瘦如柴、正缩回去的手上。 接触?能量点?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就在老狱卒的手即将完全缩回栅栏外的刹那! 李烜动了! 他猛地探手,速度不快,却极其精准! 缠满布条的手指,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搭在了老狱卒枯瘦的手腕上! 布条粗糙的触感,让老狱卒下意识地一哆嗦! 【微弱情绪影响!发动!能量点-10!】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暖流,顺着李烜的指尖,瞬间涌入老狱卒的手腕! 老狱卒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滞! 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那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梦游般的恍惚, 看向李烜的目光,似乎…似乎少了一丝惯常的冰冷和戒备, 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茫然? 一息!仅仅一息! 老狱卒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 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麻木和一丝惊疑,警惕地瞪着李烜: “你…你干什么?!” 李烜迅速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歉意,声音嘶哑: “对不住…老丈…腿伤发作…没站稳…扶了一下…” 老狱卒狐疑地盯着李烜缠满布条的手和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腕,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嘟囔了一句晦气,骂骂咧咧地拖着桶走了。 李烜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成功了?失败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臆想? 消耗了宝贵的10点能量,只换来对方一息的茫然? 就在李烜心头沉重之际,牢房通道那头, 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正急切地跟狱卒交涉: “…官爷行行好!就送点伤药!他伤得重!求您了…” 是柳含烟! 紧接着,是陈石头那憨厚又带着焦急的粗嗓门: “官爷!俺们给钱!给茶钱!” 李烜猛地睁开眼! 机会! 他强撑着站起,拖着伤腿挪到牢门栅栏边,努力向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甬道那头,柳含烟正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飞快地塞进一个面生的、看起来年轻些的狱卒手里。 那狱卒捏了捏布包,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满意,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点!别磨蹭!” 柳含烟如蒙大赦,赶紧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 陈石头也趁机塞进一个竹筒。 “东家!药!还有水!”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 那年轻狱卒收了钱,正欲离开。 李烜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这狱卒扶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那只戴着半旧棉布手套的手! 接触!能量点! 赌一把! 就在那狱卒转身,手自然摆动,即将掠过栅栏的瞬间! 李烜再次出手!快如闪电! 这一次,他缠满布条的手指,精准地擦过了狱卒棉布手套的手背! 布条粗糙的质感划过棉布! 【微弱情绪影响!发动!能量点-10!】 那股微弱的暖流再次涌出! 年轻狱卒的身体猛地一顿! 扶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牢笼里的李烜, 眼神有刹那的失焦和迷茫,仿佛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一息! 李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细针般刺入狱卒短暂的恍惚意识: “告诉王师爷!鬼窑油苗非妖物! 我能炼出比‘石脂水’更亮的灯油! 比‘猛火油’更猛的军火! 比‘贡蜡’更耐烧的蜡烛!” “锁我容易!锁住这能为县尊大老爷换来前程和银子的本事…难!” 话音落,影响消散! 年轻狱卒猛地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李烜,又看看自己扶刀的手,恍惚间刚才只是打了个盹做了个怪梦。 他啐了一口:“疯子!”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了。 李烜靠在冰冷的栅栏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 赌了! 两次接触,二十点宝贵的能量清零! 只换来两个狱卒各一息的恍惚,和一句石沉大海般的狂言! 有用吗? 不知道。 他缓缓滑坐回潮湿的稻草堆,颤抖着手打开柳含烟塞进来的油纸包。 里面是熟悉的、散发着清洌药香和精炼油温润气息的烫伤膏 ——苏清珞的手笔。 还有一小块干净的布。 他挖出药膏,忍着剧痛,一点点涂抹在胸口狰狞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渗透,带来一丝舒缓。 他又拿起陈石头塞进来的竹筒,拔掉塞子。 一股清甜的气息飘出——是蜂蜜水。 李烜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滑过干涩的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装着药膏的油纸包。 油纸…精炼油…灯油…军火…蜡烛… 黑暗中,李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王师爷…牛扒皮… 你们想用律法和牢笼锁死我? 老子就用这“奇技淫巧”的油,烧穿你们的铁锁链! 他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黑牢,困不住即将点燃的星火。 第36章 黑牢酒话,暗流涌动 冰凉的石壁吸走体温, 胸口烫伤在精炼油药膏的安抚下钝痛稍减。 李烜靠着墙,小口啜饮竹筒里温凉的蜂蜜水, 一丝甘甜压不下喉间的血腥味。 二十点能量清零, 换来一句石沉大海的狂言, 赌注太大,收效未知。 黑暗中,他强迫自己冷静, 如蛰伏的毒蛇,收敛所有锋芒, 只余下冰冷的观察。 “呃…呸!” 一声粗鲁的干呕打破沉寂。 牢房角落那堆更厚的烂稻草里, 一个蜷缩的身影蠕动了一下, 翻了个身,浓烈的劣质酒气混着汗馊味扑面而来。 “水…他娘的…给老子口水…” 声音沙哑含混,带着宿醉的暴躁。 另一侧靠近栅栏的阴影里, 一个瘦小的身影哧溜一下坐直了。 这人顶着一头稀疏发黄、 癞痢斑驳的头发,贼眉鼠眼, 正偷偷打量着李烜, 尤其是李烜手里那个竹筒。 正是偷鸡摸狗惯犯癞头张。 “老梆子,嚎丧呢!这是班房!不是你家炕头!” 癞头张尖着嗓子骂了一句, 又立刻转向李烜,蜡黄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这位爷…新来的?犯啥事了? 看着不像咱这号人啊…” 李烜没理会癞头张的试探, 目光落在那个挣扎着坐起的醉汉身上。 借着气孔透进的微光, 能看清这人约莫五十多岁, 骨架粗大却干瘦,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破的旧号衣, 只是没了代表衙役身份的腰牌和红巾。 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 眼袋浮肿,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 正是被革职的老衙役王班头。 “水…” 王班头又含糊地嘟囔一声, 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涣散。 李烜沉默片刻, 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三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这是柳含烟塞药时一并偷偷塞进来的。 他将铜钱捏在指尖,对着栅栏外昏暗甬道晃了晃。 “哗啦…” 铁链声响,一个面生的年轻狱卒踱步过来, 正是白天收了柳含烟钱那个。 “官爷,”李烜声音嘶哑平静, “讨碗薄酒,暖暖身子。” 年轻狱卒瞥了眼李烜手中的铜钱, 又看看他缠满布条的胸口, 嗤笑一声: “哟,还挺讲究?” 嘴上说着,手却飞快地伸出栅栏缝隙, 一把抓走了铜钱,掂了掂。 “等着!” 不多时,一碗浑浊不堪、 散发着刺鼻酸味的劣质米酒, 连同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从栅栏下塞了进来。 李烜没动。 他端起酒碗,径直走到蜷缩在角落、 眼神浑浊的王班头面前。 “老班头,” 李烜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酒。” 浑浊的酒气钻入鼻孔, 王班头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 他像饿极了的野狗,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劈手夺过酒碗! “咕咚!咕咚!” 两大口劣酒下肚, 呛得他剧烈咳嗽, 蜡黄的脸上却瞬间涌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眼神也活泛了几分。 “哈…咳咳!够劲!” 王班头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和口水, 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李烜, 带着一丝审视和宿醉未醒的迷茫。 “小子…懂规矩?”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李烜靠在对面的墙上, 声音平淡。 “只想听老班头讲讲, 这县衙里的门道,怎么个深法?” 一碗劣酒,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门道?” 王班头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往事的光, 带着浓烈的怨毒和自嘲。 “深?深他娘个腿! 老子在这县衙快班干了二十年! 抓过的贼,比你小子吃过的盐都多! 到头来?呸!” 他猛地啐了一口浓痰, 带着酒气: “还不是栽在那些穿长衫、 摇笔杆子的王八蛋手里!” “刑房那个王扒皮!” 王班头指着虚空,手指哆嗦着, 仿佛在戳着王师爷的鼻子。 “王有禄!就那个三角眼,鹰钩鼻, 瘦得跟竹竿似的狗东西! 心比墨还黑!屁本事没有, 就靠着他姐夫是前任县尊的师爷, 爬上去的!专会琢磨怎么给人罗织罪名, 怎么往自己兜里搂银子!” 他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知道为啥革老子的职不? 就因为老子抓了他小舅子偷库银! 证据确凿!可那王扒皮,硬是颠倒黑白, 说他小舅子是‘清点库银’, 反咬老子诬陷!他娘的! 库银清点用得着半夜三更翻墙进去? 用得着往裤裆里塞?!” “还有户房那个钱串子! 雁过拔毛的主儿! 收粮税能多收三成! 修河堤的银子,十两到他手只剩三两! 剩下七两?全进了他和王扒皮的腰包! 去年大水冲了堤,淹了多少地? 死了多少人?呸!这帮畜生!” “工房的李瘸子!也不是好东西! 采买修城墙的条石,专买那些一凿就碎的烂石头! 报上去的价是上等青石的价! 中间差价,啧啧…” 王班头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 狠狠晃了晃。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半生的憋屈都倒出来: “这衙门里,从上到下,烂透了! 知县大老爷? 嘿,新来的那位,就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酸丁! 屁事不管,全听王扒皮这帮蠹虫糊弄! 指望他给你主持公道? 做梦!银子!懂吗? 在这里,只有银子能说话! 白的黑的,管用就行!” 李烜静静听着,如同最耐心的听众。 王班头口中喷溅的每一个名字, 每一条龌龊,都像拼图碎片, 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县衙权力结构那腐朽黑暗的全貌。 王师爷(王有禄)的位置、人脉、手段,越发清晰。 旁边的癞头张听得两眼放光,又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王班头终于说累了, 也喝光了碗底的残酒,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神又有些迷离: “小子…看你…还算顺眼… 提醒你一句…落到王扒皮手里… 没银子开道…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那手段…嘿…” 他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 声音低了下去。 “…专往你软肋上捅…比如… 你那个小工坊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见不得光的人?” 软肋?见不得光的人? 孙老蔫父女逃籍匠户的身份! 李烜眼神骤然一寒! 王师爷果然毒辣! 工坊本身或许一时难以定罪, 但若揪出孙老蔫父女是逃籍匠户… 那便是铁打的罪名! 不仅能彻底打垮工坊, 更能以此要挟,榨干他李烜最后一滴油! 必须尽快解决外面的麻烦! 否则孙老蔫父女危矣!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旁边的癞头张,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瞅准王班头酒劲上涌、 昏昏欲睡的时机, 像条泥鳅一样溜到李烜身边。 “爷…爷…” 癞头张搓着手, 蜡黄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压低了声音。 “您…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白天河滩上那一手…绝了! 小的佩服!”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李烜缠满布条的胸口, 又飞快地低下头。 “小的癞头张,没啥本事, 就耳朵灵光点…” 他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神秘。 “那个…牛扒皮, 牛德福…跟刑房的王师爷…是远亲! 隔了好几房的表亲!听说…牛扒皮他娘, 是王师爷老娘的表妹的干闺女! 论起来,得叫王师爷一声表舅!” 果然!李烜心中冷笑。 “还有…” 癞头张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就前两天…小的在镇外土地庙后头屙屎… 看见牛扒皮家那个长着招风耳的管事… 鬼鬼祟祟的…跟一伙人碰头!” 他比划着:“那伙人…面生! 不像咱镇上的!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神凶得很! 腰里…好像都别着家伙什! 硬邦邦的!牛家管事给了他们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还指着…指着咱镇子的方向说了半天!” 亡命徒! 李烜瞳孔微缩!牛扒皮果然没死心! 正面官司走不通,就准备玩阴的! 找外来的亡命徒,直接对工坊下手? 绑架?杀人?还是纵火? 危机如同冰冷的潮水,从牢房内外同时涌来! 李烜面上不动声色, 从怀里摸索了一下 ——其实是从识海《万象油藏录》的储物角落(仅能存放微小物品)取出一小片白天陈石头塞进来的、 包蜂蜜水的干净油纸。 他将油纸递给癞头张。 “赏你的。”声音平淡。 癞头张一愣,接过油纸, 上面还残留着蜂蜜的甜香。 这玩意…有啥用? 他有些失望,但看着李烜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又不敢多问,只能讪讪地揣进怀里。 李烜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他闭上眼。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微光黯淡,能量点依旧为零。 王班头的醉话、癞头张的告密、 王师爷的毒计、牛扒皮的亡命徒… 如同纷乱的线条在脑中交织。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切开这重重黑幕的刀。 目光,仿佛穿透了牢房厚重的石壁, 落在了那滩被泼在官河之畔、 混合着桐油与猛火油的污秽之上。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雏形, 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滋生。 油,能燃灯,亦能…焚城! 第37章 清珞探监,荒坡为证 冰冷的石牢里,劣酒的酸馊气、 汗臭和绝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李烜闭着眼,脑海中的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 王师爷的毒计、牛扒皮的亡命徒、 孙老蔫父女的匠籍…… 条条都是勒紧脖颈的绞索! 那滩泼在官河畔、混合着桐油与猛火油的污秽, 在他思绪中翻滚,一个火苗般危险的念头, 正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压下去。 “哐当!” 牢门铁链被粗暴地拉开, 刺耳的声响惊醒了角落里昏睡的王班头, 也惊得癞头张哧溜一下缩回了阴影里。 “李烜!” 一个不耐烦的年轻狱卒探进头,粗声粗气地吆喝。 “回春堂的苏姑娘奉医官之命, 来给你这腌臜货换药! 麻利点!别磨蹭!” 苏清珞! 李烜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刺破牢房的昏暗。 只见栅栏外,一道清泠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清珞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臂弯挎着药箱,面上蒙着一方干净的素白面纱, 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杏眼。 她身后跟着小荷,小丫鬟紧张地攥着衣角, 眼神躲闪,不敢看牢房里污秽的景象。 苏清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牢内, 在王班头身上略一停顿, 最后落在李烜缠着布条的胸口, 无波无澜,如同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药材。 “有劳官爷。” 苏清珞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清泠如水,听不出情绪。 狱卒撇撇嘴,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 苏清珞带着小荷侧身进来, 小荷立刻将一个小包袱塞给狱卒, 声音细若蚊呐: “官爷辛苦…一点…一点心意…” 狱卒掂了掂包袱,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意, 哼了一声退开几步,却没走远, 靠着甬道石壁剔牙,眼睛却时不时瞟过来。 牢房内,刺鼻的混杂气味让苏清珞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她没看缩在角落、眼神躲闪的癞头张, 也没理会酒气熏天、半醉半醒的王班头, 径直走到李烜面前,放下药箱。 “伸手。” 声音简洁,不容置疑。 李烜依言伸出手臂。 苏清珞打开药箱,取出剪刀、棉布、药膏,动作娴熟流畅。 她小心地剪开李烜胸口被污血和汗渍浸透的旧布条, 露出下面狰狞的烫伤。 伤口边缘红肿,但中央部分在精炼鱼油药膏的作用下, 已开始结痂,比预想的好得多。 “忍着点。” 苏清珞用棉布蘸着药箱里的清水, 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痂污垢。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精准,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 清理完毕,她拿出一个略大的青瓷小盒, 里面是淡黄色、散发着浓郁药草清香的膏体 ——正是用精炼鱼油新调制的跌打药膏。 她用竹片挑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触感温润细腻,瞬间带来一阵清凉,压下了伤口的灼痛感。 “苏姑娘费心。” 李烜低声道谢,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紧紧锁住苏清珞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询问。 苏清珞手上动作未停, 清理着换下的脏污布条,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牢房的死寂: “家父与县衙钱谷师爷(管钱粮赋税的师爷),早年有些微薄交情。” 只此一句,李烜心脏猛地一跳! 钱谷师爷! 这可是掌管钱粮赋税的核心位置! 与刑房王师爷(王有禄)分属不同体系,甚至可能存在天然竞争! 苏清珞将脏布条卷好, 放回药箱底层,又从箱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 密封得极好的粗陶瓶,瓶口用蜡封着。 她将瓶子轻轻放在李烜手边。 “这是你要的精炼油样。” 她声音依旧平稳。 “按你所说,取自新一批‘明光油’。” 接着,她看似随意地从药箱夹层里, 抽出一张折叠整齐、微微泛黄的毛边纸, 借着俯身整理药箱的动作,迅速塞进李烜虚握的手中! 指尖触碰的瞬间, 李烜感到那纸张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气, 还有…一丝墨香和…淡淡的印泥味! “那油苗的位置,” 苏清珞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仿似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家父托人查过鱼鳞册(官府土地登记册),也问过几位老里甲。 确认是在镇东十五里,野狐坡下的一片乱石滩。”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烜,清晰地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那是无主荒坡,非官地。历年赋税册上,从未有过归属记载。”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干净的温水: “喝口水,润润。药膏初敷,或有麻痒,属正常。” 李烜接过竹筒,手指却紧紧攥着掌心里那张纸! 无主荒坡! 非官地! 王师爷那“擅取官地之物”的罪名,根基瞬间崩塌!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涛骇浪, 借着喝水的动作,手指在竹筒遮掩下, 飞快地展开了那张毛边纸!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陈石头的手笔: “兹有镇东野狐坡下乱石滩荒地一片, 草木不生,砾石遍地,确系无主荒芜之地,历无归属。 今有本镇民李烜,见其荒废, 取用其中渗流黑脂水少许,以作照明之试。 特此证明。”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指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青崖镇里正,孙守业(押)”。 是里正的手印! 虽然字写得歪七扭八,格式也简陋,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份证明! 证明那片油苗所在,是无人要的荒坡! 证明他李烜取用“黑脂水”(原油),并非擅取官物! 李烜几乎能想象到陈石头是如何揣着那张他早前以防万一 让其找里正办的空白“荒地取物说明”, 在得到苏清珞确认地点后,连夜蹲在里正家门口, 用仅剩的几文钱或是一点精炼油, 连哄带求,才让那怕事的里正按下了这个手印!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猛地冲上李烜喉头。 石头!好兄弟! 这张纸,是沉甸甸的情义,更是撕开黑幕的第一道裂口! “还有,” 苏清珞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烜翻涌的思绪。 她指着放在李烜手边的那个粗陶油瓶, 声音清晰,确保几步外的狱卒也能听见: “此油,家父与我反复验看过。 其性温润,燃之光亮少烟,用于照明、润滑,皆无毒性。 若有人质疑其‘妖异’‘有害’,可当堂取用验证, 或寻医官、仵作勘验,真伪立辨。” 当堂验证!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反击! 油本身无害,这是科学的事实,是捅穿一切污蔑谎言的利刃! 李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清珞。 面纱遮掩了她的表情, 但那双眼眸深处,分明闪烁着冷静的智慧和一缕不易察觉的坚定支持。 “苏姑娘大恩,李烜铭记。” 李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苏清珞微微颔首,收拾好药箱: “伤处莫要沾水,按时换药。 三日后,我再来。”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小荷,转身离去。 牢门小窗哐当一声重新关上。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内,死寂被打破。 “嘿…嘿嘿…” 角落里的王班头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带着酒气和嘲讽。 “钱谷师爷?老赵头?那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苏家丫头…好胆色…嘿嘿…可惜… 王扒皮要的是你的命根子…看那逃籍的…” “老梆子闭嘴!” 癞头张突然尖着嗓子打断王班头, 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偷听, 此刻蜡黄的脸上满是兴奋和谄媚,凑到李烜身边。 “爷!小的听见了!野狐坡!荒地!哈哈!那帮狗官没辙了! 小的就知道爷您吉人天相!” 他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李烜手里那张证明,又瞄向那个油瓶。 李烜没理会癞头张的聒噪,也没看醉醺醺的王班头。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手中那张盖着红手印的证明, 仿佛带着石头手掌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 旁边粗陶瓶里,是清澈如水、可焚穿黑暗的明光油。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依旧沉寂。 但冰冷的牢房,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苏清珞带来的,不仅是物证,更是一线破局的曙光和清晰的路径: 无主荒坡,釜底抽薪! 油品无害,当堂可验! 钱谷师爷,或可为援! 王师爷,牛扒皮…你们的铁尺和亡命徒,还能锁住这燎原的星火吗?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他拿起那个粗陶油瓶,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感受着里面液体沉静的力量。 好戏,该开场了。 就从这瓶“明光油”和这张“野狐坡”的证明开始。 第38章 油瓶藏讯,夜枭待鸣 牢门小窗哐当落下,隔绝了苏清珞清泠的背影。 甬道脚步声渐远,牢内污浊的空气重新凝固。 李烜攥着那张滚烫的里正证明,指腹下粗陶油瓶冰凉。 一线生机已现,但致命的绞索依旧悬在头顶——王师爷的毒计,牛扒皮的亡命徒! “爷!您可真有门路!” 癞头张蜡黄的脸挤满谄媚, 凑得更近,贼眼死盯着李烜掌心的证明。 “连苏家小姐都…” 他话没说完,李烜冰冷的目光已如刀锋扫来, 硬生生将他后半截马屁噎了回去。 李烜没理他。 他看似疲惫地闭上眼, 身体微微前倾,靠在冰冷的栅栏上。 栅栏外,那个收了钱的年轻狱卒正背对着牢门, 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甲刮着石壁上的青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时机! 就在狱卒挠痒转身的刹那! 李烜猛地睁眼! 身体如蓄势的猎豹绷紧,对着尚未走远的苏清珞背影, 用尽胸腔残存的气力, 嘶哑却清晰地低吼,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苏姑娘!药!” 已走到甬道拐角的苏清珞脚步猛地一顿! 纤细的背影瞬间绷直! 她没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假装只是被甬道的阴风吹得晃了晃。 她身旁的小荷茫然地跟着停下,不明所以。 狱卒被这突兀的喊声惊动,皱眉不耐烦地扭头呵斥: “嚎什么嚎!找死啊!” 李烜立刻蜷缩回去,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咳咳…官爷…疼…伤口…裂了似的…” 他声音虚弱,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苏清珞的方向。 苏清珞缓缓转身,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依旧清泠平静: “可是药膏反应不适?需再看看?” 她说着,竟真的往回走了几步,重新站到牢门小窗前。 狱卒骂骂咧咧,碍于刚收过好处,只得再次不耐烦地打开小窗: “快着点!磨磨唧唧!” 苏清珞将药箱放在小窗下的石台上,重新取出青瓷药盒和竹片。 她俯身凑近小窗, 动作自然地再次检查李烜胸口的伤处, 手指蘸着药膏,看似细致涂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隔着冰冷的铁栅,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浓烈的草药气和精炼鱼油特有的温润气息,短暂盖过了牢房的恶臭。 “听着,” 李烜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嘴唇几乎没动, 眼神却死死锁住苏清珞近在咫尺的杏眸。 “癞头张报信…牛家管事…镇外土地庙…生面孔…腰里硬!” 他语速极快,每个词都像淬毒的钉子! “野狐坡…人…盯紧!” 最后三个字,他用尽力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苏清珞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那双沉静的杏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快得如同错觉。 她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更加轻柔, 声音却平稳如初,仿佛在叮嘱医嘱: “此药膏性温,若觉麻痒加剧,属药力渗透,忍忍便好。 切记…莫要沾水。” 她刻意在“莫要沾水”四个字上,放慢了半拍。 莫要沾水…莫要轻动…守! 李烜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谢…苏姑娘…记住了。” 苏清珞收回手,利落地盖好药盒,放入箱中。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烜缠着布条的胸口, 又似无意地掠过牢内缩头缩脑的癞头张和醉醺醺的王班头。 “你好自为之。” 清泠的四个字落下,她不再停留,带着小荷转身离去。 这一次,脚步声比来时快了几分,透着一种无声的紧迫。 牢门小窗再次关闭。 “哎哟,爷,您跟苏小姐说啥悄悄话呢? 是不是看上…” 癞头张又腆着脸凑过来。 “滚。” 李烜看都没看他,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他靠在墙上,闭目调息,胸腔里气血翻涌,喉间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刚才那两下,几乎耗尽了刚攒起的一点力气。 但值了! 信息已送出!苏清珞懂了! 那瞬间的眼神变化骗不了人! 她定会通知陈石头和柳含烟! 工坊…有了防备! 癞头张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角落, 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偷偷打量着李烜, 又瞄向牢门方向,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 回春堂后院。 药香氤氲。 苏清珞摘下蒙面的素纱,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俏脸。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小荷,磨墨!快!” 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泠,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小荷吓了一跳,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研墨。 苏清珞笔走龙蛇,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石头、含烟:” “工坊夜间,十人一队,明暗双哨!火把彻夜!拒马三重!后墙泼油!” “凡近百步,生面孔,腰鼓胀者,不问缘由,鸣锣示警,弓弩驱之!宁错勿纵!” “野狐坡眼线,轮换紧盯,但有异动,烽烟为号!” “切!切!切!” 三个血红的“切”字,力透纸背! 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细小的纸卷, 塞入一个比指节略粗的竹管内,用蜡封死。 “小荷!” 苏清珞将竹管递过去,眼神锐利。 “立刻!从后门走!去渡口找刘老大! 让他用最快的船,亲自把这送到工坊柳含烟手里! 告诉他,这是李公子的救命信! 船资双倍!快去!” 小荷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凝重急切, 接过竹管,重重点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转身就从后门飞奔出去,瞬间消失在巷尾。 苏清珞看着小荷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的寒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远处,青崖镇方向,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一派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杀机已如潜伏的夜枭,张开了利爪。 李烜嘶哑的声音犹在耳边:“腰里硬…生面孔…”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寒潭。 “备车。”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吩咐。 “去…拜访钱谷师爷,赵先生府上。” 夜幕,正悄然降临。 *** 青崖镇东,野狐坡。 暮色苍茫,怪石嶙峋的乱石滩更显荒凉死寂。 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 缩着脖子的汉子,揣着手, 蹲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 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是工坊的匠人王墩子,轮值在这里当“眼睛”。 “娘的,这鬼地方,冻死个人…” 王墩子搓着手,小声抱怨。 他探头探脑地朝通往镇外的小路张望。 白天烜哥儿被抓走的消息传来, 工坊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柳含烟姑娘更是红着眼睛下令, 野狐坡必须十二时辰盯死! 还派了另一个伙计在坡顶更高的地方猫着,互为犄角。 突然! 坡顶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鸟鸣! 像是夜枭,但调子不对!这是约定的暗号! 王墩子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缩回石头后面, 心脏咚咚狂跳,小心翼翼地从石头缝里往外瞄。 只见暮色笼罩的荒凉小路上, 影影绰绰出现了五六个身影! 走得很快! 都穿着深色、破旧的短打,裹着头巾,看不清脸。 但一个个腰背挺直,步伐沉实,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气! 尤其走在最前面那个, 肩膀异常宽厚,腰间鼓鼓囊囊, 明显别着硬家伙! 王墩子倒吸一口凉气!生面孔!腰里硬!全中! 他再不敢多看,连滚带爬地缩回石头深处, 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对着工坊方向,用尽全力一吹! “咻——!”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 带着凄厉的尖啸, 撕裂了野狐坡沉沉的暮色,直冲云霄! 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死寂的荒原! 那伙疾行的身影猛地顿住! 领头那个宽肩膀豁然抬头, 望向空中炸开的红芒, 面巾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操!点子扎手!被发现了!快!抄近道!强攻!” 第39章 公堂燃灯,浊油现形 青崖县衙大堂。 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 本县父母官张知远端坐公案之后, 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不耐。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棍底杵地的闷响敲打着人心。 公堂左侧,牛扒皮牛德福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 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堆着刻骨的怨毒,三角眼死死钉在堂下。 他身旁,刑名师爷王有禄一身青布长衫, 瘦削如竹竿,鹰钩鼻,三角眼微微眯着, 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啪!” 惊堂木炸响! “带人犯李烜!” 张知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威——武——” 衙役低沉的堂威声中,两个差役押着李烜步入大堂。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的粗布短打, 胸口缠着渗出血迹的布条,脸色苍白,脚步却异常沉稳。 冰冷的目光扫过牛扒皮和王师爷,如同看两件死物。 “跪下!” 差役低喝。 李烜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堂上: “大人,学生腿有旧伤,跪不得。”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张知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王师爷已阴恻恻地抢道: “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分明是藐视王法!” “王师爷,” 李烜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学生胸腹有烫伤,双腿为救火灼伤未愈,跪则伤口崩裂,污秽公堂。 大人明察秋毫,当知学生并非不敬,实乃伤重难行。 若师爷不信,可请仵作当场验伤!” 他猛地撕开一点胸前布条,露出狰狞红肿的伤处! 堂上衙役和外围看热闹的镇民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张知远摆摆手: “罢了,念其有伤,免跪。 李烜,牛德福状告你擅取官地之物、 炼制妖油、滋扰地方、抗拒官差,你可知罪?” “大人明鉴!” 李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屈的凛然。 “学生冤枉!牛德福纯属诬告!” “放屁!” 牛扒皮跳了起来,指着李烜唾沫横飞。 “大人!那野狐坡的油苗就是官地! 他偷挖官油!他炼的油就是妖油! 点起来一股子怪味!熏得人头疼! 还抗拒官差,打伤王班头!铁证如山!” 王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补刀: “李烜,莫要狡辩。 那油苗位置,户房鱼鳞册上自有记载。 至于你那油…” 他阴冷一笑。 “王班头等人亲眼所见,燃之异于常油,其味刺鼻,恐有不祥。 抗拒官差,更是众目睽睽! 你还有何话说?” “学生有话说!” 李烜毫不退缩,朗声道。 “其一,所谓擅取官地之物!”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双手高举! “此乃青崖镇里正孙守业亲笔证明, 并盖有手印! 证明学生取用油苗之地,乃镇东十五里野狐坡下乱石滩! 此地草木不生,砾石遍地,历年赋税册上从无归属,乃是无主荒坡! 何来官地之说?请大人过目!” 差役上前接过证明,呈给张知远。 张知远展开一看,歪歪扭扭的字迹,鲜红的指印,内容清楚明白。 他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钱谷师爷赵先生(掌管鱼鳞册)。 赵师爷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证明的真实性。 王师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牛扒皮更是急得直跺脚: “大人!那手印…定是假的!是那李烜胁迫里正…” “牛德福!” 张知远不耐烦地一拍惊堂木。 “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此证明格式虽简,但指印清晰,里正孙守业何在?可传唤对质!” “这…” 牛扒皮哑火。 孙守业那老滑头,昨夜就“突发急病”回乡下“养病”去了!去哪找? “其二!” 李烜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更加铿锵。 “所谓妖油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学生所炼之油,名为‘明光’,取其光亮少烟之意! 此油燃之明亮,远胜普通灯油,且无毒性! 牛德福空口污蔑,无非是嫉恨学生油品价廉物美,抢了他家劣油生意!” 他猛地指向堂外: “大人若不信,可当堂试验! 取普通灯油与学生的‘明光油’, 同时点燃!孰优孰劣,孰清孰浊,一照便知! 若有毒害,学生甘愿领死!” “对!当堂验!” “验!验他个牛扒皮一脸油!” 堂外围观的镇民中,不少用过“明光油”的铁匠、船工纷纷鼓噪起来! 群情激愤! 张知远被这声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更沉。 他本意只想快点了结这麻烦事。 王师爷眼中阴鸷一闪,尖声道: “大人!油品妖异,岂可轻试?万一…” “大人!” 一个清泠如泉的女声突然响起,压过了王师爷的尖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珞一身素净襦裙,臂挎药箱,已静静立于堂下证人位置。 她对着堂上盈盈一礼: “民女苏清珞,回春堂医者,家父乃本县医官。 民女可为李烜所炼‘明光油’作证。”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医者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油,民女与家父反复验看。 其性温润,燃之光亮持久,烟少味淡。 用于照明、润滑器械,皆无毒性。 民女愿以苏家三代行医之声誉担保! 若大人仍有疑虑,可请仵作或他医官署同僚,当场勘验!” “苏家小姐作保了!” “苏大夫可是活菩萨!他的话准没错!”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天平彻底倾斜! 张知远看着苏清珞沉静的面容, 又看看那张盖着手印的荒地证明, 再看看堂外群情激愤的镇民和王师爷、牛扒皮难看的脸色,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肃静!” 惊堂木再响。 “牛德福!” 张知县声音转厉: “你状告李烜擅取官地之物, 然有里正证明其为无主荒地, 你空口无凭,是为诬告! 状告其油品妖异有毒, 有本县医官之女以家声作保, 且愿当堂验证,你亦无实据! 滋扰地方、抗拒官差一节,本县自会另行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如丧考妣的牛扒皮和脸色铁青的王师爷, 最终落在李烜身上,语气放缓: “李烜,所控之罪查无实据,当堂开释!日后行事,当谨守本分!” “谢大人明察!” 李烜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不能啊!他…” 牛扒皮还想嚎叫。 “住口!” 张知远厉声呵斥。 “再敢咆哮,掌嘴二十!退堂!” “威——武——” 衙役的水火棍再次顿地。 王师爷死死盯着李烜,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谋划多时,竟被一张破纸和一个丫头片子搅得功亏一篑! 牛扒皮更是面如死灰, 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看向李烜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李烜挺直脊梁,迎着王师爷毒蛇般的目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不再看这二人,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县衙大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缠满布条的手指缝隙间,是湛蓝的天空。 赢了。 第一关。 但,只是开始。 堂下人群中,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徐文昭,将整个公堂博弈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烜在堂上不卑不亢,以理据争; 看着苏清珞挺身而出,以家声为那“奇技淫巧”之物作保; 看着牛扒皮和王师爷的狼狈与怨毒; 看着县令那息事宁人的判决… 他紧握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张清秀却总带着几分迂腐书卷气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迷茫。 “妖油”…竟是无害的明灯? 里正的证明…那歪扭的字迹,竟能击穿官府的构陷? 圣贤书中的“义理”,在这公堂之上, 似乎…被那瓶清亮的油和那张粗陋的纸,映照得有些苍白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狠狠撞碎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他望着李烜走向阳光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第40章 油名鹊起,炉火焚夜 县衙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隔绝了堂上污浊的算计与王师爷毒蛇般的目光。 深秋午后的阳光兜头泼下,刺得李烜微微眯眼。 他站在衙前石阶上,胸口伤处的钝痛被这暖意一激, 反而清晰起来,却奇异地压不住心底那股破笼而出的戾气与…一丝滚烫的畅快! 赢了! 牛扒皮那张油脸垮塌如泥的败相, 王师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 就是此刻最好的止痛散!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衙门口石狮子的冰冷和远处市集的烟火气。 “烜哥儿!” “东家!” 炸雷般的呼喊从台阶下的人群里爆开! 陈石头像头红了眼的蛮牛, 撞开挡路的看客,第一个冲到跟前!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涕泪横流, 也顾不上脏,一把抓住李烜的胳膊, 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 “出来了!真出来了!俺就知道!老天开眼!” 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咧着嘴笑,模样滑稽又真挚。 柳含烟紧随其后,小脸煞白,嘴唇抿得死紧, 那双黑亮的眼睛却像燃着两簇火苗,死死盯着李烜, 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少了一根头发。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徐文昭站在稍远处,一身青衫洗得发白, 脸上惯有的清高被一种极度的复杂取代。 他看着被石头和含烟围住的李烜, 又望向衙门紧闭的大门,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跟了上来。 回工坊的路,从未如此喧嚣。 “看!那就是李烜!打赢官司的李烜!” “嘿!就是他熬的‘明光油’!连县太爷都判没毛病!” “啧啧,看着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听说那油点起来贼亮堂!” “牛扒皮这次可算踢到铁板了!活该!” 沿途镇民指指点点,议论声如同滚水般沸腾。 好奇、敬畏、羡慕、幸灾乐祸… 种种目光交织成网, 将李烜一行人牢牢罩住。 往日里那些或鄙夷或漠然的面孔, 此刻都换上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李烜的名字和“明光油”,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刚走到镇东头, 离工坊还有半里地, 景象就让李烜瞳孔一缩! 往日里僻静的小路,此刻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驴车、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脚夫…乌泱泱挤作一团! 人声鼎沸,比赶大集还热闹! “让让!让让!俺是城西铁匠铺的!先让俺进去!” “滚蛋!俺们渡口三条船等着油夜航呢!误了时辰你赔?” “李东家!李东家回来了!” 不知谁眼尖吼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炸开锅!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如同饿狼见了肉! “李东家!俺要五十斤‘明光油’!现钱!” “俺要二十斤!急用!” “还有俺!俺们布庄掌柜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汹涌的人潮瞬间将李烜几人淹没! 无数只手伸过来,攥着铜钱、碎银, 甚至还有拎着鸡鸭当定钱的! 场面彻底失控! “都别挤!排队!排队!” 陈石头急得满头大汗, 张开粗壮的胳膊死死护住李烜,像一堵人墙。 “柳姑娘!管管啊!” 徐文昭也被挤得东倒西歪,斯文扫地,急得大喊。 柳含烟小脸紧绷, 猛地抄起墙根下一根备用的粗木杠, 狠狠敲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桶上! “哐——!!!” 刺耳的金铁交鸣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静。 “想买油的!” 柳含烟的声音又脆又亮, 带着不容置疑的泼辣, 黑亮的眼睛扫过人群。 “都给老娘排队!挤坏了我家东家, 砸烂了工坊,一滴油都没有! 父亲!开条子!按条子顺序,先来后到!” 孙老蔫哆嗦着挤出来, 手里攥着一沓裁好的毛边纸条和秃毛笔, 颤巍巍地开始登记。 人群在柳含烟的木杠“威慑”和孙老蔫的登记下, 总算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骂骂咧咧的长龙。 一踏入工坊院门,热浪、油味和鼎沸的人声如同实质般拍在脸上! “快快快!三号炉火候稳住!别冒黑烟!” “滤布!滤布又堵了!换新的!” “草木灰!草木灰备足!别断档!” 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土院子, 此刻更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蜂巢! 三座土法分馏炉炉火熊熊, 粗陶罐被烧得滋滋作响, 滚烫的油蒸汽混合着草木灰的味道弥漫不散。 匠人们个个满头大汗,油污满面, 如同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猴子”, 在弥漫的烟雾和堆满陶缸、木桶、滤布、 草木灰袋子的狭窄空间里穿梭奔忙,吼声嘶哑。 柳含烟一回来,立刻成了绝对的核心。 她像只灵巧又凶悍的蜂王,在混乱的工坊里精准穿梭。 “王墩子!你那罐油火候过了!赶紧降温!想炸锅吗?” “二愣子!滤布叠三层! 说了多少遍!灰撒匀!搅!用力搅! 没吃饭吗?” “石头!带人去库房搬新陶缸! 快!那边油快溢出来了!” 她语速飞快,指令清晰,手中还不停, 抄起一根铁钎就去捅一处堵塞的冷凝陶管接头,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陈石头更是化身不知疲倦的骡子,扛着沉重的陶缸健步如飞。 徐文昭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奇技淫巧”的腌臜作坊? 分明是一架在极限边缘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被那汹涌的订单和流淌的油催动着! 李烜没去添乱。 他靠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干上, 缠着布条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柳含烟塞过来的订货单子。 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铁匠行会预购五百斤… 渡口船帮三百斤… 布庄、米铺…甚至还有邻镇慕名而来的商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光闪烁, 能量点一栏的数字,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跳动! 【+1…+1…+1…】每一次跳动, 都对应着外面那一桶桶清亮的“明光油”被运走, 点亮一盏盏灯,润滑一架架车轴。 因祸得福? 李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牛扒皮,王师爷,你们想用牢房和污名压垮我? 却亲手把我和我的油,推到了这青崖镇所有人的眼前! 这滔天的订单,就是抽在你们脸上的响亮耳光! “李公子好手段。” 一个清泠中带着一丝审视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李烜抬眼。 只见沈家青涯镇女管事沈月花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 她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褙子, 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 俏丽的脸庞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意, 眼神却锐利如针,仔细打量着工坊内热火朝天的景象, 尤其在那些粗陋却运转不停的陶泥盘管上停留许久。 “沈姑娘。” 李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啧啧,公堂上一把火, 烧得牛扒皮灰头土脸, 也把你这‘明光油’烧成了金字招牌。” 沈月花走近几步, 目光落在李烜手中的订货单上, 笑意更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如今这油,可是比金子还抢手。 李公子,你这小作坊,怕是吞不下这么大的饼吧?” 她纤纤玉指随意点向一个正在出油的陶罐接口: “瞧瞧,这陶管接口粗糙, 缝隙渗油,冷凝也不够, 白浪费了多少蒸汽热力? 还有这草木灰提纯,费力费时, 十斤粗油怕也炼不出五斤清油吧? 这损耗…啧啧。” 字字戳在工坊的痛处!精准狠辣! 李烜眼神微凝。 这女人,眼光毒得很! “沈姑娘有何高见?” 李烜不动声色。 “高见谈不上。” 沈月花轻笑,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掩了掩鼻尖并不存在的油烟气。 “合作。我沈家出银子,出铺面,出人手, 帮你把这‘明光油’铺到府城, 铺到运河码头!利润嘛…好商量。”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李烜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倩兮的脸,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牛扒皮油腻的胖脸和王师爷阴鸷的三角眼。 资本…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沈家的“合作”,不过是换了一种更体面、也更贪婪的吞噬方式。 “沈姑娘好意心领。” 李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工坊虽小,暂时还转得开。这油,姓李,也只能姓李。” 沈月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哦?李公子胃口不小,也不怕噎着?” “噎死,也比被人连皮带骨吞了强。” 李烜扯了扯嘴角,目光越过沈月花, 投向工坊中央炉火最旺处。 柳含烟正踮着脚,指挥两个匠人调整一根新盘上的陶管角度。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沾着油污却异常专注的侧脸, 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没入粗布的衣领。 陈石头扛着一大袋草木灰, 闷头从旁边冲过,差点撞到人, 引来柳含烟一声清脆的呵斥。 徐文昭站在角落,看着手中的账本, 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惊人的损耗与成本, 时不时抬头看看混乱的工坊,又看看李烜,眼神复杂难明。 粗陋的陶缸里,清亮的“明光油”汩汩流淌,注入木桶,被等候的伙计抬走。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的碱味、油品的温润气息、汗水的咸腥和炉火的燥热。 这一切,混乱、粗粝、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挣扎,却又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澎湃力量! 沈月花顺着李烜的目光看去, 红唇微抿,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那就拭目以待,看李公子如何用这泥巴管子,熬出个金玉满堂。” 她优雅转身,裙裾微扬, 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李烜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张沉甸甸的订货单。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的能量点仍在稳定地跳动。 他深吸一口这混杂着油污与希望的热烈空气, 胸腔的闷痛仿佛都被这灼热的气息熨平。 他走到柳含烟身边, 指着那根新盘上的陶管接口渗出的油渍,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工坊的嘈杂: “含烟,接口用湿泥掺细麻絮,裹紧,再烤干。” “石头,去寻耐火更好的陶土。” “孙老爹,损耗账目,单独列册!每一滴油,都得算清楚!” 他环视着这如同战场般喧嚣混乱的工坊, 看着一张张油污却充满干劲的脸,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今晚!炉火不熄!油流不断!” “咱们熬油!” “也熬他个星火燎原!” 第41章 油润岐黄,药试皴肤 工坊的炉火日夜不息,将青崖镇的夜空映得微红。 喧嚣和油味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院墙,连带着回春堂后院的药香都淡了几分。 苏清珞坐在临窗的药案前,指尖捻着一小块淡黄色的药膏。 膏体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以李烜所炼精炼鱼油为基底, 混合了蜂蜡、白芷、防风等药材调制的新品“润肌膏”。 窗外飘来工坊匠人们嘶哑的号子和陶罐碰撞的叮当声, 她沉静的杏眸里却只有眼前这方寸之间的膏体。 白日里公堂上李烜挺直的脊梁, 牛扒皮那张垮塌的油脸, 父亲苏秉仁听闻消息后复杂的叹息, 都在她脑中盘旋。 这精炼油…闯过了公堂,可能否闯过父亲心中那道名为“祖训”与“稳妥”的高墙? “爹,” 她放下药膏,声音清泠如常。 “东街赵伯,冬日里手脚皲裂的老毛病又犯了,旧方猪脂膏效用不佳,反添了瘙痒。 女儿想…用这新调的‘润肌膏’一试。” 苏秉仁正擦拭着一尊白瓷药臼,闻言动作一顿。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鬓角微霜,眉宇间是惯有的审慎。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 “那油…终究非药典所载。 清珞,行医用药,关乎病家痛楚,当以稳妥为先。” “女儿明白。” 苏清珞起身,拿起药箱。 “只是赵伯痛苦难当,旧方无效。 此膏女儿已试于自身,无灼痛瘙痒之感,其性滑润,或能助药力深入裂口。 女儿随诊,若有丝毫异样,立停。”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秉仁终于转过身,看着女儿沉静中透着执拗的眼眸,心中暗叹。 这丫头,自小就比男儿更有主见,对草木金石之性更是痴迷。 他沉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 “…去吧。仔细些。” *** 赵老伯蜷缩在自家破败的土炕上,屋内弥漫着劣质灯油的烟气和草药苦涩。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 手背和指缝间,是深如沟壑、渗着血丝的皲裂口子,边缘红肿翻卷,看着就让人揪心。 旧敷的猪脂膏油腻腻地糊在伤口上,非但没缓解,反而让周围皮肤更显红肿瘙痒。 “哎哟…苏姑娘…又劳烦你…” 赵老伯声音嘶哑,带着痛苦的呻吟。 “赵伯,莫动。” 苏清珞声音放柔,示意小荷打来温水。 她仔细清理掉赵老伯手上残留的旧药膏和污垢,动作轻柔。 洗净后,那一道道狰狞的裂口更清晰地暴露出来,如同干旱龟裂的大地。 苏秉仁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这伤势,比预想的更重。 苏清珞打开药箱,取出那盒新制的“润肌膏”。 淡黄色的膏体在油灯光下更显温润。 她用竹片挑起一小块,均匀涂抹在赵老伯皲裂最深的右手虎口处。 膏体触手微凉,延展性极佳, 瞬间覆盖了粗糙的皮肤和渗血的裂口,形成一层薄而透亮的保护膜。 “嘶…” 赵老伯下意识抽了口气。 “疼吗?” 苏秉仁立刻追问。 “不…不疼…” 赵老伯有些茫然地摇头。 “凉丝丝的…有点…有点滑溜?” 苏清珞心中微定,继续涂抹其他裂口。 她涂抹得极其仔细,确保每一道缝隙都被膏体浸润。 涂抹完毕,赵老伯那只右手仿佛被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包裹, 狰狞的裂口被暂时抚平,油腻感也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种温润的包裹感。 “赵伯,这只手莫沾水,莫用力。” 苏清珞叮嘱:“明日此时,我再来看。” “好…好…” 赵老伯看着自己那只“上了釉”的手, 又看看另一只依旧红肿刺痛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半信半疑。 次日黄昏。 苏清珞带着父亲,再次踏入赵家小屋。 油灯昏黄。 “赵伯,手如何?” 苏清珞问道。 赵老伯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 左手依旧红肿,几处裂口边缘甚至有化脓迹象, 在油灯下泛着不祥的暗红。 而右手… 苏秉仁和苏清珞的目光瞬间凝固! 只见昨日涂抹了“润肌膏”的右手, 红肿竟已消退大半! 那些深如沟壑的裂口边缘, 原本翻卷的红肉奇迹般地收拢、平复了许多,渗血完全停止! 裂口深处虽未愈合,却呈现出一种相对健康的淡红色,不再触目惊心! 整个手背的皮肤,都透出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润泽感! “神…神了!” 赵老伯激动得声音发颤,举着右手,如同展示一件珍宝。 “苏姑娘!这…这药膏神了! 不痒了!裂口也不那么割肉似的疼了!你看!你看这口子都收边了!” 他反复对比着两只手,一只如同枯木朽枝,一只却似枯木逢春! 强烈的对比冲击着视觉! 苏秉仁一步上前,苍老的手指带着医者的本能, 小心翼翼地触碰赵老伯右手的裂口边缘。 触感微凉,皮肤不再烫手,裂口边缘的皮肤竟然有了些微的弹性! 他又凑近仔细嗅闻,没有预想中动物油脂久敷后的腐败异味, 只有淡淡的草药清香和一丝…属于精炼油本身的纯净气息。 “痒吗?灼痛吗?” 苏秉仁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有!真没有!” 赵老伯连连摇头。 “就是润!舒服!” 苏秉仁沉默良久。他行医大半生,见过无数冻疮皲裂,深知此症顽固。 寻常油脂药膏,要么油腻不透气反添瘙痒,要么效力浅表难入肌理。 眼前这效果…绝非寻常猪脂、蜜蜡可比! 那精炼油…竟真有如此奇效? 他锐利的目光投向女儿: “清珞,此膏…你如何调制?” 回春堂后院药室。 药香浓郁。 苏清珞当着父亲的面,取出一小罐李烜工坊新送来的精炼鱼油。 油液清澈如水,几乎无味。 又取来上等蜂蜡、研磨好的白芷防风细粉。 “精炼油性温润,质纯少浊,渗透之力远胜猪脂。” 苏清珞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她将蜂蜡隔水加热融化,待稍凉,缓缓倒入精炼油中,用细竹签匀速搅拌。 油与蜡在温热的陶碗中交融,形成均匀的乳白色液体。 “趁其温热未凝,调入药粉。” 她将药粉分次少量加入,竹签搅动如飞,动作行云流水,确保药粉均匀悬浮,不起颗粒。 渐渐地,淡黄色的膏体在碗中成型,温润细腻。 “关键在于温度与搅拌。” 苏清珞放下竹签。 “油温过高则药性挥发,过低则蜡油分离,搅拌不均则膏体粗糙。 此油纯净稳定,反更易操控。” 苏秉仁全程凝神细观,不发一言。 他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翻飞间精准的掌控,看着那碗中逐渐成型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药膏。 这过程,已非简单制药,更像是对某种新物性进行精微探索的“格物”。 他心中那堵名为“祖训”的高墙, 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女儿展现出的、远超自己想象的“奇巧”面前,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夜深,药室只剩父女二人。 苏秉仁拿起那盒新制的“润肌膏”, 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膏体,久久不语。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此油…”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 “确有其特异之处。 其性滑利窍,质纯少浊,能携药力透入肌理腠理之间…清珞,你心思之奇巧,尤胜其效。”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只是,此物终究非经方所载,源流未明。 用之,当慎之又慎。 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入内服之剂。 外用…也需密切观其变化。 你…可能把握?” “女儿能!” 苏清珞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她强压着激动,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女儿定当慎之又慎! 只选药性相合、确需此物为引之方剂! 每用必详录病案,观其效,察其变!” 苏秉仁深深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双沉静的杏眸里,除了医者的仁心, 更燃着一种对未知之物执着探索的火焰。 他缓缓点头,将药膏放回案上,动作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好。那…便依你。 此‘润肌膏’,可酌情用于外敷皲裂、烫伤之症。”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那精炼油…工坊所供,需取其最新一批,密封避光。 入库前,为父…亲自验看。” “谢爹!” 苏清珞盈盈一礼,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不仅仅是精炼油进入药房的许可, 更是她探索之路上一道至关重要的门扉,被悄然推开! 窗外,工坊的喧嚣似乎也温柔了几分。 炉火映照的夜空中,一缕新生的药香, 正悄然融入那浓烈的油味里,预示着一条前人未曾踏足的通幽曲径。 小荷端着热水进来,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罕见的明媚笑意和老爷眼中那抹复杂的赞许,悄悄吐了吐舌头。 这灯油炼出的药膏…好像真的有点神? 连老爷都松口了! 第42章酸儒窥炉,油火灼心 青崖镇的喧嚣被夜色稀释,唯镇东一隅火光冲天,人声如沸。 李烜的工坊像个不知疲倦的巨兽, 吞吐着陶土、粗油和汗水,喷涌出清亮的“明光油”与滚烫的铜钱。 这喧嚣,却成了徐文昭耳中挥之不去的魔音。 他枯坐在自家那间四壁萧然的陋室, 桌上摊开的《朱子语类》墨字如蚁,却爬不进他心里。 眼前晃动的,是白日里公堂上李烜挺直的脊梁, 是苏清珞清泠的证词, 更是渡口边刘老大船上那盏前所未有明亮的油灯——明光油点的。 那灯光刺破河雾,也像根针, 扎在他信奉了二十年的“万般皆下品”上。 “奇技淫巧…奇技淫巧…” 徐文昭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边缘捻得卷曲。 若真是无用邪物,为何那灯光能亮如星子? 为何铁匠张能连夜赶出那批急用的犁头? 为何连最重规矩的父亲, 都因夜里读书清晰了些, 破天荒地没斥责灯油钱耗多了? 圣贤书里…可没说油灯亮些也是罪过! 一股烦躁涌上,他猛地推开窗。 深秋的寒风灌入, 带着远处工坊特有的味道 ——草木灰的碱涩、油品的温润, 还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燥热! 这气味像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走出了家门。 他不敢靠近, 只远远地站在工坊斜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像个见不得光的窥探者。 目光却穿透院墙的豁口, 死死钉在那片灯火通明的混乱战场上。 炉火熊熊,映得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柳含烟那丫头,挽着袖子, 露出一截沾满黄泥的小臂, 正半跪在一座刚熄火的土炉旁。 她手中握着一根奇形怪状的陶管,管身还带着未褪尽的暗红余温。 只见她眉头紧锁,黑亮的眼睛锐利如鹰, 手指沾着湿泥和捣碎的麻絮, 正飞快地填补着陶管与粗陶罐接口处一道细微的裂纹! 动作又快又准,湿泥麻絮在她指下如同驯服的膏药, 严丝合缝地嵌入缝隙, 再被她用一块浸水的破布用力拍打抹平。 “趁热!拍实了!凉了就不黏了!” 她清脆的嗓音穿透嘈杂。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笨手笨脚地想帮忙,却被她一把拍开: “别添乱!你那手劲,想拍碎它吗?看着!要这样!” 她示范着,力道精准,那修补处竟真的不再渗油! 徐文昭看得怔住。 这…这岂是闺阁女儿该做的腌臜事? 可那专注的眼神,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竟透出一种…近乎“道”的奇异韵律? 他心头那点清高鄙夷,像被泼了瓢冷水,滋滋作响。 另一边,孙老蔫佝偻着腰,正带着两个徒弟砌一座新炉。 老匠户布满皱纹的脸绷得死紧,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 他不用墨斗线,只凭一双老眼和手中半截木炭, 在夯实的泥地上飞快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徒弟们按着线垒砌土坯, 他则用一把缺口的老泥刀,仔细地刮平每道缝隙, 再抹上特制的、掺了细沙和碎陶末的黄泥浆。 “这里!加半块砖!往里收三分!” 孙老蔫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炉膛要鼓!火才旺!烟道要顺! 气才通!差一丝,火候就不匀! 炼出的油就得带焦糊味!糟蹋东西!” 徒弟们屏息凝神,一丝不苟。 徐文昭看着那歪歪扭扭却自有章法的炉基, 看着孙老蔫那双布满老茧、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精准地操控着毫厘之差, 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击中了他。 圣贤书里讲“治大国若烹小鲜”, 可这砌个土炉子,竟也讲究火候、气道、毫厘不差? 这粗鄙的“匠作之事”,内里…似乎也藏着门道? “让开!烫着!” 一声粗吼炸响! 徐文昭悚然一惊! 只见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流浃背, 扛着一根刚出窑、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粗陶冷凝管, 像头发怒的蛮牛,从炉火区直冲出来! 那陶管通体暗红, 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所过之处,匠人们纷纷惊呼避让! 徐文昭下意识想躲, 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小心!” 有人惊呼! 陈石头也发现了他这“不速之客”, 猛地刹住脚步! 但惯性带着那根沉重的、灼热的陶管末端,还是扫过了徐文昭脚边! “嗤啦!” 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 “啊——!” 徐文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抱着右脚单腿跳了起来! 崭新的青布鞋面被烫穿一个大洞, 脚背上一片刺目的红肿,瞬间鼓起燎泡! 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整个工坊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徐…徐先生?!” 陈石头吓傻了,扛着滚烫的陶管僵在原地。 柳含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过来,看到徐文昭的惨状,小脸煞白: “快!拿凉水!干净的布!” 李烜也闻声从一堆陶缸后转出,眉头紧锁,快步上前。 他没说话,一把推开吓呆的陈石头, 目光扫过徐文昭烫伤的脚, 又看向他因剧痛而扭曲的、依旧带着书卷气的脸,眼神复杂。 很快,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刺骨的凉水泼在徐文昭脚上。 剧痛稍缓,但火辣辣的感觉依旧钻心。 柳含烟麻利地用干净布条蘸着凉水给他冷敷,动作竟出奇地轻柔。 “对…对不住!徐先生!俺…俺不是故意的!” 陈石头放下陶管,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满脸懊悔。 徐文昭疼得龇牙咧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脚, 看着周围匠人们关切又带着点看“酸秀才倒霉”的眼神, 看着柳含烟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 再看看李烜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羞愤、剧痛、还有一丝被这粗粝环境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就好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斯文, 在这炉火油污之地, 被一根滚烫的陶管碾得粉碎! “石头,去库房,拿那罐獾油来。” 李烜的声音打破沉默,平静无波。 “新炼的,还没兑草木灰,最纯。” 陈石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飞也似的跑了。 柳含烟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东家,獾油?” “嗯。精炼过,杂质少,性更温润,治烫伤收敛快,不易留疤。” 李烜简短解释,目光落在徐文昭惨不忍睹的脚背上。 “比猪油强。” 徐文昭心头猛地一震!獾油…还能精炼?还能…这么用? 很快,陈石头捧来一个小陶罐。 李烜接过,打开封蜡。 一股极其纯净、几乎没有异味的油脂气息飘散出来。 他用干净竹片挑起一小块晶莹微黄的油脂,递给柳含烟:“厚敷。” 冰凉滑腻的精炼獾油覆盖上灼痛的伤口, 瞬间带来一阵强烈的舒缓感, 仿若滚烫的烙铁被投入寒泉! 徐文昭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李烜手中那罐清亮的油脂, 再看看自己脚上那层温润的“保护膜”。 这…这也是“奇技淫巧”? 它能止痛!能疗伤! 混乱很快平息。匠人们继续忙碌,炉火依旧咆哮。 柳含烟给徐文昭简单包扎好, 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墙边相对干净的石墩上坐下。 “徐先生,您…还好吧?” 柳含烟问,眼神里带着歉意。 徐文昭抱着伤脚,感受着獾油带来的持续清凉, 看着眼前这个沾着油泥、眼神却清亮专注的少女, 再看看工坊里那些在炉火油污中挥汗如雨、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匠人, 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炉火映照下, 一根根由柳含烟亲手盘绕、正汩汩流淌着清亮“明光油”的陶泥管道上。 那些管道歪歪扭扭,布满修补的痕迹,粗陋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可就是这些粗陋的管道,连接着滚烫的炉火和污浊的粗油, 最终…竟流出了点亮黑夜的清光? 流出了能缓解他灼痛的膏脂? 圣贤书中的“义利之辨”、“本末之分”, 此刻在脚背清凉的触感和眼前奔流的清油面前, 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苍白。 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困惑, 如同工坊蒸腾的热浪,将他紧紧包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带着迷茫与震撼的喃喃: “此物…竟…竟真有用?” 第43章 油源将尽,感知迷雾 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 吞吐着浓烟与热浪, 将深秋的寒意驱散殆尽。 三座土法分馏炉如同三头饥渴的巨兽, 贪婪地吞噬着粗油陶缸里粘稠腥臭的原料。 粗陶缸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清亮的“明光油”汩汩流淌, 注入等待的木桶,被络绎不绝的伙计抬走。 喧嚣鼎沸,订单堆积如山,这本该是烈火烹油的盛景。 然而,库房深处,陈石头看着眼前仅剩的几口陶缸,一张憨脸皱成了苦瓜。 “烜哥儿…” 他声音发干,指着缸底那层粘稠黑亮的沉淀物, “蝙蝠粪熬的‘黑金水’,就剩这点了…野狐坡油苗渗的那点‘甜水’, 昨天也刮干净了…顶多…顶多再撑两天!” 他抓起一把缸底的沉淀物,粘稠的黑油从指缝滴落,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李烜蹲在缸边,缠着布条的手指捻起一点粘稠的“黑金水”。 冰冷滑腻的触感带着绝望的气息。 他抬眼看向库房角落。 那里堆着几十个空荡荡的麻袋 ——那是之前收集的蝙蝠粪,早已耗尽。 旁边几个原本用来接渗油的粗陶盆, 盆底也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油水混合物。 原料!致命的瓶颈! 没有油,再精巧的炉子,再熟练的匠人,都是无米之炊! 工坊这架疯狂运转的机器,眼看就要因为“断粮”而彻底趴窝! 外面那堆积如山的订单,瞬间变成了催命符! “含烟!” 李烜声音嘶哑。 柳含烟正指挥匠人更换一处磨损严重的冷凝陶管接口, 闻声快步跑来,小脸紧绷,汗水混着油灰淌下: “东家?” “新陶管接好了?” “好了!这根用了新配的耐火泥, 接口裹了三层麻絮泥,烤干了,摸着严实!” 柳含烟拍了拍刚换上的那根略显粗糙的陶管,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笃定。 “好。” 李烜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带上所有能动的人手!带上锹、镐、桶!跟我去野狐坡! 把乱石滩给我翻过来! 石缝里,泥底下,但凡带点油星子的,一滴都别放过!” “是!” 柳含烟毫不迟疑,转身就吼。 “王墩子!二愣子!抄家伙!去野狐坡!” 工坊内瞬间忙碌起来,匠人们丢下手头的活计, 抄起工具,一股绝望中带着狠劲的气息弥漫开来。 *** 野狐坡乱石滩。 深秋的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曾经发现油苗的那片潮湿洼地, 早已被工坊的人挖得坑坑洼洼,如同被野猪拱过。 几处石缝里,还能看到强行刮取留下的新鲜划痕和一点点勉强渗出的、 浑浊不堪的油水混合物,慢得令人心焦。 “挖!往下挖!” “这边!这块石头下面好像有点湿!” “快!桶呢!” 匠人们如同绝望的矿工,在冰冷的乱石滩上奋力挥动镐锹。 碎石飞溅,泥土翻起。 柳含烟挽着袖子,亲自动手撬开一块巨石, 手指在冰冷的石缝里摸索, 沾满泥污的脸上只有专注。 陈石头更是像头发怒的熊, 抡着大镐,将一片片砾石地砸得尘土飞扬。 李烜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寒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 他没有动手,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古朴厚重的《万象油藏录》悬浮着。 他意念集中,沉声低喝:“开启油藏感知!” 嗡…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被动感知的那一页。 一股无形的、微弱的涟漪以李烜为中心, 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覆盖了半径百米的范围。 感知如同冰冷的水流, 浸过脚下冰冷的岩石、翻开的泥土、 匠人们疲惫而焦虑的身体… 信息碎片杂乱地涌入脑海: 脚下三丈:冰冷的岩石层,致密坚硬,毫无空隙。 左前方五十步:潮湿的黏土,夹杂着腐烂草根的气息。 右侧乱石堆:几只冬眠的虫子蜷缩在缝隙里,生命气息微弱。 柳含烟刚撬开的石缝: 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 熟悉的油腻感…正是那即将枯竭的油苗残迹! 百米之内,除了脚下这片早已被榨干的乱石滩,再无任何有价值的油源信号! 感知如同撞上一堵冰冷的石壁,徒劳无功。 “不够!” 李烜在心中咆哮:“范围!扩大范围!” 他意念催动,试图强行将感知的“涟漪”推得更远! 如同逆水行舟,一股巨大的阻力瞬间传来! 识海中的《万象油藏录》微微震颤, 书页上代表被动感知的微光急促闪烁,仿佛不堪重负! 【警告:感知范围已达当前极限(100米)。 强行扩展需消耗大量能量点,或提升系统等级。】 冰冷、毫无感情的提示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李烜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又是这该死的限制!百米! 在这广袤的荒坡,百米范围如同大海捞针! 他下意识地看向识海右上角。 能量点:30点。 这是他仅存的家底! 之前为了在牢中微弱影响那个年轻狱卒的情绪, 让他对苏清珞的探视行点方便,咬牙消耗了20点! 如今这30点,是工坊日夜运转、明光油不断售出带来的最后积累! 消耗大量能量点扩展感知? 多少?50点?100点?他根本不够! 而且,这无异于赌博! 万一扩展后依旧一无所获呢? 这30点能量,是他最后的底牌! 升级系统? 更是遥不可及! 第一阶段升级需求是100点! “东家!这边挖下去还是干石头!” “烜哥儿!这块地挖了三尺了,屁都没有!” 匠人们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深秋的寒风卷着沙尘,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柳含烟从一处深坑里爬出来, 手上沾满了冰冷的泥浆,指甲缝里嵌着碎石, 指关节处被冻得发红,甚至裂开了几道小口子。 她看着坑底依旧干燥的泥土, 又抬头望向李烜,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茫然和无助。 陈石头累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手, 又看看周围徒劳挖掘的同伴,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他娘的!难道真要逼着咱们去啃树皮熬油吗!”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乱石滩。 寒风呜咽,像是为这即将枯竭的油源唱起的挽歌。 李烜站在岩石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寒风卷起沙尘,扑打着他缠满布条的胸口。 识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和那刺眼的“30点”, 如同两把铁锁,死死锁住了前路。 百米感知的迷雾之外,是深不见底的资源枯井。 柳含烟那带着裂口的手指, 陈石头砸在地上的血拳, 匠人们眼中熄灭的光… 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收工。” 李烜的声音嘶哑干涩,在寒风中飘散。 “回吧。” 两个字,重若千钧。 匠人们沉默地收拾工具,疲惫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老长。 希望破灭的沉重,比肩上的镐锹更沉。 柳含烟默默走到李烜身边,想说什么, 却只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凌厉线条。 她低下头,用沾满泥污的手,用力裹紧了单薄的衣襟。 回到工坊,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炉火还在烧,但吞吐的原料已是最后的存货。 匠人们沉默地忙碌着,动作却透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李烜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充当“东家室”的破草棚。 棚内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明光油”灯散发着稳定却微弱的光芒, 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意识沉入识海,死死盯着那本《万象油藏录》。 “万象油藏录!” 李烜的意念如同困兽的咆哮。 “告诉我!除了能量点升级和强行扩展感知, 还有什么办法找到油源!告诉我!” 书页沉寂,微光黯淡。 冰冷的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李烜不甘心! 意念疯狂地在书页上搜寻! 启蒙之章…匠造之章…那些解锁的图谱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油脂提纯、简易分馏、石蜡粗提…全是加工技术! 没有一个字提到如何寻找原料! “油藏!油藏感知!” 他意念死死锁定被动感知那一页。 “如何增强?除了能量点!还有什么!” 书页依旧沉寂。 就在李烜的意念因绝望和愤怒即将失控时, 被动感知那一页的微光, 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一段极其简略、之前被他忽略的蝇头小字注解,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感知之力,源于地脉油藏之微弱共鸣。 共鸣强弱,受油藏储量、埋深、地质阻隔、 宿主精神集中度…及环境干扰等因素影响。】 环境干扰? 李烜的意念猛地顿住!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 什么环境干扰?如何干扰?怎么规避或利用? 书页再次陷入沉寂,再无更多信息。 “操!” 李烜猛地睁开眼,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的草席上! 草屑纷飞! 胸口的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憋屈! 线索! 一个模糊到几乎没有价值的线索! 环境干扰…地质阻隔…宿主精神集中度… 他强迫自己冷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识海里那30点能量,如同滚烫的烙铁。 “蝙蝠粪…油苗渗出…” 李烜喃喃自语,混乱的思绪如同黑暗中乱撞的飞蛾。 突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那阴暗潮湿、散发着浓烈氨臭的蝙蝠洞! 当初发现蝙蝠粪的地方! 为什么蝙蝠会聚集在那里排泄? 仅仅是因为隐蔽? 还是有…别的原因? 《万象油藏录》感知的是油藏与地脉的微弱共鸣… 蝙蝠对某些特殊气味或地磁异常是否敏感? 它们的聚集地,会不会本身就是某种环境干扰的“标记”? 或者…是避开干扰的“节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虽然微弱,却瞬间撕开了一丝混沌! 李烜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冲出草棚,对着正在给炉子添柴的陈石头低吼: “石头!备火把!现在!跟我去蝙蝠洞!” 第44章 商影初窥,油藏惊现 蝙蝠洞深处弥漫着千年沉淀的浓烈氨臭, 混杂着蝙蝠粪便特有的腐败油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火把摇曳的光晕里,陈石头捏着鼻子, 火钳似的粗手指死死抠住湿滑的岩壁, 脚下一片滑腻的蝙蝠粪泥泞,每挪一步都心惊胆战。 “烜哥儿!这鬼地方能有油?” 他瓮声瓮气,声音在狭窄的洞窟里嗡嗡回响,惊起几只倒挂的蝙蝠扑棱棱乱飞。 李烜没答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 缠满布条的手指深深插入岩壁缝隙里一滩粘稠、散发着微弱油光的黑泥中。 他闭上眼,识海中,《万象油藏录》悬浮着,意念如铁锥,狠狠刺向被动感知那一页! “开启油藏感知!范围…极限!” 嗡! 无形的感知涟漪再次以他为中心扩散! 这一次,他不再奢望强行突破百米藩篱, 而是将全部精神力死死“钉”在脚下这片区域! 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层层叠叠的岩层和混杂的蝙蝠粪泥浆! 脚下五丈:冰冷的石灰岩层,致密得令人绝望。 左下方斜向岩隙:浓烈的蝙蝠粪便堆积层,强烈的氨臭和腐败油脂气息几乎形成干扰屏障! 岩隙深处… 等等!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浓烈氨臭和粪便腐气完全淹没的…油腻感! 不是地表油苗那种稀薄水润,而是更加粘稠、更加深沉的…如同沉睡的厚重油脂! 有东西! 李烜的心脏猛地一缩! 意念如同被磁石吸引,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微弱油腻感传来的方向“挤”过去! 精神力疯狂消耗,识海中那30点能量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暴跌! -10点 能量点数字疯狂跳动!20点! 感知如同逆流而上的鱼,艰难穿透那层由浓烈蝙蝠粪气息形成的天然“干扰屏障”! 阻力巨大! -10点! 能量点:10点! 嗡!书页震颤! 被动感知的微光疯狂闪烁,濒临熄灭! 现在!立刻!马上! 李烜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嘶声低吼: “石头!往下!斜着挖!五尺!快!”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脏臭了,抡起带来的短柄鹤嘴镐,朝着李烜手指的方向,狠狠凿了下去! 噗嗤! 鹤嘴镐尖端穿透了表层松软的蝙蝠粪泥层,深深楔入下方相对坚硬的褐色岩土中! 陈石头双臂肌肉贲张,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 哗啦! 一大块混合着岩屑和深色粘稠泥浆的土石被撬开! 一股远比地表油苗浓烈十倍、带着地下深处沉闷土腥和厚重油脂气息的味道, 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猛地从新开的豁口里喷涌而出! 陈石头猝不及防,被这浓烈腥厚的气息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把隔夜饭呕出来! 他稳住身形,借着火把光凑近豁口,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得溜圆! 只见那被撬开的褐色岩土豁口深处, 赫然浸染着一大片粘稠得如同黑糖浆般的物质! 它不像地表油苗那样清亮渗出, 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液,紧紧吸附在岩土颗粒之间, 在火把光下闪烁着幽暗、油腻的光泽! “烜…烜哥儿!” 陈石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油!好厚的油砂!他娘的!是油砂!” 李烜扑到豁口边,缠着布条的手指狠狠抠了一把那粘稠、冰凉、滑腻的黑褐色物质! 指尖传来的厚重油脂感和那刺鼻的原始油腥气,如同天籁! 油砂! 蕴藏量远超地表油苗的油砂矿! 绝境逢生!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被动感知页面的微光缓缓平复,右上角刺眼的数字: 能量点:0。 值了! 这油砂矿,虽然不多,但按照现在的产量也能维持一阵子了。 深秋的日头挣扎着爬上青崖镇低矮的土墙,投下稀薄的光,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 工坊门口的空地却如同烧沸的锅,喧嚣鼎沸,与周遭的萧瑟格格不入。 七八辆简陋的板车、独轮车挤挤挨挨地排开, 车把式们裹着破袄,跺着脚呵着白气, 眼睛却都死死盯着工坊那扇不断开合的破木门。 门里,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两人一组, 吭哧吭哧地抬出一桶桶盖着木盖的陶缸。 清亮亮的“明光油”从盖缝里晃出来,在晨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刘老四!到你了!两缸!” “好嘞!多谢李东家!” 一个黑瘦汉子赶忙推着独轮车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陶缸,脸上笑开了花。 旁边立刻响起不满的催促: “王掌柜!你上批都拉走五缸了!给俺们小铺子留点汤喝啊!” “就是!李东家!俺们‘悦来客栈’等着油点灯迎客呢!再匀一缸吧!” “排队排队!东家说了,先来后到!规矩!” 陈石头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黝黑的脸上油光锃亮,破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毛笔,蘸着墨, 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费力地划拉着名字和数量,嘴里还不时吼两嗓子维持秩序: “吵吵啥!都按单子来!孙记杂货铺! 一缸!抬走!下一个!李记铁匠铺!两缸!快点!后面等着呢!” 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憨劲儿,竟也镇住了场面。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藏的焦虑,只有工坊里自己人才懂——库房角落那几口粗油砂陶缸,真的快见底了。 工坊内,炉火熊熊。 三座土法分馏炉如同三头沉默的巨兽,粗陶的炉体被火焰舔舐得发黑。 炉顶简陋的铁皮导气管连着歪歪扭扭的陶管盘龙,蜿蜒向下,伸入装满冷水的粗陶大缸里。 炉膛内,粘稠的劣质鱼油、最后一点刮来的油苗渗出液、还有那散发着恶臭的蝙蝠粪“黑金水”,在高温下痛苦地翻滚、裂解、分离。 柳含烟像只不知疲倦的灵猫,在炉火与陶管间穿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油污和灰黑的耐火泥。 她正半跪在一处冷凝陶管的接口旁,耳朵紧贴在温热的陶管壁上,凝神细听。 “王墩子!火再稳点!西边炉子汽声有点急!” 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个壮实的匠人立刻应声,熟练地用长铁钩拨弄炉膛里的柴火。 她又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接油的粗陶缸旁, 探头看了看缸内清亮油液的流速和色泽,眉头微蹙,对着另一个负责接油的匠人道: “二愣子!这缸油头子有点浑!注意点!别混进重油渣了!” “哎!含烟姐放心!” 二愣子赶忙应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工坊像一架被绷紧到极限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着,在原料不足就要枯竭的阴影下,榨出最后一点清亮的光明。 就在这片喧嚣与忙碌的边缘,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拉车的青骡子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 车厢的棉布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极亮,像淬了火的琉璃, 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锐利, 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工坊门口排起的长龙、抬进抬出的油桶、匠人们忙碌的身影, 以及那个站在门口吆五喝六、像头黑熊般壮实的陈石头。 沈锦棠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壁上, 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她身上是素雅的藕荷色缎面夹袄, 领口袖口滚着银鼠毛,发髻简单挽起, 插着一支点翠小簪,通身气度与这偏僻小镇格格不入, 却又被她刻意收敛在朴素的青布马车内。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低笑从她唇边逸出。 声音不大,却引得侍立在一旁、做小厮打扮的贴身丫鬟青黛侧目。 “小姐?”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门口那黑大个儿了吗?” 沈锦棠下巴微抬,点了点陈石头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嗓门挺大,气势也足。 可惜…眼底的虚,藏不住。” 她目光流转,又落在那不断抬出的油桶上。 “这‘明光油’…生意倒是火爆得紧。 牛德福那个蠢货,就是栽在这上面?” “是,小姐。” 青黛低声回禀。 “咱们的人打听清楚了。 牛扒皮勾结王班头、王师爷,三番五次想吞了这工坊,明抢暗夺,甚至动用了牢狱手段。 结果…全被这工坊的东家,一个叫李烜的小子,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牛扒皮赔了银子还丢了脸面,王师爷那边也暂时消停了。” “李烜…” 沈锦棠默念着这个名字,琉璃般的眸子里兴趣更浓。 “一个泥腿子出身,刚死了爹娘,自己还被烧得半死不活的小子…能搅动这一方浑水,让牛扒皮吃瘪,让王有禄那老狐狸暂时缩了爪子…” 她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转动。 “有点意思。” 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仿佛要穿透那简陋的工坊墙壁,看清里面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查到这油是怎么来的了吗?真是他炼出来的?” 青黛摇头: “查不到。说法很乱。 有说是他得了山神点化,有说是祖传秘方,还有说…是妖术。 只知道他弄了些腥臭难当的鱼油、烂油, 还有野狐坡石缝里渗的脏水, 甚至…蝙蝠粪,丢进那土炉子里烧, 最后就出了这清亮亮、点灯烟小的‘明光油’。”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蝙蝠粪?” 沈锦棠的眉头终于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腥臭烂油…炼出清灯油…” 她沉吟着,眼中精光闪烁。 “管他是山神点化还是妖术, 能点灯,能卖钱,能让人排队抢着买…那就是好术! 牛扒皮那蠢货,只看到眼前的地皮和油坊,却看不到这油背后…能点亮的金山!”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工坊门口, 那里,最后一缸油被抬走,陈石头对着后面排队的人摊手, 一脸无奈地解释着什么,引来一片失望的叹息和抱怨。 “原料…断了?” 沈锦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混乱下的根源。 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猎人发现猎物弱点的兴奋。 “青黛。” “小姐。” “去,递个话。就说…府城来的行商,姓沈,想见见这位李东家。谈谈…油的事。” 她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一暗,只留下她指尖玉佩温润的微光,和她眼中那势在必得的火焰。 *** 工坊内,最后一炉油刚刚分馏完毕,炉火渐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味和一种原料耗尽的焦躁。 柳含烟指挥着匠人们清理炉膛、检查冷凝管, 自己则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泥炉壁上, 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沾上一道新的黑灰。 陈石头耷拉着脑袋走进来,瓮声瓮气: “烜哥儿…外面…都打发走了。没油了…骂骂咧咧的。” 李烜站在那几口彻底空了的粗油陶缸前,缸底只剩下粘稠发黑、散发着恶臭的油渣。 他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缠着布条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缸沿,沾上一点油污。 “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市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哟,李东家!忙着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留着两撇老鼠须的中年男人,陪着笑挤了进来,正是镇上有名的掮客“吴快嘴”。 他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小厮打扮的少年。 “吴老板?” 徐文昭(借着养伤为由,时常来工坊里溜达)从破门板搭的账房探出头,有些意外。 “徐先生!李东家!” 吴快嘴拱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叨扰叨扰!有贵人!府城来的大行商!沈记的! 听说李东家的‘明光油’是一绝,特意派了管事小哥过来,想拜会李东家,谈谈…大买卖!”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小的青黛,奉我家沈姑娘之命, 前来拜会李东家。 我家姑娘就在外面车上,不知李东家可否拨冗一见?” 他(实为她)态度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工坊内部,尤其在李烜的背影和那几口空缸上停留了一瞬。 “府城?沈记?” 陈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柳含烟警惕地站直了身体,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厮”。 徐文昭眉头微皱,府城的商人?这节骨眼上? 工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烜身上。 李烜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缠胸的布条在颈下露出刺眼的边缘。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直直地看向门口自称“青黛”的小厮,仿佛要穿透那层恭敬的伪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清泠泠、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不容置疑的女声,如同珠玉落盘,突兀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李东家好大的架子呀。” 话音未落,青布马车的棉帘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手彻底掀开。 藕荷色的身影踩着车夫放下的矮凳,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沈锦棠站在工坊门口那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光却径直越过门口的吴快嘴和陈石头,精准地锁定了昏暗工坊内那个缠满布条的身影。 “小女子沈锦棠,不请自来。” 她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闻李东家巧手点‘明光’,心向往之。 今日一见…” 她目光扫过空荡的油缸、疲惫的匠人、炉火将熄的土灶, 最后落回李烜脸上,琉璃般的眸子里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玩味: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不知李东家这炼油的‘妙法’,还能点多久?” 第45章 锦棠试刀,烜郎藏锋 工坊里残余的炉温裹着油烟味,黏糊糊糊在人身上。 沈锦棠那身藕荷色缎子往门口一站, 像滴清水落进了油锅,刺得人眼疼。 她脸上端着笑,眼神却像把小刮刀, 在空荡荡的油缸、疲惫的匠人、 还有李烜缠胸的布条上刮来刮去。 “还能点多久?” 这话问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块冰坨子,砸得陈石头脸都青了。 李烜没吭声。 他抬手,用缠着布条的指关节蹭掉下巴一滴汗, 油污混着汗渍在布上晕开更深一块。 动作慢,带着伤后的滞涩。 “借一步说话?” 沈锦棠下巴微抬,目光掠过工坊里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脸,最后停在李烜身上。 “总不能…让贵客站着谈买卖?” *** 那间充当“东家室”的破草棚, 塞进沈锦棠主仆俩,立刻显得更局促。 柳含烟绷着脸,搬来唯一一张瘸腿木凳,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凳面。 “沈…沈老板,请坐。” 陈石头憋出一句,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老板”长得也太水灵了, 细皮嫩肉,脖子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光溜。 沈锦棠撩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青黛垂手立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李东家,” 沈锦棠开门见山,声音清朗,没半点女气。 “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明光油’,我看了,也打听了。 成色,比市面的桐油、菜油清亮,烟小,灯花稳。 是个好东西。” 她指尖在瘸腿木凳粗糙的扶手上轻轻一点。 “能产多少?一日几缸?” 李烜靠墙站着,胸口起伏牵扯着伤处,带来阵阵闷痛。 “看料。”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料足,十缸八缸。 料断,一缸也难。” 他目光扫过沈锦棠放在膝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虎口处却有一层极薄的茧子。 沈锦棠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唇角微勾: “料?府城沈家,做的就是南北货通渠的买卖。 辽东的豆油,川蜀的桐油,江南的菜籽油… 只要李东家开口,大河里的水有多少,你要的‘料’,就能有多少。”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紧盯着李烜。 “价钱,好说。 沈家包销! 青崖镇这点小池子,养不出真龙。 你的油,有多少,我吃多少!” 草棚里静了一瞬。 陈石头呼吸都粗了,包销! 原料管够!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柳含烟却蹙紧了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工具皮囊上。 “什么价?” 李烜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市面桐油,一升十五文。” 沈锦棠报得飞快,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你这油,好!我沈家出…十八文一升。” 她看着李烜缠满布条的手指。 “李东家是聪明人。 省了你零卖之苦,也省了压货之忧。 这价,公道。” 十八文? 陈石头差点跳起来! 他们零卖能卖到二十五文! 这姓沈的嘴一张一闭,就砍下去快三成! “公道?” 李烜扯了扯嘴角,牵动脸颊未愈的燎泡,笑容有点冷。 “沈老板的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十八文一升,刨去你运油来的脚钱, 再刨去我炼油的火耗、人工、损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 “沈老板是来做善事的?” 沈锦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那点玩味却更浓了。 她没接话,端起柳含烟刚倒的那碗粗瓷碗水,碗沿豁口,水浑浊。 她看也没看,只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火耗?人工?” 她轻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像带了钩子,直往李烜身后那简陋工坊的核心区域瞟。 “李东家那几座土炉子,瞧着笨重, 却能把腥臭烂油点石成金…这本事,才是真金白银。 十八文,买的是油,也是李东家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 她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吐字却清晰无比: “二十文一升!包销! 外加…李东家这炼油的独门秘方, 沈家愿出这个数,买断!” 她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 三百两!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柳含烟的手猛地攥紧了皮囊! 三百两雪花银! 够在青崖镇买下三条街的铺面! 草棚里落针可闻。 炉膛余烬的噼啪声,门外匠人隐约的咳嗽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李烜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沈锦棠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上。 指节匀称,指甲盖透着健康的月牙白。 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她线条优美的下颌,最终落在她耳垂下方 ——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碎发遮住的、针尖大小的旧痕。 耳洞。 女扮男装。 府城沈家…庶女沈锦棠!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沉寂不动。 李烜胸口的伤却突突地跳着,提醒着他眼前的危机。 这女人,胃口比牛扒皮还大! 不仅要油,更要命根子! “沈老板抬爱。” 李烜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油,炼出来就是卖的。 沈家路子广,能包销,是好事。 价钱…好商量。” 沈锦棠眼中精光一闪。 “只是这秘方…” 李烜话锋一转,缠着布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是老天爷赏的饭碗,也是催命的符。 卖了它,我李烜明天就得横尸街头。” 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沈老板是做大买卖的,该懂这个道理。 秘方不售。 油,有多少,沈老板吃得下,只管拉走。 价钱,按市面桐油最高价,二十五文一升。 不二价。” 二十五文! 比沈锦棠开出的“高价”还足足多出五文! 更绝口不提包销! 沈锦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定定地看着李烜,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没了玩味,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桀骜不驯的古董。 草棚里的空气瞬间绷紧,陈石头感觉后脖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东家…” 沈锦棠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大的胃口。” “比不得沈老板眼光长远。” 李烜寸步不让。 死寂。 只有粗瓷碗里浑浊的水,映着草棚顶漏下的微光,微微晃动着。 半晌。 “呵…” 沈锦棠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她站起身,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李东家快人快语,是个痛快人。” 她不再看李烜,目光转向青黛。 青黛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名帖,双手奉上。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淋漓一个“沈”字,铁画银钩,气势不凡。 “沈氏商行。” 沈锦棠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 “名帖留下。李东家哪天想通了, 觉得二十五文一升不好卖, 或者…原料实在难以为继了, 可凭此帖,到府城‘汇通’票号找我。”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烜缠满布条的胸口,又瞥了一眼工坊深处。 “府城路远,李东家…保重。” 说完,带着青黛,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草棚门口, 留下一缕极淡的、清雅的冷梅熏香,混在工坊的油烟味里,格格不入。 陈石头抓起那张名帖,烫手似的: “烜哥儿!这…这就走了?三百两啊…” “三百两买命,你卖吗?” 柳含烟冷冷道,黑亮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这姓沈的,比牛扒皮毒十倍!她盯着咱们的炉子,眼珠子都绿了!” 李烜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街角调头,辘辘远去。 胸口伤处的闷痛一阵紧似一阵。 他捏了捏眉心。 “石头。” “哎!” “去,把刚分馏出来那缸‘头油’搬来。” “头油?” 陈石头一愣。 那是分馏最先出来的一小部分, 最轻最清亮,但也最易挥发,带着点刺鼻味,平时都小心收集起来另做它用。 “烜哥儿,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李烜没解释,目光沉沉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顺便,把含烟新试的那批粗陶冷凝管碎片,也捡几块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要最薄、最脆、棱角最利的。” *** 青布马车驶出青崖镇,颠簸在官道的尘土里。 车厢内,沈锦棠闭目养神,指尖那枚羊脂玉佩缓缓转动。 “小姐,” 青黛低声问。 “那李烜…不识抬举。要不要…” “急什么。” 沈锦棠眼都没睁,嘴角却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 “断炊之围近在眼前,王有禄那老狐狸的杀招悬在头顶…他撑不了多久。 二十五文? 呵,我看他到时候连十五文都要求着我收。” 她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派人盯紧了。他工坊里飞出一只苍蝇,我都要知道公母。 特别是…那个姓柳的小丫头,还有他炼油的地方!” “是。” 青黛应道。 沈锦棠撩开车窗帘一角,回望青崖镇那低矮的轮廓,工坊的方向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烟。 “蝙蝠粪…腥臭烂油…点石成金…” 她喃喃自语,指尖的玉佩骤然握紧。 “李烜…你藏着的秘密,我沈锦棠要定了!” 马车加速,卷起一路烟尘。 而在青崖镇另一头, 县衙那扇黑沉沉的大门里, 一个穿着皂隶服、腰牌上刻着“刑房”字样的衙役, 正拿着张盖了红戳的文书, 急匆匆地奔出,方向,赫然是李烜工坊所在的镇西! 第46章 蝙蝠粪中,点破乾坤 破草棚里死寂。 桌上粗瓷碗里的浑水, 映着沈锦棠那张烫金名帖, 像块烧红的烙铁。 陈石头捏着帖子一角,指尖发白: “烜哥儿,二十五文…真能行?” 柳含烟没说话, 黑亮的眼紧盯着门外街角, 那辆青布马车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尽。 “行不行,炉子说了算。” 李烜声音嘶哑,胸口闷痛针扎似的。 他抓起桌上那几片柳含烟新烧出来、 又故意摔碎的粗陶冷凝管碎片。 薄,脆,边缘锋利得像开了刃。 “石头,头油!” 陈石头一激灵,赶紧把角落里那口小陶缸搬来。 盖子一掀,一股清冽又带着点冲脑门的异样气味散开 ——这是分馏时最先馏出的最轻质油,平时宝贝似的存着。 李烜拿起一片最锋利的陶片,蘸进油里,提起。 清亮的油液顺着陶片锋利的棱线往下淌,拉出粘稠的丝。 “含烟,火折子。” 柳含烟抿着唇,擦亮火折。 橘黄火苗跳跃。 李烜眼神沉冷,将那片蘸满“头油”的锋利陶片,凑近火焰。 嗤——! 一点即燃! 蓝白色的火苗猛地窜起,沿着陶片边缘疯狂舔舐! 热度逼人!比寻常灯油猛烈数倍! 李烜手腕一抖,燃着的陶片脱手飞出! 像颗拖着蓝白尾焰的流星, 精准地砸进工坊角落那堆刚清理出来、 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蝙蝠粪与油渣废料的混合物里! 轰! 蓝白色的火焰如同见了血的饿狼,瞬间爆开! 恶臭的废料堆腾起半人高的妖异火焰, 黑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噼啪爆响! 火光映得工坊里所有人脸都变了颜色。 “我的娘!” 陈石头吓得往后一跳。 柳含烟瞳孔骤缩。 就在这混乱爆燃的刹那! 李烜识海深处,沉寂的《万象油藏录》猛地一震! 古朴厚重的书页无风狂翻! 停留在【启蒙之章】的微光骤然暴涨!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 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 就好像洪钟大吕般, 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里程碑达成!】 【初步解决本地照明问题: 青崖镇范围内, 超过三百户家庭、二十家商铺、 渡口及部分官用设施, 稳定使用“明光油”超过一月!】 【评估:社会影响力显著提升!技术实用性验证成功!】 【能量点结算:基础奖励100点!影响力加成20点!总计:120点!】 【当前总能量点:120/100!】 【满足升级条件!解锁“匠造之章(1级)”部分权限!】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又灼热的气流, 瞬间从虚无中诞生,瞬间席卷李烜全身! 胸口的闷痛、伤处的灼热、连日来的疲惫, 在这股气流的冲刷下,竟如冰雪消融般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感! 书页翻动!停留在【油藏感知】图谱上! 原本那行标注“百米范围”的蝇头小字, 如同被无形之笔抹去! 新的字迹在微光中流淌显现: 【油藏感知(被动)范围永久提升:半径一里(500米)!】 【新增:可短暂消耗能量点, 定向强化感知精度或深度! (消耗点数视目标难度而定)】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李烜强行维持的冷静堤坝! 一百二十点!一里范围! 他猛地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才没让自己狂吼出声! 成了!终于…熬过来了! “烜哥儿!你咋了?” 陈石头看着李烜突然僵住、 脸色变幻不定,又惊又怕, 以为他被那爆炸吓着了, 赶紧扑上来想扶。 柳含烟也一脸担忧。 “没事!” 李烜猛地回神,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却是前所未有的清亮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目光如电扫过还在燃烧的废料堆。 “泼水!灭了它!” 匠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提桶泼水。 嗤啦声中,蓝白火焰不甘地熄灭, 留下更大一团恶臭的黑烟和焦糊狼藉。 “东家!东家!” 一个半大小子连滚爬爬冲进工坊, 是负责在镇口望风的栓柱,脸都吓白了。 “衙…衙门口出来人了!往…往咱这儿来了!带…带着锁链!” 空气瞬间凝固! 刚被火焰惊起的混乱, 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刑房!王师爷的爪子! 到底还是来了! 柳含烟脸色煞白,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铁钳。 陈石头嗷一嗓子,抄起旁边的大铁钩就要往外冲: “狗日的!跟他们拼了!” “站住!” 李烜一声低喝,如同定海神针。 他眼神锐利如刀,胸中那股新生的力量奔腾咆哮。 升级带来的不仅是感知,更有一种掌控局势的底气! “慌什么!” 他大步走向工坊门口, 目光穿透升腾的黑烟, 望向镇子方向。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光流转, 新解锁的【油藏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铺开! 嗡… 感知的涟漪瞬间扩散! 不再是百米内的局促, 而是覆盖了整整一里方圆! 冰冷的石墙、嘈杂的市集、 惊慌的行人…信息洪流般涌入! 他“看”到了! 镇子中心,两个穿着皂隶服、 腰间晃荡着铁尺锁链的衙役, 正气势汹汹地推开挡路的小贩, 朝着工坊方向疾步而来! 领头那个三角眼, 正是刑房王师爷的心腹赵三! 更远处,县衙刑房那间阴暗的值房里, 王师爷王有禄捻着山羊胡, 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 正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阴笑。 再远处…镇西头牛扒皮那高门大院的后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探出头, 朝着工坊方向张望… 一里之内,魑魅魍魉,尽收“眼”底!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惊惶的匠人, 最后落在柳含烟和陈石头身上,声音斩钉截铁: “含烟!带人把刚炼好的那几桶‘明光油’,全搬出来! 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盖子打开!” 柳含烟一愣。 “石头!” 李烜眼神如刀。 “去!把库房里压箱底那两坛子没开封的‘甜水’(野狐坡油苗渗出液)也抱出来!放油桶旁边!” 陈石头也懵了: “烜哥儿?这…这是要干啥?给狗官送礼?” “送礼?” 李烜冷笑一声,胸中豪气顿生。 “是给他们开开眼! 让他们看看,老子这‘妖油’工坊, 烧的是烂泥,点的是青天!”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中意念凝聚, 锁定【油藏感知】! 【定向强化:深度扫描! 目标:野狐坡乱石滩及周边一里! 深度:地下十丈!】 【能量点消耗预估:50点!是否确认?】 五十点!刚到手的一百二十点,瞬间要去小半! 李烜心在滴血,眼神却无比决绝! “确认!” 嗡! 一股远比被动感知更加强横、更加凝聚的无形力量, 如同钻地的钢锥, 从他脚下轰然爆发, 无视地表乱石的阻隔, 狠狠刺向野狐坡荒凉的地底深处! 大地在“视野”中层层剥离! 冰冷的土层…坚硬的岩层…破碎的断层… 信息碎片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地下三丈:致密砂岩层,孔隙度低。】 【地下五丈:破碎页岩带, 裂隙发育…检测到微弱碳氢化合物残留信号! 方向:西北!】 【地下八丈:…裂隙消失…砂岩层…】 【西北方向偏移一百五十步, 地下七丈:大型裂隙系统! 信号强度急剧攀升! 黏稠液态烃富集! 储量估算:小型浅层油藏!】 找到了! 李烜猛地睁开眼!狂喜如同岩浆喷发! 他抬手指向野狐坡西北方向, 那一片更加荒凉、 布满巨大风蚀岩柱的区域,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却带着劈开混沌的锋芒: “含烟!石头!” “带上所有家伙!所有人!” “跟我去‘石林坳’!” “往下挖!七丈!” “咱们的‘龙脉’…在那儿!” 话音未落,工坊破木门外, 已经传来衙役赵三那公鸭嗓子嚣张的吆喝: “李烜!出来!刑房传唤!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47章 油渣堆里,挖出金山 赵三那公鸭嗓子还在门外嚎: “李烜!聋了?刑房传票!麻溜滚出来!” 破木门被拍得砰砰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工坊里刚被“石林坳”喜讯点着的火苗,瞬间被浇了盆冰水。 柳含烟脸色发白,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工具皮囊。 陈石头眼珠子都红了,抄起大铁钩就要往上冲: “狗腿子!爷爷跟你拼了!” “都别动!” 李烜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根钉子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他胸口新得的力气奔涌, 识海里刚解锁的感知如潮水铺开, 清晰“看”到门外只有赵三和另一个面生的瘦衙役, 腰里晃着铁尺锁链,眼神凶横却难掩一丝色厉内荏。 王师爷没亲自来,只派两条狗探路! “开门。” 李烜下令,声音稳得出奇。 门吱呀打开。 赵三三角眼一瞪,刚要发作,目光却被门口景象硬生生噎住! 七八桶清亮亮的“明光油”盖子大开,整整齐齐码在当院! 油光晃眼,映着日头,像一溜儿小太阳! 旁边还戳着两坛没开封的“甜水”陶缸,泥封完好。 一股清冽又带着油脂温润的特殊气味, 霸道地冲散了工坊里残余的焦糊味。 “赵爷,稀客。” 李烜堵在门口,缠着布条的胸口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带家伙上门,是来买油?还是要…封铺?” 赵三被那油光晃得眼晕,又被李烜这直不楞登的话顶得一窒。 他身后那瘦衙役更是缩了缩脖子, 眼神直往那油桶上瞟——这油点灯, 是真亮堂!家里婆娘念叨好几天了! “少…少废话!” 赵三强行提气,三角眼一翻,抖开手里一张盖着红戳的破纸。 “李烜!你摊上事了! 有人告你工坊滋扰地方, 烟气恶臭,毒害乡邻! 还…还私占官地之物! 王师爷有令,锁你回衙门问话!” 他锁链哗啦一抖,作势就要上前。 “哦?” 李烜眉毛都没动一下, 侧身让开门口, 手却指向那一排明晃晃的油桶。 “滋扰?毒害?赵爷,你闻闻,这味儿毒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目光扫过门外探头探脑、被衙役惊动的几个镇民。 “青崖镇多少户人家,多少家铺子,晚上就指着这点光! 渡口刘老大,摸着黑撑船翻了,找谁? 铁匠张师傅,打铁看不清火候废了料,找谁?!” 他一步踏前,几乎贴着赵三的脸,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官地之物? 野狐坡那片乱石滩,兔子都不拉屎! 我挖的是石头缝里的脏水! 这脏水,炼出能点灯、能活命的油! 赵爷!王法哪一条写着,石头缝里的脏水,是官家的?!” 连珠炮般的质问, 裹挟着门口油桶散发的“明光”气息, 砸得赵三连连后退! 门外那几个镇民更是交头接耳, 眼神复杂地看着李烜,又看看那清亮的油。 是啊,这油是好东西啊! 没了它,晚上咋办? “你…你强词夺理!” 赵三脸涨成猪肝色, 手里锁链抖得哗哗响, 却愣是不敢真套上来。 眼前这小子,眼神太凶! 那桶油,又太亮!真闹起来,激起民愤… “石头!” 李烜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 “哎!” 陈石头一个激灵。 “给赵爷和他这位兄弟, 一人打一葫芦‘明光油’! 算工坊孝敬!” 李烜声音斩钉截铁。 “大冷天跑一趟,点灯暖暖屋子!” “啊?” 陈石头傻眼,给狗腿子送油? “快去!” 李烜眼神一厉。 陈石头不敢再问,赶紧拎着葫芦跑去舀油。 清亮的油液灌进葫芦,晃悠悠递到赵三和瘦衙役面前。 赵三看着那葫芦,喉结滚动了一下。 家里那盏破油灯,点这油…得多亮堂? 婆娘肯定高兴…晚上说不定能多个姿势… 他下意识想接, 又猛地想起王师爷那张阴鸷的脸, 手僵在半空。 瘦衙役却没那么多顾忌, 一把接过葫芦,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 “谢…谢李东家…” 入手沉甸甸,油香扑鼻。 赵三狠狠瞪了同伴一眼, 看着李烜那似笑非笑、眼神却冰寒刺骨的脸, 再看看门外镇民指指点点的样子, 心里那点狐假虎威的劲儿彻底泄了。 他一把抓过陈石头塞来的另一葫芦油,色厉内荏地吼道: “哼!油…油我们收了! 案子…案子还没完! 你等着!” 撂下狠话,拽着还在闻油香的瘦衙役,灰溜溜挤开人群跑了。 工坊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烜哥儿!神了!” 陈石头激动得直拍大腿。 柳含烟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看着李烜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李烜却没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王师爷的杀招,还在后头! 原料!必须立刻找到原料! 工坊不能停!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工坊深处。 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微光流转, 新解锁的【油藏感知】全力发动! 【定向强化扫描! 范围:青崖镇周边一里! 目标:一切可用油料富集点!】 【能量点消耗:20点!】 “确认!” 嗡! 比之前探查野狐坡更加强横、 更加细致的感知力, 如同无形的巨网, 瞬间以李烜为中心, 覆盖了方圆一里! 镇子里的房屋、街道、行人…如同褪色的背景板飞速掠过。 感知力如同精准的探针,疯狂搜寻着任何带有“油性”的信号! 【镇西牛家大院后院: 微弱信号…动物油脂(猪油存储?)…忽略!】 【镇中悦来客栈厨房:微弱信号…菜籽油…忽略!】 【渡口废弃渔船底舱:微弱信号…鱼油腐败残留…忽略!】 信息洪流冲刷!能量点在飞速消耗! 李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真要去啃树皮? 突然! 一股强烈到近乎刺眼的波动信号, 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 猛地撞入他的感知! 位置:镇东! 信号源:混杂!极其混杂! 棉籽?菜籽?茶籽? 还有…陈年腐败的恶臭! 但总量…惊人! 李烜猛地睁开眼!精光爆射! 他抬手指向镇东,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却带着劈开迷雾的狂喜: “含烟!石头!抄家伙!” “叫上所有人!” “去镇东头!那个塌了顶的老榨油坊!” “挖!给我往死里挖!油渣堆底下!还有那个烂池子!” *** 镇东头。 一片断壁残垣。 塌了半边的土墙, 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斜刺里支棱着, 像个张着嘴等死的骷髅。 风一吹,卷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 混合着油脂腐败、尘土和某种霉烂气味的恶臭。 正是废弃了快十年的老榨油坊。 “就这儿?” 陈石头捏着鼻子,脸皱成一团。 “烜哥儿,这味儿…比茅坑还冲!” “少废话!挖!” 李烜眼神炽热,像发现了绝世宝藏。 他抢过一把铁锹, 率先冲向那堆几乎和废墟融为一体的、 黑乎乎板结成块的巨大油渣堆! 铁锹狠狠凿下去! 砰! 如同砸在石头上! 只崩下几块带着霉斑的硬渣! “太硬了!” 柳含烟试了试,眉头紧锁。 “火!烧软它!” 李烜吼道。 立刻有匠人抱来柴火,堆在油渣堆下点燃。 火焰舔舐着板结的油渣块, 发出滋滋的怪响, 浓烈的黑烟和更加恐怖的恶臭冲天而起!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关窗,骂声不断。 火烧了小半个时辰,表层油渣终于软化。 李烜带头,匠人们咬着牙, 顶着能把人熏晕的恶臭, 用铁锹、镐头,甚至撬棍,疯狂地挖掘! 黑褐色的、黏糊糊的、 板结的油渣块被一块块撬开、 铲起、丢到一边。 越往下挖,那混杂的油脂腐败气味越浓烈, 颜色也越深,几乎成了墨黑色。 “我的天爷…” 一个老匠人看着挖出来堆成小山的油渣块,声音都在抖。 “这…这得是榨废了多少棉籽、菜籽、茶籽…沤了多少年啊!” “别停!” 李烜脸上蹭满黑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继续!下面还有!” 又往下挖了快一丈深! 铁锹突然“哐当”一声,像是撞到了硬物! 拨开厚厚的油渣,露出底下坍塌破碎的青石板 ——正是当年榨油坊的储油池底! “砸开它!” 李烜心跳如鼓。 柳含烟抢过一把大铁锤,娇叱一声,狠狠砸下! 砰!咔嚓! 石板碎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 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 如同尸油般粘稠恶臭的黑褐色膏状物, 从裂缝里缓缓涌了出来! “呕…” 几个年轻匠人当场就吐了。 李烜却扑了上去! 他用手挖起一大块粘稠冰冷的黑油膏, 凑到鼻端——浓烈的腐败油脂恶臭几乎让他窒息! 但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基础材料识别】被动疯狂闪烁! 【识别:混合植物油脂残渣(棉籽、菜籽、茶籽为主)!】 【状态:长期氧化、聚合、硬化! 含大量杂质、水分、腐败物!】 【评估:劣质!极难处理! 但…总量巨大!能量蕴含丰富! 经复杂分馏、酸碱处理、 吸附精制后,存在提炼价值!】 成了! 李烜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畅快淋漓! 他举着那块恶臭扑鼻的黑油膏,像举着稀世珍宝! “看见没!石头!含烟!” “这才是咱们的救命粮!” “烂是烂!臭是臭!” 李烜的声音在恶臭熏天的废墟上炸开, 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和绝处逢生的狂喜: “可只要进了老子的炉子!” “烂泥!” “老子也能榨出三斤清油来!” 夕阳如血,泼在废墟上, 泼在李烜沾满恶臭油膏却意气风发的脸上, 泼在匠人们惊愕又渐渐燃起希望的眼眸里。 远处,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街角阴影中, 车帘掀起一角, 琉璃般的眸子注视着那片升腾着恶臭与狂热的废墟,久久未动。 第48章 恶臭作薪,明光燎原 镇东老油坊废墟上,恶臭熏天。 小山似的黑油渣堆被挖开, 露出底下破碎储油池里那潭粘稠冰冷的黑油膏。 匠人们捏着鼻子,脸色发绿, 看着李烜手里那块还在往下滴着黑褐色粘液的“宝贝”。 “烜…烜哥儿,” 陈石头喉头滚动,强忍着恶心。 “这玩意儿…真能烧出清油? 别把咱炉子给堵死熏炸了!” “堵?” 李烜把那块黑油膏丢进一个空陶盆,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老子要的就是它堵!” 他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废墟。 “石头!带人!把这油渣堆给我全刨出来! 一块不剩!那池子里的‘黑金膏’,刮地三尺!”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片塌了顶的破败院落,声音斩钉截铁: “这片地,老子租了!就现在!去找里正!价钱?按茅坑价给!” *** 三天后。 镇东头的气味依旧感人,但景象已大不同。 塌了顶的破主屋被简单用茅草和破木板遮了遮,权当库房。 西边那排相对完好的棚屋被清理出来,屋顶的破洞补上了新茅草。 院子中央,三座比原先更大一号的土法分馏炉拔地而起! 炉体用孙老蔫带着人夯的耐火泥掺了碎陶片,厚实了许多。 炉膛口新砌了挡火矮墙。 炉子旁边,新挖了两个巨大的沉淀池,池底铺着洗净的鹅卵石。 池边堆着小山一样的草木灰, 还有几口新买的大粗陶缸, 里面泡着孙老蔫带人从药铺低价淘换来的、发霉的绿矾(天然硫酸盐矿石)。 “李氏明光工坊”! 一块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木牌子, 被陈石头嘿咻嘿咻地钉在了院门口那半扇没倒的破木门上。 牌子下沿还滴滴答答淌着黑油渣的污渍。 “挂牌了!挂牌了!” 陈石头拍着手上的灰,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道子,却咧着嘴傻乐。 工坊新区,一片热火朝天! 东头角落,陈石头成了“渣头”。 他带着几个力气大的汉子,正跟那座恶臭的油渣山搏斗。 铁镐砸在板结的黑块上,火星四溅! “使劲!砸碎了!扔那边池子里泡着!” 陈石头吼着,自己也抡起大锤。 砸开的油渣块被铲进一个巨大的、盛满浑浊草木灰碱水的沉淀池里。 刺鼻的碱味混合着油脂腐败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灵魂出窍的怪味。 “呕…石头哥…顶…顶不住啊…” 一个年轻匠人扶着池边干呕。 “顶不住也得顶!” 陈石头抹了把脸,沾上一道黑灰。 “想想家里的娃!想想晚上点灯不用闻那烟熏火燎的桐油屁!干活!” 西边炉区,柳含烟是当之无愧的“工头”。 她换上了一身更利索的深蓝粗布短打, 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小脸紧绷,眼神专注得吓人。 她正半跪在新砌的炉子旁, 用特制的耐火泥仔细涂抹一根新烧制的粗陶冷凝管接口。 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小子学徒,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泥要揉匀!不能有气泡!接口缝要填满!抹平!” 柳含烟声音清脆,不容置疑。 她手指灵巧地在温热的陶管和泥缝间移动, 指尖沾满了灰黑的泥浆, 几个燎泡已经磨破, 渗着血丝也浑然不觉。 “是!含烟姐!” 两个学徒赶紧应声,笨拙地学着揉泥。 孙老蔫佝偻着背, 带着几个老匠人, 正在给最后一座炉子封顶。 他手里拿着个旧瓦刀, 动作慢却极稳, 将加了碎麻的耐火泥一层层拍实在炉顶。 “孙叔!这边!这边缝大!” 一个匠人喊道。 “晓得了!” 孙老蔫应着,走过去,眯着老眼, 用瓦刀尖一点点挑泥填缝, 嘴里还念叨。 “炉子就是灶王爷的嘴, 缝漏了,火气跑了,油就炼不香…” 李烜站在院子中央,像根定海神针。 他胸口布条下的伤处已收口结痂, 新得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奔涌。 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万象油藏录】在识海中微光流淌。 新解锁的【匠造之章(1级)】图谱里, 【初级酸碱处理】的流程正散发着微光: 1.粗渣破碎,碱水浸泡(草木灰液,浓度5-10%) ——初步皂化游离脂肪酸,脱除部分杂质。 2.沉淀分离,取上层油相。 3.酸洗(植物发酵,如醋酸) ——中和残余碱,脱除胶质、色素。 4.二次沉淀,水洗至中性。 5.吸附精制(可选:活性炭/白土)——深度脱色除味。 流程清晰! 但每一步,都是难关! 尤其是那堆恶臭油渣! “石头!碱水浓度不够!再加灰!搅匀!” 李烜对着东头吼。 “哎!” 陈石头应着,抓起旁边筐里的草木灰, 不要钱似的往沉淀池里撒! 池水瞬间变得更浑浊粘稠。 “含烟!冷凝管接好了没?准备开炉试火!” “马上!” 柳含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 李烜大步走到西边那几个泡着绿矾的大陶缸旁。 缸里浑浊的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刺鼻的酸味呛人。 他拿起一根木棍搅了搅,缸底沉淀的绿矾矿石渣泛起气泡。 浓度…勉强够用。 “孙叔!炉子好了就点火!小火慢烘!把湿气烤干!” “好嘞!东家!” 孙老蔫应道。 整个工坊像一架刚刚拼装好、涂满了油污的生锈机器, 在李烜的喝令下,嘎吱嘎吱、冒着黑烟,开始强行运转起来! 第一池子泡软的油渣混合物被捞起, 黑乎乎、黏答答,像腐烂的沼泽淤泥。 匠人们忍着恶心, 用麻布勉强过滤掉大块残渣, 得到一桶桶浑浊不堪、颜色深褐、 散发着碱臭和油脂腐败混合气味的“粗油”。 “入炉!” 李烜一声令下。 浑浊的粗油被小心注入预热好的分馏炉。 炉火渐旺,粘稠的液体在炉膛内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一股比之前炼鱼油更复杂、更刺鼻、带着强烈碱味和焦糊的恶臭浓烟, 从炉顶简陋的排气口和接口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瞬间笼罩了半个工坊新区! “咳咳咳…呕…” “我的老天爷…这味儿…” “顶不住了!” 匠人们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纷纷后退。 柳含烟却像没闻到,她紧盯着新接好的冷凝盘龙管出口。 旁边两个学徒已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稳定燃烧。 就在众人被熏得头晕眼花、快要绝望时——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黄褐色、气味依旧刺鼻的液体, 艰难地从冷凝管末端滴落,砸进接油的粗陶盆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汇成一道细流! 不是清油!颜色深黄浑浊,气味依旧难闻! 但…它流出来了!没有堵死! “成了!烜哥儿!流油了!” 陈石头顶着浓烟,激动得大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 柳含烟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尽管被烟熏得直流泪。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蘸了点盆里刚接的油,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依旧紧锁: “碱味和焦糊味还很重…东家,下一步…?” “酸洗!” 李烜眼神锐利。 他亲自端起一瓢浑浊的醋酸水,走到接油的粗陶盆边。 浓烈的酸味和盆里油液的碱臭相遇,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加刺激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将绿醋酸水缓缓倒入油盆! 嗤——! 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 盆中浑浊的油液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 大量灰白色的絮状物和深色的胶质物被析出、凝聚!刺鼻的气味达到顶峰! “快!搅拌!” 李烜低喝。 柳含烟立刻拿起一根长木棍,忍着呛人的酸雾,用力搅拌! 灰白色的絮状物越来越多,油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 “看!变清了!在变清!” 一个匠人指着盆里,惊叫出声! 果然! 在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和搅拌下,浑浊的深褐色油液渐渐分层! 上层油相的颜色从深褐变为深黄,又慢慢褪向一种…带着点浑浊的浅黄色! 虽然离“明光油”的清亮还差得远, 但那刺鼻的碱臭和焦糊味,却奇迹般地淡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纯粹的、油脂被酸激发出的、带着点生涩的油味! 成了!酸碱处理,有效! 李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看着盆里颜色变浅、气味改善的油液, 又看看周围被酸雾熏得睁不开眼却满脸激动的匠人,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恶臭油渣?废弃毒膏? 老子照单全收! 进了这“李氏明光”的炉子! 是烂泥,也给你榨出光来! 工坊外,街角阴影里。 那辆青布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沈锦棠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透过酸雾与尘烟, 死死盯着工坊院子里那盆颜色变浅的油液, 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风中那淡去的恶臭与新生油味混杂的气息。 她指尖的羊脂玉佩停止了转动。 “酸…醋酸…” 她低声自语,眼中精光爆闪,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母豹。 “好个李烜…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我小看你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志在必得: “青黛,回府城。备厚礼,走通判大人的门路。” “这青崖镇的水,该搅得更浑些了。” 第49章 铜钱压手,浊泪沾襟 醋酸水的酸雾还在新工坊上空盘旋, 混着草木灰碱水的怪味和油渣的余臭。 柳含烟带着两个半大小子, 正小心翼翼将酸洗后颜色浅黄、 气味改善的油液舀进新的沉淀缸。 油液浑浊,离“明光”还差得远, 但匠人们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光 ——有油流出来,就有盼头! “都过来!发工钱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院门口炸开,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哗啦作响。 呼啦一下,匠人们围了过去,脸上混杂着疲惫和期待。 陈石头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对照着名字,开始分钱。 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递出去, 换来一声声粗粝的“谢石头哥”、“谢东家”。 轮到孙老蔫了。 他佝偻着背,搓着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缩在人群后面。 “孙叔!” 陈石头咧嘴笑,嗓门洪亮。 “您那份!数数!” 一把铜钱塞进孙老蔫枯瘦的手里。 入手沉甸甸,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数,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二、三…百十五枚?不对!是…是三百十八枚! 孙老蔫猛地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石头, 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炉子旁、 正查看冷凝管接口的李烜。 多给了十八枚?! “孙叔,拿着!” 陈石头拍拍他肩膀,笑得憨厚。 “东家说了,您老手艺好,炉子砌得扎实!该多拿!” 他声音不小,周围匠人都听见了,纷纷点头。 孙老蔫砌炉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孙老蔫嘴唇哆嗦着,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十八枚铜钱,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铜钱冰冷坚硬的触感, 压得他手心发烫, 也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坠了块冰。 多给的钱,是东家的恩情,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一个逃籍的匠户,哪配拿这“手艺钱”? 匠人们领完钱,三三两两散去,带着疲惫和满足。 有的蹲在墙角数着铜板傻笑,盘算着给家里娃扯二尺布; 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东家的大方。 新工坊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干劲的嘈杂。 孙老蔫却像根木桩,钉在原地。 他佝偻的背影在炉火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穿过忙碌的人群,望向李烜。 李烜刚直起腰,手指拂过新接好的冷凝管接口,确认泥封严实。 一抬眼,正对上孙老蔫那双盛满了浑浊泪水和无边惶恐的眼睛。 孙老蔫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像是破风箱在抽动。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李烜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 这个干瘦的老匠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李烜面前! 布满泥灰油污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夯实的泥地上! 咚! 沉闷的声响,压过了工坊里所有的喧嚣! “东家!东家大恩!” 孙老蔫的声音嘶哑破碎, 带着哭腔,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 肩胛骨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高高耸起。 “老汉…老汉和含烟…贱命两条! 承蒙东家收留…给饭吃…给活路…这钱…这钱老汉不能要! 不能要啊!” 他哆嗦着,想把手里那三百十八枚沾了汗和泪的铜钱举过头顶,奉还给李烜。 整个工坊瞬间死寂! 所有匠人都惊呆了! 陈石头张大了嘴。 柳含烟刚捧起一瓢准备水洗的油液,手一抖,油泼了一地! 她失声惊呼:“爹!”就要扑过来。 李烜动作更快! 他一步上前,在柳含烟扑到之前,弯腰,出手如电! 那双缠着布条、却蕴含着新得力量的手, 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孙老蔫枯瘦的双臂! 硬生生将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从冰冷的泥地上架了起来! “孙叔!” 李烜的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孙老蔫惶恐的眼底。 “起来!” 孙老蔫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烜手上传来的力道极大, 抓得他骨头生疼,却也稳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他看着李烜近在咫尺的脸, 那年轻却坚毅的眉眼, 那布条下隐隐透出的伤疤轮廓,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出,在他沾满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东家…老汉…老汉是逃籍的匠户啊…” 孙老蔫的声音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官府…官府要是知道了… 要抓去杀头…还要连累东家您… 连累这工坊里的兄弟啊! 这钱…这钱烫手!老汉…老汉受不起啊!” “逃籍”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工坊死寂的水面! 匠人们脸色齐变! 看向孙老蔫父女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 惊疑、畏惧、同情…交织翻滚! 大明律,匠户世袭,私自脱籍,重罪! 工坊收留逃籍匠户,同样是大罪! 这要是捅出去… 柳含烟已经冲到了父亲身边, 听到“逃籍”二字,小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和倔强。 她伸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手却也在微微颤抖。 李烜环视一周,将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抓着孙老蔫手臂的手没有松开, 反而更用力了些,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力量: “都听好了!” “在我这‘李氏明光工坊’里!” “没有逃籍匠户孙老蔫!” “只有砌炉灶一把好手的孙师傅!”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匠人的脸, 最后落在孙老蔫涕泪纵横的脸上,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孙叔,安心在这里干!” “活儿,您干得漂亮!钱,您拿得应当!” “只要我李烜的炉子还烧着一天!” “只要这工坊的牌子还挂着一天!”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和铁骨铮铮的承诺,在工坊上空回荡: “有我一口干的!” “就绝不让您和含烟喝稀的!” “官府?”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 仿佛穿透了工坊的破屋顶,刺向那黑沉沉的县衙方向, “天塌下来,有我李烜先顶着!” “总有办法!” 话音落下,工坊里落针可闻。 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和孙老蔫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柳含烟看着李烜棱角分明的侧脸, 看着他紧抓着自己父亲手臂的、缠满布条的手,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担当…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嗷一嗓子,眼圈也红了,猛地一拍大腿: “烜哥儿说得对!孙叔!怕个球! 有烜哥儿在!有咱们大伙儿在!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问问咱们的炉子答不答应!” 他吼完,狠狠瞪向周围还有些发懵的匠人。 “对!对!” “东家仗义!” “孙师傅别怕!咱们都一条船上!” 匠人们被陈石头一嗓子吼醒了, 纷纷出声附和,看向孙老蔫父女的眼神, 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那点工钱带来的喜悦,此刻都化作了对这小小工坊的归属感。 李烜这才松开孙老蔫的手臂, 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 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分量: “孙叔,钱收好。给含烟扯块新布,做身衣裳。” 他目光转向柳含烟。 “含烟,扶孙叔去后面歇歇。” 柳含烟重重点头,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父亲, 一步步走向后面那间简陋的棚屋。 孙老蔫佝偻的背影, 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背负了更深的感激。 李烜转过身, 目光扫过炉火上重新稳定流淌的油液, 扫过匠人们重新燃起干劲的脸。 他走到那盆刚经过酸洗、 等待水洗和吸附精制的浅黄色油液旁, 抓起一把旁边柳含烟新烧制出来、 准备用来做吸附剂的粗糙木炭颗粒。 “都愣着干什么?” 李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凝聚力。 “该干嘛干嘛!把这堆‘黑金’给老子洗干净了!” “是!东家!” 匠人们轰然应诺,重新忙碌起来。 炉火更旺,油流汩汩。工坊的喧嚣,再次盖过了一切。 只是这一次,喧嚣之下, 多了一根名为“匠户”的刺, 深深扎进了李烜和这初生工坊的命脉里。 远处街角,那辆静默的青布马车,车帘悄然落下。 车厢内,沈锦棠指尖的羊脂玉佩,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第50章 石烛映窗,惊鸿照影 工坊里的炉火舔舐着陶罐底,发出沉闷的呜咽。 孙老蔫被柳含烟搀扶着,一步三晃地挪向后头那间四面漏风的窝棚。 他枯瘦的脊梁佝偂得几乎对折, 那三百十八枚沾了汗泪的铜钱,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也烫得钻心。 逃籍匠户的烙印,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压垮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压抑的气氛如同黏稠的油,糊在每个人心头。 匠人们手上的活计没停, 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再投向沉默伫立在炉边的李烜。 信任的基石刚垒起,就被“匠户”这根尖刺狠狠扎了一下,虽未崩塌,却也渗着不安的血丝。 “东家…” 陈石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孙叔他…还有含烟妹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官府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落下。 李烜没回头,目光锁在炉火上那口正接受“酸洗”洗礼的陶罐。 罐里油液浑浊,颜色暗黄,草木灰碱水的沉淀物如同丑陋的疮痂附着在罐壁。 他抓起一把柳含烟新烧出来、尚带余温的粗糙木炭颗粒,掂了掂。 颗粒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吸附力远不如系统图谱里描绘的那种“活性炭”, 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替代。 “石头,慌什么。” 李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黑金’洗干净了, 点成灯,照亮脚下的路。” 他手一扬,木炭颗粒哗啦啦撒进旁边一口盛满清水的粗陶大缸里。 “搅!搅匀了!让炭吃饱水!” 陈石头应了一声,抄起一根粗木棍, 对着水缸里的木炭奋力搅拌起来, 一副要把心头的憋闷都搅碎在里面的样子。 李烜则走到另一口小些的陶盆前。 盆里盛放着之前几次分馏后刮取下来的“石蜡”残渣。 这些残渣颜色灰黑,质地粗粝,混杂着油污和焦糊味,堆在角落里如同废弃的垃圾。 他抓起一把,入手冰冷粘腻。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第一页的【石蜡粗提】图谱微光流转,提示着“冷凝刮取”的原始步骤。 “含烟。” 李烜唤道。 柳含烟刚安顿好父亲出来,小脸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和专注。 “东家。” “把这些蜡渣,” 李烜指了指那堆垃圾。 “用细布包起来,扎紧口,丢进锅里煮。 水要多,火要文,慢慢熬。” “煮?” 柳含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蜡渣油污混杂,煮它作甚? “煮掉浮油和脏东西。” 李烜解释。 “煮透了,捞出来,趁热用干净冷水浇!浇透!再刮!” 柳含烟虽不明其理,但毫不迟疑,立刻动手。 她找来一块相对细密的旧麻布, 将蜡渣包好捆扎结实,投入一口大铁锅,加满清水。 炉膛里添上耐烧的硬柴,火势压小, 锅里水很快咕嘟起来,浑浊的油花和黑色的杂质被煮出,浮在翻滚的水面上, 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柳含烟用长柄木勺小心撇去浮沫油污。 足足熬煮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面不再有新的油花大量析出。 柳含烟用火钳夹出那包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包,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提起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冷刺骨的井水,对着滚烫的布包兜头浇下! “嗤——!” 滚烫遇极寒,白汽蒸腾! 布包内的蜡渣瞬间冷却收缩! 柳含烟眼疾手快,操起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薄陶片, 趁着蜡层刚凝固还未完全变硬变脆的当口, 熟练的刮鱼鳞般,沿着布包表面飞快地刮取! 一层!又一层! 灰黑色的蜡层被刮下,颜色竟比煮前浅淡了许多! 质地也不再是纯粹的油污混合物, 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略带浑浊的蜡质光泽! 虽然依旧粗糙,夹杂着未能完全去除的细微炭粒,但已脱胎换骨! “东家!您看!” 柳含烟捧着一小把刚刮下来的、带着凉意的粗蜡,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干净了!透亮了!” 李烜捻起一点,指尖传来蜡特有的温润微黏感,凑近鼻端,那股刺鼻的焦糊油污味也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淡淡的蜡味。 “好!” 他眼中精光一闪。 “把煮过的蜡渣包拆开,里面的蜡芯也刮出来,和这些刮下来的蜡屑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 柳含烟不解。 “嗯,再熔!” 李烜指向旁边一口闲置的小陶罐。 “把这些刮下来的粗蜡屑,还有蜡芯刮出的蜡粉,都倒进去!小火!慢熔!只熔最上面一层清亮的蜡油!” 柳含烟依言照做。 小陶罐架在微火上,粗蜡屑慢慢融化,杂质沉淀罐底,上层渐渐析出一层相对清澈、呈现浅黄色的熔融蜡液。 李烜取过一束提前准备好的、搓得紧实的棉线,线头系在一根细木棍上。 “拿着棍子,把棉线浸进去!” 李烜指挥。 “浸透!提起来!等它表面蜡油稍凝,再浸!再提!如此反复!” 柳含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作。 棉线第一次浸入温热的蜡油,吸饱蜡液,提起来时滴滴答答。 蜡液在棉线表面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层薄薄的蜡壳。 她稍等片刻,待蜡壳表面微干不粘手,再次将棉线浸入蜡油! 蜡壳遇热微融,新的蜡油再次包裹上去,层层叠加! 十次! 二十次! 三十次! 一根原本纤细柔软的棉线,在一次次浸渍、冷却、凝固的循环中, 如同贪吃的蚕,不断裹上蜡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挺直! 颜色也从最初的浅黄,在反复熔凝中变得更加均匀、温润! 当柳含烟最后一次将其提起时, 手中已握着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半尺、通体呈现出均匀柔和的米黄色、表面光滑温润的…蜡烛! “成了!成了!烜哥儿!蜡烛!硬邦邦的蜡烛!” 陈石头看得眼都直了,激动地大叫起来! 匠人们也纷纷围拢,看着柳含烟手中那根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蜡烛,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这东西,看着就比他们见过的牛油蜡烛清爽、规整! 李烜接过蜡烛,入手沉实。 他走到一盏刚熄灭的油灯旁, 将蜡烛底部在尚有温热的灯碗里蹭了蹭, 沾上一点灯油充当粘合剂,然后稳稳地插在灯盏中央。 取过火折子,吹燃。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地跳跃在棉线灯芯顶端! 火光纯净,几乎看不到摇曳的黑烟! 只有一股极淡的、温热的蜡味弥漫开来, 远非牛油蜡烛燃烧时那股浓烈油腻的腥臊可比! 光线稳定而明亮,将周围匠人们惊愕而欣喜的脸庞映照得清清楚楚! “亮了!真亮了!” “没烟!真没烟!” “乖乖…这可比牛油蜡亮堂多了!还不熏眼!” 工坊里爆发出压抑后的狂喜! 孙老蔫不知何时也扶着门框探出头,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根稳定燃烧的蜡烛,嘴唇哆嗦着,仿若看到了某种神迹的样子。 那根小小的蜡烛,如同一束刺破阴霾的光,不仅驱散了工坊的昏暗,更重新点燃了匠人们心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 “石头!” 李烜吹熄蜡烛,蜡芯顶端只留下一点微小的炭黑。 “备货!把这几天攒下的‘明光油’,还有…这新出的‘石蜡烛’,装二十根!送去悦来居!” 他眼中闪烁着精光。 “告诉胡掌柜,这蜡烛,价比牛油蜡,让他看着卖!” “好嘞!烜哥儿!” 陈石头精神抖擞,像打了鸡血,招呼着匠人立刻动手装油、捆扎蜡烛。 *** 青崖镇唯一的客栈“悦来居”, 门脸不大,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此刻正是午后,大堂里只有三两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就着茶水歇脚。 陈石头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扛着油桶,抱着用干净粗纸小心包裹好的石蜡烛,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胡掌柜!货到啦!” 陈石头嗓门洪亮。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精瘦的中年掌柜闻声抬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 “哟,石头兄弟,辛苦辛苦!快,放这边!” 他指挥着小二帮忙卸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陈石头怀里那捆用纸包着的、形状规整的长条物。 “胡掌柜,这是俺们工坊新出的好东西!” 陈石头献宝似的拿起一根石蜡烛, 小心地剥开一截粗纸,露出那温润光滑的蜡身。 “‘石蜡烛’!点起来,亮堂!烟小! 味儿也正!比牛油蜡强多了! 东家说了,价比牛油蜡!” “石蜡烛?” 胡掌柜狐疑地接过,入手沉实,蜡质温润,确实不像凡品。 他半信半疑:“真比牛油蜡好?” “您点上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石头拍着胸脯。 胡掌柜也是个人精,眼珠一转,立刻吩咐小二: “去!取个新烛台来!点上!” 小二麻利地取来烛台,将石蜡烛插好点燃。 橘黄、稳定的火苗腾起! 果然几乎没有黑烟! 光线柔和明亮,将柜台一角照得清清楚楚! 那股淡淡的蜡味,闻着竟有几分清爽! 大堂里几个行商也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凑过来看。 “嘿!神了!” 胡掌柜眼睛一亮,商人逐利的本能瞬间被点燃。 牛油蜡价格不菲,还常供不应求,这石蜡烛若真能量产…他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石头兄弟,回去告诉李东家,这货,我悦来居先包了! 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陈石头正咧着嘴跟胡掌柜敲定细节,眼角余光却瞥见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拐角处,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身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斜襟襦裙, 料子细看竟是织锦暗纹,只是颜色洗得有些发白。 外罩一件同色半旧云锦披风,边缘缀着细密的银线滚边。 乌黑的秀发简单绾起,斜插一支式样古朴的素银簪子。 她身姿纤细挺拔,脖颈线条优美,侧脸对着楼下,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莹白。 此刻,她正微微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大堂柜台上那根静静燃烧的石蜡烛上。 跳跃的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两点小小的橘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女子看到新奇物件的好奇, 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仿佛穿透了烛光本身、看到了更深邃东西的…讶异与深思。 少女身后半步,侍立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老仆。 老仆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 双手拢在袖中,腰板挺得笔直,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然而,当他偶尔抬眼扫视楼下时,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漠然和警惕。 他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硬物。 陈石头被那少女清冷孤高的气质所慑,一时竟忘了说话。 胡掌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道: “石头兄弟,莫要乱看。 那是寄居在镇外慈云庵的朱姑娘…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虽说是远支宗室,可那也是姓朱的…咱们招惹不起。” “宗…宗室?” 陈石头舌头有些打结,赶紧收回目光,心里直打鼓。 乖乖,烜哥儿这蜡烛,连京城的贵人都惊动了? 楼上,朱明月的目光在石蜡烛上停留了数息,犹如要将那稳定的火苗和几乎无烟的形态刻入脑海。 随即,她眼帘微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楼下扛着油桶、有些局促的陈石头, 以及他身边那捆粗纸包裹的货物,最后落在那块写着“李氏明光工坊”字样的送货木牌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确认了什么。 然后,便转过身,带着那沉默如影的老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那素色的裙裾在木梯转角处一闪,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如寒梅的幽香。 陈石头这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沁出了汗。 他不敢多留,匆匆跟胡掌柜结了油钱,拿了蜡烛的定金,带着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悦来居。 回工坊的路上,陈石头把所见所闻一股脑倒给了李烜。 “宗室女?姓朱?” 李烜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刚刮下来的一小堆石蜡屑。 京城来的远支宗室,寄居破落庵堂…这身份,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麻烦。 她那眼神,看蜡烛如同看一件…器物?或者说…筹码? “烜哥儿,那朱姑娘…看着可不像一般人。” 陈石头心有余悸: “那眼神,凉飕飕的,比咱的‘明光油’还透亮! 她身边那老仆,看着蔫吧,可我总觉得他腰里别着家伙,凶得很!” 李烜没说话,目光落在眼前那根燃烧的石蜡烛上。 稳定的火苗,映着他眼底深处跳跃的思绪。 这蜡烛,能点亮寒舍陋室,亦能…映照出某些人深藏的图谋? 一个逃籍匠户的隐患尚未解决,一个身份敏感的宗室女又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就在这时,柳含烟快步从外面进来,小脸带着一丝凝重,压低声音: “东家,我刚刚去镇东头买麻绳, 看见牛扒皮家那个长着招风耳的管事, 在悦来居斜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眼睛一直瞟着客栈门口!” 李烜眼神骤然一寒! 牛扒皮的狗鼻子,果然够灵! 石蜡烛刚露面,爪子就伸过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工坊门口。 暮色低垂,远处青崖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炊烟中。 悦来居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那一点微弱的烛光。 “石头,含烟,” 李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从今天起,工坊晚上加双岗! 库房和炉子边,人不离火! 进出原料、成品,给我盯死了! 一只外来的苍蝇,也别想摸清咱们的底!” 他望着那沉沉暮色,仿似正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觊觎着这工坊里流淌的“黑金”和这新生的烛光。 “咱们这点星火,” 李烜的声音冷硬如铁。 “想燎原,就得先扛得住四面八方的阴风!” 他转身,目光扫过燃烧的石蜡烛,扫过炉火边忙碌的匠人,最后落在窝棚方向孙老蔫那佝偂的身影上。 “这潭水,比油还浑。都给我打起精神!” 第51章 庵堂烛影,京华暗流 工坊的喧嚣被夜色吞噬, 只剩下炉火低沉的呜咽和巡夜匠人沉重的脚步声。 李烜那句“四面八方的阴风”, 如同冰冷的铁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石头和柳含烟带着人, 将库房和炉子围得铁桶一般,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在土墙上投下幢幢鬼影, 警惕着黑暗中可能伸出的爪子。 慈云庵隐在镇外山坳的松林深处, 暮鼓早已歇了。 月色清冷,给破旧的庵墙和飞翘的檐角镀上一层惨淡的银霜。 后庵一处最为僻静的禅房, 窗棂上糊着半旧的桑皮纸, 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正是李烜所制的石蜡烛发出的光晕,稳定而洁净。 禅房内陈设简朴到近乎寒酸。 一榻,一桌,一凳, 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柜。 朱明月褪去了白日那件半旧云锦披风, 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 外罩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细棉布褙子。 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方凳上,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显莹白剔透, 却也透着一丝长年郁结的苍白。 她纤细的手指, 正轻轻捻动着桌面上那截短小的石蜡烛。 蜡烛已经燃去小半, 凝固的蜡泪在烛台底部堆叠出温润的米黄色, 烛身依旧光滑,触手生温。 跳跃的烛火在她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投下两点橘黄的光斑, 那光斑深处,却不见暖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计算。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 那个沉默如影的老仆, 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又反手将门掩好。 进了这方寸之地,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 浑浊的老眼也锐利起来, 如同收起了鞘的匕首。 他垂手侍立一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 “小姐,查过了。” 朱明月捻动蜡烛的手指微微一顿, 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 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极轻的鼻音:“嗯?” “那‘李氏明光工坊’的李烜。 ”老仆的声音平板无波, 吐字却异常清晰。 “确系青崖镇孤儿,父母早亡,无甚根基。 月前油苗山火,他侥幸逃生, 但伤得不轻, 曾在回春堂苏家药铺养伤。 蹊跷之处在于,此人伤愈后, 性情似有变化, 且突然通晓了制油炼蜡的奇术。 其工坊所产灯油、石蜡,皆非本地土法能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 “牛扒皮牛德福曾诬告其炼制‘妖油’, 勾结刑房王师爷,欲置其于死地。 然李烜不仅当堂反制,挫败诬告, 更借势扬名。 其间,回春堂苏家出力不小, 尤其是其女苏清珞, 似与李烜往来甚密… 至于其他,更像是…一点运气?” “运气?” 朱明月终于抬起眼帘, 眸光清冷,如同浸过寒泉的墨玉, 落在老仆脸上, 带着一丝洞穿世情的讥诮。 “洪伯,你信吗?” 被称作洪伯的老仆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 “能做出此物,” 朱明月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截石蜡烛, 温润的蜡身映着她修剪整齐、毫无蔻丹的指甲。 “其光稳,其烟微,其质匀, 远胜蜂蜡牛脂。 岂是‘运气’二字可解?” 她声音不高, 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这绝非寻常匠人偶得! 其背后,定有秘法!或…奇人?” 洪伯垂首:“小姐明鉴。” “盯紧些,” 朱明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烛火, 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能吸走她所有的情绪波动。 “特别是…镇里那辆总在工坊附近打转的青布马车。” 洪伯眼中精光一闪:“沈家那庶女?” “嗯。” 朱明月淡淡应了一声,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商人逐利,无孔不入。 沈锦棠非是池中之物, 她盯上李烜,绝非只为那点灯油蜡烛的买卖。 查清她背后,是否还连着沈家本宗, 或者…其他什么人。” “是。” 洪伯应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一事…京里那边,今日有信鸽传来。” 朱明月捻动蜡烛的手指骤然停住! 一直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如同寒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说。” 洪伯的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成了气音: “暂无确切消息。 但风闻…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王公公(王振), 其心腹近侍有在山东、北直隶等地, 秘密采买‘新奇巧物’之举… 听闻,尤重‘光亮’、‘奇效’之物, 似为宫中贵人备办新奇玩赏… 或…炼丹之用?” “王振?!” 朱明月口中吐出这个名字, 声音依旧清冷, 却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捻着蜡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温润的蜡身竟被她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烛光映照下,她本就苍白的脸颊, 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几分。 权倾朝野的阉宦! 天子最信任的“先生”! 他的亲信在附近采买“新奇巧物”? 光亮?奇效? 朱明月缓缓抬起手, 将指间那截小小的石蜡烛举到眼前, 凝视着那稳定跳跃的火焰。 这看似不起眼的烛光, 在寻常百姓家是照亮生计的希望, 在某些人眼中,却可能成为… 晋身的阶梯? 或是…催命的符咒? 一条无形的、冰冷的线, 仿佛从这深山破庵, 瞬间连接到了紫禁城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中心。 李烜和他的工坊, 这挣扎在青崖镇泥泞中的一点星火, 竟在无意间, 被投射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之下! “知道了。” 许久,朱明月才缓缓放下蜡烛,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犹似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发生。 “京里动向,一有实讯,即刻报我。 李烜工坊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滴水不漏。” “是,小姐。” 洪伯躬身,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 重新融入门外的黑暗。 禅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石蜡烛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朱明月独坐灯下, 素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烛台上那圈温热的蜡泪。 烛光将她孤峭的身影拉长, 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摇曳。 一点星火,映照的不仅是陋室微光。 更是…万丈深渊。 *** 工坊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巡夜火把的光圈之外,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石头裹着件破棉袄, 抱着根结实的枣木棍, 缩在库房门口的草堆里, 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 不远处炉火边, 另一个守夜的匠人也抱着长矛,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窝棚里,孙老蔫在破木板上翻来覆去, 粗重的呼吸带着压抑的呜咽。 逃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 缠绕着他,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点睡意。 柳含烟和衣躺在门板搭的简易铺上, 黑暗中睁着眼睛, 听着父亲压抑的动静和外面呼啸的寒风,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枕下的一把磨得锋利的薄铁片 ——那是她趁人不注意, 从废料堆里捡来磨的。 李烜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充当“东家室”的破草棚角落里, 身下是冰冷的草席。 意识沉入识海, 那本古朴的《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书页翻动,停留在被动感知【油藏感知】那一页。 百米半径的感知范围, 如同无形的囚笼,将他死死锁住。 “油…油…” 李烜的意念如同饥饿的困兽, 在识海中无声咆哮。 工坊的炉火不能停! 订单如同悬在头顶的鞭子! 可原料…那该死的油苗, 如同干涸的血脉,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星! 他一遍遍催动着那微弱得可怜的感知力, 如同盲人摸象, 徒劳地在百米范围内扫描。 冰冷的岩石,干燥的泥土,沉睡的虫豸… 毫无油藏那特有的、微弱的“油腻”共鸣感。 每一次感知的涟漪撞上那无形的百米壁垒, 都带来一阵精神上的刺痛和更深的绝望。 三十点能量! 孤零零地悬在识海右上角, 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强行扩展感知?杯水车薪! 升级系统?遥遥无期! 焦虑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神。 牛扒皮的窥探, 朱明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洪伯口中那来自京畿、 如同乌云压顶般的“王振”二字… 内忧外患,层层叠叠, 几乎要将他这初生的工坊碾碎! “冷静!必须冷静!” 李烜在心中怒吼, 强迫自己从那窒息的焦虑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目光扫过草棚角落。 那里堆着几麻袋白天从野狐坡乱石滩挖回来的、 混杂着少量油砂的泥土, 还有几块被匠人们当作无用废料丢弃的、 沾满黑色油污的硬土块 ——那是蝙蝠粪被刮取后剩下的渣滓残骸,腥臭刺鼻。 油砂土…蝙蝠粪渣… 李烜脑中灵光一闪! 如同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 《万象油藏录》感知的是“地脉油藏”的微弱共鸣! 那这些已经脱离地脉、 被开采出来的含油物质呢? 它们本身, 是否也残存着极其微弱的“油性”? 虽然稀薄,但若能汇聚…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 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霍然起身,动作牵扯到胸口的旧伤, 一阵闷痛传来,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冲出草棚,直奔堆放油砂土和蝙蝠粪渣的角落。 “含烟!石头!醒醒!” 李烜低沉的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含烟瞬间从铺上弹起,手握铁片,眼神锐利。 陈石头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睡意全无。 “搬几袋油砂土! 还有那些黑泥块! 跟我来!” 李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 陈石头扛起一麻袋沉重的油砂土, 柳含烟则用簸箕装起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蝙蝠粪渣块。 三人快步来到工坊院子中央,靠近水井的地方。 “倒出来!堆一起!” 李烜指着井台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 哗啦! 陈石头将麻袋里的油砂土倾倒出来, 形成一个小土堆。 柳含烟将簸箕里的黑硬粪渣块也倒上去, 腥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 “打水!浇透!” 李烜抄起井边的木桶,丢进井里, 飞快地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 对着那混杂着油砂和粪渣的土堆兜头浇下! 嗤… 冷水浇在干燥的土块上, 腾起一片尘土。 油砂和粪渣块被浸湿,颜色更深, 那股混杂着土腥和氨臭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 李烜扔掉水桶,深吸一口气, 第52章 瓷粉夜袭,账册无声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青崖镇上空。 李氏明光工坊里,最后一批“明光油”灌入木桶,封泥的火印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柳含烟指挥着匠人将油桶码放整齐, 又仔细检查了新一批石蜡烛的浸蜡均匀度,才揉着酸涩的胳膊走向后面简陋的窝棚。 工坊院中,只剩下炉膛里未熄的余烬,散发着暗红的光和微弱的热气。 充当账房的破草棚里,一盏小小的石蜡烛燃着,火苗稳定,将李烜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用粗糙草纸装订的册子, 上面是陈石头歪歪扭扭记录的出货数量、油料消耗。 李烜眉头紧锁,手指沾着唾沫,艰难地翻着页。 石头的心是好的,但这账记得如同鬼画符,收了多少油钱,付了多少原料款,一笔糊涂账! 长此以往,工坊挣多少赔多少都不知道! 他烦躁地丢开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扫过角落一堆刚收来的、品相极差的劣质桐油,混杂着刺鼻的蓖麻油气味。 这些是陈石头从更远乡镇收刮来的“救命粮”,腥臭浑浊,处理起来更费手脚。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油脂提纯】的图谱微光流转, 提示着更复杂的预处理步骤——酸洗、碱炼、吸附,每一步都意味着更高的损耗和更长的工时。 “操…” 李烜低声骂了一句。 油源近在咫尺却挖不得(乱坟岗白日里人多眼杂,更怕惊动地下的“邻居”), 原料质量断崖式下跌,账目混乱… 这摊子,看着红火,内里却如同踩在薄冰上。 就在他心烦意乱时,眼角余光瞥见草棚门口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用泛黄的麻纸装订,边角整齐,显然不是工坊里的东西。 李烜眼神一凛!谁来过? 他几步跨到门口,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陈石头如雷的鼾声。 拾起册子翻开,里面是清秀工整的小楷,写的是…记账的法子? “三柱清册法?” 李烜快速翻阅,眼睛越来越亮。 册子简明扼要,将收入、支出、结余分门别类,还列了简单的进出货流水格式。 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比他脑子里那点现代会计的模糊概念更贴合这个时代的实际! 册子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账清,则事明。” 李烜捏着这本突如其来的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谁?苏清珞? 不像,她精于药理,未必通晓账目。 沈锦棠? 那女人精于算计,倒有可能, 但这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子疏离的方正, 不像女子手笔…难道是…他脑海中闪过徐文昭那张清高又憋屈的脸。 这迂腐秀才?他会有这心思?还偷偷摸摸? 疑惑如同蛛网,缠绕心头。 但此刻,这册子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烜压下翻腾的思绪,回到案前,就着烛光,立刻拿起秃笔,对照册子上的格式,在草纸上重新勾勒起工坊的账目框架。 心思沉入数字的排列组合,外界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汪!汪汪汪——!” 陡然!后院传来一阵凄厉疯狂的狗吠! 是陈石头养的那条名叫“铁头”的土狗! 叫声不是寻常的警告,而是带着被踩了尾巴般的尖利和搏命的凶狠! 紧接着! “谁?!站住!” 柳含烟清冽又带着惊怒的娇叱声刺破寂静的夜空! 李烜瞳孔骤缩!脑中那点账目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猛地弹身而起! 动作快如闪电,带倒了身后的破凳子也浑然不觉! 右手抄起案头那根用来拨弄炉火的粗铁钎, 左手抓起燃烧的石蜡烛烛台,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撞开草棚薄薄的木板门,朝着后院发出声响的方向狂扑过去! 后院!靠近堆放新烧制陶铁复合分馏器部件的角落!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柳含烟单薄的身影死死挡在一堆用油布遮盖的、尚未组装完成的陶管、铁箍和粗陶冷凝器前! 她手中紧握着一根平日用来搅拌油料的硬木长棍,棍头直指前方! 在她对面两三步远,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显然是被突然冲出的柳含烟惊到,摔了一跤! 那黑影一身夜行短打,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他手中,赫然捏着一个巴掌大的、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小包! “含烟!” 李烜人未到,声先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那蒙面人闻声更是魂飞魄散! 眼看行迹败露,再不敢停留! 他猛地将手中那个小包朝着柳含烟和那堆精密部件狠狠一掷! 同时转身,手脚并用,如同受惊的壁虎,朝着旁边一人多高的土坯院墙猛蹿! 动作竟是异常敏捷! “小心!” 柳含烟惊叫一声,不是为自己,而是怕那包东西砸中身后未干的陶件! 她下意识将手中木棍一横,试图格挡! 噗! 那粗麻布小包砸在木棍上,应声破裂! 一片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如同烟雾般猛地炸开! 瞬间弥漫了小片区域! 在月光和柳含烟手中火把的映照下,粉尘纷纷扬扬,带着一股…烧窑时特有的土腥味! 瓷粉?!磨得极细的瓷粉! 李烜目眦欲裂! 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歹毒用心! 这瓷粉若是投入分馏炉的原料油中, 高温下会迅速板结,如同给炉子喂了毒药,轻则堵塞管道,重则引发爆裂! 若是撒在未干透、需要高温烧结的陶制部件上, 更会直接破坏陶土的烧结性能, 让这些凝聚了柳含烟无数心血、即将组装的关键设备变成一堆废土! “找死!” 李烜暴喝一声,手中燃烧的烛台如同投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已扒住墙头、正要翻越的蒙面人后心! 蒙面人听到脑后恶风,吓得亡魂皆冒!拼尽全力往墙外一滚! “砰!” 烛台重重砸在土坯墙头,陶制的烛台瞬间碎裂,蜡烛飞溅! 几点滚烫的蜡油溅到蒙面人小腿上,烫得他“嗷”一声惨叫,动作却更快了,连滚带爬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铁头!追!” 陈石头这时才提着裤子、拎着根门闩,睡眼惺忪地从窝棚冲出来,对着狂吠的大黄狗吼道。 铁头咆哮着冲到墙根,对着墙外夜色狂吠不止,却已追之不及。 李烜没有追。 他脸色铁青,几步冲到柳含烟身边,一把将她拉离那片还在飘散的瓷粉粉尘区域。 “没事吧?” 柳含烟小脸煞白,急促地喘息着,摇了摇头, 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灰白粉末和破裂的麻布包, 又紧张地回头检查被油布遮盖的设备部件, 见没有粉末落在上面,才长长舒了口气。 “我…我起夜,听见铁头叫得不对,过来就看见这黑影蹲在咱们新做的分馏器边上鬼鬼祟祟…” 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握棍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李烜蹲下身,用铁钎拨弄着地上散落的瓷粉。 粉末细腻均匀,显然是精心研磨过。 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冰冷滑腻。 “好手段…” 李烜的声音冰冷得能掉下冰渣,眼中杀意翻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窃或破坏,而是处心积虑要废掉工坊的核心! 瓷粉…这可不是牛扒皮手下那群地痞能想出的阴毒法子! 背后,必然有懂行的人指点! 风,果然起了。 而且带着淬毒的针! “烜哥儿!人呢?跑了?” 陈石头提着门闩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瓷粉和破碎的烛台,又惊又怒。 “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皮?” 李烜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堵矮墙,投向外面深沉的、仿佛潜藏着无数毒蛇的黑暗。 “扒皮太便宜了。”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破裂的麻布包碎片和散落的大部分瓷粉收集起来,包在一块干净的布片里。 动作仔细得如同在收集毒药。 “石头,明天一早,去镇里最好的瓷器店,问问这瓷粉的成色,是哪家窑口出的细料。” 李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不经意’地放出风去,就说…工坊昨夜进了耗子,想偷油吃,结果打翻了东西,撒了一地好瓷粉,可惜了。” 陈石头一愣:“耗子?撒瓷粉?” “对,就是耗子。”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让那些藏在洞里的耗子们听听,他们想撒的粉,老子收起来了。再敢伸爪子…” 他掂了掂手中那个包着瓷粉和破麻布的小包,眼神锐利如鹰隼。 “老子就用这粉,和着油,灌进他们的耗子洞!让他们尝尝…油浸火烤的滋味!” 夜风卷过工坊,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瓷粉土腥气。 柳含烟看着李烜冰冷侧脸,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草棚里,那本崭新的麻纸账册静静躺在案头。 清冷的月光下,封皮上那行无名氏留下的“账清,则事明”小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第53章 白瓷指路,暗箭藏锋 包着瓷粉和破麻布的布包,像块烧红的烙铁,静静躺在李烜那张充当桌案的破门板上。 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陈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手里那根枣木棍捏得咯咯作响, 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冲出去砸了牛扒皮的油坊。 柳含烟小脸紧绷,默默将李烜砸碎的烛台残骸扫到角落,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工坊里的阴霾。 李烜没理会躁动的陈石头。 他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细腻粉末和几片深蓝色的粗麻布碎片。 他屏住呼吸,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凑到眼前。 粉末极其细腻,颜色是近乎纯粹的灰白,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釉光,触感滑腻异常,远非寻常陶土可比。 他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用舌尖沾了极微小的一点。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土腥味混合着某种矿石的涩感在味蕾上化开! 这感觉…不是本地窑口烧粗陶大缸用的那种含沙的黄土! “含烟,” 李烜声音低沉。 “过来看看。” 柳含烟立刻放下扫帚凑近。 她常年和泥巴陶土打交道,手指对土质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她学着李烜的样子,捻起一点粉末,指尖细细揉搓,又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这粉…” 柳含烟眉头蹙起,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太细了…滑得像上等的面粉! 颜色也白得不正常…” 她反复揉捻着,感受着那独特的滑腻。 “咱们烧陶管用的土,磨碎了也没这么细滑…倒像是…像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烜,语气带着几分确定: “像是镇上‘聚宝斋’里卖的那种细白瓷碗碟的底儿!摔碎了,磨成粉,就是这味儿!这颜色!” “聚宝斋?” 李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对!” 柳含烟用力点头。 “前年我爹还在官窑时,有次派活去给聚宝斋送过一批定制的细陶胚, 见过他们店里摆的细白瓷碗,薄得像纸,白得晃眼! 掌柜的钱有财当时还得意洋洋地吹嘘,说是景德镇那边来的好料子,咱们本地根本烧不出来! 摔碎了一个,那碎片磨出来的粉,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又细又白又滑溜!”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瞬间被串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 聚宝斋!掌柜钱有财!牛扒皮牛德福的小舅子! “牛扒皮!我操你祖宗!” 陈石头听到这里,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嗷一嗓子就炸了! 他猛地抡起枣木棍,赤红着眼珠子就要往外冲: “狗日的玩阴的!老子这就去砸了他的破店!打断钱有财的狗腿!再把牛扒皮那身肥膘榨成灯油!” “站住!”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石头头上! 陈石头脚步顿住,梗着脖子回头,满脸的不服和憋屈: “烜哥儿!证据都在这了!还等啥?!那老狗都派人往咱锅里下毒了!” “证据?” 李烜冷笑一声,拿起一片深蓝色的粗麻布碎片,对着晨光。 “就凭这包来路不明的粉? 就凭含烟一句话?聚宝斋的细白瓷粉?钱有财不会认! 牛扒皮更会倒打一耙! 告咱们诬陷良民、敲诈勒索! 别忘了,他姐夫王师爷,还在县衙刑房里坐着呢!” 他走到陈石头面前,眼神冰冷刺骨: “你现在冲过去,打砸抢,痛快了! 然后呢?等着衙门的锁链再来? 等着王师爷给咱们扣个‘聚众行凶、图谋不轨’的帽子? 到时候,这包瓷粉,就成了咱们‘栽赃陷害’的罪证! 孙叔和含烟的身份…经得起查吗?” “我…” 陈石头如遭雷击,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憋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恨恨地将枣木棍狠狠杵在地上,夯实的泥地都被砸出一个浅坑。 柳含烟也白了脸,下意识地看向窝棚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李烜将布包重新仔细包好,动作沉稳,看起来手里包裹的不是杀人的毒粉,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石头,沉住气。 牛扒皮这一手,是毒计,也是昏招。”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他急了。咱们的灯油蜡烛卖得越好,他那些掺了水的臭油、冒黑烟的牛油蜡就越没人要。他坐不住了。” “那…那咱们就干看着?” 陈石头喘着粗气,不甘心地低吼。 “看着?”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喜欢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点更阴的。” 他转头看向柳含烟: “含烟,新分馏器的陶件,今晚之前,能不能全部上好最后一遍泥浆,送进窑里封火?” 柳含烟立刻点头: “能!东家!最后几件接口的泥浆已经调好,干得差不多了,午后就能入窑封火!” “好!” 李烜眼中精光一闪。 “封窑!用新配的耐火泥!火口给我封死!派咱们最信得过的兄弟,轮流守着窑!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 “明白!” 柳含烟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石头,” 李烜又转向陈石头。 “你嗓门大,去镇里晃一圈。 ‘不小心’跟人唠唠,就说昨夜工坊闹耗子,打翻了东西,撒了一地好白粉, 看着像上等的细瓷粉,可惜了,都沾了油污,只能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特别是悦来居的胡掌柜,还有…聚宝斋门口卖糖人的王婆子,多唠几句。” 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懂了!烜哥儿!俺这就去!保管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让那姓钱的龟孙子晚上睡不着觉!” 他扛起枣木棍,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工坊,那架势不像是去散布消息,倒像是去打架。 李烜看着陈石头的背影,眼神深沉。 他拿起那片深蓝色的粗麻布碎片,对着光仔细端详。 布料粗糙廉价,是市集上最常见的货色,染的靛蓝色也深浅不一。 但边缘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劣质皂角和汗馊的怪味,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牛扒皮…钱有财…” 李烜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如同在品味两颗毒药。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会玩脏的?” 他走到堆放原料的角落,目光落在那几麻袋腥臭浑浊的劣质桐油和蓖麻油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油脂提纯】的图谱微微亮起,复杂的酸洗、碱炼、吸附流程在脑海中流转。 “想玩?” 李烜抓起一把粘稠腥臭的粗油,感受着那滑腻冰冷的触感,如同握着一条毒蛇。 “老子就用你们最看不起的‘臭油’,炼出亮瞎你们狗眼的‘明光’!” “再把这‘光’…烧到你们的老巢去!” *** 青崖镇,聚宝斋。 门脸不大,却刷着崭新的朱漆,柜台擦得锃亮,摆着些还算精致的瓷器、玉件。 掌柜钱有财,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男人, 正腆着肚子,对着一个挑拣瓷碗的乡下妇人唾沫横飞地吹嘘: “…瞧瞧这釉色!这胎骨!正宗的景德镇高岭土! 摔碎了磨成粉,那都是上好的牙粉料子!五文钱一个? 您老可着青崖镇打听打听,还有比咱更便宜的?” 妇人被唬得一愣一愣,正要掏钱。 “哎哟!钱掌柜!忙着呢!” 一个炸雷般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钱有财一哆嗦,手里的瓷碗差点掉地上, 回头一看,只见陈石头扛着根枣木棍, 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朝他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陈…陈石头?” 钱有财眼皮一跳,强挤出笑容。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买点啥?” “嗨!买啥呀!” 陈石头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晦气!昨儿夜里工坊闹耗子! 他娘的,那耗子成精了! 打翻了俺们东家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包好白粉!撒了一地! 啧啧,那粉细的,白的,跟您店里这细瓷碗底磨出来的粉一模一样! 可惜啊,全沾了油污,黑乎乎的,只能当垃圾埋了! 白瞎了!俺们东家心疼得直抽抽!”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极其难看,握着瓷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老鼠须都气得一抖一抖。 旁边挑碗的妇人狐疑地看看钱有财,又看看陈石头,默默把掏出来的铜钱又塞回了怀里。 陈石头仿佛没看见钱有财那副吃了屎的表情,自顾自地咂咂嘴,一脸惋惜: “唉,钱掌柜,您说这细瓷粉,是不是挺金贵的? 听说聚宝斋摔个碗,那碎片都得收起来磨粉卖钱?” “你…你胡说什么!” 钱有财气得声音都尖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俺胡说?” 陈石头眼睛一瞪,嗓门更大了。 “街坊邻居可都听见了!俺们工坊撒了一地上好的细白粉! 可惜了!埋了!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扛着枣木棍,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钱有财在柜台后面气得浑身发抖,那妇人早已悄悄溜走了。 钱有财看着陈石头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店里几个伙计躲闪的眼神,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将手中那个吹嘘了半天的瓷碗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店里回荡! 细白的瓷片四处飞溅! “看什么看!还不快扫了!” 钱有财对着伙计咆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 “一群废物!” 他盯着地上那堆闪着冷光的白瓷碎片,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昨夜那个失手的蠢货和那个该死的李烜! “李烜…你给老子等着!” 钱有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对方不仅没乱,反而把“瓷粉”这事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这哪里是惋惜?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 *** 工坊后院,新起的土窑已经封死了火口,窑口用新配的、掺了细沙和糯米汁的耐火泥抹得严严实实。 两个被李烜特意挑选出来的、家就在工坊旁边的匠人,拎着棍子,像门神一样守在窑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烜则蹲在库房角落,对着那堆腥臭的劣质桐油和蓖麻油,眉头紧锁。 他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盆,里面是调配好的、不同浓度的草木灰碱水和一小罐苏清珞之前送来的、气味刺鼻的绿矾水(稀硫酸)。 “东家,真要用这‘鬼水’洗油?” 陈石头凑过来,捏着鼻子,看着那罐绿汪汪的绿矾水,一脸嫌恶。 这东西沾手上都烧得慌。 “不洗,这油点灯能把人熏死,烧炉子能把炉子堵死。” 李烜声音平静,拿起一个长柄木勺,小心地从油桶里舀出小半勺粘稠浑浊的粗油,倒入一个陶盆中。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加入稀释过的绿矾水! 嗤…嗤… 油液遇到酸水,瞬间发生反应!刺鼻的白烟冒起! 油液中原本悬浮的胶质、磷脂等杂质,在酸的作用下迅速凝结、变色,形成一团团恶心的、黑褐色的絮状物! 李烜全神贯注,控制着酸液的滴加速度和搅拌的力道。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图谱光影流转,提示着酸碱中和的临界点。 这一步极其危险,酸少了,杂质去除不净; 酸多了,油品会被彻底破坏,甚至产生有毒物质! 他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精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含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把炉灰,随时准备扑灭可能溅出的酸液。 就在李烜小心控制着酸量,盆中油液的颜色由浑浊的深褐渐渐转向一种较浅的黄褐,絮状物也大量析出时—— “李东家!”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库房门口响起! 李烜手猛地一抖!一滴过量的绿矾水眼看就要滴入油盆! 千钧一发! 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闪电般伸来,精准地用一块厚麻布垫子挡在了滴落的酸液下方! 嗤! 酸液滴在麻布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冒出刺鼻白烟! 李烜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抬头! 只见洪伯,那个朱明月身边沉默如影的老仆,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佝偻着背,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迅疾如电的一挡只是错觉。 “洪伯?” 李烜眼神一凝,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手中酸勺移开。 “您怎么来了?” 洪伯收回手,那块被腐蚀的麻布垫子被他若无其事地卷起塞进袖中。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李烜面前那盆正在进行危险化学反应的油液, 又扫过旁边堆放的绿矾水和碱水,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讶异,但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小姐让老奴给东家带句话。” 洪伯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经文。 “请讲。” “小姐说,” 洪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 此刻却透出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锋芒,直刺李烜。 “‘白瓷虽好,莫忘京瓷易碎’。 东家工坊里这点‘明光’,小心…别招来了宫里掌灯的大珰。” “宫里的…大珰?” 李烜心头剧震! 如同被一道冰锥刺穿! 昨夜朱明月禅房里的烛影,洪伯口中那“王公公采买新奇巧物”的风闻…瞬间与这句警告联系在一起! 王振!那个权倾朝野的阉党头子! 牛扒皮的瓷粉还没抖落干净,朱明月却送来了一个更恐怖、更致命的警告! 工坊这点星火,竟真的映入了那深宫巨宦的眼中?是福?还是滔天之祸? 洪伯说完,也不等李烜反应,微微颔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库房外的阴影里。 库房里只剩下刺鼻的酸味和绿矾水腐蚀麻布的淡淡焦糊味。 李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沾在衣角的一点油污, 眼神却穿过库房的破窗,投向北方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阴云压顶的巍峨宫阙。 风,果然起了。 带着瓷粉的阴毒,更带着…来自紫禁城的、足以焚灭一切的罡风! 第54章 高墙碎瓷,药香警夜 洪伯那句“宫里掌灯的大珰”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在李烜心头。 紫禁城的阴影尚未落下,青崖镇的毒蛇却已亮出了獠牙。 牛扒皮绝不会因一次瓷粉失手而偃旗息鼓,只会变本加厉! “含烟!孙叔!”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工坊里因洪伯造访而凝滞的空气。 “把咱们的‘壳’,给老子加厚!加硬!” 柳含烟立刻丢下手头一根刚打磨好的冷凝陶管接口,黑亮的眸子瞬间燃起斗志: “东家,怎么干?” 孙老蔫也从窝棚探出头,浑浊的老眼带着一丝惶恐,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昨夜逃籍的恐惧尚未散去,今日又闻京中巨宦的阴影,这小小的工坊,已是他父女唯一的容身之地! 他佝偂着背,抓起靠在墙角的泥抹子,声音嘶哑: “东家…您吩咐!老汉…拼了这把老骨头!” “围墙!” 李烜一指工坊那圈低矮单薄的土坯院墙。 “加高!至少一人半!顶上加料!” “得令!” 柳含烟应声而动,立刻找来几根长直的硬木杆子充当标尺,飞快地在现有墙基外画出加宽的灰线。 孙老蔫则带着几个同样被逼出狠劲的匠户老兄弟,推起独轮车,冲向镇外河滩,一车车往回拉黏性最好的黄胶泥。 陈石头也顾不上郁闷了,抡起大镐,将墙根下原本松软的泥土刨开、夯实,为加宽加高的新墙打下坚实根基。 工坊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土坯被拆下,混合着新运来的黄胶泥、切碎的干麦秸和水,重新搅拌成韧性十足的泥料。 孙老蔫佝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 他站在最前面,布满老茧的手握着泥抹子,动作精准而沉稳,将湿滑沉重的泥料一层层拍打、垒砌在新划定的墙基上。 汗水混着泥浆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淌下, 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那堵正在拔地而起、保护着他们最后希望的高墙! “柳丫头!碎瓷片!” 孙老蔫抹了一把汗,嘶哑喊道。 “来了!”柳含烟应道。 她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将工坊里烧坏的陶管、废弃的冷凝器碎片,还有特意从镇里废品堆收来的破碗烂碟,统统搬到墙根下。 抡起大锤! “哐!哐!哐!” 刺耳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大小不一的、带着各种釉色的瓷片和陶片,如同狰狞的獠牙,在锤下迸溅! 柳含烟小脸紧绷,眼神专注,亲自动手,将那些最尖锐、最不规则的碎片挑拣出来。 新垒起的土墙超过一人高时,孙老蔫停下了抹泥。 柳含烟立刻带着人上前。 他们用厚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碎陶片, 如同镶嵌暗器一般,尖角朝外,密密麻麻地、深深地摁进墙头尚未干透的湿泥里! 一片挨着一片,形成一圈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碎瓷荆棘带”! 远远望去,那新加高的土墙顶上,仿佛趴着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刺猬! “好!够劲!” 陈石头扛着一根刚削尖的硬木桩过来,看着墙头那圈寒光闪闪的碎瓷,狠狠啐了一口。 “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扒墙头!扒一层皮下来!” 墙内关键区域也没闲着。 柳含烟带着人,在库房门口、新分馏器部件存放点、以及那几座日夜吞吐的分馏炉周围, 拉起一道道离地不过半尺高的、浸过桐油变得异常坚韧的麻绳绊索。 麻绳上间隔系着几个从镇上收来的破铃铛和小巧的铜片。 “东家,您看,” 柳含烟扯了扯一根绊索,铃铛立刻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夜里有点风吹草动,这铃铛就能响!铜片碰撞声也刺耳!” 李烜点点头: “还不够隐蔽。 在绊索前面,再挖几排浅坑,坑底铺一层薄土,下面埋些削尖的硬竹签! 不用长,扎穿脚底板就行!” 对付敢摸黑进来的耗子,就得用阴招! “明白!” 柳含烟眼中闪过厉色,立刻带人去挖坑。 工坊如同一个正在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汗味、泥腥味、新木桩的清香和桐油刺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紧张而充满干劲。 “石头!” 李烜叫住正忙着加固大门的陈石头。 “夜里岗哨翻倍!你亲自带人,领着铁头(那条土狗), 给我把工坊每个角落都犁一遍! 特别是下风口、背阴地!” “烜哥儿放心!” 陈石头拍着胸脯,眼神凶悍。 “俺和铁头夜里都不睡了! 睁着眼熬鹰! 谁敢伸爪子,俺就剁了它喂狗!” 他脚边那条名叫“铁头”的土黄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杀气,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夹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日头偏西,工坊的防御工程接近尾声。 高耸的土墙顶着一圈狰狞的碎瓷,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带着尖刺的阴影。 院内绊索纵横,陷阱暗藏。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工坊那扇新加固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李公子在吗?” 一个清泠柔和的声音传来。 门开,苏清珞挎着一个小巧的藤编药箱,站在门外。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发髻简单,只在鬓边簪了一小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夕阳的金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工坊里弥漫的紧张和汗水泥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扫过明显加高加固、布满碎瓷的院墙,又掠过院内新设的绊索和忙碌的匠人,清亮的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忧虑。 “苏姑娘?” 李烜迎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灰。 “听闻工坊昨夜闹了耗子,” 苏清珞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她将藤箱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墩上,打开。 “家父调配了些驱虫避秽的药粉,让我送来。” 她取出几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驱虫药粉?” 李烜有些意外。 “嗯。” 苏清珞打开其中一包。 里面是黄绿色的细腻粉末, 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雄黄、艾草、菖蒲根还有几种难以辨识的刺鼻草药气味,辛辣冲脑! 只是闻一下,就觉得鼻腔发痒,头晕脑胀! “此粉以雄黄为主,佐以艾绒、蛇灭门(藁本)、狼毒等烈性草药,碾至极细。” 苏清珞声音依旧清泠,解释道: “洒在墙根屋角,可驱蛇虫鼠蚁,尤其厌蛇,闻之远遁。 其味辛烈霸道,久聚不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烜,目光清澈而隐含深意: “寻常人若是不小心踩踏其上, 药粉飞扬,沾染衣襟鞋袜,这味道…没个三五日,休想洗掉。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李烜心头一震! 看着苏清珞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明白了这“驱虫药粉”的另一重妙用! 这哪是驱虫粉? 分明是追踪粉!警示粉! 若有贼人夜间翻墙潜入,踩上这撒在墙根暗处的药粉,那霸道刺鼻的异味,就是黑夜中最醒目的“活靶子”! 铁头的狗鼻子隔着百步都能闻到! “苏姑娘…有心了!” 李烜郑重抱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无声的援手,比千言万语更重! 苏清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目光落在李烜缠着布条的手上, 那布条边缘沾了些绿矾水腐蚀留下的黄褐色痕迹,还有几道新的刮伤。 “公子手上的伤…” 她欲言又止。 “不妨事,小伤。” 李烜不在意地甩甩手。 苏清珞没再多言,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青瓷小罐,递过来: “这是新调的玉露生肌膏,加了冰片和珍珠粉,对火毒灼伤和恶油污秽引起的溃烂有奇效。 公子…好生使用。” 她声音轻柔,说完便提起药箱。 “药铺还有事,清珞告辞。” 她转身离去,素雅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 只留下那浓烈刺鼻的药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药草幽香。 李烜握紧那冰凉的小瓷罐,看着地上那几包“驱虫药粉”,眼神复杂。 苏清珞的敏锐和援手,如同寒夜中的一点烛火。 “石头!” 李烜沉声道。 “把这些药粉,仔细地、均匀地,给老子撒在墙根下! 特别是那些背阴的、容易攀爬的角落!撒厚点!” “好嘞!” 陈石头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包药粉,如同捧着宝贝,招呼人去撒粉了。 辛辣刺鼻的味道迅速在工坊墙根弥漫开来,连铁头都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躲远了点。 夜幕再次降临。 加固后的工坊如同蛰伏的巨兽,高墙上的碎瓷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墙根下,浓烈刺鼻的药粉味霸道地驱逐着一切蛇虫鼠蚁,也无声地警告着不速之客。 陈石头带着铁头,还有两个精壮的匠人,提着灯笼,拎着棍棒,开始了第一轮夜巡。 脚步声沉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绊索上的铜片随着他们的脚步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烜没有回草棚。 他坐在新分馏炉旁,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炉壁。 手中把玩着苏清珞送来的那个青瓷小罐,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溢出,膏体莹白细腻。 他挑了一点,抹在白天被绿矾水灼伤的手背伤口上。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压下火辣辣的刺痛,舒服得让他轻轻吁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斗稀疏,一弯冷月高悬。 高墙碎瓷,药粉警夜,棍棒巡更。 牛扒皮,宫里的阉宦… “来吧。” 李烜低声自语,眼中跳动着炉火般的光芒,混着药膏的清凉和刺鼻药粉的辛辣。 “看是你们的爪子硬…”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和力量。 “还是老子的墙厚!” 第55章 破门问律,冷砚余温 工坊的夜巡脚步声和铁头偶尔的低吠渐渐远去。 炉火的余温烘着后背, 苏清珞那罐玉露生肌膏带来的清凉感在手背伤口处丝丝蔓延, 压下了绿矾水灼烧的刺痛。 李烜摊开掌心, 借着炉口暗红的光, 看着那几道新添的刮痕和旧伤叠起的茧子。 账目、油源、瓷粉、京中大珰…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草棚角落。 那本用泛黄麻纸装订、 清秀小楷写就的简易记账册子, 静静躺在破门板搭的“书案”上。 封皮上那行“账清,则事明”的小字,在昏暗中仿佛带着微光。 李烜走过去,重新拿起册子, 就着炉口微弱的光, 一页页仔细翻看。 不再是陈石头那鬼画符, 而是清晰的“三柱清册”——入、出、存。 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条分缕析。 一笔笔油料购入,一笔笔灯油蜡烛售出, 一笔笔工钱支出…工坊这架勉强运转的机器, 第一次被这册子照出了清晰的骨架和脉络,哪里臃肿,哪里缺血,一目了然。 “好东西…” 李烜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纸页上工整的字迹。 这绝非随手为之,是真正懂行的人,花心思琢磨出来的。 徐文昭…那个清高迂腐、视“末业”如粪土的秀才?他图什么? 疑虑盘旋不去,但眼下这册子就是救命稻草。 李烜不再犹豫,翻到册子末尾记录原料消耗和成品损耗的那几页, 对照着白日里处理劣质桐油的实际损耗,提笔在草纸上重新演算。 数字的排列组合,如同一种奇异的镇定剂,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焦躁。 工坊的命脉,在这清晰的数字间,似乎也攥得更紧了些。 天色微明,工坊的喧嚣尚未苏醒。 李烜换下沾满泥灰油污的短打, 套了件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的粗布长衫。 他没带陈石头那咋咋呼呼的憨货, 揣上那本麻纸账册, 独自一人出了工坊加固的大门, 朝着镇西徐文昭那间破落小院走去。 徐家小院在青崖镇西头,紧挨着一片半荒的菜地。 院墙低矮,几处豁口用树枝胡乱堵着。 两扇薄木板拼成的院门,漆皮剥落得厉害,歪斜地虚掩着。 李烜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朽木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院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 徐文昭站在门内,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 脸色有些苍白,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显然是熬夜苦读所致。 他看到门外的李烜, 原本就紧抿的嘴唇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细长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射出厌恶和警惕的光,如同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是你?” 徐文昭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疏离和拒斥。 “来此作甚?污我门庭!” 他下意识地想关门。 “徐先生。” 李烜不等他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一只脚看似随意地卡在门缝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 “不请我进去坐坐?有些…字句上的疑难,想请教先生。” “字句疑难?” 徐文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讥诮。 “李东家如今日进斗金,手下匠户成群, 不去钻研你那‘点石成金’的末业奇技, 倒有闲心来找我这穷酸腐儒认字了?” 他特意加重了“匠户”二字,眼神如针般刺向李烜。 李烜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寒,脸上却依旧平静: “奇技不敢当,混口饭吃罢了。 今日所问,无关油蜡,只关乎…白纸黑字,国家典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麻纸账册, 在徐文昭眼前晃了晃,封皮上那清秀的“三柱清册法”字样清晰可见。 徐文昭看到那册子,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拆穿般的狼狈和恼怒,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此物非我所有!拿开!” “是与不是,不重要。” 李烜收回册子,目光坦然地迎上徐文昭的怒视。 “重要的是,这册子里的记账法子,条理清晰,简明实用。 李烜愚钝,不明其中关窍,特来请教先生,此法源于何处? 可有典籍可考? 如何确保其‘账清’、‘事明’?” 徐文昭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是李烜拿着账册来质问、 来纠缠、甚至来要挟,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来…请教? 请教记账?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荒谬! 他狐疑地盯着李烜, 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李烜仿佛没看见他的审视,继续道: “另外,李烜草莽之人,于朝廷律法一窍不通。 近日偶闻《大明律》中,有‘诬告反坐’之条,亦有‘私产不可轻夺’之规。 不知先生可否拨冗,为小子略解其意? 比如,若有人凭空捏造,诬良为盗,该当何罪? 若有人觊觎他人产业,巧取豪夺,又当如何论处?” 徐文昭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油味、 手上还缠着布条、 却一本正经向他请教记账原理和《大明律》的油坊主, 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和他认知中那个“聚敛无度”、“败坏人心”的李烜,判若两人! 难道…真是来求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徐文昭心中翻腾。 鄙夷依旧根深蒂固, 但一丝属于读书人“教化乡里”的微妙责任感和… 被人求教的隐秘满足感, 如同顽固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他清高,他迂腐, 但他终究是个读书人, 骨子里刻着“传道授业解惑”的烙印。 “哼!” 徐文昭重重哼了一声, 以此掩饰内心的动摇, 侧身让开门口。 “休得污了我的书! 要问,就在这院中!问完速走!” 他终究没能彻底关上那扇门。 小院狭窄,墙角堆着柴禾,地面坑洼不平。 唯一像样的,是东厢窗下一张磨得发亮的老旧石桌和一条同样老旧的长凳。 石桌上放着一方裂了缝的旧砚台,一支秃笔,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线装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纸的霉味和劣质墨汁的臭味。 李烜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将那本麻纸账册摊开在桌上, 指着上面“收入”、“支出”、“结余”的格式: “先生,此法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是何道理? 如何确保数目无误,不被人暗中做手脚?” 徐文昭板着脸,远远站着,仿佛靠近李烜都会沾染晦气。 他扫了一眼账册, 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笔下“杰作”的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 “哼!此乃‘三柱结算法’,古已有之! 《周礼》有云,司会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则…其核心,便是‘入’、‘出’、‘余’三者相衡! 出入有凭,结余有据,账目自然清楚! 若有人想从中渔利,必留痕迹,循迹可查!” 他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带着一股酸腐气,但道理却讲得明白。 李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手指在账册条目上划过: “原来如此。那这‘凭据’…是指交易时的契书、收条?” “自然!” 徐文昭见李烜竟真在听,还抓住了关键, 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一丝,带着点好为人师的矜持。 “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如何作数?此乃防弊之基!” “受教了。” 李烜拱手,随即话题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那先生方才提及的‘诬告反坐’,《大明律》具体是如何说的? 若有人无凭无据,仅凭一张利口, 诬告他人行‘妖术’、‘谋逆’,该当何罪?” 徐文昭脸色微变, 他立刻明白了李烜的所指 ——牛扒皮和王师爷的勾当! 他本能地想斥责李烜“心怀怨怼”, 但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日公堂之上,李烜据理力争、王班头狼狈而逃的场景…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公道”感,悄然滋生。 他沉默片刻,走到石桌另一头,尽量离李烜远些,才冷声道: “《大明律·刑律·诉讼》有载:‘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 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死罪,已决者,反坐以死; 未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 他背书般流畅,语气冰冷。 “至于私产,《户律》有云:‘凡盗卖、换易、冒认及侵占他人田宅器物者, 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情节重者,徒、流乃至…枭首!” 最后“枭首”二字,徐文昭咬得极重,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说完,他自己都微微喘了口气,仿佛被这律法的森严所慑。 李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面。 徐文昭背出的律条,如同冰冷的铁尺,在他心中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诬告反坐,侵占私产…原来这煌煌大明律,并非只为鱼肉百姓而设! 它也是一把刀,一把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刀!前提是…你得懂它! 你得有证据! “多谢先生解惑。” 李烜站起身,郑重地对着徐文昭一揖到底。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账目之法,律法之严,李烜铭记于心。” 他这一礼,发自内心。 无论徐文昭出于何种目的送来账册,今日这番解答,都值这一拜。 徐文昭被李烜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裂开一丝缝隙, 露出底下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僵硬地侧过身,不受李烜的全礼,干巴巴地道: “知法…方能守法。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别扭的劝诫。 李烜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徐文昭,扬了扬手中那本麻纸账册: “先生这册子,甚好。 李烜厚颜,再借用几日,待抄录一份后,定当归还。” 说完,也不等徐文昭回应,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光熹微的街巷中。 小院内,只剩下徐文昭一人呆立。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油味和…药膏的清冽气息(徐文昭敏锐地嗅到了李烜手上传来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方裂了缝的旧砚台,里面半干的墨汁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脸。 他慢慢踱回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李烜刚才坐过的、尚有余温的长凳。 桌面上,李烜用手指敲击过的地方,留下几点极淡的、带着油污的指印。 徐文昭看着那几点污痕,又看看自己抄录了一半、墨迹未干的《论语》注释,眉头紧紧锁起。 许久,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 “哼!油坊主…也配谈律法?” 第56章竹引黑金,夜伏杀机 徐文昭小院石桌上那几点沾着油污的指印,仿佛还烙在李烜眼底。 账目之法,律法之条,如同新的的铁尺,量出了工坊的骨架,也划下了牛扒皮那伙人的界限。 他揣着抄录好的账目格式回到工坊, 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也多了几分“有法可依”的底气。 工坊里炉火正旺,新一批经过酸洗、水洗、炭粉吸附的劣质桐油正进行最后的分馏。 油液颜色比之前清亮了些许, 但离“明光”二字还差得远,烟味也未能尽除。 柳含烟带着匠人仔细调控着火候,孙老蔫佝偂着背,用新配的耐火泥修补炉膛的细微裂纹。 空气中混杂着油味、酸味、炭粉味和汗水的咸腥。 “东家!” 陈石头的大嗓门带着点兴奋,从门口传来。 “您看谁来了!” 李烜抬头望去,只见陈石头侧身引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靛青色杭绸直裰, 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缎面比甲,腰间系着条水色玉带,脚踩厚底皂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青玉簪子固定,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中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来人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健仆,抬着一口红木小箱,安静地立在工坊门口,目不斜视,训练有素。 “李东家?” 中年男人走到李烜面前三步远站定, 微微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声音平稳清晰。 “鄙人沈福,忝为江宁府沈家外院管事。 奉我家三小姐沈锦棠之命,特来拜会。” 沈家!沈锦棠! 李烜心头一凛。 那辆神秘的青布马车主人,终于亮明了车辙!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回礼: “原来是沈管事,久仰。 不知沈三小姐有何指教?” 目光扫过那口红木箱子。 沈福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并不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纸张上乘的素笺,双手递过: “指教不敢当。 三小姐对贵坊出品的‘明光油’与‘石蜡烛’颇有耳闻,特命鄙人送来一份订单,聊表合作之意。 请李东家过目。” 订单? 李烜接过素笺,入手纸张细腻挺括,带着淡淡的墨香。 展开一看,几行清隽有力的小楷映入眼帘: “兹订购: 李氏明光工坊所产‘明光油’壹佰斤。 需澄澈如水,燃之无烟无异味,亮度需倍于前次样品。 石蜡伍拾斤。 需色白质坚,燃烧时长需倍于市面牛油蜡,烟微味淡。 限一月内交付。 价格:灯油每斤八十文,石蜡每斤一百二十文。 此乃诚意定金。” 落款处是娟秀又不失锋芒的“沈锦棠”三字,并盖着一方小巧的朱砂私印。 订单下面,附着两张薄薄的、印制精美的钱庄票子,面额各十两白银。 李烜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素笺,指尖却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 一百斤灯油!五十斤石蜡!一个月! 品质要求近乎苛刻——澄澈如水! 无烟无异味!亮度加倍!石蜡要白要硬,燃烧时长加倍!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价格! 八十文一斤油?一百二十文一斤蜡? 这几乎是压到了他当前成本线的极限! 甚至可能更低! 要知道他卖给悦来居的油,品质远不及此要求,也要百文一斤! 石蜡更是稀罕物,悦来居卖到二百文一支(约半斤)! 这哪是订单?这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是架在火上的烤架! 沈福将李烜瞬间绷紧的指节和眼底闪过的厉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东家,三小姐吩咐了。 这份订单,是沈家对贵坊实力的一次…‘资格测试’。 若能如期、按质、按量交付,则后续江宁府乃至运河沿线的分销事宜,皆可商榷。 若力有不逮…”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工坊里简陋的设备、汗流浃背的匠人,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资格测试? 李烜心中冷笑。 好一个“资格测试”! 这是要用他工坊的骨血,来试沈家商路的刀锋! 成功了,沈家坐收渔利,打通新财源; 失败了,他李烜和这工坊被彻底榨干, 成为沈家扩张路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沈锦棠这女人,心比那绿矾水还毒! 陈石头在一旁听得眼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斤油?五十斤蜡?俺滴娘! 这得熬干咱们多少口锅? 烜哥儿,这价…这价也太低了! 连本钱都不够吧?” 柳含烟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小脸紧绷,看着李烜。 匠人们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过来。 工坊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寒意。 他抬眼看着沈福,眼神锐利如刀锋,脸上却慢慢挤出一丝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笑意: “沈管事,沈三小姐的‘厚爱’,李某受宠若惊。只是…” 他扬了扬手中的订单,声音清晰而沉稳: “这价格,是死的。可这油和蜡,却是活的。” “哦?” 沈福眉头微挑,带着一丝玩味。 “李东家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 李烜向前一步,逼近沈福,身上那股混合着油污、汗水和炉火气息的压迫感陡然增强。 “八十文一斤的油,李某现在就能给。 就是前些天撒在工坊地上、沾了泥巴和耗子毛的那种。 沈家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锋利: “可要这‘澄澈如水、燃之无烟无异味、亮度倍增’的油…八十文?”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价,买油渣都不够!” “石蜡亦然!一百二十文? 买牛油蜡芯子还差不多!”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在工坊里回荡。 “沈三小姐想试刀,李某奉陪! 但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得按刀口舔血的价码来! 想用买糠的钱,换老子的精米? 沈家…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沈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油坊主,竟敢如此强硬地当面顶撞! 更没想到对方一眼就洞穿了这份订单压价的本质! 他眼神阴鸷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李东家,这是…不接沈家的生意了?” “接!为何不接?” 李烜斩钉截铁,将那份订单重重拍在旁边的油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家的门路,李某眼馋得很!”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条件,得改!” “一月之期,太紧!需两月!” “一百斤油,五十斤蜡,数量不变!” “品质要求,李某应了! ‘澄澈如水’?‘无烟无异味’?‘色白质坚’?做得到!” “价格——” 李烜盯着沈福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砸下钉子。 “灯油,每斤一百五十文! 石蜡,每斤二百五十文! 定金,翻倍!四十两! 少一文…沈管事就请原样抬回这箱子! 这‘资格’,李某不要也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在咆哮! 沈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锅底! 他死死盯着李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浑身油污的年轻人。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和算计,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分明是条藏在泥潭里的毒蛇! 陈石头和匠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柳含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好!李东家快人快语! 有胆色!” 他不再看李烜,转身对门口抬箱子的健仆挥了挥手。 健仆立刻上前,打开红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锭十两的雪花官银! 沈福指着银子,声音冰冷: “定金四十两!依你!两月之期! 一百五十文油!二百五十文蜡! 品质,需一丝不苟!若逾期,或品质不符…”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定金十倍返还!沈家的脸面,不是那么好落的!李东家,好自为之!” 说完,沈福再不多言,一甩袖子, 带着健仆转身就走,那靛青色的杭绸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李烜站在原地,看着那四锭在昏暗工坊里闪着诱人寒光的银元宝,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一片凝重的肃杀。 两月!一百五十斤极品油蜡! 品质翻倍!价格翻倍! 赌注…是工坊的存亡和四十两银子的十倍罚金! 沈锦棠的刀,递过来了。 接不接?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被拍皱的订单,手指拂过“澄澈如水”、“色白质坚”的字样。 “含烟!” 李烜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如同绷紧的弓弦。 “在!” “新分馏器的陶件,出窑后立刻组装!调试!” “石头!” “烜哥儿!” “带人,去乱坟岗!给老子…探路!” “啊?乱…乱坟岗?” “对!就是乱坟岗!” 李烜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工坊的墙壁,落向东南方那片荒冢。 “咱们的油…就在那下面!” “从今天起,工坊不休!炉火不息!” “老子要用沈家的银子…” 他抓起一锭冰冷的银元宝,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触感,眼中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烧穿这地皮!炼出那‘澄澈如水’的油来!”沈家那四锭官银在库房角落闪着冷光, 像四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工坊里每一缕升腾的油烟。 两月之期,如同一柄悬顶的利剑,寒光烁烁。 工坊的炉火被催逼到了极限,日夜不息地吞吐着腥臭的原料。 柳含烟带着匠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围着新组装好的陶铁复合分馏器疯狂运转。 冷凝管口流淌出的油液,在反复的酸洗、碱炼、水洗、炭粉吸附后, 颜色终于褪去了浑浊的暗黄,向着“澄澈”艰难的迈进。 然而,库房深处,陈石头看着眼前仅剩的几口陶缸, 一张憨脸皱成了苦瓜。 “烜哥儿…俺的烜哥儿…” 他声音发干,指着缸底那层粘稠黑亮的沉淀物。 “蝙蝠粪熬的‘黑金水’,刮干净了…野狐坡油苗渗的那点‘甜水’, 昨天也刮干净了…这最后一点油砂土熬出的油底子…顶多…顶多再撑两天!” 他抓起一把缸底的沉淀物,粘稠的黑油从指缝滴落,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那是工坊最后的“救命粮”,即将见底! 原料!致命的瓶颈再次卡住了工坊的咽喉! 没有油,再精巧的炉子,再熟练的匠人,都是无米之炊! 沈家订单那如山般的压力,瞬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李烜蹲在缸边,缠着布条的手指捻起一点粘稠的“黑金水”。 冰冷滑腻的触感带着绝望的气息。 他抬眼看向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几十个空荡荡的麻袋——那是之前收集的蝙蝠粪,早已耗尽。 旁边几个原本用来接渗油的粗陶盆,盆底也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油水混合物。 乱坟岗!感知指向的油源近在咫尺! 但白日里人多眼杂,更怕惊动地下“邻居”引来无穷麻烦。 夜间挖掘?效率低下,风险剧增! “石头,含烟,守好工坊!” 李烜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去找油!” 他冲出库房,几步登上工坊新加高的院墙。 墙头锋利的碎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无视脚下警告的碎瓷,盘膝坐在墙头最高处,迎着猎猎的风,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古朴的书页在黑暗中悬浮,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书页翻动,停留在被动感知【油藏感知】那一页。 第57章 百斤明光,一纸试刀 “开启油藏感知!范围…极限!” 李烜的意念如同咆哮的怒涛,狠狠撞向那无形的百米壁垒! 嗡… 书页微光急促闪烁! 感知的涟漪如同被强行拉伸的皮筋,艰难地、痛苦地向外扩散!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范围在强行扩展! 精神如同被无数根针穿刺,传来尖锐的刺痛! 识海右上角,那可怜的三十点能量数字在疯狂跳动、消耗! 十点!二十点!三十点!瞬间清零! 嗡鸣声在识海中尖锐响起! 【警告:感知范围强行扩展至一里(500米)!能量点耗尽!宿主精神力负荷过载!】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丧钟!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李烜眼前发黑,身体在墙头微微摇晃,差点栽下去! 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强行稳住心神! 极限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半径一里的区域! 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东南乱坟岗方向: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油腻”共鸣感, 如同黑暗中的烛火,顽强地穿透地表的阻隔传来! 位置就在那片荒冢深处! 储量…似乎比野狐坡丰富不少! 但埋藏更深,表层有厚厚的岩石和黏土层阻隔! 正北废弃油坊旧址:残余的油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可以忽略。 西北野狐坡方向:油苗彻底干涸,只剩一片冰冷的岩石和干燥的泥土。 西南青崖镇方向:人烟稠密,只有微弱的动物油脂气息混杂。 其他方向:冰冷的岩石,干燥的泥土,沉睡的虫豸…毫无油藏那特有的、微弱的“油腻”共鸣感! 没有! 除了已知的乱坟岗,半径一里内,再无任何有价值的油源信号! 感知如同撞上一堵冰冷的石壁,徒劳无功! “不够!远远不够!” 李烜在心中怒吼! 沈家订单需要的是海量的油! 乱坟岗那点油,就算挖出来,也未必够支撑两月的高强度生产! 他需要新的、更大的油源!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被动感知那一页的微光黯淡下去,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 【被动感知范围已达当前极限(1里)。未发现新的大规模浅层油藏或显著油苗。】 【提示:需寻找天然油苗渗出点或浅层油藏。】 【主动勘探功能(油藏勘探)需系统等级提升至第二阶段(匠造之章)或消耗1000点能量临时开启。】 1000点能量?! 李烜看着识海右上角那个刺眼的“0”,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升级系统需要10000点! 1000点能量,对于现在的工坊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镇外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荒山野岭! 那是感知范围之外的地方! 系统提示如同烙印刻在脑海——寻找天然油苗或浅层油藏! 野狐坡的油苗已经枯竭,乱坟岗暂时动不得…希望,只能寄托在那片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荒山之中! 那里,或许藏着未被发现的油苗渗出点! “操!” 李烜低骂一声,从墙头一跃而下, 胸口旧伤被牵动,闷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急迫。 他冲进工坊,抓起墙角一把开山砍柴用的厚背柴刀,又从分馏炉旁抓起一根用来拨火的、顶端带铁钩的长铁钎。 “烜哥儿!你去哪?” 陈石头看着李烜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吓了一跳。 “找油!” 李烜言简意赅,将柴刀插在腰间,铁钎扛在肩上。 “石头,看好家!含烟,炉子别停!用最后那点油底子,继续精炼!能提多干净提多干净!” “东家!我跟你去!” 柳含烟立刻放下手中的冷凝管接口,抓起一把磨得锋利的短柄铁锹。 “不行!” 李烜断然拒绝,眼神锐利。 “山里危险,你留下!工坊更需要你!看好炉子,看好新分馏器!” “那…那让石头哥跟你去!” 柳含烟急道。 “他也不行!” 李烜看了一眼陈石头。 “他得留下镇场子!防着牛扒皮的耗子夜里再来!” 他把“夜里”二字咬得很重。 陈石头虽然憨,也明白工坊现在是空架子,全靠东家撑着。 他重重一拍胸脯: “烜哥儿放心!俺和铁头守着!一只耗子也别想进来!您…您自己小心!” 李烜点点头,不再多言,扛着铁钎大步流星冲出工坊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镇外荒山的小路上。 ***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行将熄灭的火球, 挣扎着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层峦叠嶂的荒山上,染出一片片凄艳的金红。 山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枯叶腐败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凉。 李烜沿着崎岖的、被野兽踩踏出来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深处跋涉。 柴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藤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潮湿背阴的山坳、裸露的岩层缝隙、干涸的溪流河床…任何可能渗出油苗的地方,都不放过。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被动感知的微光被他催动到极致, 百米范围的“油腻感”扫描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身周不断探出。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除了冰冷的岩石、湿润的苔藓、腐烂的枯木, 就是一些冬眠蛇虫微弱的气息,毫无油藏那特有的共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沉入山脊,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迅速笼罩山林。 光线急剧暗淡,山林变得影影绰绰,怪石嶙峋如同蹲伏的巨兽。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夜枭凄厉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妈的…” 李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沾上的草屑,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喘息。 胸口旧伤在剧烈的攀爬和劈砍下隐隐作痛。 精神力长时间催动感知,也带来阵阵眩晕和刺痛。 饥饿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体力。 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 就在这时! “嘶…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李烜脚边的枯叶堆里传来! 李烜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想也不想,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向旁边一扑! 一道带着腥风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擦着他的小腿激射而过! 狠狠咬在他刚才靠着的巨石上! “当!”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李烜看清了那东西——一条足有小儿臂粗、通体黑黄环纹相间的毒蛇! 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他, 猩红的蛇信急促吞吐,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蛇吻边缘,还残留着撞击岩石留下的黏液! 是剧毒的蝮蛇! 俗称“土聋子”、“草上飞”! 被咬上一口,神仙难救! 李烜心脏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铁钎,冰冷的铁杆传来一丝镇定。 一人一蛇,在昏暗的暮色中对峙! 毒蛇盘踞在巨石上,身体微微后缩,蓄势待发! 李烜半蹲着,铁钎斜指蛇头,全身肌肉绷紧,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时机! 冷汗,顺着李烜的鬓角滑落。 沈家的订单,工坊的存亡,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 眼前,只剩下这条致命的毒蛇和死神的凝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山林的死寂! 一根细长的、削得极其锋利的竹箭,如同闪电般从侧后方的灌木丛中射出! 噗!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毒蛇高昂的三角蛇头! 巨大的力道甚至带着蛇身向后钉在了巨石上! 蛇身剧烈地扭动、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不动了。 只有蛇尾还在神经质地微微颤动。 李烜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站起。 苏清珞挎着她那个小巧的藤编药箱,手中握着一把制作精巧的硬木手弩,弩弦还在微微颤动。 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刚才那一箭也耗尽了她的力气和勇气, 但那双清亮的杏眸却异常沉静,如同寒潭映月。 “苏…苏姑娘?” 李烜失声叫道,难以置信。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珞放下手弩,快步走过来, 目光扫过地上死透的毒蛇,又迅速看向李烜,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李公子,你没事吧?” 李烜摇摇头,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被钉死的蛇头: “无妨。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你怎么…” “洪伯告诉我,你独自进山寻油。” 苏清珞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泠,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后怕。 “这荒山深处,毒虫瘴气,更有猛兽盘踞。 家父早年行医,曾在此采药遇险…我…我放心不下。” 她没提自己是如何说服洪伯, 又是如何背着药箱、带着防身的手弩一路追踪至此的艰辛。 她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将里面黄绿色的药粉——正是她之前送去的驱蛇药粉——仔细地撒在周围,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药粉能驱蛇。” 苏清珞站起身,看着李烜沾满泥污草屑、被荆棘划破的衣衫和略显疲惫的脸,微微蹙眉。 “公子…油源可有着落?” 李烜看着地上死去的毒蛇,又看看苏清珞沉静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没有。一无所获。” 苏清珞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更深、更暗的山林: “更深的山里…或许有。 但夜已深,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先回去。明日…我陪你再来。”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山林。 只有苏清珞手中火折子亮起的一点微光, 和李烜腰间柴刀偶尔反射的冷芒,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崎岖难行。 李烜在前,用柴刀和铁钎探路,劈开挡路的枝桠。 苏清珞紧随其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警惕地握着腰间的手弩。 驱蛇药粉的辛辣气味在两人身周萦绕, 暂时驱逐了蛇虫的威胁,但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更让人心惊胆战。 “小心!” 李烜突然低喝,铁钎猛地插进旁边松软的泥土里,稳住了差点滑倒的苏清珞。 苏清珞低呼一声,扶住李烜的手臂站稳,火折子的光芒摇曳,映出她微微发白的脸。 “多谢。” 她声音很低。 “应该的。” 李烜收回铁钎,继续开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枯枝败叶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 一种微妙的、生死与共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可见镇子稀疏的灯火。 两人都松了口气。 “苏姑娘,” 李烜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火光, 看着苏清珞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沾了泥土的裙角,郑重抱拳。 “今日救命之恩,李烜铭记于心。他日…” “李公子不必言谢。” 苏清珞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泠,却少了平日的疏离。 “行医济世,本分而已。况且…”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烜。 “公子所行之事,若成,亦是万家灯火之幸。” 万家灯火? 李烜微微一怔,看着苏清珞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这个清冷的医家女口中,听到了对他这“奇技淫巧”的另一种解读。 “只是,” 苏清珞话锋一转,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稍大的油纸包,塞到李烜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这包驱蛇药粉,公子收好。 明日若再进山,务必提前撒在身周。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活着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李烜,转身朝着回春堂的方向快步走去,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镇口的灯火阑珊之中。 那清冽的药草幽香,似乎还萦绕在李烜鼻尖。 李烜握紧手中那包沉甸甸的、带着辛辣气息的药粉, 看着苏清珞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沉沉、仿佛蛰伏着无数凶险的荒山。 活着回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镇子烟火气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沈家的刀悬在头顶,工坊的炉火不能熄! 乱坟岗的油源…必须尽快动手了! 他迈开大步,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 腰间柴刀随着步伐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夜色中,工坊的方向隐隐传来铁头警惕的吠叫。 苏清珞那包驱蛇药粉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辛辣的气味透过粗布衣衫钻入鼻腔,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昨夜荒山遇险的画面犹在眼前, 毒蛇冰冷的竖瞳,苏清珞手弩破空的锐响… 李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工坊炉火不能熄,沈家的绞索越收越紧! 乱坟岗油源远水解不了近渴,荒山探油,势在必行! 但这次,他不再单枪匹马。 晨光熹微,工坊门口已聚起一支小队。 陈石头一身短打,腰挎柴刀,背着一张半旧的猎弓和一壶羽箭, 手里还拎着根结实的枣木棍,眼神凶悍,活像个要进山剿匪的先锋。 柳含烟换下了沾满油污的工服, 穿了身利落的深蓝粗布衣裤,裤脚扎紧, 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 里面装着铁钎、短镐、几捆坚韧的麻绳, 腰间也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手斧。 她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 站在两人身边的是个干瘦老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土黄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脚下蹬着双磨平了底的破草鞋。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风干的核桃皮,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 他背着一张老旧的桑木硬弓, 腰间挂着一把油光锃亮的猎刀和一个鼓囊的皮囊,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 正是镇上老猎户赵伯,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 如今虽年迈,但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 “赵伯,这次劳烦您了。” 李烜抱拳,语气恭敬。他腰间依旧插着柴刀,肩上扛着那根长铁钎,怀里揣着药粉。 “李东家客气。” 赵伯吐掉嘴里的旱烟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老头子腿脚还行,认个路。”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李烜三人, 尤其在柳含烟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不过…鬼见愁那地方,邪性。 老头子丑话说前头,真遇着要命的玩意儿,顾不了周全,各安天命!” “赵伯放心,生死有命!” 李烜沉声道:“您只管带路,护好自己。石头,护着点含烟!” “包在俺身上!” 陈石头拍着胸脯,枣木棍往地上一顿。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肩上的褡裢带子,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四人小队,一头扎进了晨雾弥漫的荒山。 越往深处,山路越发崎岖难行。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虬结,腐烂的落叶堆积盈尺,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第58章 油渣将尽,荒岭寻踪 赵伯在前,如同灵活的猿猴,手中的猎刀不时挥出,精准地斩断挡路的荆棘藤蔓,清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他脚步极轻,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几乎无声,耳朵却不时微微耸动,捕捉着山林里最细微的声响。 陈石头紧随其后,精力旺盛,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劈砍着赵伯漏掉的枝杈,嘴里还不时抱怨着: “这鬼地方!草长得比人还密!” 柳含烟走在中间,动作灵巧,背着沉重的工具依旧步履轻盈。 她目光敏锐,不时扫视着周围裸露的岩壁和潮湿的沟壑。 李烜殿后,一边艰难跋涉,一边竭力维持着识海中《万象油藏录》被动感知的开启。 百米范围的微弱“油腻感”扫描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身周不断探出,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带来阵阵眩晕。 “省点力气吧,后生。” 赵伯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传来。 “这地界儿,老头子钻了一辈子,除了石头就是树,耗子油都榨不出二两! 你要找的那‘地油’…悬!” 他显然从陈石头的大嘴巴里知道了李烜的目的。 李烜没答话,咬紧牙关,感知力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着脚下每一寸土地。 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冰冷: 岩石、腐殖土、树根…偶尔有冬眠蛇虫的微弱气息,毫无油藏共鸣!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 难道真的赌错了? “停!” 赵伯突然顿住脚步,抬手示意。 他蹲下身,拨开一片枯叶,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上几个清晰的、梅花状的脚印,足有碗口大! “熊瞎子!”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枣木棍。 赵伯脸色凝重,用猎刀比划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方向: “刚过去不久,个头不小。 这畜生饿了一冬,开春最是凶暴。 绕道!” 他果断改变方向,带着队伍钻进一片更加茂密、阴暗的灌木丛。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陈石头不敢再咋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柳含烟的手也按在了斧柄上。 李烜强忍着精神力透支的眩晕,将感知范围稍稍收缩,集中在脚下,以防踩到毒虫蛇蝎。 绕过熊的踪迹,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幽深峡谷! 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谷底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雾气如同实质般翻涌升腾,隐约传来沉闷的水流轰鸣声。 峡谷入口处,几棵枯死的巨树扭曲着枝干,如同狰狞的鬼爪,指向阴沉的天空。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山风从谷口呼啸而出,吹得人遍体生寒。 “到了。” 赵伯停下脚步,指着那阴森的谷口, 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鬼见愁!鸟飞绝,兽踪灭!老头子也只敢在谷口转转,从没进去过。” 鬼见愁!名副其实! 李烜站在谷口,感受着那刺骨的阴风,识海中原本沉寂的被动感知,竟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油腻”共鸣感,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顽强地从那翻涌的浓雾深处传来! 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但确确实实存在! “里面!” 李烜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指向浓雾翻腾的峡谷深处。 “继续往里面!” “啥?烜哥儿,你确定?” 陈石头看着那深不见底、仿佛巨兽之口的峡谷,头皮发麻。 “东家,这地方…” 柳含烟也皱紧了眉头,小脸凝重。 “后生!” 赵伯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李烜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不能进!鬼见愁吃人! 不是猛兽,是这谷里的瘴气! 还有那看不见底的深潭! 掉下去,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听老头子一句劝,油再金贵,没命值钱!” 李烜感受着赵伯手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真切的焦急,心中微动。 他看向那阴森的峡谷,浓雾翻滚,死寂中透着无边凶险。 识海中那丝微弱的波动,如同魔鬼的诱惑。 “赵伯,您的好意,李烜心领。” 李烜缓缓掰开赵伯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工坊几十口人等着米下锅,等着油点灯。这鬼门关…我闯定了!” 他解开腰间的水囊,将苏清珞给的驱蛇药粉倒出小半包, 仔细地涂抹在自己裸露的手腕、脖颈和裤脚上,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石头,含烟,药粉涂上!” 李烜命令道,自己也抓起一把药粉抹在脸上。 “赵伯,您就在谷口接应! 若我们日落未归…”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二两碎银子塞到赵伯手里。 “烦劳您…去回春堂苏家报个信。” “你…唉!” 赵伯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碎银, 看着李烜三人决然的神情, 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和担忧。 “罢了罢了!老头子守着!记住! 贴着岩壁走!看见潭水就绕! 有不对劲,立刻吹哨!” 他解下腰间一个用兽骨磨成的、灰白色的哨子递给李烜。 李烜接过骨哨,揣进怀里,对着赵伯郑重抱拳。 然后,他紧了紧肩上的铁钎,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鬼见愁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雾气之中! 陈石头一咬牙,紧随其后。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斧,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瞬间被翻涌的灰白色浓雾吞噬。 赵伯站在谷口,望着那翻腾的、如同活物的雾气,佝偂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他摸索着掏出旱烟杆,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手微微颤抖着。 谷内光线陡然昏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浓重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附着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叽”声。 两侧陡峭的岩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水腥、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正是赵伯所说的瘴气! 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让人头脑发沉。 “跟紧!别走散!” 李烜低喝,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将感知力收缩到极致,集中在身周十米范围, 全力捕捉着那丝微弱的“油腻”波动,同时警惕着脚下和岩壁的动静。 陈石头紧张地握着枣木棍,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浓雾中晃动的影子。 柳含烟则更加警惕岩壁和头顶的动静,手中的短斧随时准备挥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气似乎淡了些。 前方隐约传来更大的水声轰鸣。 突然,柳含烟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左侧岩壁下方一处背阴的洼地: “东家!看那里!” 李烜和陈石头立刻凑过去。 只见那片潮湿的洼地上,覆盖着一层滑腻腻、黑绿色的苔藓。 而在苔藓的边缘,几处岩壁与泥土交接的缝隙里,赫然渗出一种粘稠的、黑褐色的油状物! 那油状物如同凝固的血液, 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石缝里挤出来, 汇聚成一小滩,散发着一种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和沥青的刺鼻臭味! “油!是油!” 陈石头激动地低吼,伸手就想沾一点。 “别碰!” 李烜和柳含烟同时喝道! 李烜一把拉住陈石头,眼神凝重地盯着那黑褐色的粘稠渗出物。 识海中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这绝不是他要找的轻质原油! 这粘稠恶臭的东西,更像是重质沥青或者油砂渗出物! 杂质极高,极难处理! 而且量太少,根本杯水车薪!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丝指引他进来的微弱“油腻”波动,并非来自这里! 它还在更深处! 更靠近那轰鸣的水声! “不是这个。” 李烜摇摇头,压下失望,指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还在里面!” 三人绕过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油渍洼地,继续向峡谷深处挺进。 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雾气被强劲的水汽冲散不少,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峡谷在此处骤然收窄,形成一个巨大的葫芦口! 一道浑浊的、裹挟着泥沙枯木的山涧激流,如同发怒的黄龙,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咆哮着冲下! 砸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 潭水剧烈翻腾,溅起漫天白沫!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壁间反复回荡,震得人心脏狂跳! 潭边怪石嶙峋,湿滑无比,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而就在那轰鸣的瀑布下方,靠近激流冲刷的潭边岩壁上! 李烜识海中那丝微弱的“油腻”波动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那边!” 李烜指着瀑布下方水汽最浓、岩石最湿滑的区域,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向潭边靠近时——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瀑布的轰鸣,陡然从侧后方的乱石堆中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七八双幽绿森冷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雾气弥漫的乱石缝隙中亮起! 贪婪、饥饿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潭边的三人! 狼群! 幽绿的狼眼如同地狱的鬼火, 在翻腾的水雾和嶙峋的乱石间闪烁! 凄厉的嚎叫撕破瀑布的轰鸣, 带着冰冷的饥饿和杀意, 死死锁定潭边三人! 七八头体型精瘦、毛色灰暗的饿狼, 从藏身的石缝后缓缓踱出, 龇着森白的獠牙,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呈扇形包抄过来! 它们显然将这闯入禁地的猎物视作了开春的盛宴! “背靠背!别慌!” 赵伯沙哑的吼声如同炸雷! 他始终不放心三个新人, 最后还是默默的跟了上来。 这老猎户瞬间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 一个箭步抢到三人最前方, 枯瘦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手中的桑木硬弓瞬间拉成满月, 搭在弦上的三棱骨箭闪着寒光, 箭头稳稳指向那头最为壮硕、龇牙低吼的头狼! 陈石头脸色煞白, 握着枣木棍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 “烜…烜哥儿…俺…俺腿肚子转筋…” 柳含烟小脸紧绷如冰, 眼中却无惧色,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狠厉! 她猛地将吓傻的陈石头往后一拽, 自己挺身挡在他侧前方, 手中的短柄斧斜指地面,身体微躬, 化身一头护崽的母豹, 死死盯着最近那头跃跃欲试的饿狼! “嗷呜——!” 头狼一声长嚎,如同进攻的号角! 嗖!嗖!嗖! 三头饿狼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猛地扑出!腥风扑面! “着!” 赵伯眼中精光爆射!弓弦嗡鸣! 噗! 一道灰影快如闪电! 精准无比地贯入扑在最前、 直取李烜咽喉那头饿狼的左眼! 箭簇透脑而出! 那狼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犹似破麻袋般重重摔在湿滑的岩石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赵伯一箭毙敌,毫不停歇! 反手从箭壶又抽出两支箭,看也不看,弓弦再响! 噗!噗! 两支箭如同长了眼睛, 一支射穿另一头狼的脖颈, 一支钉入第三头狼的前胸! 惨嚎声瞬间响起! 但狼群凶性被彻底激发! 更多的饿狼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扑来! 距离瞬间拉近! 腥臭的口气几乎喷到脸上! 柳含烟娇叱一声,短斧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一头扑向陈石头侧翼的饿狼! 斧刃砍在狼肩上,入肉不深,却将那畜生劈得一个趔趄! 陈石头被狼血溅了一脸,一个激灵,恐惧瞬间化为暴怒! “操你姥姥!” 他怪叫一声,抡起枣木棍,闭着眼朝那受伤的狼头猛砸下去! 砰!咔嚓! 头骨碎裂的闷响!那狼哀嚎着翻滚出去。 但另一头狡猾的饿狼已趁机绕到柳含烟身后,獠牙直噬她纤细的脚踝! “含烟小心!” 李烜目眦欲裂! 他想救援,却被另外两头狼死死缠住! 手中的长铁钎格挡开一头狼的扑咬, 另一头狼的利爪已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 千钧一发! 李烜眼角余光瞥见柳含烟背着的褡裢! 那里面…有出发前他让柳含烟特意带上的一小竹筒东西! “含烟!褡裢!竹筒!扔过来!” 李烜嘶声狂吼,同时用尽全力将铁钎横扫, 逼退面前的两头饿狼,身体踉跄着向柳含烟靠近! 柳含烟何等机敏! 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 反手从褡裢里抓出那个塞着木塞、手臂粗细的竹筒, 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烜的方向狠狠掷出! 竹筒划出一道弧线! 李烜弃了铁钎,饿虎扑食般,迎着飞来的竹筒猛地跃起,一把将其抄在手中! 入手沉重!正是那罐试验性质的、 极不稳定、燃烧起来浓烟滚滚的劣质“猛火油”! 他落地翻滚,躲开一头狼的扑咬,同时用牙齿猛地咬掉竹筒口的木塞! 一股浓烈刺鼻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准狼群最密集、离柳含烟最远的一片区域, 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筒狠狠砸向一块凸起的尖锐岩石! 啪嚓! 竹筒应声碎裂! 粘稠、黑亮、散发着恶臭的猛火油如同黑色的血液,瞬间泼洒开来! 溅满了岩石和周围干燥的枯草苔藓! “火!” 李烜落地翻滚的同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看也不看,朝着那片泼洒了猛火油的区域猛地甩手掷出! 呼——! 火折子带着微弱的火星,精准地落入那片黑亮的油污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轰——!!! 一道刺目的橘红色火线如同地狱魔蛇,沿着泼洒的油迹猛地窜起! 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墙!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枯草、苔藓、甚至岩石缝隙里渗出的些许油气! 浓烈的黑烟混合着刺鼻的恶臭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猛地扩散开来! “嗷呜——!嗷——!”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瞬间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几头冲在最前、身上沾染了猛火油的饿狼瞬间变成了翻滚的火球! 它们疯狂地在地上打滚、哀嚎, 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越烧越旺! 其他饿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烈焰吓得魂飞魄散, 夹着尾巴哀鸣着,惊恐万状地向后逃窜! 凶悍的狼群攻势瞬间瓦解! “跑!快跑!” 赵伯厉声嘶吼,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陈石头! 李烜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手臂火辣辣的疼痛, 抓起地上的铁钎,和柳含烟一起, 三人连滚带爬地向远离火墙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饿狼垂死的惨嚎和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 然而,那猛火油燃烧的威力远超李烜预估! 火势借着风势和峡谷里干燥的枯草败叶,竟开始失控地蔓延! 第59章 鬼见愁里,油踪乍现 李烜最后一个冲到潭边,回头看了一眼。 失控的火魔正贪婪地吞噬着峡谷边缘的植被,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他咬咬牙,将铁钎插在潭边, 脱下外衫,浸透冰冷的潭水, 然后猛地冲回火场边缘! “烜哥儿!你疯了!” 陈石头在潭水里惊恐大叫。 李烜充耳不闻! 他挥舞着湿透沉重的外衫, 就好像挥舞着一面水旗,狠狠拍打着蔓延的火线边缘! 水汽遇到烈火,发出嗤嗤的爆响,腾起大片白烟! 他动作疯狂,不顾灼热的气浪燎烤着脸颊手臂,奋力扑打着,试图开辟出一条隔离带! 柳含烟看着李烜在火边搏命的背影,一咬牙, 也从冰冷的潭水里爬出来,学着李烜的样子,脱下外衣浸水,加入扑打! 冰冷的潭水浸透单衣,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但她眼神无比坚定! 赵伯暗骂一声,也爬上岸,三人合力,用湿衣疯狂扑打! 水汽与烈焰激烈交锋! 终于! 在三人不要命的扑打下,蔓延的火势被暂时遏制在靠近岩壁的一小片区域! 大部分火头被湿衣拍熄, 只剩下几处泼洒了猛火油的核心地带还在顽固燃烧, 但已无法再向外扩张! 三人累得瘫倒在冰冷的潭水边, 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烟灰和水渍,狼狈不堪。 陈石头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几处火焰和几具烧焦的狼尸, 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妈呀…吓死俺了…烜哥儿…你那黑油…比狼还吓人…” 李烜喘息着,顾不上答话,目光却死死盯着刚才火墙肆虐过的岩壁! 火焰烧掉了覆盖的藤蔓和苔藓,露出了下面被熏得漆黑的岩石表面! 只见在那片被烈火烧灼、泼洒过猛火油的岩壁下方, 几道手指粗细的裂缝中, 正汩汩地渗出一种粘稠的、 颜色比之前洼地所见更深的黑褐色油状物! 更让他心头狂跳的是, 在靠近裂缝根部、 被火焰高温烘烤过的地方, 那渗出的油液颜色似乎变浅了些? 一股更纯粹的、属于原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快看!” 柳含烟也发现了异状,指着裂缝惊叫。 李烜挣扎着爬过去,不顾滚烫的岩石余温,手指沾了一点那颜色变浅的油液。 入手滑腻,粘稠度似乎也降低了些? 凑近鼻端,那股硫磺沥青的恶臭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郁的烃类气味! “是油!高温…烤过…杂质少了?” 李烜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场差点烧死自己的大火, 竟然阴差阳错地烤出了更“好”的油?!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几道裂缝深处! 识海中那一直指引方向的微弱波动, 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如同战鼓擂响! 源头,就在这裂缝后面! 储量…绝对远超野狐坡! 甚至可能比乱坟岗更大! “找到了!” 李烜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就在这里!下面!有大油!” 他指着那几道被烈火“烤”过的、 正汩汩渗出黑褐色油液的岩缝, 分明就是指着无尽的宝藏! 陈石头和柳含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看着那如同大地伤口般渗出的“黑血”, 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头, 脸上充满了震撼和一种不真实感。 赵伯喘着粗气,看着兴奋的李烜, 又看看那诡异的油缝, 最后目光落在还在冒烟的火场上, 布满皱纹的老脸狠狠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后生…你…你这找油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烜手臂上被狼爪划破、又被火燎得发红的伤口, 还有那狼狈却兴奋的脸, 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一丝敬畏的长叹: “…真他娘的…玩命啊!” 鬼见愁峡谷的硝烟还未在心头散尽, 手臂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又被冰冷的潭水浸透,此刻被山风一吹,如同针扎。 李烜撕下内衫还算干净的布条, 草草缠住手臂渗血的伤口, 布条很快被血水和油污浸透。 陈石头拄着那根沾着狼血的枣木棍,一瘸一拐,裤腿被荆棘划破好几道口子。 柳含烟小脸苍白,发髻散乱,深蓝粗布衣裤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身形。 赵伯走在最前,脚步也明显蹒跚,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满是疲惫和后怕。 但三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柳含烟紧紧抱着那个用厚油纸和破布层层包裹的粗陶罐。 罐子里,是从鬼见愁岩缝深处艰难刮取、并小心盛装的粘稠黑油。 分量不多,却沉甸甸的,如同捧着工坊续命的希望。 李烜手里则攥着一张用烧焦的木炭在破布上草草勾勒的地图, 标注着峡谷入口、瀑布深潭和那几道渗出油液的岩缝位置。 每一次迈步,怀里的油样和手中的地图都提醒着他,这一趟玩命的代价,值了!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拉得老长,疲惫不堪地拖在崎岖的山路上。 深秋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肉,带走仅存的热量。 陈石头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瓮声瓮气地抱怨: “这鬼风…比狼爪子还利索…” “少废话,省点力气!” 赵伯头也不回,声音沙哑,警惕的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林线。 “快到镇子范围了,都打起精神!” 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忧虑, 这趟鬼见愁之行太过凶险,动静也太大, 那场差点失控的山火浓烟,怕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终于,熟悉的青崖镇轮廓出现在暮霭之中。 工坊那新加高的、顶着狰狞碎瓷的院墙在望,如同疲惫旅人眼中温暖的堡垒。 “到家了!” 陈石头精神一振,拄着棍子就想加快脚步。 “等等!” 李烜突然低喝,一把按住陈石头的肩膀!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在工坊院墙外不远处、那片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 就在刚才那一瞬! 一个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身影, 如同受惊的老鼠,猛地从杂物堆后探出半张脸,朝着他们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随即又闪电般缩了回去!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猥琐的眉眼、标志性的招风耳,李烜绝不会认错! 牛二!牛扒皮手下的头号狗腿子! “是牛二那龟孙!” 陈石头也看清了,顿时怒发冲冠,抡起枣木棍就要冲过去。 “狗日的!还敢来盯梢?!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站住!” 李烜的声音冰冷如铁,一把拽住暴怒的陈石头。 “打草惊蛇!让他滚!” 陈石头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杂物,仿佛要用眼神把牛二烧穿。 阴影里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先回去!” 李烜不再看那边,眼神凝重。 “赵伯,今日大恩,李烜铭记。 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他掏出怀里仅剩的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五钱),塞到赵伯手中。 赵伯掂了掂银子,看着李烜三人狼狈却透着狠劲的模样,又看看工坊方向,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老头子不缺这点嚼谷。 留着…买点金疮药吧。” 他把银子推回,深深看了李烜一眼。 “后生,油是找到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停留,佝偂着背,独自朝着镇子另一头自家破落的小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烜握紧那块被推回的碎银,看着赵伯消失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再犹豫,带着陈石头和柳含烟,快步走向工坊大门。 “开门!” 陈石头对着门缝低吼。 “石头哥?是你们?” 门内传来守夜匠人惊喜的声音。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加固的木门吱呀打开一道缝。 三人迅速闪身而入。 门立刻被重新闩死,守夜的匠人看着三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 尤其是李烜手臂上渗血的布条和柳含烟苍白的脸,都吓了一跳。 “东家!你们这是…” “没事!摔了一跤!” 李烜打断询问,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内。 “都平安?” “平安!炉子没停!” 匠人连忙回答。 李烜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柳含烟和陈石头直奔充当库房的破草棚。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粗陶油罐放在角落一张破木桌上。 李烜则立刻找来一个干净的粗陶碗。 “打开。”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一层层解开油纸和破布,露出里面的粗陶罐。 罐口用一块浸了油的厚布和泥封得严严实实。 她用小刀小心撬开封泥,揭开厚布。 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硫磺、沥青和某种焦糊气息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比工坊里熬煮的劣质粗油更加霸道! 碗口大的罐子里,盛满了粘稠得如同黑色糖浆的油样,颜色是深不见底的黑褐色,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几乎不反光。 李烜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小心地从罐子里挑起一小坨。 粘稠的油液拉出长长的、浑浊的丝线,缓缓滴落回罐中,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这…这玩意能炼油?” 陈石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一脸嫌恶。 “看着比俺们熬的‘黑金水’还埋汰!” 柳含烟也蹙着眉,但眼神专注: “东家,这油太稠太脏了,杂质肯定多得吓人,分馏炉怕是吃不消。” 李烜没说话。 他将那坨粘稠的黑油小心地刮入干净的粗陶碗里。 油在碗底堆叠,缓慢地摊开,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淤泥。 他拿起苏清珞送的那个青瓷小罐,挑了点玉露生肌膏抹在手臂被狼爪撕裂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压下火辣的刺痛,带来一丝舒适。 处理完伤口,他才重新看向那碗黑油,眼神锐利。 “杂质多是肯定的。” 李烜声音低沉。 “鬼见愁那地方,油藏在深处,渗出时裹挟了太多岩石碎屑和地底秽物。 但这油…” 他拿起细木棍,在碗里用力搅动,感受着那粘稠的阻力。 “底子比野狐坡的油砂强! 更比蝙蝠粪熬的‘黑金水’强! 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下,藏着更浓的‘油’气!” 他指的是识海感知到的强烈共鸣, 以及被烈火烘烤后颜色稍浅、气味更纯的那部分油液。 “含烟,明日一早,取一小份这油样,用最烈的绿矾水洗! 狠狠洗!再用新烧的木炭粉反复吸附!看看能脱出几成杂质!” “是,东家!” 柳含烟重重点头。 “石头,找几个嘴严、力气大的兄弟,把家伙什准备好。” 李烜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赵伯画的地图我看过,那地方太险。 但沈家的刀架在脖子上,咱们没时间磨蹭了! 过两天…必须进山,开一条能运油的路出来!” 想到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和湿滑陡峭的岩壁, 还有那场差点失控的山火,李烜心头也沉甸甸的。 *** 牛记油坊后院,灯火通明。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牛扒皮牛德福,挺着那标志性的大肚腩, 像座肉山般瘫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太师椅里。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噪音,表明了他此刻焦躁的心绪。 “看…看清楚了? 真是姓李的那小子? 还有柳家那逃户丫头和陈石头?” 牛扒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千真万确啊,老爷!” 牛二缩着脖子站在下首,那张招风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小的亲眼所见! 李烜那小子胳膊上还带着伤,血糊糊的! 陈石头一瘸一拐,柳含烟那小娘皮也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还有个老家伙,看着像是镇西的赵猎户,半道分开了!” “进山?带伤回来?” 牛扒皮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狐疑和不安的光芒,手里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他们进山干什么? 还弄得一身伤?打猎?放屁! 陈石头那憨货会打个屁的猎!” 他猛地想起什么,肥胖的身体艰难地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难道…是去找油?!” “小的…小的也猜是去找油!” 牛二连忙附和,添油加醋。 “老爷您想啊!他那工坊的油都快见底了! 沈家又下了那么大的单子! 他急啊!肯定是狗急跳墙,钻山沟里找油苗去了! 看他们那副鬼样子,肯定找到了!” “找到了?!” 牛扒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里的铁核桃“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酸枝木茶几上! 震得茶杯乱跳!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嫉妒而剧烈颤抖! 李烜的油坊生意越来越红火,挤得他牛记的臭油都快卖不动了! 现在沈家这条大鱼眼看也要被姓李的勾搭上! 如果真让李烜在深山里找到新油源…那他牛扒皮就彻底完了! 别说挤垮李烜,自己这油坊都得关门喝西北风! 一股冰冷的恐惧混合着滔天的妒火,瞬间吞噬了牛扒皮! “不行!绝对不行!” 牛扒皮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如同被火烧了屁股,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猪。 “那油…那油是老子的!是老子牛德福的!姓李的泥腿子!他凭什么?!” 他猛地停住脚步,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牛二,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 “牛二!去!把招风耳(他另一个心腹管事)叫来! 还有…去把西街的‘黑皮’和他的弟兄请来! 告诉他们…老子出大价钱!要他们…进一趟山!” “进…进山?” 牛二一愣。 “老爷,您是要…” “老子管他李烜找到的是金矿还是油矿!” 牛扒皮脸上的肥肉扭曲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都给老子…抹平了!一点油星子…都不能给他留!” 第60章 火炼狼吻,油涌绝渊 鬼见愁峡谷的寒气仿佛还凝在骨头缝里。 工坊破草棚内,油灯昏黄。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刚从鬼见愁油样里分离出的“精华” ——经过绿矾水狠狠洗过三遍,又用新烧的细炭粉反复吸附了两次。 粘稠的黑褐色终于褪去些许, 变成了深沉的酱油色,刺鼻的硫磺味被压制下去, 属于原油本身的、更纯粹的焦糊油气浓烈地弥漫开来。 “东家,成了。” 她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晶亮。 “杂质去了五成不止! 比蝙蝠粪熬的‘黑金水’强太多了!” 李烜凑近嗅了嗅,那股浓烈的油气冲入鼻腔,带着原始的、未被驯服的野性力量。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微震动, 匠造之章关于【油藏感知】的符文闪过微光,无声地印证着这油样的潜力。 他缠着布条的手指沾了一点,捻动,粘稠滑腻,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砂砾感。 “好!” 李烜眼中迸出锐利的光。 “含烟,干得好!这油,能炼!” 他猛地转身,拿起赵伯画的那张简陋地图,铺在油污的破木桌上。 鬼见愁峡谷的地形狰狞地展现在眼前: 入口狭窄如咽喉,深潭幽暗如魔眼, 那几道渗出油液的岩缝,就挂在潭边陡峭湿滑的岩壁上,像几道丑陋的伤疤。 “地方找到了,油也验过了。” 李烜的手指重重戳在岩缝的位置, 声音沉冷如铁。 “现在,是虎口拔牙的时候了!” 陈石头捏着拳头,瓮声问: “烜哥儿,咋弄?那地方鸟都站不稳,总不能叫兄弟们飞檐走壁去刮油吧?” “飞檐走壁?” 李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咱没那本事。但咱有脑子,有手!” 他抓起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图边缘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 “看这里!” 炭笔画过粗糙的纸面。 “岩缝在潭壁上,离水面不高,但陡!直接下去刮,摔下去就是喂鱼!得从上面动手!” “从上面?” 柳含烟蹙眉,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岩缝上方那片坡度稍缓、但布满荆棘和腐叶的崖顶。 “对!从崖顶往下!” 李烜的炭笔在岩缝正上方点了点。 “用最粗的毛竹!打通竹节!一根接一根,连成管子!”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画着: 几根粗大的毛竹首尾相接,用麻绳和浸油的破布死死缠紧缝隙,形成一条长长的、简陋的“引油龙”! 管子一头,削成斜口,用木楔子死死楔入渗出油液的岩缝深处! 另一头,则垂挂下来,正对着下方崖壁上人工凿出的一个浅浅石凹, 石凹底部开个小口,下方稳稳放着一个特制的、厚实无比的杉木桶! “油从岩缝渗出,” 李烜的炭笔顺着竹管滑下。 “顺着竹管流下来,汇入石凹,再滴进桶里! 咱们的人,只需在崖顶看着管子别堵了,在下面等着收桶里的油!” “妙啊!” 陈石头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这法子…这法子跟俺老家接山泉水差不多!” 柳含烟也盯着那简陋的示意图,飞快地心算着: “毛竹得够粗够老,内径至少得三指宽! 接缝必须缠死,一点不能漏! 下面的石凹和桶口得对准,不然油就滴外面了…还得防着山里野兽把管子撞歪…” “所以,开一条路!” 李烜的炭笔狠狠划向峡谷入口到崖顶那片区域。 “砍树!清藤!凿出能走人的窄道! 不用多宽,能扛着竹子和空桶上去,能抬着装满油的桶下来就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石头和柳含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石头,你带十个力气最大、胆子最壮的兄弟,配砍刀、撬棍、铁钎! 明日天不亮就进山! 就按这图上的位置,给我把路开出来! 把崖顶的平台清出来!把凿石凹的活计干好!” “柳含烟,你带两个细心的工匠, 负责打通毛竹、做接缝密封、做那个接油的杉木桶! 桶箍给我打三道! 桶底加厚!还有,准备足够多浸油的麻绳和破布!” “三天!” 李烜竖起三根缠着布条的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第一根引油管,必须给我楔进鬼见愁的岩缝里! 第一桶油,必须给我淌出来!” “是!东家!” 陈石头和柳含烟同时挺直腰板,眼中燃着火焰。 *** 三天后,鬼见愁峡谷。 深秋的雾气像冰冷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树冠上。 一条勉强能容两人侧身而过的“路”,如同狰狞的伤疤, 硬生生从荆棘藤蔓和乱石堆里劈砍、撬凿出来,蜿蜒通向崖顶。 崖顶平台被清理出一小块,湿漉漉的腐叶下是坚硬的岩石。 几个赤膊的汉子浑身被汗水和雾气浸透, 正喊着号子,将一根足有碗口粗、打通了竹节的巨大老毛竹, 用浸透鱼油的粗麻绳和破布,死死捆扎在另一根毛竹的末端。 “嘿哟!拉紧!再紧点!驴日的,这毛竹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陈石头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亲自抡着木槌,将削尖的木楔狠狠砸进毛竹接缝的麻绳里。 下方,靠近深潭的陡峭岩壁上, 柳含烟腰间缠着粗绳,另一头系在崖顶一棵歪脖子老松上,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柄钢钎, 对准李烜图纸上标注的位置, 一下!又一下! 奋力地凿击着坚硬的岩石! 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方幽深冰冷的潭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汗水混着岩粉从她额角流下, 深蓝的粗布衣裤被岩石磨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也添了新的刮痕。 她咬着牙,眼神专注得可怕,每一次钢钎落下,都带着一股狠劲。 “成了!含烟妹子!凹槽够深了!” 旁边一个同样吊在绳子上的老工匠喊道。 柳含烟停手,抹了把汗, 仔细看了看那个凿出的、脸盆大小的浅浅石凹, 底部那个预留的滴口也通了。 她朝崖顶用力挥了挥手。 崖顶,陈石头收到信号,和几个汉子一起, 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近十米长的“引油龙”的末端,对准了下方石凹的位置,缓缓放了下去。 “对准!对准了!慢点放!” 陈石头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紧张地指挥着。 竹管末端稳稳垂落在石凹正上方。 柳含烟立刻用准备好的、浸透油的破布条,将竹管口和石凹边缘的缝隙死死塞紧、缠牢。 “好了!楔管子!” 她朝上喊。 崖顶,陈石头深吸一口气,抡起一柄沉重的铁锤,对着那根削尖了前端、深深楔入最大一道油浸岩缝的引油毛竹管口,用尽全身力气—— 咚! 沉闷的锤击声在山谷回荡! 竹管猛地往里一送! 更多的粘稠黑油,如同墨汁般,顺着被强行撑开的岩缝,汩汩地涌入了竹管! “通了!油进去了!” 崖顶的汉子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悬空的毛竹管。 一秒…两秒… 粘稠、缓慢、如同黑色血液般的原油,终于从垂在石凹上方的竹管口,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下来! 啪嗒…啪嗒… 油滴砸在冰冷的石凹里,溅起微小的油花,缓缓汇聚。 虽然缓慢,虽然那滴落的速度让人心焦,但,它确确实实,流出来了! “成了!真的成了!”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从崖边跳起来。 柳含烟吊在绳子上,看着石凹里汇聚的、越来越深的粘稠黑油,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汗水滑过脸颊的煤灰,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李烜站在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那从岩缝深处引出的、象征着工坊生机的“黑血”, 听着那如同天籁般的滴答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第一步,成了! *** 喜悦是短暂的。 当第一桶沉重无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原油, 被四个壮汉用粗木杠子,喊着震天的号子, 一步一挪、汗流浃背地从鬼见愁峡谷抬出来时, 所有人才真切体会到“运输”这两个字的份量。 山路崎岖狭窄,刚开出的“路”不过是勉强通行。 桶身沉重,装满油的杉木桶更是死沉。 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松动的碎石,旁边就是陡坡深涧。 稍有不慎,脚下一滑,木杠脱肩,沉重的油桶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滚落山崖,连带着抬桶的人也凶多吉少! “稳住!脚下踩实了!左边!左边抬高点!看着石头!” 陈石头嗓子都喊哑了,跑前跑后,紧张地盯着每一个抬桶的兄弟。 每一次木桶的轻微晃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短短几里山路,抬一桶油出来,竟比开半天路还累! 汉子们肩膀磨得通红,双腿打颤,走到工坊门口卸下桶时,几乎虚脱。 “这…这不行啊东家!” 陈石头灌了一大瓢凉水,抹着汗,喘着粗气对李烜说。 “路太险!桶太重!兄弟们拼了命,一天也抬不回几桶!还不够咱炉子烧一天的!” 李烜看着那几桶来之不易的“黑金”,又看看汉子们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效率! 运输效率成了卡住工坊咽喉的魔爪! 沈锦棠那张带着精明笑容的脸和那份沉重的契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加桶!” 李烜眼神一狠。 “多做几个接油桶!崖顶石凹那里,同时接! 每次多抬几桶出来! 另外,路…再拓宽! 能走独轮车的地方,给我清出来! 不能走的险段,用滚木!铺过去!” “滚木?” 柳含烟眼睛一亮。 “像拉大石头那样?” “对!砍圆木!垫在桶底下!拖着走!省力!” 李烜飞快地比划着。 “再准备粗麻绳,下陡坡的时候,后面的人拽着绳子放!” “好法子!” 陈石头精神一振。 “俺这就去多叫些人!多砍木头!”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青崖镇通往鬼见愁峡谷的崎岖山路上,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光在黑暗中摇曳。 黑皮带着四个牛扒皮重金请来的泼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更显狰狞。 “妈的,这鬼地方…牛扒皮那老肥猪,尽让老子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一个泼皮低声骂着,脚下被树根绊了个趔趄。 “闭嘴!” 黑皮低喝,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山林。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都给我打起精神!牛老爷说了,找到地方, 把李烜弄的那些引油的管子给老子砸了! 把接油的桶给老子掀了! 让那小子一滴油都收不到!” “黑皮哥,你看那边!” 另一个泼皮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山坳拐角处。 几点微弱的火光在远处的峡谷入口附近隐约晃动! 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和砍树的声响! “嘿!还真在干!” 黑皮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 “兄弟们,家伙拿好! 等他们人走了,咱们就动手! 今晚,给李烜那小子送份‘大礼’!” 他带着人,如同觅食的豺狼,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点微光潜行过去,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第61章 油样烫手,暗影窥墙 鬼见愁峡谷入口,乱石堆旁。 陈石头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如同蚂蚁搬家,正汗流浃背地拖拽着沉重的油桶。 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棱角分明的碎石。 沉重的杉木桶压在滚动的圆木上, 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次滚动都伴随着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号子。 桶身摇晃,随时可能从滚木上滑脱,滚下陡坡。 “稳住!左边!左边抬高点!他娘的!脚下有石头!” 陈石头吼得嗓子冒烟,脖子上青筋暴起, 亲自顶在一根滚木后面,用肩膀死死扛住桶身倾斜的趋势。 一个汉子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歪! 他肩上的木杠瞬间脱力! 沉重的油桶立刻失去平衡,朝着陡坡方向歪去! “啊!” 汉子惊恐大叫。 “抓住!” 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拼命伸手去拽。 千钧一发! 陈石头如同蛮牛般冲过去,用整个身体狠狠撞在即将倾倒的油桶上! 咚!一声闷响! 油桶被撞得晃了几晃,勉强稳住,几滴粘稠的黑油从桶口溅出,砸在石头上。 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不行…东家…这样不行啊!”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喘着粗气,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李烜。 “滚木是省点力,可这路太陡太滑! 兄弟们力气都耗在稳住桶上了! 稍不留神就是人桶俱毁! 一天下来,抬回的油还不够塞炉子牙缝的!” 李烜看着汉子们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样子, 又看看那几桶如同从血汗里捞出来的“黑金”, 心头如同压着万斤巨石。 沈锦棠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和那份倒赔三倍定金的契约,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时间!效率! 运输成了勒死工坊的绞索! “加人!再拓宽路!滚木铺密!” 李烜咬着牙,眼神发狠,几乎是在榨取最后一丝可能。 柳含烟站在稍远处,深蓝粗布衣裤上沾满了油污和岩粉,手臂上几道新添的刮痕渗着血丝。 她没说话,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 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汉子们拖拽油桶的动作, 看着那沉重的木桶在滚木上艰难的、危险地移动,看着滚木在乱石间颠簸、打滑。 她的眼神,从焦虑,到专注,最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光亮,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别的东西。 “东家…” 柳含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汉子们的喘息和号子。 李烜和陈石头都看向她。 柳含烟没看他们,她的目光依旧定格在滚动的木桶和滚木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的岩石上划拉着,仿佛在勾勒什么: “俺…俺今早去镇里河边,看码头卸粮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睛越来越亮: “那漕船大,粮包死沉,码头台阶又陡又滑。 可人家…不用像咱这样死抬!” “他们咋弄的?” 陈石头下意识追问。 “用木头!”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声音也高亢起来。 “不是滚木!是两条…两条长长的硬木头! 并排架在陡坡上!木头朝上的一面,被凿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像水渠!” 她越说越快,兴奋地比划着: “粮包放在一种带轮子的小板车上! 板车的轮子,正好卡在那两条木头的凹槽里! 人在后面拽着绳子! 那小车就顺着木头凹槽往下滑! 又快!又稳!还不怕跑偏翻车! 跟…跟传说中的‘木牛流马’似的!” 木牛流马? 李烜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被点亮! 轨道!原始的木制轨道! 他猛地看向脚下崎岖的山路,看向那些费力滚动的圆木,再看向柳含烟兴奋得发红的脸颊! 一股巨大的惊喜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 “凹槽!轮子卡在凹槽里!” 李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是滚木!是…是轨道!木头的轨道!” 他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材料加工】的符文微微闪烁, 俨然也在印证这“土法轨道”的可行性! “含烟!好!好个木轨!!” 李烜猛地一拍大腿,缠着布条的手掌拍得生疼也顾不上,眼中精光爆射。 “此乃破局之匙!” 陈石头还有点懵: “木…木轨?凹槽?那…那咱们还得做带轮子的小车?可咱没轮子啊!” “不用小车!” 李烜的思路瞬间被彻底打开,如同江河奔涌。 “就用油桶!直接放在凹槽里滑!” 他语速飞快,指着山路最陡峭、最危险的那几段: “就在这几处最要命的陡坡! 砍最硬的木头!榆木!枣木!都行!两根并排! 在朝上的那面,用斧头凿子,给老子凿出半指深的凹槽!槽口要光滑!像水渠!” “油桶!把油桶横着放!桶身箍上几道粗麻绳,留出绳头! 人就在坡顶和坡底拽着绳子! 油桶顺着凹槽往下滑! 槽卡着桶,桶跑不偏! 绳子控制速度!省力!省人!还他娘的稳当!” 李烜的描述如同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清晰的画卷! 汉子们面面相觑,疲惫的眼睛里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 “妙啊!” 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直搓手。 “这法子!这法子比滚木强一百倍! 桶卡在槽里,滑得稳当! 省下稳住桶的力气,全用在拉绳子上!还能一次滑俩桶!” 柳含烟看着李烜瞬间理解并升华了她的想法,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样!东家说得对!” “吴老爹!” 李烜立刻大吼。 “在!东家!” 一个干瘦精悍、沉默寡言的老木匠立刻从人群里站出来,他是工坊手艺最好的木匠头儿。 “听见没?带你的木匠班!现在就干!” 李烜指着那段最陡峭的坡路,斩钉截铁。 “用最硬的木头!最快速度! 给老子凿出第一段‘木轨’来! 凹槽要光滑!接头要平整!今天日落前,老子要看到它能用!” “东家放心!” 吴老爹话不多,眼神却锐利如刀,重重点头,转身就吆喝起几个徒弟。 “栓子!二狗!抄家伙!砍榆木去!斧头凿子磨快!” *** 峡谷入口那片最陡峭的坡地,瞬间变成了喧闹的工地。 粗壮的榆木被放倒,剥去树皮,露出坚韧的木芯。 吴老爹带着几个徒弟,抡起沉重的斧头,精准地劈砍出大致的凹槽轮廓。 然后换上锋利的凿子和刨子,伴随着“梆梆梆”的敲击声和“刺啦刺啦”的刨削声,木屑纷飞! 汗水顺着吴老爹沟壑纵横的老脸流下,滴落在新凿的木槽里。 他眼神专注,布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次凿击都力道均匀。 徒弟们在他指挥下,接力刨削着槽壁和槽底,力求光滑。 柳含烟也没闲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胳膊,蹲在一旁仔细检查每一段凿好的凹槽。 不时用手指摩挲槽壁的平滑度,或用带来的水平小木尺比划着,确保两条并排木轨的凹槽深度一致,走向平顺。 “吴伯,这里,槽边有点毛刺,再刮刮,省得刮坏桶箍。” “栓子哥,这两根轨的接头处,榫卯再敲紧点,不能有高低差!” 她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格外清晰,指挥若定,俨然一个小工头。 吴老爹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干活比男人还拼命的丫头,布满皱纹的眼角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夕阳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边时,一段长约五丈、斜斜铺设在陡坡上的简易“木轨”终于成型! 两条凿出光滑凹槽的硬木并排固定,如同两条沉睡的黑龙,直通坡下相对平缓的路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上桶!” 李烜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个沉重的杉木油桶被小心翼翼抬上坡顶,横放在木轨的凹槽起点。 粗麻绳牢牢捆在桶身上,留出长长的绳头。 “坡顶!拽紧了!听我号子!” 陈石头亲自站在坡顶,双手死死抓住两根主绳的绳头,几个壮汉在他身后拽住副绳。 “坡下!准备接桶!稳住!” 柳含烟站在坡底,带着另外几个汉子,张开双臂,紧张地盯着。 李烜深吸一口气,手臂的伤口似乎也不疼了,他站在坡中段,目光锐利如鹰:“放!” “放!” 陈石头一声大吼,双手微微松力! 沉重的油桶在自身重力作用下,沿着光滑的凹槽,缓缓向下滑动! 桶身的麻绳瞬间绷紧! 没有颠簸!没有摇晃! 油桶如同被无形的轨道束缚,稳稳地、匀速地向下滑行! 速度远比人力拖拽滚木时快! 而且极其平稳! 桶里的黑油甚至没有剧烈晃荡! “稳!太稳了!” 坡下的汉子们又惊又喜。 “慢点放!再慢点!” 柳含烟指挥着坡顶控制速度。 油桶顺滑无比地滑过五丈陡坡,稳稳停在柳含烟脚边! 整个运输过程,比之前快了数倍! 省力了数倍!安全了数倍! “成了!真成了!” 短暂的寂静后,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汉子们激动得互相捶打肩膀,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疲惫尽去的兴奋! 陈石头从坡顶冲下来,看着稳稳停在平地上的油桶,激动得狠狠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 “他娘的!神了!含烟妹子!你这脑子!比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还神!” 柳含烟看着自己的“奇想”变成了现实, 看着油桶安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最灿烂、最放松的笑容, 汗水混着煤灰,却掩不住那双亮晶晶眼睛里的自豪光彩。 李烜走到木轨旁,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光滑的凹槽,感受着这凝聚了柳含烟巧思和工匠汗水的简易奇迹。 他抬起头,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远处鬼见愁峡谷的方向,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涌上心头! 有了这“木轨”,鬼见愁的“黑血”,就能源源不断地淌出来! 沈家的单子,有戏了! *** 夜色再次笼罩青崖镇。 通往鬼见愁的崎岖山路上,黑皮带着四个泼皮,如同鬼魅般潜行。 他们已经摸清了李烜工坊的人手活动规律,知道下半夜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黑皮哥,看!那是什么?” 一个泼皮指着峡谷入口方向,那片白天喧闹的陡坡。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坡上并排铺设着两条粗大的、形状怪异的木头。 “妈的,姓李的小子又搞什么鬼?” 黑皮凑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木头朝上一面的凹槽。 “槽?弄个破槽干啥?” “管他干啥!” 另一个泼皮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的短斧,眼中凶光毕露。 “牛老爷说了,只要是李烜弄的玩意,统统砸了!把这破槽给他劈烂!” “对!劈了它!” 几人纷纷亮出家伙,铁棍、柴刀寒光闪闪。 黑皮狞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铁棍: “动手!利索点!砸完就走!” 五条黑影如同恶狼,悄无声息地扑向那新铺好的木轨! 手中的凶器,在冰冷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杀意! 第62章 竹引黑金,夜伏杀机 冰冷的月光泼在鬼见愁峡谷入口新铺的木轨上,两条凿出光滑凹槽的硬木如同沉睡的黑龙。 黑皮带着四个泼皮,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潜到近前。 “妈的,就这两条破木头槽?” 一个泼皮掂量着手里的柴刀,有些不屑。 “牛老爷说了,只要是李烜弄的玩意,一根毛都不能给他留!” 黑皮脸上刀疤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给我砸!狠狠地砸!劈成柴火!” 他率先抡起沉重的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其中一条木轨的凹槽边缘! 梆!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格外刺耳! 硬木坚韧,只崩掉一小块木屑。 “驴日的还挺硬!兄弟们,一起上!” 黑皮啐了一口,招呼同伙。 四个泼皮也纷纷举起柴刀、短斧,狞笑着就要朝那两条象征工坊希望的“木轨”劈砍下去! 就在铁棍、柴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木轨旁边的阴影里,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巨石后面,猛地弹射出几根削尖的、浸透了桐油的硬木桩! 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如同潜伏的毒蛇,狠狠撞向泼皮们的下盘! “哎哟!” “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 两个泼皮惨叫着被木桩撞中小腿, 剧痛之下站立不稳,踉跄着就朝旁边陡峭的山坡栽去! “小心!” 黑皮反应极快,惊骇之下猛地向后一跳,险险避开射向自己的木桩。 但另外两个泼皮就没那么幸运了。 其中一人为了躲避射向胸口的木桩, 慌乱中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 挥舞着的手臂无意识地乱抓,正好打翻了放在木轨起点附近、一个用破草席半盖着的“油桶”! 那桶“油”被猛地撞倒,桶盖掀开! 哗啦——! 一股粘稠、散发着刺鼻桐油气味的液体,如同黑色的瀑布,瞬间倾泻而出! 正好淋了黑皮和旁边另一个泼皮满头满身! 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操!什么鬼东西?!” 黑皮被淋得睁不开眼,惊恐地抹着脸上的粘液,刺鼻的桐油味直冲脑门。 “是…是油?!” 另一个被淋透的泼皮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几乎是同时! 几支燃烧着的火箭,如同死神的请柬,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更高处的山崖密林中激射而出! 精准地钉在泼皮们脚下的地面和泼洒开的桐油上! 轰! 火星遇到泼洒的桐油,如同饿狼扑食! 瞬间爆燃! 幽蓝夹杂着橘红的火焰,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在黑皮和那个泼皮身上、在他们脚下的桐油上猛地腾起!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两个火人疯狂地扭动、翻滚、拍打! 试图扑灭身上黏着燃烧的火焰! 桐油燃烧迅猛且粘附性极强,越扑打,火焰反而蔓延得越快! 皮肉烧焦的糊味混合着桐油的刺鼻气息弥漫开来! “火!火!救命啊!” 另外两个被木桩撞倒、滚下小坡幸免于难的泼皮,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想跑! “哪里走!”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 陈石头如同愤怒的巨灵神,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火把的工坊汉子,从埋伏的巨石和树丛后怒吼着冲了出来! 瞬间将两个想跑的泼皮和那个吓傻在火堆旁的同伙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着陈石头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狗日的牛扒皮!派你们来烧俺们的路?老子先让你们尝尝火烧的滋味!” 一个泼皮还想反抗,刚举起柴刀,就被旁边一个汉子用包铁的枣木棍狠狠砸在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泼皮杀猪般的嚎叫! “捆了!” 陈石头大手一挥。 汉子们一拥而上,麻利地将三个泼皮捆成了粽子,丢在地上。 另一边,黑皮和那个浑身是火的泼皮还在火堆里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微弱。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李烜的身影缓缓从更高处的阴影中走出, 站在燃烧的火光边缘,冷峻的脸庞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 一半明亮,一半深沉如渊。 他冷漠地看着那两个在火焰中逐渐停止挣扎的身影,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拖远点,别脏了咱们的木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剩下的,吊到镇口老槐树上。 天亮前,让牛扒皮好好看看,动我李烜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是!东家!” 汉子们轰然应诺,看向李烜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 工坊内,灯火通明。 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 鬼见愁的油源算是初步打通,但分馏的效率和质量,依旧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李烜盯着眼前笨重的陶土分馏塔。 加热釜里翻滚着鬼见愁新采的、经过初步沉淀的原油,蒸汽通过粗陶管道进入冷凝部分。 但陶管导热太差,冷凝效率低下,出来的“灯油”不仅产量少,颜色深黄,带着明显的硫磺异味和烟炱。 沈锦棠那张精明挑剔的脸仿佛就在眼前, 她需要的是大量、稳定、清亮无味的“明光”灯油! 眼前这品质,糊弄县城的穷苦百姓还行,想进府城、入沈家的眼?做梦! “不行…这陶管…是死结!” 李烜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闪烁着微光, 【改良分馏装置】的图谱清晰可见, 那核心的冷凝部分,赫然标注着——金属冷凝管!铜或铁! 铜?铁? 李烜的心沉到谷底。 大明盐铁专卖,铜更是铸钱和军械的命脉! 别说他一个小小炼油坊主,就是县太爷,想大批量弄到铜铁也难如登天! 就算有门路,那价格…把他连人带坊卖了也买不起几尺!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公子?听闻昨夜山中不太平,你…可还好?” 苏清珞提着一个青布小包,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挽起, 几缕发丝被夜风吹拂在颊边,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显然,昨夜峡谷方向的火光和隐约的喧闹,惊动了镇上。 “苏姑娘。” 李烜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挤出一丝笑容。 “劳你挂心,宵小之辈,已料理了。” 苏清珞走进来,目光扫过李烜疲惫的脸色和手臂上渗血的布条(昨夜动作太大,伤口又崩开了),秀眉微蹙。 她又看向那冒着热气、效率低下的陶土分馏塔,空气中弥漫的油味和硫磺味让她轻轻掩了掩鼻。 “这分馏…似乎不太顺畅?” 她轻声问。 李烜苦笑,也不隐瞒,指着冷凝部分的粗陶管道: “症结在此。 陶土导热太差,蒸汽冷凝太慢,油品难提纯,产量也上不去。 原则…需金属管,铜铁难求啊!” “金属管?” 苏清珞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她缓步走近分馏塔,仔细看着那粗笨的陶管,指尖无意识地在随身携带的药囊上轻轻叩击。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她指尖一顿,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奇异的光彩: “铜铁难得…那…锡呢?” “锡?” 李烜一愣。 “对,锡!” 苏清珞语气肯定了几分。 “我药铺里煎制一些特殊药膏,需避免铜铁之气污染药性,常用锡罐、锡铫。 此物熔点甚低,易于熔铸成型。 虽质地偏软,不及铜铁坚韧,但导热之能…远胜陶土百倍!” 锡!熔点低!易铸造!导热好! 李烜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他的脑子呀,老是爱钻牛角尖儿! 依稀记得苏姑娘前一阵子就好像提到过这个锡,他怎么给忘掉了?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材料识别】的符文瞬间亮起, 与苏清珞的话语印证! 对啊!怎么忘了锡! 虽然软,容易坏,但眼下,它是唯一的希望! “锡…哪里有锡?!” 李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镇上‘万利杂货’的胡掌柜,偶尔会从南边贩些锡器锡锭过来,量不多,价格…也不菲。” 苏清珞说道,看着李烜骤然亮起又因“价格不菲”而微黯的眼神,补充道。 “我…我那里还有些体己银子…” “不!苏姑娘,你的情谊,李烜心领!” 李烜断然拒绝,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 “这钱,我来出!” 他猛地转身,冲进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账房”, 从一个隐蔽的墙缝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卖灯油攒下的,预备给工坊应急的,还有…沈家那笔订单的定金里咬牙抠出来的一点活钱! 加起来,不到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 他紧紧攥着这包带着体温的积蓄,如同攥着最后的希望,大步走向镇子。 *** 万利杂货铺后院。 昏暗的油灯下,胡掌柜掂量着李烜那包散碎银钱,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李东家,这点钱…也就够买这么一小锭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块比成人拳头略大、泛着灰白金属光泽的锡锭。 李烜看着那小小的一块锡锭,心头滴血,却毫不犹豫:“买了!” 带着这块昂贵的希望回到工坊,李烜立刻召集了柳含烟和孙老蔫。 “锡?这玩意软趴趴的,能做管子?” 陈石头看着那块锡锭,一脸怀疑。 “东家说能,就一定能!” 柳含烟却眼神发亮,她拿起锡锭,入手冰凉沉重。 “孙伯,俺记得您老会翻砂?” 孙老蔫蹲在地上,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锡锭,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专注: “嗯,早年跟师傅打过锡壶。这玩意,熔点低,好伺候。 但要做薄壁的管子…难! 沙模得做得分毫不差,浇铸火候更要命! 热了穿模,冷了凝不好,厚薄不均就废了!” “再难也得试!” 李烜斩钉截铁。 “含烟,你给孙伯打下手!就用沙模铸造法!先铸成薄锡片,再想办法卷成管!” 简陋的工棚角落,临时垒起一个小坩埚炉。 孙老蔫亲自操刀,将那块珍贵的锡锭小心地放入一个厚实的粗陶坩埚里,架在炭火上。 “火候…要匀…要慢…”孙老蔫紧盯着坩埚,低声念叨。 柳含烟蹲在一旁,按照孙老蔫的指点, 用细黏土混合着筛得极细的河沙, 加少量水,反复揉捏捶打,制作铸造用的沙模。 她必须将两片沙模的接合面做得极其平整光滑,中间预留出薄薄一层空隙,将来就是锡片的厚度。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混着沙土,在她专注的小脸上画出几道泥痕。 她全神贯注,手指灵巧地修整着沙模边缘,力求完美。 坩埚里的锡锭终于开始软化、熔化,表面泛起银亮的涟漪。 “好现在开始!” 孙老蔫低喝一声,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起坩埚。 柳含烟立刻将上下两片沙模严丝合缝地扣紧! 滚烫的、银亮如水的锡液,被孙老蔫稳稳地倒入沙模预留的浇口! 嗤…! 一股白烟腾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沙模。 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孙老蔫示意可以开模了。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开沙模。 一片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边缘带着毛刺的薄锡片,静静地躺在沙土中!厚薄…勉强还算均匀! “成了!” 柳含烟惊喜地低呼。 然而,喜悦还没持续一息。 当柳含烟想用木镊子夹起那片锡片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片看似成型的锡片,竟然从中间最薄的地方…裂开了! 第一次尝试,失败! “火候…还是急了点…锡液进去时冲力大了…” 孙老蔫眉头紧锁,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凝重。 “再来!” 李烜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柳含烟咬咬牙,抹了把汗,立刻开始清理沙模,准备下一次浇铸。 失败!再失败! 锡片不是厚薄不均,就是布满气孔,或者冷却时应力不均自行开裂! 那块昂贵的锡锭,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工棚里气氛压抑。 每一次开模的失败,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陈石头急得抓耳挠腮,却帮不上忙。 柳含烟的手指被滚烫的沙模边缘烫起了水泡,又被粗糙的沙粒磨破,渗出血丝。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眼神专注得可怕,一次次调整着沙土的湿度、紧实度,观察着孙老蔫控火的每一个细节。 终于,在锡锭只剩下最后一点时,又一次开模! 一片近乎完美的、薄厚均匀、表面光滑的锡片,静静地躺在沙土中! “成了!这次成了!” 连孙老蔫的声音都带上了激动。 柳含烟顾不上烫,用厚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得来不易的锡片捧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接下来是更精细的活——卷管! 没有模具,全靠手上功夫。 柳含烟将锡片放在一块光滑的铁砧上, 用一根精心打磨过的、头部浑圆的硬木棒做芯轴,再用另一根裹着软布的圆木棒做外衬。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技巧, 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芯轴, 一边用外衬木棒均匀地敲打、碾压锡片, 让它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卷曲,贴合在芯轴上! 敲击声细密而富有节奏。 汗水顺着柳含烟的鼻尖滴落,砸在铁砧上,瞬间蒸发。 她纤细的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被烫伤磨破的手指紧握着工具,指节发白。 咔嚓! 一个不小心,用力稍偏! 一段卷好的管壁被压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嘶…” 柳含烟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别停!继续!这点褶子…不影响!” 李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沉稳有力。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懊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调整角度,更加小心地敲打。 不知过了多久,一段长约一尺、螺旋卷曲、接口处用极细的锡丝(用边角料熔拉而成)小心焊连、管壁薄如纸张、形状虽不完美甚至有些歪扭的锡管,终于诞生了! 柳含烟将它轻轻从芯轴上退下,捧到李烜面前。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锡管冰冷的表面。 “东家…成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沙哑。 李烜接过这截凝聚了无数心血和疼痛的锡管。 入手冰凉,轻若无物,管壁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但当他将它连接到分馏塔的冷凝部分,替换掉那段粗笨的陶管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点火!加热! 蒸汽再次升腾! 这一次,高温的油气迅速冲入那截螺旋状的锡管! 奇迹发生了! 导热极佳的锡管壁瞬间变得滚烫! 管子外壁凝结的水珠肉眼可见地增多、变大、滚落! 下方接引轻油的粗陶碗里,清澈的、带着淡淡琥珀色的油液,如同涓涓细流,流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三成! 一股远比之前纯净、几乎闻不到硫磺异味的油香,在工棚里弥漫开来! “成了!真成了!” 陈石头激动地大喊。 孙老蔫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欣慰的笑容。 李烜看着那流淌的清亮油液,又看看柳含烟布满伤口、血迹斑斑却亮着惊人光彩的双手,一股暖流混合着锐利的锋芒在胸中激荡。 锡管虽脆,却铸就了撕破困局的第一道锋刃! 沈家的订单,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噩梦!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傲慢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嗓音: “开门!快开门!沈家管事前来查验油品! 李东家,你的‘明光’灯油,备足了没有?!” 第63章 锡管藏瑕,药香解局 沈家管事那尖利傲慢的拍门声,如同冰锥刺破工坊短暂的喜悦。 “开门!沈家查货!” 陈石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下意识看向接引轻油的粗陶碗。 涓涓细流虽清亮,但分量…离沈家要求的庞大数目,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点油,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烜眼神一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陈石头低喝: “去开门,稳住他!就说油在分馏,请他稍候!” 随即,他一把抓起旁边一个刚腾空、原本装着“劣质油”的陶罐,快步走到分馏塔下, 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珍贵的、锡管冷凝出的清亮灯油接了进去。 “含烟!孙伯!继续!加大火!能炼多少是多少!” 他声音急促,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柳含烟和孙老蔫立刻扑向炉灶,添柴鼓风! 炭火猛地蹿高,舔舐着加热釜,蒸汽压力肉眼可见地增大! 沈家的王管事,一个穿着绸衫、下巴抬得比鼻子还高的干瘦中年人, 在陈石头“热情”的引导下,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踱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简陋、油污遍布的工坊, 最终定格在冒着滚滚热气、效率“看似”全开的分馏塔上, 尤其是塔顶那截在火光映照下闪着银灰光泽、形状奇特的螺旋“管子”上,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李东家,” 王管事拖长了腔调,用脚尖点了点地上。 “贵坊这‘明光’仙油…可备齐了? 我家小姐可是等着船发运河呢! 误了时辰…嘿嘿,那三倍定金,怕是连你这破坊子卖了也赔不起!” 李烜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将手里那个装了不到半罐清亮灯油的陶罐递过去: “王管事辛苦。 这是刚出的新油,品质上乘,您先过目。 余下的,日夜赶工,绝不敢误了沈小姐的大事。” 王管事斜睨着那半罐油,用根银簪子挑剔地搅了搅,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稍霁: “嗯…这味儿…倒是比之前的干净些。成色也亮。不过…就这点?” “头锅新油,量少质精,给管事尝鲜。” 李烜面不改色。 “后面的大批,已在釜中。” 王管事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但看着那截奇特的锡管和工坊里热火朝天的架势,也没再立刻发作,只是拖长了声音: “李东家,丑话说前头。 还有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要见到足数的、跟这一样成色的灯油! 少一滴,拿你是问!” 说完,大摇大摆地抱着那半罐油走了,如同抱着战利品。 工坊大门重新关上,沉重的压力瞬间压垮了所有人强撑的镇定。 “烜哥儿!三天!这…这怎么可能?!” 陈石头急得团团转。 李烜没说话,快步回到分馏塔旁,死死盯着那截银灰色的锡管。 压力!巨大的蒸汽压力! 锡管在高温高压蒸汽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呻吟。 “加大火!再快点!” 他低吼。 炉火熊熊!蒸汽嘶鸣! 突然! 嗤——! 一声刺耳的、如同布帛撕裂的异响从那截锡管中传出!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白烟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猛地从锡管螺旋卷曲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糟了!” 柳含烟失声惊叫。 李烜心头一沉,立刻吼道:“停火!快停火!” 孙老蔫手忙脚乱地撤柴压火。 高温蒸汽散去,李烜不顾烫手,用厚布包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截锡管拆卸下来。 触手滚烫! 原本光滑银灰的锡管表面,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斑点! 管壁变得异常脆弱! 刚才发出异响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贯穿的裂纹! 管壁内部更是附着了一层灰黑色的粉状物! “这…这是咋了?” 陈石头凑过来,目瞪口呆。 “烧坏了…” 柳含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心疼地看着自己千辛万苦敲打出来的管子。 “锡…锡太软了…扛不住这大火和热气…烧‘粉’了…” 氧化!高温氧化! 李烜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锡冷凝管】的图谱微微闪烁, 旁边一行极小的、之前被他忽略的备注浮现出来: “锡性软,易氧化脆化,高温高压下尤甚,需防氧化…” 防氧化!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三天!没有高效的冷凝管,别说三天,三十天也炼不出沈家要的油! 工坊完了! ***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工坊。 连续两天两夜,李烜如同疯魔,把自己关在工棚里。 炉火不熄,他反复试验着不同的火候、不同的蒸汽压力,试图找到锡管能承受的极限。 手指被滚烫的管壁、飞溅的焊锡烫出一个又一个燎泡,有些已经破皮溃烂,钻心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东家!歇歇吧!手都烂了!” 柳含烟端着一碗稀粥,看着李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双缠着脏布条、依旧渗着血水脓液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滚开!” 李烜暴躁地推开粥碗,声音嘶哑。 “没时间了!” 他又一次将一段新卷好的锡管装上,点火! 结果依旧!高温高压下,锡管很快布满灰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效率急剧下降,最终开裂报废!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扑灭。 深夜,油灯如豆。 李烜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炉壁。 失败的沮丧、时间的重压、对未来的绝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抬起那双布满燎泡、红肿溃烂的手,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苏清珞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静静地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月白的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看着工棚里一片狼藉,看着瘫坐在地、形容枯槁、双手可怖的李烜,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了进来,放下灯,从随身携带的青布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盒,打开。 一股清凉、混合着淡淡草药和精炼油脂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 “手。” 她蹲下身,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苏清珞却已不由分说地,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极其轻柔地托起了他那只伤得最重、缠着脏布条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小心,一点点解开那被油污、脓血浸透的布条。 当那布满燎泡、红肿溃烂、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指骨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 苏清珞的呼吸明显一窒,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中的水汽, 用银簪小心地挑开粘连的布屑, 然后用浸了清水的棉纱,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血。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清理完毕,她打开那白瓷小盒,里面是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绿色的清凉膏体。 她用银簪挑出一点,再用自己干净的手指指腹,蘸着那清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均匀地涂抹在李烜的伤口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瞬间覆盖了火辣的疼痛,带着草木的生机和油脂的温润,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甘霖。 李烜紧绷的神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舒适感而微微放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垂眸为他敷药的女子。 灯光下,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还有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都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一股暖流,不合时宜地、悄然涌过冰冷绝望的心田。 “这…是什么?” 李烜的声音沙哑干涩。 “用你送我的精炼蓖麻油做底,加了薄荷脑、冰片、地榆炭粉。” 苏清珞没有抬头,声音依旧轻柔,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清清凉毒,生肌敛疮。比寻常金疮药好些。” 李烜沉默。精炼油…她竟用自己送的精炼油,为他调了药膏。 苏清珞仔细地为他每一处伤口都涂好药膏, 又用干净的细白棉布重新小心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截刚刚被拆卸下来、扔在角落、布满灰白斑点和裂纹的废锡管。 “这锡管…可是受不住炉火的熬炼,表面‘灰化’脆裂了?” 她轻声问,用的是药铺里描述某些矿物药材炮制失败时的术语。 李烜苦笑: “是。锡太娇气,遇热遇气就‘病’了。” 他简单解释了高温氧化的困境。 苏清珞若有所思,清澈的眼眸在废锡管和李烜缠满新布条的手之间流转。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上的纹路,仿佛在搜寻着记忆中的某个片段。 忽然,她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李烜: “李公子,此症…或许并非无解。” 李烜精神一振:“苏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苏清珞微微摇头,指着那废锡管。 “此物‘灰化’,如同药材曝露于湿邪燥气之中,本源在于‘外邪侵扰’。若想护其周全,需隔绝外邪。” “隔绝空气?” 李烜瞬间捕捉到关键。 “正是。” 苏清珞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药铺熬制一些极易受‘邪气’侵染的珍贵膏方,如‘紫雪丹’、‘至宝丹’之流, 便需用特制的双层陶罐。 外层注水密封,内层熬药,水汽蒸腾,驱赶罐内浊气,使膏方免受外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曾听父亲提及,有些古方记载,若要极致隔绝,可在罐内预先置入一些…‘死气’。” “死气?” 李烜心头猛地一跳! “对,就是…某些东西烧尽后,再无生气、亦不会助燃的那种‘气’。” 苏清珞努力描述着,她不懂化学,但凭借药师的敏锐直觉和古籍记载的经验,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比如,烧得很透的木炭熄灭后,覆盖其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气; 或是蜡烛燃尽,扣上碗后,碗底残留的那种气…它们似乎能驱赶寻常气息,护住内里。” 惰性气体!氮气!二氧化碳! 李烜的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防氧化惰性气氛】的模糊概念瞬间被点亮!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连日来的绝望!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 “隔绝空气!注入惰…注入‘死气’!苏姑娘,你…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珞,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感激。 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靠得很近。 李烜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草药清香和精炼油脂的独特气息, 感受到她沉静外表下那颗玲珑剔透、充满智慧与关切的心。 苏清珞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 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垂下眼帘: “李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点浅见。” “不!这绝非浅见!” 李烜斩钉截铁。 “此乃救命良方!孙伯!含烟!” 他激动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立刻动手!给我做一个大陶罩! 要能严严实实罩住整个冷凝部分! 留好进气口和出气口! 另外,准备大量烧透的木炭! 要烧到一点火星都没有的‘死炭’!” 希望,在药香弥漫的深夜里,被一个沉静聪慧的女子,重新点燃! 一天以后。 砰!砰!砰! 工坊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拍响! 王管事那尖利刺耳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浓浓的不耐和威胁: “李烜!开门!油呢?!三日之期已到!你的‘明光’灯油,到底有没有?!” 第64章闷炭生金,蜡色初白 王管事那催命般的拍门声,如同重锤砸在工坊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李烜!开门!油呢?!三日之期已到!你的‘明光’灯油,到底有没有?!” 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工坊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 陈石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柳含烟脸色苍白,孙老蔫蹲在角落里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眉头拧成了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棚深处。 那里,火光熊熊! 一个半人高的特制粗陶大罩子,如同倒扣的巨碗,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分馏塔的冷凝部分——那截脆弱却承载着希望的锡管! 罩子顶部和底部各开了一个小孔,用耐火的陶管连接着。 此刻,一股股浓密的、带着草木灰烬气味的白色烟气, 正从底部连接的一个大陶罐里,被炉火的高温气流缓缓吸入罩中! 这正是李烜和苏清珞昨夜紧急定制的“惰气防氧化”方案! 外层陶罩隔绝空气。 内层,用大量烧得通红透顶、然后迅速用水浇灭得到的“死炭”(主要成分碳,燃烧产生大量CO2), 在密闭陶罐中加热,产生的惰性气体(主要是CO2和少量N2)被导入罩内,驱赶、隔绝氧气! 锡管,被保护在“死气”的怀抱里! 李烜缠着新布条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陶罩上方连接冷凝水槽的出口。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混杂着油污,在他冷峻的脸上画出几道痕迹。 成败在此一举! 嗤…嗤… 轻微的蒸汽凝结声从水槽传出。 终于! 一滴!两滴! 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琥珀色的油液,如同最纯净的山泉,稳定地、持续地从出水口滴落下来! 汇入下方接引的粗陶大缸中! 速度,竟比之前锡管裸露时更快! 油香纯净,毫无异味! “出来了!成了!” 柳含烟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老天爷!真成了!” 陈石头激动地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房梁。 孙老蔫浑浊的老眼里也爆发出精光,狠狠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李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狂喜同时涌上, 让他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扶住旁边的木柱,看着那涓涓流淌的清油,眼中精光爆射: “开门!让王管事…看油!” *** 大门洞开。 王管事捏着鼻子,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沈家护卫,趾高气扬地踱了进来。 他正准备发作,目光却被工棚深处那奇特的双层陶罩装置和下方粗陶缸里那几乎快满溢的、清亮如水的油液牢牢吸住! “这…这么多?!” 王管事失声惊呼,下巴差点掉下来。 三天前还半罐都凑不齐,现在…这缸都快满了?! 李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从容的笑意,舀起一瓢清油,递到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验货。” 王管事狐疑地接过,用银簪搅动,凑到鼻尖猛嗅,又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清亮!透澈!毫无杂质! 油香纯净,闻不到半点硫磺或焦糊异味! 这品质,甚至比他三天前拿走的那半罐样品还要好! “这…这真是你三天炼出来的?” 王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日夜赶工,不敢有负沈小姐所托。” 李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管事若不信,可亲自在此监工,看这油…是否源源不断。” 王管事看着那奇特的陶罩装置, 又看看缸里清亮得晃眼的油, 再看看李烜那双缠着布条、显然历经辛苦的手,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干咳一声: “嗯…成色尚可。李东家,算你还有点本事。装桶!立刻装桶!运往码头!” 沈家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工坊上下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但李烜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沈锦棠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如同烙印在他心头。 这次交货只是开始,后续更大的订单,对油品质量和产量的要求只会更高!必须未雨绸缪! *** 炉火依旧昼夜不息。 锡管冷凝在惰气保护下效率大增,“明光”灯油源源产出。 但李烜的目光,却投向了分馏的另一种重要产物——重油冷却后凝结出的、颜色暗黄、带着浓重油腥味的粗劣石蜡。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闪烁着微光,【石蜡精炼】图谱清晰可见。 图谱核心,标注着一种关键材料——活性炭! “活性炭…活性炭…” 李烜眉头紧锁。 这东西,明朝哪里去找? 图谱只显示其有极强的“吸附秽浊”之能。 他找到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苏清珞。 “吸附秽浊之物?” 苏清珞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清澈的眼眸中露出思索之色。 “药铺所用,多为‘百草霜’(锅底灰)或‘陈年木炭’。 前者取自多年灶膛锅底,积灰深厚,性燥,有收敛止血、吸附秽毒之效,常入丸散。 后者,则是存放多年的老木炭,质地疏松,孔隙较多,煎药时投入少许,可吸附药汤中浮沫杂质,使汤色清亮。” 她取出一个小瓷罐,里面是黑乎乎的锅底灰,又拿出一块存放许久、颜色灰白、布满细孔的陈年木炭。 “此二物,或许有些许吸附之能。但…” 她微微蹙眉。 “其效强弱,全凭天意。新刮的锅底灰与陈年之灰,吸附力便大不相同; 木炭材质、烧制火候、存放年份,皆影响其效。 用来精炼石蜡这等精细之物…恐怕力有不逮,难保稳定。” 李烜拿起那块陈年木炭,入手轻飘,确实布满微孔。 他尝试着捏碎一点,粉末细腻。 但正如苏清珞所言,效果不稳定! 这显然达不到“活性炭”的标准。 活性炭…活性炭… 李烜的脑中飞速旋转,前世模糊的知识碎片在识海图谱的微光下渐渐拼凑。 关键点在于——更大的比表面积! 更多的微孔! 这需要…特殊的炭化工艺! 高温!隔绝空气!活化! 隔绝空气?闷烧!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我明白了!” 李烜眼中精光大盛。 “百草霜和陈炭,炭化时暴露于空气, 孔隙被烟灰堵塞,不够‘活’! 需在密闭中,以特定火候煅烧硬木,再‘闷’其生气,方能得‘活炭’!” 他顾不上解释太多,对苏清珞匆匆一礼: “多谢苏姑娘指点迷津!” 转身就冲向工坊,大声呼喊: “含烟!孙伯!备上好的青冈木! 要硬!要干!再准备厚实的粗陶罐!要能密封的!” *** 工坊角落,新垒起一个小型闷烧窑。 柳含烟和孙老蔫按照李烜的要求, 挑选了最坚硬、纹理细密的青冈木, 劈砍成均匀的寸许小段。 一个特制的、厚壁、带盖、盖口边缘有凹槽的粗陶大罐被安置在炭火堆里。 “装木段!八分满!” 李烜指挥。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将干燥的青冈木段填入陶罐。 “盖盖!泥封!” 李烜亲自上手,将厚重的陶盖严丝合缝地盖好, 然后用湿泥混合细沙,仔细地糊满盖口凹槽和所有可能的缝隙! 确保密不透风! “点火!大火煅烧!一个时辰!” 李烜盯着沙漏。 炉火在陶罐下方猛烈燃烧,舔舐着罐壁。 罐内温度急剧升高! 密闭的空间里,青冈木段开始经历干馏、炭化! 水分和挥发性物质被高温逼出,却无处可逃! 一个时辰后。 “撤火!封窑口!闷!” 李烜低喝。 孙老蔫立刻用湿泥封死窑口,隔绝空气。 接下来,就是最考验耐心和火候的“闷烧”阶段! 时间长短,直接决定炭的“活性”! 李烜、柳含烟、孙老蔫三人,如同守着即将诞生的珍宝,围在闷热的窑边,寸步不离。 李烜根据罐内细微的声音变化(木材收缩、气体逸出受阻的声响)和陶罐外壁颜色的变化(由暗红转暗黑), 结合识海图谱的模糊感应,不断调整着闷烧的时间。 “再闷一刻!” “好了!开窑!” 当李烜终于下令开窑时,柳含烟迫不及待地撬开封泥。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香和奇特清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陶罐内,原本的青冈木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罐乌黑发亮、布满无数细密孔隙、质地极其酥脆轻盈的木炭! 与之前的陈年木炭截然不同! 它更黑!更轻!孔隙更多更细密! 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这…这就是‘活炭’?” 柳含烟小心地用火钳夹出一小块, 入手轻若无物,轻轻一捏就碎成细腻的粉末,粉末颜色纯黑,毫无杂质。 李烜接过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动,感受着那惊人的吸附力。 他取来一点之前精炼后依旧颜色暗黄、气味不佳的粗蜡,将炭粉混入其中加热搅拌。 奇迹发生了! 暗黄色的粗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沉浊! 颜色渐渐变得浅淡、温润! 那股刺鼻的油腥味也被吸附、淡化,散发出一种更纯净的蜡脂气息! “白…变白了!” 柳含烟惊喜地叫起来。 孙老蔫也凑过来看,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神了!这炭…神了!” 李烜看着那渐渐变得纯净的石蜡, 又看看罐中乌黑发亮的活性炭, 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最舒心、最充满希望的笑容。 石蜡精炼的钥匙,找到了! 锡管防氧化,活性炭精炼蜡…一道道技术壁垒,正在这简陋的工坊里,被智慧与汗水,生生凿穿! 然而,就在工坊众人沉浸在双重突破的喜悦中时,一个沈家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李…李东家!不好了! 牛扒皮…牛扒皮那老狗,不知从哪弄来一批成色极好的灯油和蜡烛! 价格…价格比咱们的‘明光油’和石蜡烛,足足低了三成! 正在镇上和码头…疯狂抢咱们的生意! 沈…沈小姐那边,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李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牛扒皮?低价倾销? 这背后…绝对有鬼! 第65章 草木洗浊,绿矾藏锋 牛扒皮低价倾销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工坊的喜悦。 “比咱低三成?还成色极好?” 陈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那老狗哪来的本事?!定是掺了水!掺了假!” “掺假未必。” 李烜眼神冰冷,抓起一把刚装桶准备发往码头的“明光”灯油,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油香纯净,但燃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被刻意掩盖的硫磺异味残留! 如同上等锦缎下隐藏的线头。 “他的油,怕是‘干净’得过了头!咱们的…还差点火候。” 沈家伙计带来的口信如同催命符——沈锦棠召见! 那精明如狐的女子,此刻怕是正捏着牛扒皮的“好油”,等着看他李烜的笑话! “硫…还是硫!” 李烜盯着油桶,牙关紧咬。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微微震动, 【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浮现,指向原油预处理环节。 图谱核心,标注着两个古朴的陶罐符号: 一个盛着草木灰浸出的“碱水”,一个则盛着…绿矾炼制的“酸水”! “含烟!” 李烜猛地转身,语速快如疾风。 “立刻开新釜!用鬼见愁新采的油!分馏前,先过一道‘草木灰澡’!” “草木灰澡?” 柳含烟一愣。 “对!用最细的草木灰!沸水浸泡!滤出清液!要热的!” 李烜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比划。 “把原油倒进大陶缸,一边搅,一边慢慢兑那热灰水! 搅匀!静置! 让那灰水,把油里的‘浊气’给我洗下来!” 这是图谱指示的初级碱洗脱硫! 草木灰水(含K2CO3)呈碱性, 能与原油中的部分硫化氢、硫醇等酸性硫化物反应,生成盐类沉淀! 工坊再次高速运转。 大锅烧水,上好的细白草木灰投入沸水,搅拌、沉淀、过滤,得到一桶桶温热的、略显浑浊的灰黄色碱液。 柳含烟亲自操作。沉重的原油被倒入特制的大肚陶缸,粘稠的黑褐色油液翻滚着。 她舀起一瓢温热的灰水,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淋入油中, 同时另一个汉子用特制的长柄木桨,奋力地搅拌! 碱液与原油激烈碰撞、乳化,缸内顿时变成一锅翻滚的、灰黑相间的浓稠“泥浆”! 一股更加刺鼻、混合着碱味和硫化物被激发的臭鸡蛋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呕…这味儿…比茅坑还冲!” 一个负责搅拌的汉子忍不住干呕。 “忍着!搅匀!用力!” 柳含烟小脸憋得通红,自己也被熏得眼泪汪汪,却咬着牙坚持,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碱液加完,搅拌停止。 缸内浑浊的油水混合物开始缓慢分层。 灰黑色的碱液沉入缸底,形成一层明显的污浊水层,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上层的原油…颜色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丝?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少许! “成了!好像…真管用!” 柳含烟惊喜地指着分层。 李烜凑近缸口仔细嗅闻,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有用,但…不够!杂质和硫,只洗掉了一小部分。” 他指着缸底那层污浊的碱水。 “你看,这‘脏水’里沉淀的硫化物还不够多。 光靠草木灰的碱力…太弱了!” 初级碱洗,效果有限,无法彻底解决深度脱硫问题。 图谱上,另一个代表“酸水”的陶罐符号,幽幽闪烁着。 酸水…绿矾油! 李烜的心沉了沉。 绿矾(FeSO4·7H2O)煅烧分解, 可得三氧化硫,溶于水即成硫酸(古人称“绿矾油”),腐蚀性极强! 这东西,是双刃剑! 用得好,能深度脱硫除杂质; 用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东家,那酸水…” 柳含烟也看到了图谱,小脸有些发白。 “苏姑娘的药铺里…好像有绿矾?” 李烜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我去找苏姑娘。 你们把碱洗过的油,按老法子分馏! 先出一批货顶着! 记住,严格控制火候! 冷凝罩绝不能漏气!” 他必须争分夺秒! 沈锦棠的召见,如同悬顶之剑! *** 回春堂药铺,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清香。 苏清珞正伏案誊抄一卷古旧的医书,月白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皓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烜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和急切,立刻放下笔。 “李公子?可是…油品有碍?” 她心思玲珑,一语中的。 “瞒不过苏姑娘。” 李烜苦笑,快速说明了碱洗有效但不足的困境,以及图谱中“酸水”的提示。 “应是绿矾煅烧所得之‘绿矾油’。 此物…性烈,腐蚀皮肉金铁,风险极大。 不知姑娘这里…能否暂借些许绿矾?李烜愿重金购之!” 苏清珞闻言,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起身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上锁的铁皮小柜,用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厚实的粗陶罐。 罐口用油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绿矾确有,乃家父早年制备‘皂矾’(外用杀虫收敛)所余,存量不多,且…极其危险。” 她捧着陶罐,如同捧着烫手山芋。 “家父曾再三告诫,此物煅烧时毒烟蚀喉,所得‘绿矾油’更是触肤即溃,金石可蚀! 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李公子,你…” “沈家催逼,牛扒皮作祟,硫患未除!”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乃背水一战!些许风险…顾不得了! 请苏姑娘割爱!李烜必慎之又慎!” 看着李烜眼中燃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苏清珞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陶罐递出: “绿矾在此。李公子,务必…万分小心! 操作时,远离明火,通风为上,器具需用厚陶,人身更需严密防护! 若需试药…我可调制些防护油膏。” “大恩不言谢!” 李烜郑重接过那沉重的陶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防护之事,还请苏姑娘费心!” *** 工坊深处,气氛凝重如临大敌。 李烜选了一处远离主工棚、靠近溪流的通风角落。 柳含烟、孙老蔫等核心匠人都被叫来,但被严令退到三丈开外。 “都退远!捂住口鼻!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李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亲自布置:一块厚实的青石板做台面。 一个特制的、带盖的厚壁粗陶坩埚(孙老蔫连夜烧制的)。 几块精选的、结晶完好的青绿色绿矾矿石。 一个同样厚壁、带长柄导气陶管的收集罐,罐内预先注入浅浅一层清水。 旁边还备着一大桶溪水,随时准备灭火和降温。 李烜先用苏清珞给的、混合了精炼油脂和石灰粉的防护膏,厚厚涂抹在双手、脸颈等暴露部位, 再用浸湿的厚麻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最后,戴上一双浸过油的厚牛皮手套(问皮匠借的)。 “东家…小心!” 柳含烟在远处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 李烜深吸一口气,如同走向战场的死士。 他小心翼翼地将绿矾矿石敲成小块,放入厚陶坩埚中。 盖上盖子,盖子中央预留的小孔连接着那根长柄陶管,陶管的另一端,深深插入收集罐的水面之下。 “点火!” 李烜低喝。 孙老蔫在三丈外,用一根长长的火把,点燃了坩埚下方的炭火。 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李烜全神贯注,紧盯着坩埚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内温度急剧升高! 突然! 坩埚盖缝隙处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刺鼻的白色烟雾! 烟雾顺着导气管涌入收集罐的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绿矾开始分解了! 释放出三氧化硫(SO3)气体! 白烟越来越浓!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 李烜强忍着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死死盯着收集罐。 导气管口在水面下剧烈地冒着气泡! 罐内的清水开始变得浑浊,颜色逐渐加深,泛起细小的泡沫! 成了!三氧化硫溶于水,正在生成稀硫酸(绿矾油)! 李烜心头一喜,但丝毫不敢放松。 他控制着炭火,保持中火煅烧,既要保证绿矾充分分解,又不能火力过猛导致坩埚炸裂或气体剧烈喷溅。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煎熬。 汗水浸透了李烜的内衫,防护膏下的皮肤被高温和逸散的酸雾刺激得阵阵刺痛。 收集罐内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深黄,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油光的棕褐色! 不知过了多久,坩埚内不再有白烟冒出。 “停火!封管!” 李烜立刻下令。 孙老蔫撤走火源。 李烜小心地用湿泥封死导气管与收集罐的连接处,防止酸气逸散。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同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 他示意柳含烟等人可以靠近,但依旧严令不得触碰收集罐。 “东家…这就是…‘酸水’?” 柳含烟隔着几步远,看着罐子里那棕褐色、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液体,小脸煞白。 “嗯。” 李烜疲惫地点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此物性烈,见水发热,触物即腐! 用特制陶勺取用,万不可沾身! 更不可与水同置!” 他指着收集罐。 “用厚油纸密封罐口!单独存放! 等碱洗过的油分馏完,取其重油馏分,试以此‘酸水’极稀之液…小心洗涤脱硫!” 这将是更凶险、更精细的一步! 但现在,至少有了希望的火种! 就在这时,一个工坊的学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沈…沈家小姐…亲自到镇上了! 在…在牛记油坊门口看热闹! 牛扒皮正…正拿着他那‘好油’使劲吹呢! 沈小姐让您…立刻滚过去!” 李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牛记油坊?沈锦棠亲自下场?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倒要看看,牛扒皮那“干净”得诡异的油,到底是什么鬼! 第66章 算错险酿祸,书生露峥嵘 牛记油坊门口的人声鼎沸,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 沈锦棠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停在街角, 车帘半卷,露出她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侧脸。 牛扒皮牛德福挺着肚腩,唾沫横飞地举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盛着清亮得近乎透明的油液, 正对着围观的镇民和几个外地行商高声吆喝: “都瞧瞧!都瞧瞧!咱牛记的‘澄心油’! 点灯无烟!熬菜无味! 比那劳什子‘明光油’亮堂三成! 便宜三成!童叟无欺!” 陈石头挤在人群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瓮声对旁边同样脸色铁青的李烜低吼: “烜哥儿!你看他那油! 清得跟水似的!定是掺了水! 要不就是用了妖法!” 李烜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牛扒皮碗里的油。 那油清亮得过分,几乎看不到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燃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被刻意掩盖的、不同于硫磺的金属腥气! “不是掺水。” 李烜声音冰冷。 “怕是用了什么邪门法子,把油里的‘骨头’都抽走了! 这油…烧久了,灯盏都得蚀穿!” 他心中警铃大作,牛扒皮背后,绝对有高人! 沈锦棠在此,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必须尽快拿出脱硫更彻底、品质更胜一筹的“明光”油! 时间紧迫! 李烜不再看牛扒皮表演,转身大步流星赶回工坊。 沈锦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 工坊内,气氛凝重如铁。 分馏塔在惰气保护下稳定运行,锡管冷凝出的“明光”灯油涓涓流淌。 但李烜的目标,是彻底攻克脱硫! 他必须尽快试验苏清珞提供的绿矾油(稀硫酸)在深度脱硫上的效果! “含烟!取昨天碱洗沉淀过的重油馏分!要最稠的那部分!” 李烜一边吩咐,一边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酸洗操作台。 这里远离主工棚,通风良好, 台面上摆着密封的绿矾油陶罐、几个特制厚壁陶盆、长柄陶勺、浸油的木棒, 还有苏清珞新送来的、气味更浓烈的防护膏。 酸洗脱硫,凶险异常! 需将稀硫酸与重油在特定条件下混合, 使酸与油中的硫化物、氮化物及不稳定烃类反应,形成可分离的酸渣。 “东家,酸水…咋兑?” 柳含烟捧着一小罐粘稠的、颜色暗黄的重油,小脸紧绷,声音带着紧张。 “图谱所示,酸水需极稀! 比例…至关重要!” 李烜眉头紧锁,识海中【初级酸碱处理】图谱闪烁, 但只给出模糊的提示,具体比例需自行摸索! 他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涂满了潦草的算式和符号,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九章算术》残卷。 “油重…约十斤。 绿矾油…性烈,按图谱提示,稀释百倍或可一试?” 李烜喃喃自语,手指在纸上飞快划动。 “十斤油…需酸水…百倍稀释…那浓酸…当取…当取…” 他试图用《九章算术》里的“衰分”法计算, 但连续几日的操劳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头脑发胀,手指颤抖,一个关键的除数竟被误写成了十倍! “浓酸当取…一斤!” 李烜算出结果,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图谱的模糊提示和紧迫的时间让他无暇细想。 “兑清水九十九斤?” “一斤?!” 柳含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罐棕褐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矾油。 “东家,这…这会不会太多了?苏姑娘说这玩意沾一点皮就烂!” “管不了那么多了!按算的来!准备大陶缸!先兑水!” 李烜咬牙下令,拿起陶勺就要去开那密封的酸罐。 他心绪不宁,计算失误的阴影和牛扒皮的威胁如同两座大山压着,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带着明显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声音在工棚门口响起: “荒谬!竖子安敢如此孟浪!十斤油兑一斤浓酸?尔欲炸了这工坊乎?!” 李烜手一抖,陶勺差点脱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文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路过,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李烜涂满算式的草纸和那本《九章算术》,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混杂着读书人对“匠作之事”本能的鄙夷, 却又掩不住对眼前算学问题的关注和…对可能酿成大祸的惊怒! “徐秀才?” 李烜一愣,随即心头无名火起。 “此乃工坊重地,不劳…” “闭嘴!” 徐文昭却猛地打断他,竟大步走了进来,全然不顾满地的油污和刺鼻的气味。 他一把抓起李烜那张涂写算式的草纸, 目光如电般扫过,手指点在那个被误写的除数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衰分之术,首重基准!尔以油重为‘所有数’,酸水稀释百倍为‘所求率’,然所求者非浓酸乎? 浓酸乃稀释之‘所有数’! 尔误将油重除所求率(百倍),谬以千里! 当以浓酸为所有数,所求稀释酸水为所求率,油重为…关联之数!” 他语速极快,引经据典(《九章》原文), 手指在草纸上虚点,根本不给李烜插嘴的机会: “若欲得稀释百倍之酸水十斤(此为虚指, 实际油重十斤需酸水量远少于十斤),浓酸当取几何? 此乃‘今有术’!法曰: 以所有数乘所求率,为实。 以所有率为法。 实如法而一! 浓酸(所有数)? 所求稀释酸水(所求率)百倍, 油重十斤仅为…嗯…需酸水量需另计… 但浓酸取量,当为: 欲得百倍稀酸总量(设为甲斤), 浓酸取量=甲/ 100! 尔方才竟算得浓酸一斤? 若兑水九十九斤,得稀酸百斤! 十斤油需百斤酸水浸泡? 何其谬也! 况酸水之量,岂能如此粗暴以油重倍数计? 当依硫浊多寡而定!尔这算法,非但南辕北辙,更是不通之至!”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最后,他指着李烜那个“一斤浓酸兑九十九斤水”的算式结论, 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愚…蠢!” 工棚里一片死寂。 匠人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酸秀才满口之乎者也,聒噪得很。 柳含烟紧张地看着李烜,生怕他暴怒。 然而,李烜却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徐文昭点出的那个致命计算错误, 又回味着徐文昭口中那套严密的“今有术”逻辑,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错了!全错了! 按照他错误的算法, 真把一斤绿矾浓酸倒进大缸里兑水… 瞬间释放的巨量稀释热足以让酸液沸腾喷溅! 操作者首当其冲,非死即残! 整个工棚都可能被腐蚀性酸雾笼罩!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冰冷的后怕瞬间席卷全身! “徐…徐兄…” 李烜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徐文昭,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李烜…谢徐兄救命之恩! 指点之德! 若非徐兄点醒,今日恐酿滔天大祸! 李烜…感激不尽!” 这一揖,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徐文昭显然没料到李烜会是这种反应。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极度鄙视的“匠作头子”如此郑重地行礼道谢, 他脸上的鄙夷和怒气瞬间凝固, 闪过一丝错愕和…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习惯性地想拂袖,维持读书人的清高姿态, 斥责一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但话到嘴边,看着李烜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诚恳和余悸的眼睛, 看着工坊里那些粗糙却凝聚着心血的器具, 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张涂满算式的草纸…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攫住了他。 格物致知…算学乃根本…他刚才脱口而出的,不正是圣人之道吗? 可自己却一直将这“器用之学”视为末流…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哼了一声, 将那张草纸重重拍在旁边的木桌上,动作显得有些仓促。 他挺直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衿, 努力想找回读书人的架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再看李烜。 “哼!格物亦需致知,算学乃根本! 连个‘今有术’都算不清白, 也敢摆弄此等凶物?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硬邦邦、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教导”意味的话, 徐文昭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要划清界限。 但那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一丝? 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拂袖时,指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纸上算式的触感? 李烜直起身,看着徐文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拿起那张被拍在桌上的草纸, 看着徐文昭指出的谬误和他口中那套严密的逻辑,若有所思。 这酸秀才…有点意思。 “东家…那这酸…”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徐文昭一番话把她吓得够呛。 李烜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取浓酸…一钱! 兑九斤九两清水! 得十斤稀酸! 先取一斤稀酸,与十斤重油混合! 小陶盆操作!木棒缓搅! 所有人退后三步!防护加厚!” 这一次,比例精确,操作谨慎。 小陶盆内,粘稠的重油与稀释后的稀硫酸在木棒的缓慢搅动下小心混合。 反应发生了! 虽然没有剧烈现象, 但盆内油液的颜色似乎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一些极其细小的、深色的絮状物开始析出、聚集… 效果,初显! 就在这时,一个沈家的家仆气喘吁吁地冲进工坊,带来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李…李东家!快!快去看看! 牛扒皮…牛扒皮当众烧他的‘澄心油’给大家看… 结果…结果烧着烧着…那油灯…炸了! 当场就燎了牛扒皮一脸! 铺子都差点点着了! 沈小姐…沈小姐让您带着您的油…立刻过去比试!” 第67章 浊油化清光,书呆碎三观 牛扒皮的油灯当街炸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青崖镇! 沈锦棠的马车依旧停在街角, 车帘后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 牛记油坊门口一片狼藉,焦糊味混杂着牛扒皮杀猪般的哀嚎。 他脸上燎起一串水泡,油渍混着黑灰,狼狈不堪。 地上散落着炸裂的灯盏碎片和泼洒开的、泛着诡异蓝光的“澄心油”。 “妖油!牛扒皮卖的是妖油!” 人群炸开了锅,愤怒的指责声浪几乎要将牛记的招牌掀翻。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 “烜哥儿!你看!报应!现世报!” 李烜眼中寒光一闪,牛扒皮咎由自取, 但这“澄心油”的诡异之处,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背后定有猫腻! 沈锦棠派人来催,正是绝地反击、彻底踩死牛扒皮的时机! “石头!拿上我们刚出的、脱硫最好的‘明光’油! 还有含烟新做的石蜡烛! 跟我走!” 李烜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他转身欲行,目光却扫过工坊门口一个踟蹰的身影。 徐文昭。 这位秀才相公,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脸色却比上次更加复杂。 他显然目睹了牛扒皮的惨状,眼中残留着惊悸。 看到李烜望来,他下意识地想别过脸,维持读书人的清高,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刚才工坊里那惊险一幕和柳含烟正在小心翼翼进行的酸洗实验,如同魔咒般吸引着他。 李烜心思电转,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徐文昭,竟是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徐兄方才一席话,免我工坊一场浩劫,恩同再造。 李烜感激不尽。 不知徐兄可有闲暇,移步坊内,看看这‘浊油’如何化为‘清光’? 也好…指点一二?” 这话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面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将(“指点”)。 徐文昭身体明显一僵。 让他进这满是油污、气味刺鼻的“贱业”之地? 简直是玷污斯文! 他本能地想拂袖斥责“有辱斯文”, 但话到嘴边,看着李烜那双真诚(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睛, 看着坊内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冒着热气发出声响的古怪装置, 尤其是想到那差点因算错而酿成的恐怖后果…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竟压倒了根深蒂固的鄙夷。 他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默许,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李烜挪进了工坊大门。 那身青衿在油污的地面显得格外扎眼,他下意识地提起下摆,眉头拧成了疙瘩。 *** 工坊内,灯火通明,蒸汽氤氲。 李烜亲自为徐文昭引路,刻意放慢脚步,声音清晰而平实,如同在讲解一幅活生生的“格物”画卷: “徐兄请看,此乃鬼见愁所采之原油。” 他指着刚从木桶倒出、粘稠如墨汁、散发着浓烈硫磺和沥青恶臭的黑色油液。 “浑浊不堪,杂质丛生,恶臭难当,此乃其‘浊’之本相。” 徐文昭掩着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欲取其清,先涤其浊。” 李烜走到碱洗大缸旁,柳含烟正在小心操作。 “此乃草木灰沸水浸提之碱液。 油中部分‘酸苦恶臭’之物(硫化物), 遇此碱水,如同污垢遇皂角,生成沉渣,落于缸底。” 他指着缸底那层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沉淀物。 徐文昭看着那浑浊的油液在碱水作用下分层, 上层颜色似乎真的清亮了一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碱…去酸苦? 这似乎…暗合了某些医理? 《本草》中亦有草木灰入药之说… “然碱力有穷,恶臭未尽。” 李烜引他走向酸洗操作台。 这里气氛凝重,柳含烟和孙老蔫都穿着厚衣,戴着浸油的厚布手套和面罩。 一个小陶盆里,粘稠的重油正与颜色棕褐的极稀酸液(绿矾油稀释液)在木棒缓慢搅动下混合,析出极其细微的深色絮状物。 “此乃苏姑娘所供绿矾油,极度稀释后所得‘酸水’。” 李烜的声音带着凝重。 “其性虽烈,然与油中残余之‘顽固恶臭’及部分杂质,有奇效。 能化其为渣滓,便于分离。 此步…凶险异常,须万分谨慎!” 他强调了凶险,却未深究其理。 徐文昭看着那神秘而危险的“酸水”, 再看看盆中油液细微的变化,心头剧震! 酸…竟也能用来“净物”? 这完全颠覆了他“酸即腐蚀”的认知! 最后,李烜将他带到核心区域——那笼罩在特制陶罩下的分馏塔前。 “浊油经洗涤,已去大半污浊,然其内仍有‘轻重缓急’之分。” 李烜指着加热釜中翻滚的、颜色已浅了不少的油液。 “釜下烈火烹油,其内之物受热升腾,化为油气。” 他指着那截在惰气保护下、闪着银灰色光泽的螺旋锡管: “油气升腾,入此冷凝锡管。 锡导热极佳,管外冷水冲刷,热气遇冷…”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徐文昭能理解的比喻。 “如同滚汤蒸汽遇冷窗,凝结为水珠!” “然油中诸物,沸点不同!”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示天道的铿锵。 “轻者先化气,先遇冷凝结,是为‘轻油’(类似汽油),量少而性烈,易引火,需小心收集。” 他指着锡管下方第一个接引口流出的、量少而清亮如水、挥发性极强的液体。 “其后,沸点稍高者凝结,量多而温润,燃烧稳定,烟少味淡,正是‘灯油’根本!” 他指向第二个、也是最大的接引口, 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琥珀色的、清亮纯净的“明光”灯油! 油香扑鼻,毫无异味! “最后,重者难化,或凝结为蜡,或沉为油膏残渣。” 他指着冷却槽里凝结的浅黄色石蜡和釜底的黑色粘稠物。 “轻重不同,沸点各异,故受热升腾有先后,遇冷凝结亦分道扬镳! 此乃…‘分馏’之理!” 李烜最后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文昭。 整个流程,如同庖丁解牛,将一团混沌污浊的“猛火油”, 通过一道道清晰可见、合乎“理”的工序,层层剥离,最终取其精华,化为清光! 徐文昭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嫌恶、鄙夷、僵硬,早已被无与伦比的震撼所取代!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从污浊到清亮的蜕变过程, 盯着那流淌的清油,盯着那笼罩锡管的神秘陶罩,盯着李烜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话语! “浊油…清光…格物…致知…”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身体微微颤抖。 他读圣贤书,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讲求“存天理,灭人欲”,讲求“君子远庖厨”。 他视这些匠作之事为奇技淫巧,是下贱营生。 可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切,这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 每一步都仿佛遵循着天地间某种隐秘而强大的规律! “轻重不同,故分离”…这难道不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碱可去酸苦之味”…这难道不是“以正祛邪”? 这哪里是贱业?这分明是窥探天地造化之工!是真正的“格物”! 他长久以来信奉的世界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发出刺耳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眼前这油污遍布、气味刺鼻的工坊, 这看似粗鄙的“奇技”,却仿佛向他敞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 一门蕴含着巨大力量、足以改变现实的“实学”! 强烈的冲击让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剧烈搏斗。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这颠覆他认知的地方,眼神慌乱,不敢再看李烜,更不敢再看那流淌的清油。 “徐兄?” 李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唤道。 徐文昭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 他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李烜一眼, 那眼神中有震撼,有迷茫,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工坊大门,那身青衿的背影,仓皇得如同丧家之犬。 *** 深夜,徐家那间破败的书房。 一盏如豆的油灯(灯油正是李烜早前送的“明光油”,燃烧稳定,光亮远超他之前的劣油)下,徐文昭枯坐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他视若珍宝的《论语》,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然而,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越过书页,毫无焦距。 白天在工坊看到的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污浊的黑油、神奇的碱洗酸洗、升腾的油气、冷凝的清流… 李烜那句“轻重不同,故分离”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圣贤之言,固然高妙,可…能解释那黑油如何化清吗? 能算出那酸水配比吗? 能造出那神奇的锡管和陶罩吗?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迷茫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推开《论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白天李烜涂写的那些算式符号。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书箱前,一阵翻找。 箱底,几本被他父亲斥为“杂书”、“玩物丧志”的册子露了出来 ——《天工开物》(明末宋应星所著,此处为剧情需要时间线微调)、《梦溪笔谈》、《水经注》…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算术统宗》。 他吹去书上的积尘,迟疑着,手指微微颤抖。 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 他一把抓起了那本《天工开物》, 回到灯下,就着清亮的灯光, 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又混杂着背叛圣贤的罪恶感,翻开了第一页… “粤北挖煤…滇南采铜…景德制瓷…” 一行行记载着百工技巧、物性原理的文字, 伴随着粗糙但精准的插图,涌入他的眼帘。 书中描述的冶铁水排、火药配制、谷物加工…无不与那油坊中的“格物”隐隐呼应!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入神。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因书中描述的技艺之精妙而拍案叫绝! 曾经被他视为“小道”的知识,此刻却如同甘霖,浇灌着他干涸而迷茫的心田。 原来,天地万物,运行自有其律! 非圣贤一句“天理”所能囊括! 油灯静静燃烧,灯光明亮而稳定。 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一个旧书生内心世界崩塌与重建的无声轰鸣。 他时而看看手中“杂书”,时而望望那盏清亮的油灯, 再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象征“清流”的青衿, 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与明悟的锐利光芒。 也许…道,并非只在圣贤书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石头那特有的、带着压抑兴奋的大嗓门: “烜哥儿!查清楚了!牛扒皮那‘澄心油’的鬼把戏…捅破天了!沈小姐让你…立刻去‘收网’!” 第68章 清焰耀寒夜,明烛定乾坤 陈石头带来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牛扒皮的‘澄心油’…是掺了桐油和硝石水!” 陈石头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帮龟孙为了把油弄清亮,先用强碱猛煮,把油都快煮‘化’了! 又掺便宜桐油充数! 最后还加硝石水压那桐油味儿! 烧久了,桐油积热,硝石助燃,不炸才怪! 沈小姐派的人,在牛扒皮后院柴垛里,抄出了好几桶桐油和硝石粉!” 李烜眼中寒光一闪: “好个牛扒皮!自掘坟墓!走!” 他不再耽搁,拿起两罐精心准备的油样和蜡烛样品,带着陈石头和柳含烟,直奔镇中心。 *** 牛记油坊门口,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窝。 牛扒皮脸上燎泡狰狞,被沈家两个护卫死死按在地上,杀猪般嚎叫: “冤枉!沈小姐!沈小姐饶命啊! 是…是府城‘永利号’的孙掌柜! 是他给的方子! 说能压过李烜那小子! 小人…小人猪油蒙了心啊!” 沈锦棠端坐在护卫搬来的太师椅上,一身绯红劲装,如同火焰中的凤凰。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牛扒皮,纤细的手指正把玩着一盏小巧的琉璃油灯。 灯里燃烧的,正是李烜工坊刚送来的、最新一批脱硫最彻底的“明光”灯油。 灯火清亮、稳定,近乎无烟,映照着沈锦棠那张精致却带着审视的脸庞。 她将灯凑近鼻尖,深深一嗅,又移开,仔细感受着空气。 没有硫磺的刺鼻,没有桐油的腻味,更没有硝石燃烧后那种金属腥气。 只有一种…纯净的、属于油脂本身的温润气息。 “嗯…” 沈锦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放下油灯。 目光扫向李烜带来的两个陶罐和一个木盒。 “李东家,这便是你压箱底的‘清焰’和‘明光烛’?” 沈锦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请沈小姐过目。” 李烜神色平静,亲自上前。 他先打开一个较小的陶罐。 一股更加纯净、几乎闻不到任何异味的油香飘散出来。 罐内油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 竟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色的、极淡的琥珀光泽,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比之前给王管事的样品,又上了一个台阶! “此乃‘明光·清焰’,脱硫彻底,杂质几无。”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沈锦棠眼中精光一闪,没说话,示意护卫重新点亮一盏干净的琉璃灯,倒入“清焰”。 嗤… 灯芯点燃。 一团明亮、稳定、近乎纯白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火焰边缘清晰,毫无跳跃闪烁! 灯罩内壁,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丝黑烟附着! 燃烧时散发的味道,淡得几近于无! “好!”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这光亮,这纯净度,甩牛扒皮那炸灯的“澄心油”十八条街! 沈锦棠依旧不动声色,但紧盯着火焰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李烜又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支蜡烛。 每一支都呈标准的圆柱形, 粗细均匀,表面光滑,颜色是温润的乳白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棉线灯芯笔直地贯穿蜡烛中心。 “此乃‘明光烛’,以精炼石蜡所制。 棉芯居中,燃烧均匀。”李烜拿起一支,递给旁边护卫点燃。 嗤… 烛火点燃。火焰呈稳定的橘黄色,同样烟炱极少。 最令人惊奇的是,随着蜡体融化,烛火始终保持在中心位置,蜡泪均匀流淌,燃烧速度稳定。 一支小小的蜡烛,竟散发出不弱于油灯的光芒,而且持续时间肉眼可见地长! “这蜡烛…亮!烟少!还经烧!”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沈锦棠终于站起身,走到燃烧的油灯和蜡烛旁, 仔细感受着光亮和温度,又拿起一支未点燃的“明光烛”在手中掂量、摩挲。 蜡体质地细腻坚硬,毫无普通牛油蜡烛的油腻感。 “李东家,” 沈锦棠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清焰’和‘明光烛’…比契约所定,早了五日。 品质…更是远超预期。”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牛扒皮的把戏,你也看到了。 这青崖镇太小,容不下两条油龙。 从今往后,沈家名下所有灯油蜡烛行销, 只认你李记的‘明光’! 牛记…该挪挪地方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护卫上前,将一纸早已拟好的、墨迹淋漓的契书拍在面如死灰的牛扒皮面前: “牛德福!画押!滚出青崖镇! 你的油坊、存货、铺面…沈家小姐心善,折价五十两,买下了! 够你滚蛋了!” 牛扒皮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彻底瘫软在地,连嚎哭的力气都没了。 沈锦棠不再看他,转向李烜,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诚(至少表面如此)的笑容,递过那份签好的大订单契约: “李东家,首批‘明光·清焰’五百斤, ‘明光烛’一千支,三日后运河码头交割。 后续订单,以此为范,只高不低! 望君…莫负所托!” “必不负沈小姐所望!” 李烜接过契约,声音沉稳有力。 一场危机,终以牛扒皮的彻底出局和李记的强势崛起而告终! *** 工坊内,炉火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洋溢着狂喜的脸。 最大的压力暂时解除,但李烜并未松懈。 沈锦棠要的是稳定、足量、高品质的供货! 牛扒皮倒了,但暗处的敌人绝不会罢休! 技术,必须精益求精! “含烟!锡管冷凝罩,惰气循环再加一道过滤! 确保无氧!” 李烜盯着那稳定流淌的清油,下达指令。 “是!东家!” 柳含烟干劲十足。 “孙伯!石蜡精炼,活性炭吸附后,再加一道热水漂洗! 务必去除残留炭粉! 我要那蜡烛,白如新雪!” 李烜拿起一支刚脱模的“明光烛”坯子,仔细检查着。 “东家放心!包在老汉身上!” 孙老蔫拍着胸脯。 李烜的目光最后落在分馏塔旁一排新制的陶罐上。 里面盛放着经过碱洗、酸洗双重处理的原油。 这是稳定产出“清焰”的基础。 “草木灰碱洗,绿矾油酸洗…效果已至瓶颈。” 李烜眉头微蹙,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微微闪烁,提示着改进空间。 “碱力不够纯,酸水太凶险…需寻更优解。” 他踱步到酸洗操作台,看着密封的绿矾油罐,目光沉凝。 这东西好用,但如同抱虎眠,稍有不慎就是灾难。 必须找到更稳定、更安全的脱硫剂! “东家,徐…徐秀才又来了…” 一个学徒小声禀报。 李烜抬头,只见徐文昭又站在工坊门口。 这次,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衿,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正是那本《天工开物》。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复杂,有挣扎,有探究,但那份读书人固有的倨傲,似乎淡了不少。 看到李烜望来,徐文昭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流淌的清油和正在冷凝的锡管装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李…李东家…” 徐文昭的声音干涩,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称呼。 “那…那碱洗所用草木灰,其碱力源于其中钾盐…不知…可否用更纯之碱替代? 譬如…硝石(KNO3)煅烧所得之‘火碱’(K2O,实际为KOH)? 书中提及,其性更烈…” 李烜眼中精光一闪! 硝石煅烧制钾碱(KOH)? 这酸秀才…竟主动研究起“杂学”了? 还提出了关键思路! 虽然钾碱腐蚀性也强,但比绿矾油可控得多! “徐兄高见!” 李烜立刻拱手,态度诚恳。 “硝石制碱,确为良策! 只是此物亦属官控,价格不菲,且操作亦有风险。 然徐兄此思路,直指核心,令李烜茅塞顿开! 不知徐兄可有闲暇,入内详谈?” 这一次,徐文昭没有犹豫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踏入了工坊。 那脚步,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却比上次…坚定了许多。 油坊的灯火,照亮了新路,也照亮了一个旧书生蹒跚却坚定的转身。 然而,就在工坊上下沉浸在技术突破和订单胜利的双重喜悦中时, 一个风尘仆仆、来自府城的信使,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李东家!快!快做准备! 兵备道衙门…来人了! 说是…要征调你工坊所有‘清焰’灯油! 供应边镇!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第69章 油灯照前路,契纸锁风云 兵备道征油的惊雷在工坊炸响,震得众人心头惶惶。 那信使带来的不是消息,是催命符! 边镇军需,贻误军机?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小小的李记工坊顷刻就能碾成齑粉! 炉火映照下,匠人们脸上刚因击垮牛扒皮而起的红晕,瞬间褪成惨白。 “东家…这…” 孙老蔫握着蜡模的手抖得厉害。 “慌什么!”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住满场惊悸。 他目光如淬火的钢钉,扫过众人。 “天塌下来,先验货! 沈家的船,明日就到码头! 把‘清焰’油桶封好!‘明光烛’装箱! 各就各位! 工坊不停火,人心不能散!” 他的镇定像定海神针。 匠人们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 炉火声、冷凝水流淌声、蜡液浇注声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搏命般的急促。 *** 翌日清晨,寒意刺骨。 运河码头上,薄雾未散。 李烜、柳含烟、陈石头,带着十几个精壮伙计,守着几十个封好的油桶和整齐的木箱。 河面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艘比寻常货船更显精致、挂着“沈”字旗幡的客货两用船,稳稳靠岸。 跳板放下。 先下来的不是力夫,而是四个眼神锐利、太阳穴微鼓的劲装护卫,分列两旁。 随后,绯红的身影才出现在船舷。 沈锦棠来了。 她披着一件滚银狐裘边的玄色大氅, 内里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绯红劲装,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简洁的碧玉簪,耳垂两点米粒大的珍珠。 眉眼精致,却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仿佛这运河码头的寒风,都因她而冷冽三分。 她身后跟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捧着算盘账册,眼神精光内敛。 李烜上前一步,拱手:“沈小姐亲临,有失远迎。” 沈锦棠目光掠过李烜和他身后略显紧张的众人, 最后落在那堆油桶和木箱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声音清冽,不带一丝烟火气:“货在何处?验。”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护卫上前,撬开一个油桶的泥封。 瞬间,一股纯净的、近乎无味的油香逸散出来,冲淡了河风的腥气。 沈锦棠走到桶边,垂眸看去。 油液澄澈! 在冬日惨淡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流动的琥珀色, 几乎看不到任何悬浮杂质,桶底也干干净净。 她伸出带着薄薄鹿皮手套的纤指, 轻轻探入油中,捻动,感受着那滑腻的触感和极低的粘稠度。 “取灯。” 她淡淡道。 护卫立刻从船上取下一盏特制的、带透明琉璃罩的验油灯。 灯盏和灯罩都光洁如新。 柳含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石头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锦棠亲自拿起一个干净的铜勺,从油桶中舀出清亮的“清焰”油,注入灯盏。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嗤…特制的棉线灯芯被点燃。 火焰腾起! 不是寻常油灯的昏黄跳跃,而是一簇明亮、稳定、近乎纯白的焰心! 焰苗轮廓清晰,边缘锐利,没有丝毫的飘忽闪烁! 透过纯净的琉璃灯罩,光晕柔和而明亮地扩散开来,将周围人的眉眼都照得清晰几分。 灯罩内壁,光洁如初,看不到一丝一毫黑烟附着产生的炱痕! 沈锦棠没有移开目光。 她甚至示意护卫搬来一张椅子, 就坐在这寒风中,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地看着那盏燃烧的油灯。 一刻钟…两刻钟… 时间在寒风与无声的注视中流淌。 那簇清亮的火焰,始终如一,稳定地散发着光明和微温。 没有异味,没有黑烟,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纯净感。 “换烛。” 沈锦棠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护卫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支乳白色的“明光烛”。 蜡烛温润如玉,笔直的棉芯居中。 点燃。 橘黄色的烛火稳定燃烧。 蜡泪均匀流淌,在烛体周围形成浅浅的蜡池。 烛火不偏不倚,始终在中心位置燃烧。 燃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比普通牛油蜡烛慢了许多,光芒却丝毫不弱,将方圆数尺映照得亮堂堂。 沈锦棠拿起一支未点燃的“明光烛”,仔细端详。 蜡体细腻坚硬,毫无油腻感。 她用指甲在烛身上轻轻一划,只留下一道浅痕。 “燃尽一支,计时。” 她吩咐账房先生。 又一支新的“明光烛”被点燃。 账房先生掏出一个小巧的日晷罗盘(明代已有小型计时沙漏或日晷罗盘),开始计时。 寒风凛冽,烛火却稳如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体缓缓缩短,光芒始终如一。 当最后一缕烛芯化作青烟,账房先生报时: “回小姐,比同等大小上品牛油烛,多燃两刻又三漏(约三十多分钟)。” 沈锦棠的目光,终于从燃烧殆尽的烛台上移开,落在了李烜脸上。 那张冷艳的脸上,冰雪般的线条似乎融化了一丝丝极细微的弧度,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尚可入眼。” 这四个字,如同天籁! 柳含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出声。 陈石头咧开大嘴,无声地傻笑。 李烜心头那块巨石也轰然落地!成了!沈锦棠这关,过了! “徐先生。” 沈锦棠唤道。 账房先生立刻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式两份、早已拟好的契书,铺在护卫临时搬来的小几上。 墨迹饱满,朱红印泥的沈家钤记赫然在目! “李东家,请看。” 沈锦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契书载明:自即日起,沈家‘通源号’包销李记工坊所产‘明光’灯油、石蜡烛于青崖镇外所有府县。 定价之权,在我沈家。 你工坊按所供油烛之数,得此价三成之利。” 她纤纤玉指点了点契书上那个被刻意留空、需现场填写的“定价”位置,又点了点旁边“三成”的条款。 “凡工坊所产,无论油烛,皆需优先供我沈家所需,不得私售他处。 沈家按需下单,工坊需按时、足量、保此质交付,若有延误、短缺、质劣,十倍罚赔!” 条件,苛刻至极! 定价权拱手让人,只拿三成利润! 还要优先满足沈家需求,不得私售! 这几乎是将李记的命脉,交到了沈家手中! 成了沈家一个高级的、没有自主权的“代工厂”! 寒风似乎更冷了。 柳含烟和陈石头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担忧地看向李烜。 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吞并的前奏! 李烜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接过契书,逐字逐句仔细审阅。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沈锦棠好大的胃口! 好狠的手段! 这是要用契约的锁链,将他李烜牢牢绑在沈家的战车上,榨取最大的价值! 兵备道征油的阴影还在头顶盘旋,沈锦棠这契约如同雪上加霜! 拒绝? 沈家这条销路断了,兵备道的刀子立刻就会落下!工坊顷刻覆灭! 接受?从此沦为沈家附庸,辛苦炼油,大头利润却被轻易拿走,生死操于人手! 两难! 李烜抬起头,目光迎向沈锦棠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那眸子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她在等,等李烜在绝境中低头。 李烜深吸一口冰冷的河风,肺腑如被冰刺。 他目光扫过契书末尾,手指在那个至关重要的“定价”留白处点了点。 “沈小姐,” 李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契书所载,李烜无异议。 唯有一点,‘明光’二字,乃我工坊心血所铸, 此名…当留于油烛之上,随行于市。此名在,工坊魂在。” 他死死盯着沈锦棠的眼睛,一字一句: “此名若改,油可卖,烛可售,然此契…作废!” 这是底线!是保留未来自主品牌火种的关键一步! 沈锦棠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她看着李烜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 片刻沉默。 寒风卷起她大氅的狐裘边,猎猎作响。 “可。”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账房先生立刻提笔,在契书“定价”位置旁,添上“明光”二字。 李烜不再犹豫,接过账房先生递来的笔。 笔锋饱蘸浓墨,悬于契书落款处。 他目光扫过那冰冷的条款,扫过“三成利”,扫过“优先供给”,扫过“十倍罚赔”…最终,重重落下! “李烜”二字,力透纸背! 契成! 沈锦棠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满意。 她一挥手,账房先生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此为首批货定金,白银三百两。 三日后,府城‘通源号’分号交割后续货款。” 白银的碰撞声清脆悦耳,落在李烜手中却重若千钧。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号衣、背插“兵”字小旗的驿卒,纵马狂奔至码头,勒马嘶鸣! “青崖镇李烜何在?!” 驿卒声音洪亮,带着官家威势。 “兵备道衙门紧急行文! 征调尔工坊所储‘明光’灯油八百斤! 限三日内备齐,运抵府城军械库交割!违期者,军法从事!” 轰! 刚刚因契书签订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八百斤!几乎是工坊倾尽全力数日的产量! 还要三日内运抵府城! 沈锦棠缓缓转过身,玄色大氅在寒风中飘荡。 她看着脸色骤变的李烜, 又瞥了一眼那杀气腾腾的驿卒, 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送入李烜耳中: “李东家,看来你这‘明光’…点亮的,可不止商路。” “灯油点得亮前路,却未必照得透…人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绯红的身影踏着跳板,登船而去。 只留下李烜站在凛冽的河风中, 左手是滚烫的、刚签下的契书和沉重的银袋, 右手是冰冷的、催命的兵备道行文,寒彻骨髓。 第70章 硝烟藏暗语,契纸烙寒霜 运河码头的风,带着水腥和冰渣子,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李烜左手攥着刚签下、墨迹未干的沈家契书,右手捏着兵备道那烫手的征油行文。 一纸契书轻飘飘,却锁住了工坊的命脉; 一纸行文重千钧,压得他脊梁都要弯下去。 沈锦棠绯红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帘后, 那抹玄色大氅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像块冰砸进李烜心窝。 “东家…” 陈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驿卒远去的烟尘。 “八百斤…三天…还要运到府城…这不要命吗?” 柳含烟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 “回工坊!” 李烜的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硬邦邦砸在地上。 他率先转身,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工坊的气氛比运河边的寒风更冷。 炉火依旧烧着,但匠人们手上的动作都透着股绝望的麻木。 八百斤“清焰”油,三日内? 神仙也难办! 更别说还要优先供给沈家那五百斤! 炉子就那么大,油就那么多,劈开两半也不够分! “都愣着干什么!” 李烜一脚踏进蒸腾着油气的工棚,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孙伯!加大火!石蜡那边先停! 所有炉子,全给老子熬油! 含烟!带人,把库底刮干净! 一点油星子也别放过!” “石头!去! 把镇上所有能买到的桐油、菜油、哪怕是臭鱼烂虾榨的油,全给我收来! 价格翻倍也收!有多少收多少! 快去!” 他必须找到足够多的低品质油料, 作为“清焰”的基底进行二次精炼, 才能勉强凑数! 陈石头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骡子,红着眼冲了出去。 李烜没空理会匠人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几步冲到分馏塔旁。 粗陶的塔体被炉火烤得滚烫, 锡管冷凝器水流汩汩。 他盯着塔顶逸散出的最后一点油气, 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效率!还是效率! 【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里【改良分馏装置】的图谱在识海中微微发烫, 但铁木复合结构、更好的冷凝密封… 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哪一样不需要钱? 钱? 刚到手的三百两定金,转眼就要填进收油的无底洞! “东家…” 徐文昭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门口。 这次他没捧《天工开物》, 脸色比上次更复杂, 看着工坊里如同打仗般的混乱景象,欲言又止。 “徐兄有事?” 李烜头也没回,声音疲惫。 “那…那硝石制碱…”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或许…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碱力更纯,脱硫更快,或能提升精炼速度?”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烜,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酸秀才,竟真把心思沉进了这“贱业”里! 李烜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 对啊!硝石碱(KOH)! 沈锦棠的定金! 他立刻对旁边的学徒吼道: “去!拿硝石!取十斤来!要最纯的!” 很快,一罐淡黄色的硝石粉末被取来。 李烜屏退旁人,只留徐文昭。 他按照识海图谱的指引, 小心地将硝石粉倒入一个厚壁粗陶坩埚中, 架在分馏炉旁的高温区。 炉火熊熊,舔舐着坩埚底部。 “高温煅烧,去其杂质,取其火性精华…” 李烜喃喃,识海中图谱流转。 徐文昭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 鼻尖几乎要碰到坩埚边缘,全然不顾那灼人的热浪。 坩埚内的硝石粉在高温下渐渐融化, 颜色由淡黄转为橙红, 冒出丝丝缕缕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白烟(主要是分解产生的氧气和氮氧化物)。 李烜用长铁钳夹住坩埚, 小心地将其移开火源,置于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上冷却。 “小心!此物遇水则爆!” 李烜低喝,阻止了想凑近看的徐文昭。 待坩埚冷却,里面不再是粉末, 而是一小滩灰白色的、略带湿润感的固体。 “这便是‘火碱’?” 徐文昭声音带着颤抖的兴奋。 “不错!” 李烜用小陶铲小心刮取一点。 入手滑腻,带着强烈的灼烧感! 比草木灰碱霸道十倍! 他立刻取来一小碗待精炼的浑浊原油, 将这点火碱粉末小心加入,快速搅拌! 奇迹发生了! 粘稠的原油与火碱接触的瞬间,剧烈反应! 大量灰褐色的皂化物如同沸腾般涌起、聚集! 油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清! 那股顽固的硫磺恶臭, 更是被一股强烈的、刺鼻的碱味瞬间压制下去! 反应速度,远超草木灰碱洗数倍! “成了!” 徐文昭失声叫道,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东家!这…这碱力!霸道!清油更快!” 李烜眼中也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效率!这就是效率! 虽然这火碱制备不易,操作危险,成本也高,但眼下救命要紧! 他立刻下令: “含烟!调两个最细心的过来! 按此法,小心制备火碱! 记住!无水操作!通风! 戴厚布手套!” 他转向徐文昭,郑重一揖: “徐兄大才!此乃雪中送炭!李烜感激不尽!” *** 两日后傍晚。 工坊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碱味和油烟气,人人双眼熬得通红。 李烜亲自守着最后一炉用火碱快速精炼出的“清焰”油。 锡管冷凝器水流如注,清亮的油液滴滴答答汇入陶罐。 “东家!八百斤!加上沈家的五百斤,齐了!” 柳含烟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李烜看着码放整齐、封好泥印的油桶, 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对陈石头道: “石头,带十个最精壮的兄弟, 押车!连夜出发!走官道! 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把兵备道的油送进府城军械库! 路上…机灵点!” “烜哥儿放心!俺拿命担保!” 陈石头拍着胸脯,带着人急匆匆套车去了。 李烜刚喘口气,一个学徒气喘吁吁跑进来: “东家!沈…沈小姐派人来…取货了!” 工坊门口,沈家的大车已经等候。 来的不是沈锦棠,而是那个精明的账房徐先生。 他带着护卫,一丝不苟地清点着属于沈家的五百斤“清焰”和一千支“明光烛”。 交割完毕,徐先生递上货单请李烜画押。 就在李烜接过笔的瞬间, 徐先生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 “李坊主辛苦。 我家小姐让带句话, 慈云庵那位朱姑娘的‘无影油’, 连我沈家都弄不到呢。 坊主好本事。”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锐利地刺向李烜! 李烜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朱明月!慈云庵!无影油! 沈锦棠…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这女人在青崖镇的眼线,竟已深入至此?! 连朱明月这条极其隐秘的线都摸到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 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 手腕稳稳落下,在货单上签下名字。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徐先生言重了。 朱姑娘乃方外之人, 清修简居,所求不过些许特制灯油供佛前长明罢了。 工艺特殊,产量极少,连我工坊也仅能勉强供给,实在不足挂齿。 沈东家若对此等微末之物也有兴致, 待工艺再稳定些,产出富余了,自当…优先供应沈家。” 他刻意强调了“方外之人”、“特制”、“产量极少”、“优先供应”, 既点明朱明月的特殊身份暗示沈锦棠别乱伸手, 又给了个看似合作实则遥遥无期的空头许诺, 最后不忘把姿态放低,把“无影油”贬为“微末之物”。 徐先生深深看了李烜一眼, 那精明的老脸上笑容不变, 微微颔首: “坊主有心了。 老朽定将坊主美意转达小姐。” 他不再多言,收好货单,指挥着护卫装车离去。 看着沈家的车队消失在暮色中, 李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东家…” 柳含烟担忧地靠近。 “没事。” 李烜摆摆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加紧生产…沈家这张嘴,喂不饱。 兵备道这把刀…也悬着呢。” 他抬头望向府城方向, 那里有催命的军令,有贪婪的巨鳄, 还有…被沈锦棠盯上的朱明月。 这刚刚点亮的“明光”前路,浓雾重重,杀机四伏! 工坊的炉火映着李烜凝重的侧脸, 也照亮了角落里,徐文昭那若有所思、渐渐变得坚定的眼神。 他默默拿起一块硝石, 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口中念念有词: “硝石…火碱…霸道…然可控否? 若辅以石灰…或可中和其烈?” 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天工开物》,静静躺在他脚边。 第71章 木轨溅黑血,山夜燃凶星 府城军械库的催命符刚送走, 沈家商船带走的五百斤油还没飘远, 工坊的炉火喘息未定。 李烜瘫坐在库房角落的破条凳上,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硝石的碱味还呛在喉咙里, 手臂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在疲惫下隐隐作痛。 柳含烟端来一碗稀薄的菜粥, 李烜勉强喝了两口,味同嚼蜡。 “东家,您歇会儿吧, 炉子有孙伯看着。” 柳含烟声音沙哑,眼圈乌青。 李烜摇摇头,强打精神: “含烟,鬼见愁那边的木轨和引油槽…是命脉。 石头押油去了府城,赵伯…我怕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带两个人,拿上家伙,连夜进山看看! 千万小心!” 一股莫名的心悸缠绕着他,像冰冷的蛇。 柳含烟重重点头, 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枣木棍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叫上两个精壮匠人,匆匆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鬼见愁峡谷入口,更深露重。 寒风卷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新铺就的简陋木轨,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从峡谷深处蜿蜒爬出,连接着岩壁下新挖的集油浅坑。 几个粗陶大桶半埋在坑边,盛着粘稠的黑油。 赵伯裹着破羊皮袄, 抱着他那杆老旧的鸟铳, 蜷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打盹。 旺财,那条瘸腿老黄狗, 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警觉地抖动一下。 死寂中,几道鬼魅般的黑影, 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木轨旁。 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三个狰狞的轮廓。 为首者,绰号“独眼龙”, 真名无人知晓。 左眼是个腐烂的肉窟窿, 用块脏污的黑布蒙着, 露出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豺狼般的凶光。 他身形不高,但异常敦实, 手里反握着一柄刃口磨得雪亮的厚背朴刀。 此獠心狠手辣,惯用刀背砸碎人膝盖骨, 再慢慢折磨致死,青崖镇外几个村子的灭门惨案,皆出自他手! 左侧一人,瘦高如竹竿,绰号“钻天猴”。 一张马脸惨白,颧骨高耸,眼神飘忽闪烁,透着阴毒。 他腰间缠着几圈浸了油的麻绳, 绳头拴着锋利的铁钩。 此人轻功了得,尤擅攀岩越涧, 更喜用钩索将人拖行至死,或是吊在树上活活风干! 右侧那个,活脱脱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 绰号“黑熊”,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肌肉虬结,裸露的胸膛上布满黑毛。 他肩上扛着一柄碗口粗、丈余长的硬木杠子, 顶端用铁箍紧紧固定着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顽石! 这“石锤”挥舞起来,沾着即死,碰着即亡! 曾一锤砸塌过巡检司的土墙! “黑风三煞!” 青崖镇方圆百里,闻之色变的三个凶神! 牛扒皮这次,是彻底疯了,也彻底下了血本! “老大,就是这破木头道儿和那坑里的黑水?” 钻天猴的声音尖细沙哑,像砂纸摩擦。 “嗯!牛老爷说了,毁了这木头道, 堵死那引水的沟,再把这几个桶点了! 烧个干净!” 独眼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动手!利索点!” 黑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如同野兽。 他抡起那骇人的石锤,双臂肌肉坟起, 带着恶风,狠狠砸向铺设木轨的枕木! 咔嚓!轰! 碗口粗的硬木枕木应声而断! 碎木飞溅!整段木轨猛地塌陷下去! “好!” 钻天猴怪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蹿出, 手中铁钩带着破空声,“嗖”地飞出, 精准地钩住一根架在岩壁上的引流竹槽,猛地一拽! 哗啦!竹槽断裂,里面缓慢流淌的黑油瞬间倾泻一地! “点火!烧桶!” 独眼龙狞笑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 “汪!汪汪汪——!!!”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泼洒在地的黑油瞬间! 一直假寐的旺财如同离弦之箭, 爆发出与它老迈身躯不符的狂怒咆哮! 它瘸着一条后腿,却疯了一般扑向最近的独眼龙,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腿上! “啊!死狗!” 独眼龙剧痛,火折子脱手掉在湿滑的油泥地上,瞬间熄灭! “有埋伏!” 钻天猴尖啸! “什么人?!” 岩石后的赵伯被狗吠和巨响惊醒, 瞬间弹起! 老猎户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抬起鸟铳! 但他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一瞬! “老东西!找死!” 黑熊怒吼,如同发狂的巨熊, 抡起石锤,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朝着赵伯藏身的岩石猛冲过来! 那石锤刮起的恶风,吹得赵伯花白的胡子乱颤! 千钧一发! “赵伯小心!”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柳含烟带着两个匠人, 如同神兵天降,从侧面的坡上猛冲下来! 她人在半空,手中的枣木棍灌注全身力气, 如同标枪般脱手掷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向黑熊面门! 黑熊反应极快,石锤横扫! 当! 枣木棍被砸得粉碎!木屑纷飞! 但这一阻,救了赵伯一命! 老猎户趁机一个翻滚躲开石锤的致命范围, 鸟铳终于抬起,对准黑熊那庞大的身躯! 轰! 火光乍现!铅弹怒吼! 如此近的距离,铁砂狠狠喷在黑熊的右肩和胸膛上! “呃啊!”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右肩血肉模糊! 但皮糙肉厚加上铁砂威力有限,竟未致命! 反而激起了他更狂暴的凶性! “老子撕了你们!” 他双目赤红,左手竟一把抓住滚烫的铳管,猛地一拽! 赵伯年老力衰,鸟铳脱手! 另一边,柳含烟落地一个翻滚, 捡起掉落的柴刀,毫不犹豫扑向正欲再次点燃火折子的独眼龙! “休想!” 刀光如匹练,直劈对方手腕! 独眼龙独眼凶光爆射,朴刀反撩! “小娘皮!滚开!” 刀锋凌厉! 柳含烟不敢硬接,矮身闪避,柴刀变招横扫对方下盘!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凶险万分! 钻天猴阴笑一声,铁钩如同毒蛇吐信, 悄无声息地甩向正与黑熊对峙的赵伯后心! “老东西,上路吧!” “赵伯!” 一个匠人目眦欲裂,挺着手中的铁钎冲上来格挡! 嗤啦! 铁钩狠狠咬进匠人的左臂! 钻天猴手腕一抖,狞笑着猛力回拉! “给老子过来!” “啊!” 匠人惨叫着被拖倒,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另一个匠人怒吼着举起镐头砸向钻天猴,却被对方灵巧躲过。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赵伯失了鸟铳,拔出腰间的猎刀, 与受伤的黑熊周旋,险象环生! 柳含烟被独眼龙凌厉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 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两个匠人一个被钩住手臂拖行惨叫, 另一个被钻天猴的匕首逼得手忙脚乱! 旺财瘸着腿,死死咬住独眼龙的裤脚不放, 被对方一脚狠狠踢飞,撞在岩石上, 发出一声哀鸣,没了声息。 “哈哈哈!一群土鸡瓦狗! 都给老子死!” 独眼龙狂笑,朴刀高举,就要将力竭的柳含烟劈于刀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嗷——!!!”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愤怒和暴戾的咆哮, 撕裂了夜空的沉寂! 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峡谷入口处, 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蛮牛, 带着一路狂奔扬起的尘土和狂暴到极致的气势,猛冲而至! 正是本该在府城押运的陈石头! 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此刻的陈石头,双眼赤红如血, 额头青筋暴突如蚯蚓, 整张憨厚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如同地狱修罗!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根从车上随手抄起的、碗口粗的硬木车辕! 他看到地上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熄灭的火折子, 看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旺财, 看到手臂流血勉力支撑的柳含烟, 看到被钩住拖行的兄弟,看到赵伯险象环生! 媳妇本被信任的赌注,连日奔波的疲惫, 对工坊的担忧,对兄弟姐们的愧疚, 对恶人的滔天恨意…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点燃、爆炸! “狗日的!敢动俺的人! 老子砸碎你们!!!” 吼声未落, 陈石头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携着万钧之力冲到近前! 他无视了劈向柳含烟的朴刀, 无视了刺向自己的匕首, 眼中只有那个正拖着兄弟的钻天猴! “给俺——死!!!” 车辕带着碾碎山岳的狂暴气势, 毫无花哨,当头砸下!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钻天猴的想象!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不…!”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车辕结结实实砸在钻天猴的天灵盖上! 如同重锤砸西瓜!红的白的,瞬间迸溅开来! 钻天猴连惨叫都没发出, 整个头颅塌陷下去,身体软软倒下, 铁钩还死死嵌在匠人手臂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狂暴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独眼龙的刀僵在半空, 黑熊的怒吼卡在喉咙, 连受伤匠人的惨叫都噎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狂暴、碾压般的一击彻底震懵了! 陈石头喘着粗气, 赤红的双眼缓缓转向最近的独眼龙, 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他沾满脑浆和鲜血的车辕,慢慢抬起。 “妈…妈呀!” 独眼龙那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他肝胆俱裂,哪还有半分凶悍, 怪叫一声,竟丢下朴刀,转身连滚带爬就往黑暗里逃窜! 黑熊也被这血腥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捂着流血的肩膀, 惊恐地看了一眼如同魔神降世的陈石头, 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拖着石锤,踉跄着追着独眼龙的方向亡命奔逃! 陈石头没有追。 他像座铁塔般矗立在血腥的战场上, 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逃窜的黑暗,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车辕上,粘稠的血液和脑浆, 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石头…哥?” 柳含烟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颤抖, 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恐惧。 赵伯喘着粗气,看着陈石头那魔神般的背影, 又看看地上钻天猴不成人形的尸体,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被救下的匠人,看着自己手臂上还挂着的铁钩, 再看看地上那摊红白之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峡谷的风,呜咽着卷过, 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油味。 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无头的尸体…一片狼藉。 明光的油路,险些断绝。 守护它的代价,是淋漓的鲜血,和一个憨厚少年…眼底彻底点燃的、永不熄灭的暴烈火焰。 第72章 血火断归路,猛油慑群凶 峡谷的风呜咽着,卷起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油味。 陈石头像尊浴血的铁塔,杵在钻天猴那滩红白狼藉前,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独眼龙和黑熊逃窜的黑暗,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拉破的风箱。 他脚下,那根沾满脑浆和鲜血的硬木车辕,还在微微震颤。 “石…石头哥?” 柳含烟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发颤。 眼前的陈石头,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寒。 “呕…” 被铁钩贯穿手臂的匠人, 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尸体, 再也忍不住,弯腰狂吐。 赵伯拄着猎刀,喘着粗气, 浑浊的老眼扫过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 最后落在陈石头那魔神般的背影上, 沉沉叹了口气。 “石头…先救人…收拾…”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压抑着痛苦和狂怒的嘶吼, 从独眼龙和黑熊逃窜的方向猛然炸响! 不是撤退的号角,是野兽反扑的咆哮! “小娘皮!坏老子好事!拿命来偿!” 独眼龙那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芒! 他根本没逃远! 趁着陈石头暴怒失控、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竟和受伤的黑熊绕了个小圈子, 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侧后方的陡坡上猛扑而下! 目标直指离油桶最近、正在查看旺财伤势的柳含烟! 独眼龙手中朴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直劈柳含烟后颈! 黑熊虽右肩血肉模糊, 左手却抡起那沉重的石锤, 带着碾碎一切的恶风, 横扫向柳含烟的腰腹!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算准了陈石头来不及救援! 太快!太阴毒! “含烟!” 赵伯目眦欲裂,想扑救已来不及! 柳含烟只觉脑后生风, 腰腹恶寒刺骨!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能闻到独眼龙刀锋上的血腥味! 千钧一发! “狗日的!!”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陈石头动了! 他离柳含烟还有几步距离, 救援已然不及! 但他根本没想过去挡刀!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 死死盯住了离柳含烟最近、半埋在土里的一个粗陶油桶! 那是刚从鬼见愁岩缝收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原油! 只见陈石头如同疯虎, 不管不顾,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极限的速度, 合身猛撞过去! 不是撞人,是撞桶! 砰! 沉重的撞击声! 那半埋的油桶被陈石头用肩膀生生撞得移位! 粘稠、腥臭的黑油从桶口缝隙“噗”地喷溅出来, 正好泼了扑到近前的独眼龙一头一脸! “啊!我的眼睛!” 独眼龙猝不及防, 滚烫粘稠的黑油糊满了他的独眼和口鼻, 剧痛和窒息感让他劈下的刀势瞬间走偏! 噗嗤! 刀锋擦着柳含烟的肩头掠过, 带起一溜血花! 而黑熊横扫的石锤, 也因独眼龙的受阻和油桶的阻挡, 擦着柳含烟的衣角掠过, 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柳含烟死里逃生,惊魂未定! “石头!” 她尖叫! 独眼龙抹着脸上的黑油, 状若疯魔: “老子宰了你!” 他放弃柳含烟,朴刀带着粘稠的黑油, 狠狠捅向撞开油桶后立足未稳的陈石头侧腰! 这一刀,又快又狠! 陈石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刀锋及体! “着!” 一声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厉喝! 弓弦震响! 嗖! 一支短小的猎箭,如同毒蛇吐信, 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钉进了独眼龙持刀的右手手腕! “呃啊!” 独眼龙手腕剧痛,朴刀“当啷”脱手! 是赵伯! 老猎户在电光火石间, 抽出了他备用的短猎弓! 一箭救险! “老大!” 黑熊见状狂怒,不顾右肩伤口崩裂, 左手抡起石锤,就要砸向放箭的赵伯! “休伤赵伯!” 被铁钩贯穿手臂的匠人强忍剧痛, 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狠狠撞向黑熊下盘! 黑熊一个趔趄,石锤砸偏! “啊!” 那匠人也被黑熊反手一拳砸在胸口,喷血倒飞! 场面再次陷入极度混乱和血腥! 独眼龙捂着手腕嚎叫, 黑熊狂暴如受伤的熊罴, 赵伯抽刀近战险象环生, 柳含烟捡起柴刀勉力支撑, 陈石头被黑油糊了一身,视线受阻,怒吼连连! 剩下的那个匠人看着同伴吐血倒地, 又急又怒,却插不上手! 就在这胶着惨烈、眼看要出现更大伤亡之际! “都住手!” 一声清越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厉喝, 如同冰锥刺破混乱的夜幕,响彻峡谷! 火把的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骤然亮起! 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从峡谷入口处快速逼近! 火光映照下,李烜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身后,是十几个手持棍棒、铁钎,满脸怒火的工坊青壮! 更让人心悸的是, 李烜和冲在最前的几个青壮手里, 赫然都抓着一个手臂粗的竹筒! 竹筒口用厚厚的油布塞着, 但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混合着硫磺和焦糊的刺鼻恶臭, 正源源不断地从竹筒缝隙里散发出来! 正是工坊秘制的、极度危险的“猛火油”! 李烜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 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 倒地的旺财,吐血昏迷的匠人, 浑身黑油、手臂还在流血的陈石头, 勉力支撑的柳含烟和赵伯… 还有那两个状若疯魔的凶徒! 一股焚天怒火在他胸中炸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猛火油”竹筒, 另一只手高高擎起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跳跃,将他冰冷的脸映照得如同索命阎罗! “黑风山的杂碎!” 李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再敢上前一步!” 他手中的火把,猛地凑近竹筒口的油布! “老子就把这‘地火毒龙’全泼在这油桶上!” 他指向身边那几个半埋的、装满了粘稠原油的大桶, 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响彻夜空: “大家一起!烧个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猛火油”的刺鼻恶臭, 混合着火把燃烧的焦糊味, 如同死亡的宣告! 那竹筒口微微湿润的油布, 在跳动的火苗下,显得无比脆弱而致命!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独眼龙和黑熊,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甚至不怕死! 但这种粘稠如膏、沾身即燃、水泼不灭、 能把人活活烧成焦炭的“猛火油”… 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之辈最深沉的噩梦! 更别说旁边还有几大桶一点就炸的原油! 看着李烜手中那几乎要舔舐到油布的火苗, 看着李烜身后那十几个同样高举火把和“猛火油”筒、眼神决绝的青壮, 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独眼龙和黑熊的凶性! “疯子!你们他妈的都是疯子!” 独眼龙捂着手腕的箭伤,独眼中充满了恐惧,声音都变了调! 黑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走!快走!” 独眼龙再无半分战意,嘶声怪叫, 也顾不上黑熊了,转身连滚带爬就往黑暗里钻! 黑熊也彻底胆寒,怨毒地瞪了李烜一眼, 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拖着石锤,踉跄着追向独眼龙, 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匪徒遁逃,危机暂解。 “快!救人!” 李烜立刻扔掉火把(小心地熄灭了火星),扑向倒地的匠人。 柳含烟撕下衣襟,飞快地给陈石头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包扎止血。 赵伯则踉跄着去看旺财。 “东家…东家!这还有个活的!” 一个青壮在检查被陈石头撞倒的那个油桶旁时, 发现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穿着山匪黑衣却瑟瑟发抖的身影。 此人腿上被倾倒的油桶压住, 动弹不得,脸上糊满了黑油, 但看身形,绝非剽悍的山匪。 李烜眼神一厉,上前一把扯掉那人蒙面的黑布。 一张因恐惧而扭曲、沾满油污的招风耳脸露了出来! “牛…牛二?!” 柳含烟失声叫道。 正是牛扒皮的头号狗腿子! 牛二! “饶命!李爷饶命啊!” 牛二吓得屎尿齐流,哭嚎道: “是…是老爷…不!是牛扒皮! 是他买通黑风煞…让小的… 小的跟着来认路…小的…小的不想死啊!” 李烜看着涕泪横流的牛二, 又看看地上断裂的木轨和倾覆的油桶, 眼中寒光爆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牛扒皮…好,很好。” “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连同这身皮,一起带回去!” “这断渠毁路、勾结山匪的‘大礼’… 老子得好好想想,怎么‘回敬’咱们牛大老爷!” 峡谷的寒风,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和油味, 却吹动了李烜眼中那簇比“猛火油”更炽烈、更危险的复仇火焰。 断掉的,不止是油路,更是牛扒皮最后一点生路! 第73章铁证锁喉舌,刀笔破牢笼 青崖镇的天刚蒙蒙亮,李记工坊却已肃杀如战场。 血腥气混着刺鼻的油味还未散尽。 库房里,牛二像条死狗般被捆在柱子上, 脸上糊满凝固的黑油,裤裆湿透, 散发着恶臭,嘴里塞着破布, 只剩一对招风耳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陈石头光着膀子坐在条凳上, 柳含烟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换药。 药是苏清珞托人送来的上好金疮药, 混着三七粉,敷上去钻心地疼。 陈石头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 愣是没吭一声,只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牛二,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东家,这杂碎嘴硬得很!” 一个看守的匠人气愤道。 “问啥都装死狗!” 李烜没说话,走到角落水缸边, 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走到牛二面前。 哗啦! 一瓢水狠狠泼在牛二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猛地一哆嗦,呛咳起来。 李烜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啊!李爷!李爷爷饶命啊!” 牛二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涕泪横流。 “小的…小的就是听命行事啊! 是牛扒皮!都是牛扒皮指使的! 他给了黑风煞五十两银子! 还…还给了小的十两跑腿钱! 让小的带路认地方!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放火啊! 呜呜呜…”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不用上刑,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连牛扒皮藏银子的炕洞位置都秃噜了出来。 “画押。” 李烜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徐文昭早已备好笔墨。 这个曾经视“奇技淫巧”为粪土的酸秀才, 此刻脸色凝重,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迅速将牛二颠三倒四的供词整理成条理清晰的证言,铺在牛二面前。 “按…按手印!” 匠人抓着牛二沾满油污的手, 狠狠按在鲜红的印泥上, 再重重摁在供词末尾! 一个鲜红的、带着油污的手印, 如同牛扒皮的催命符! 物证也齐了: 从牛二身上搜出的、一个刻着“牛记”小字的黄铜腰牌(牛扒皮给心腹的凭证); 独眼龙仓皇逃窜时遗落的那柄厚背朴刀(刀柄缠着的牛筋绳上沾着陈石头的血); 还有赵伯射伤独眼龙手腕的那支特制猎箭(箭头有赵家标记)。 人证更铁: 赵伯的证词(亲眼所见), 陈石头和柳含烟的伤(活生生的证据), 被铁钩贯穿手臂的匠人还在昏迷, 但这就是铁案! “徐兄,” 李烜看向徐文昭,眼神锐利: “状纸…能写吗?”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总是微微佝偂的文士脊梁。 他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破木桌前, 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用的是沈家定金买的)。 研墨,润笔。 他提笔悬腕,略一沉吟,随即笔走龙蛇! “具状人李烜,系青崖镇民籍,经营工坊为业。 为告本镇豪强牛德福, 买凶毁产、勾结山匪、意图杀人纵火、戕害人命事…” 开篇点题,直指核心!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详细罗列时间(昨夜)、 地点(鬼见愁峡谷)、 凶徒(黑风三煞,有名有号)、 恶行(毁坏木轨、堵塞油槽、意图焚毁油桶、杀伤工坊人员), 再清晰列出人证(赵猎户、陈石头、柳含烟、受伤匠人)、 物证(凶器朴刀、带血猎箭、牛二供词及腰牌)! 条理之清晰,逻辑之严密, 证据链之完整, 远超寻常乡野讼师的水平! 末尾,他笔锋一转: “…牛德福倚仗豪强,鱼肉乡里 ,私通匪类,坏朝廷法度,毁民生之业!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恳请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 速发雷霆,锁拿元凶,以正国法, 以安民心!李烜泣血叩首!” 落款处,徐文昭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徐文昭! 不是“代笔”,是具名担保! 这代表着,他将自己的功名前程,也押在了这张状纸上! “好!” 李烜看着墨迹淋漓、铁证如山的状纸, 眼中寒光一闪。 “赵伯,您老德高望重, 这状纸,劳烦您老亲自跑一趟县衙, 直接递到…县丞王大人手上!” 他刻意强调了“县丞王大人”。 赵伯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 瞬间明白了李烜的意图。 青崖县令周扒皮(绰号)贪婪昏聩, 早被牛扒皮用银子喂饱了。 但县丞王守仁(非圣人,同名)不同! 此人虽是举人出身,却素有清正之名, 更关键的是,他与周县令面和心不和, 早就对牛扒皮在青崖镇一手遮天、 甚至不把他这县丞放在眼里而心生不满! 这状纸递到王县丞手里, 就是一把捅向牛扒皮、也捅向周县令的利刃! “老汉明白!” 赵伯接过状纸和厚厚一沓证物, 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的蓝布里,揣入怀中。 他挺直了腰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此刻竟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李小子放心! 老汉这把老骨头,爬也要爬到县丞大人案前!” *** 与此同时,牛记油坊后院。 牛扒皮牛德福像热锅上的蚂蚁, 在屋里团团乱转,肥胖的脸上油汗涔涔。 派去鬼见愁打探消息的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带来了噩梦般的消息: 黑风三煞只逃回两个,钻天猴被陈石头一棍子开了瓢,牛二被生擒了! “废物!都是废物!” 牛扒皮一脚踹翻家丁, 歇斯底里地咆哮。 “黑风煞是废物!牛二更是废物! 怎么不死在外面!” 他感觉天旋地转,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牛二知道他太多事! 一旦招供…完了!全完了! “快!快备轿!去县衙!找周大人!” 牛扒皮嘶吼着,抓起一沓银票就往怀里塞。 他必须赶在李烜前面,用银子堵住周县令的嘴! *** 青崖县衙,二堂。 县丞王守仁,年约四旬,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他正襟危坐,看着眼前风尘仆仆、 却眼神坚定的老猎户赵伯, 以及赵伯呈上的那份字字泣血的状纸和一堆触目惊心的物证。 那带血的朴刀,那刻着“牛记”的腰牌, 那摁着油污手印的供词, 还有赵伯手臂上包扎的布条(他特意展示了自己格斗时的擦伤), 以及状纸上徐文昭那力透纸背的签名…铁证如山! 王守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却越来越亮! 清正?他当然想! 但更关键的是, 这是一次绝佳的、扳倒周扒皮(周县令)心腹牛德福、 甚至借此敲打周扒皮本人的机会! 一个能向府城乃至省城上官展示他王守仁“明察秋毫、不畏豪强”的绝佳政绩! “赵老丈,受苦了。” 王守仁放下状纸,声音沉稳有力。 “此事,本官已然知晓。 证据确凿,骇人听闻! 牛德福此獠,目无王法,罪不容诛!”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虽然不在大堂,但气势十足)。 “来人!” “在!” 两名心腹衙役应声而入。 “速持本官签押火票!” 王守仁迅速写好一张盖着县丞印信的拘票。 “前往牛记油坊,锁拿牛德福! 若有反抗,就地拿下! 将其油坊、宅院一并查封! 所有账册、往来书信,悉数搜检封存!不得有误!” “遵命!” 衙役接过火票,杀气腾腾而去。 王守仁看着衙役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赵伯: “赵老丈,还要劳烦您老在此稍候, 待那牛德福到案,还需您老当堂指认。” “老汉义不容辞!” 赵伯抱拳,声音洪亮。 就在衙役拿着火票冲出县衙侧门时, 牛扒皮那顶华丽的轿子也刚刚气喘吁吁地赶到县衙正门。 牛扒皮刚掀开轿帘, 就看到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铁链锁铐,直奔他的方向而来! 领头衙役手中那张盖着鲜红县丞大印的拘票,在晨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牛德福!王县丞有令! 锁拿你归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衙役的声音冰冷无情。 “不…你们弄错了! 我要见周大人!周大人!” 牛扒皮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了起来, 怀里的银票撒了一地! 他绝望地嘶吼着,如同被拖向屠宰场的肥猪。 “周大人?哼!王县丞的签押在此! 有什么话,到二堂跟王大人说去!” 衙役不由分说,铁链哗啦一声套上牛扒皮肥硕的脖子,拖着就走! 牛记油坊,顷刻间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青崖镇! “听说了吗?牛扒皮完了!被王县丞锁拿了!” “活该!李坊主告的!铁证如山!勾结山匪要烧人家的油!” “老天开眼啊!这头吸血的肥猪也有今天!” 工坊里,得到消息的李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正站在酸洗操作台前, 看着一罐刚用浓绿矾油(稀硫酸)洗过、颜色清亮不少但气味依旧刺鼻的原油。 “东家,这酸味…还是冲,残留也厉害。” 柳含烟蹙眉道。 李烜点点头。 绿矾油脱硫效果霸道, 但腐蚀性强,残留难除,气味也难闻。 【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微微闪烁, 提示着中和与精炼的步骤。 “徐兄,” 李烜看向一旁正对着硝石和火碱罐子发呆的徐文昭。 “你方才说…石灰?” 徐文昭猛地回过神,眼中闪烁着知识碰撞的火花: “对!石灰!《天工开物·燔石篇》有载, 石灰(CaO)遇水则化, 其性至烈,可‘消化’诸般污秽! 火碱性烈,然石灰之‘烈’在于中和! 酸洗之后,若以石灰水调和, 或可中和残酸,吸附杂质,更能祛除异味!” “石灰水…中和?” 李烜眼睛一亮! 识海图谱瞬间清晰! 酸(绿矾油)与碱(石灰)中和, 生成盐和水! 同时生成的硫酸钙沉淀还能吸附杂质! “取生石灰来!化水!” 李烜立刻下令。 很快,一桶滚烫的石灰乳(Ca(OH)2悬浊液)被提来。 李烜小心地将少量石灰乳缓缓加入那罐酸洗过的原油中,用长木棍缓缓搅拌。 滋滋… 轻微的响声传出。 刺鼻的酸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迅速减弱! 油液中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絮状沉淀(硫酸钙和吸附的杂质)并缓缓下沉! 原本清亮却带着刺激气味的油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澄澈,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是消散大半,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松脂的清新气息! “成了!” 柳含烟惊喜叫道。 徐文昭抚掌,眼中满是兴奋: “妙!酸碱相济,刚柔并济! 格物之理,存乎其中!”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这“贱业”之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竟比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更让他心潮澎湃! 李烜看着罐中明显提升品质的油样, 又看看县衙方向。 牛扒皮入狱只是开始, 官场的雷霆才刚刚炸响, 而工坊的技术之路, 也在铁与血的淬炼后,踏上了新的阶梯。 酸洗的锋芒,已被石灰的沉稳悄然中和, 正如这波谲云诡的世道,刚极易折,需以智驭力。 第74章 铁锁缚肥豕,青石灰烬明 青崖县衙二堂,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牛扒皮牛德福,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瘫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肥硕的身躯筛糠般抖着, 华丽的绸缎员外服被铁链勒出深痕, 汗如浆出,油光满面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牛二像条真正的死狗, 蜷缩在他脚边,裤裆又湿了一片, 招风耳耷拉着,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堂上,县丞王守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端坐如钟,清癯的脸上罩着寒霜。 那份徐文昭执笔、墨迹如刀的诉状, 连同带血的朴刀、刻字的腰牌、 牛二那枚腌臜的手印供词, 如同几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公案之上! “牛德福!” 王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威严。 “人证物证俱在! 你买通黑风山匪‘黑风三煞’, 于前夜毁坏李烜工坊铺设于鬼见愁峡谷之木轨、引流槽, 堵塞油源,更欲纵火焚毁油桶, 杀伤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牛扒皮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 肥肉乱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是李烜那厮!是他陷害小人! 这…这刀是捡的!腰牌是偷的! 供词…供词是屈打成招啊! 牛二!你说! 是不是他们打你了!” 他疯狂地用眼神示意牛二翻供。 牛二被他一瞪,吓得魂飞魄散, 只会磕头如捣蒜:“小…小的…小的…” “哼!冥顽不灵!” 王守仁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炸雷! “带人证!” 赵伯第一个踏入二堂。 老猎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褂, 虽有些佝偂,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指着牛扒皮,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老汉赵守山,昨夜于鬼见愁峡谷亲眼所见! 此獠爪牙牛二引黑风三煞毁路断渠, 意欲纵火! 老汉与工坊诸人奋力阻拦,险遭毒手! 此乃凶徒遗落朴刀! 此乃射伤凶徒之箭!” 他亮出箭杆上清晰的“赵”字刻痕! 紧接着是陈石头。 他赤着上身,右臂缠绕的厚厚布条被解开, 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刀伤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虽敷了药,依旧触目惊心! 他不用说话,只是把那蒲扇般的大手往伤口旁一指, 虎目圆睁,死死瞪着牛扒皮,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俺作证!” 那气势,吓得牛扒皮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柳含烟随后而入。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肩衣裳解开些许, 露出包扎的布条,声音清冷: “民女柳含烟,昨夜同在现场,亦遭匪徒刀伤。 此獠指使匪类,毁我工坊命脉, 伤我手足,罪证确凿!”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柄朴刀, 正是昨夜独眼龙差点劈死她的凶器! 人证如山!物证如铁! 牛扒皮那点狡辩,如同阳光下的臭水沟, 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肥胖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 像一滩烂泥糊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牛德福! 你倚仗豪强,横行乡里,私通匪类, 坏朝廷法度,毁民生之业,更欲杀人纵火,罪大恶极!” 王守仁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字字句句如同宣判的雷霆: “依《大明律》!判: 牛德福,流三千里,发配辽东铁岭卫充军! 遇赦不赦!家产抄没充公! 赔偿苦主李烜工坊损失!” “牛二,为虎作伥,杖八十,枷号示众三月,后收监五年!” “其余爪牙,按律严惩!” “退堂!” 惊堂木再响!余音回荡! “威武——” 衙役的堂威吼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 铁链哗啦作响,将烂泥般的牛扒皮和瘫软的牛二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那肥硕的身躯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痕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野火,瞬间燎遍青崖镇每一个角落! “牛扒皮完了!流放辽东!家产抄没!” “老天爷开眼啊!这头吸了咱们几十年血的肥猪,终于遭报应了!” “李坊主!是李坊主告倒的他!还有徐秀才写的状纸!铁证如山!” “李坊主仁义!替咱们除了大害啊!” 街头巷尾,人人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往日被牛扒皮压榨欺辱的苦主, 此刻纷纷涌向县衙,哭诉冤屈, 请求王县丞一并清算牛家历年恶行! 牛记油坊那高挂的“牛”字招牌, 被愤怒的乡民摘下,当街砸得粉碎! 昔日门庭若市的油坊, 被衙役贴上刺眼的封条, 家产被一箱箱抬出,充入县库。 工坊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沉凝与一丝疲惫的亢奋。 炉火依旧烧得旺,但匠人们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东家!石灰水! 按徐先生说的法子,中和酸洗油!” 柳含烟端着一个小陶盆, 里面是刚用生石灰化开的、滚烫的石灰乳。 李烜站在酸洗操作台旁, 面前是一罐刚用浓绿矾油狠狠“洗”过一遍、 颜色清亮不少但依旧散发着刺鼻酸味的原油。 他点点头,用长柄木勺小心舀起一勺乳白色的石灰乳,缓缓倾入油罐中。 滋滋滋… 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 一股淡淡的白色烟气(水蒸气)从罐口逸散。 刺鼻的酸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扼住、消解! 罐内,原本清亮却略显“浮躁”的油液, 开始出现细小的、雪白的絮状沉淀物, 如同冬日初雪,缓缓飘落、聚集于罐底。 油液本身,则如同被拂去了尘埃的明珠, 变得更加澄澈、通透! 那股刺鼻的硫磺和酸味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类似松脂的清新气息, 虽不浓郁,却令人舒畅! “成了!真成了!” 柳含烟惊喜地看着罐中明显脱胎换骨的油样。 一旁的徐文昭,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亲眼看着自己从《天工开物》中“格”出的道理, 在这浑浊的油液中化为神奇! 酸与碱,如同天地阴阳,相生相克,刚柔并济! 这“石灰中和”之法,不仅祛除了残酸的隐患和恶臭,更让油品再上层楼! 这比他在圣贤书中寻章摘句、空谈道理,要真切、有力千万倍! “格物致用…格物致用…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徐文昭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看向那份被工坊学徒珍重抄录的诉状副本, 再看看罐中沉淀的灰白与澄澈的清亮。 那诉状上的文字,曾化为公堂上的雷霆,锁拿了牛扒皮; 而这石灰中和之法,正涤荡着油中的污秽,开辟着新的道路! 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力量感和价值感,在他胸中激荡澎湃! “东家!沈…沈家的马车到镇口了!” 一个学徒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 李烜目光从澄澈的油样上抬起,望向工坊门口。 刚扳倒一头地头蛇,更大的豺狼, 已经嗅着油香,优雅而精准地踏入了青崖镇的地界。 沈锦棠,她绝不会错过牛家倒台后留下的巨大真空和…那被抄没的油坊资产。 果然,片刻之后, 沈家那位精明的徐管家便带着两个账房模样的人, 笑容可掬地出现在工坊门口,对着李烜拱手: “李坊主,恭喜铲除地方一害, 还青崖朗朗乾坤! 我家小姐闻讯,甚感欣慰。 特命老朽前来, 一则祝贺,二则…想与坊主商议一下, 那牛家抄没的油坊铺面、榨油器具,不知县衙作价几何? 我沈家‘通源号’,有意盘下, 作为‘明光’油烛在青崖的储运之所。 价格嘛,好商量。” 他的笑容和煦,话语滴水不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烜看着徐管家那精明的笑脸, 又低头看了看陶罐中渐渐沉底的灰白石灰渣和上层愈发清亮明澈的油液。 石灰的沉稳,悄然中和了绿矾油的锋芒与躁烈。 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何尝不是如此? 刚扳倒一头明面上的恶虎,暗处更狡诈的猎手已亮出了獠牙。 前路,依旧是浓雾弥漫,杀机四伏。 但手中这罐经由铁血淬炼、刚柔并济方得清明的“明光”, 便是他刺破迷雾、劈开荆棘的利刃! “徐管家,请。” 李烜脸上露出一丝同样无懈可击的淡笑,侧身让路。 “里面详谈。” …………… 牛扒皮的油坊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沈家的马车带着对牛家产业的觊觎刚走, 李记工坊的门槛就被踏破了………… 第75章 炉火聚人心,陶塔炼新篇 牛扒皮的油坊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沈家的马车带着对牛家产业的觊觎刚走, 李记工坊的门槛就被踏破了。 扳倒横行多年的地头蛇, 如同在青崖镇沉闷的潭水里砸下巨石! 李烜的名字,裹挟着“明光”油烛的清亮,响遍了四里八乡。 天刚蒙蒙亮,工坊那扇新加固的、顶着碎瓷片的院门外,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粗布短打的汉子,衣衫褴褛的流民, 甚至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和一丝忐忑。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远处工坊飘来的、独特的油烟气。 “李东家仁义!扳倒了牛扒皮,给咱们穷苦人出了口恶气!” “听说工坊要招人?俺有力气!啥脏活累活都能干!” “俺爹是箍桶匠!俺会点木工!” “东家行行好!收下俺娃吧!给口饭吃就成!” 嗡嗡的议论声、恳求声,汇成一股热浪,冲击着工坊的大门。 门内,李烜、柳含烟、陈石头(胳膊吊着,但精神头十足)和徐文昭站成一排。 李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扫视着门外攒动的人头。 扩招势在必行,沈家的大单、鬼见愁的油源,都需人手。 但工坊的秘密,比金子还重! 招进来的是帮手,不是祸根! “开门!” 李烜沉声道。 厚重的木门吱呀打开。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烜身上。 “工坊招人,三条规矩!” 李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 “第一,老实本分,手脚干净! 偷奸耍滑、手脚不净者,乱棍打出!” “第二,肯吃苦,听号令! 工坊的活,烟熏火燎,油污满身! 怕脏怕累的,趁早回头!” “第三,嘴要严! 工坊里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 谁敢外传一句…” 李烜眼神陡然转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牛扒皮的下场,就是榜样!”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愿守规矩的,左边排队! 柳工头考校手艺!陈管事登记名册! 徐先生问话!” 李烜手一挥,条理分明。 左边队伍迅速排起长龙。 柳含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工装, 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 小脸绷着,眼神专注。 她面前摆着一张破木桌, 桌上放着几块边角木料、一柄凿子、 一把刨刀、一段麻绳、几根粗细不一的竹管。 “会木工的,拿木料,一刻钟,给这凿子做个顺手柄!” “有力气的,试试把这根弯竹管捋直!不准裂!” “会编结的,用这麻绳,打三个不同的水手结!” 看似简单,却直指实用! 柳含烟一言不发,只冷眼旁观。 一个自称老木匠儿子的汉子, 拿起凿子柄料,下刀又快又稳, 木屑翻飞,不到半刻钟, 一个线条流畅、握持舒适的木柄便已成型, 末端还顺手雕了个防滑凹槽。 柳含烟微微点头,在名册上划了个圈。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抓起那根韧性极佳的弯竹管, 憋红了脸,用蛮力硬掰! 咔嚓!竹管应声而裂! 柳含烟眉头一皱,直接挥手: “下一个!” 陈石头那边热闹得多。 他吊着胳膊,嗓门洪亮: “名字!住哪?家里几口人? 以前干啥的?为啥来工坊?” 问题朴实直接。 他憨厚的脸上带着笑, 眼睛却毒得很,盯着对方的眼睛和手。 一个眼神闪烁、手指下意识搓着衣角的汉子,被他直接筛掉: “下一个!” 另一个老实巴交、说话都磕巴的佃户, 虽然啥手艺不会, 但提到家里老娘饿得浮肿时那真挚的眼泪, 让陈石头在名册上重重打了个勾: “行!有力气就成!先进来搬料!” 徐文昭的“问话”则安静许多。 他坐在一张小桌后,面前铺着纸笔。 问题看似随意: “可读过书?识得几个字?” “家中田亩几何?可曾纳过赋税?” “对镇上牛家之事,如何看待?” “若见同伴偷拿工坊物件,当如何?” 他一边问,一边观察对方神色、谈吐, 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 一个眼神灵动、自称读过两年私塾的少年, 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对牛家倒台说了几句“罪有应得”的漂亮话。 徐文昭却在他提到“工坊油亮, 定能卖大钱”时, 微微蹙眉,在名册上画了个三角(待定)。 反而是一个沉默寡言、只说自己会种地的老农, 在问到“见人偷拿”时,闷声道: “抓了,告诉东家。” 徐文昭点了点头。 筛选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最终被领进工坊。 匠户出身、手艺扎实的有五人; 老实巴交、肯卖力气的贫民佃户占了十人; 还有几个半大少年,被柳含烟挑中做学徒,眼神干净,手脚麻利。 徐文昭最后圈定的两人, 一个是个识文断字、曾做过账房却因主家获罪被牵连的落魄中年人(眼神清正), 另一个就是那沉默寡言的老农(徐文昭看中其心性沉稳)。 “工钱,日结!管两顿饱饭!” 李烜面对新招的二十余人, 声音斩钉截铁。 “但丑话说前头! 守规矩,肯下力,工坊绝不亏待! 坏了规矩…” 他目光扫过众人。 “牛扒皮的油坊就在镇东头贴着封条,随时欢迎去作伴!” 新人们看着李烜那冷峻的脸, 再看看工坊里蒸腾的炉火和忙碌的景象, 既有对未来的希冀,也多了几分敬畏。 *** 人手激增,工坊的炉火也烧得更旺。 但李烜的心,却系在分馏区那座粗陶分馏塔上。 新收的原油杂质更多,原有的单层分馏效率捉襟见肘。 【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改良分馏装置】的图谱在识海中灼灼生辉, 铁木复合结构、多层塔盘、更好的冷凝密封…蓝图清晰,但材料工艺是硬坎! “东家,油太稠,杂质多, 一层塔盘分不干净,轻油出得少, 重油糊底厉害!” 柳含烟抹着额头的汗,指着塔底凝结的黑色沥青状残渣。 李烜盯着那缓慢滴落的油液,眉头紧锁。 效率!还是效率! 他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的、 从牛扒皮油坊“接收”来的一批厚实粗陶大缸(原本是装油脂的)。 缸壁厚实,耐烧…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拆!把旁边那口破缸拆了!” 第77章 酸雨涤旧念,青衿投明光 工坊里,三层陶塔的炉火烧得正旺。 锡盘冷凝器水流汩汩,最上层陶管口, 清亮如水的轻油滴滴答答落入陶罐, 速度比单层塔快了一倍。 中层流出的灯油原料色泽金黄, 下层重油残渣也顺畅许多。 新招的伙计们在柳含烟指挥下, 或搬运油料,或搅拌石灰乳中和酸洗油, 或小心翼翼给石蜡烛脱模, 一片热火朝天。 空气里混杂着油香、碱味、蜡味和汗味,却透着蓬勃的生机。 李烜站在陶塔旁, 手里捏着一小撮刚冷凝刮取下来的、质地更细腻的石蜡, 眉头却微微锁着。 沈锦棠对牛家产业的志在必得, 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一般。 兵备道的征油令更是催命符。 人手是多了,但核心的技术瓶颈 ——效率和安全,依旧如鲠在喉。 尤其是那绿矾油(稀硫酸)酸洗, 如同抱虎眠,气味刺鼻, 操作稍有不慎就是毁容甚至丧命! “东家,按您说的, 新试的这批酸洗油,石灰水中和后, 气味是小多了, 但这绿矾油…还是太凶险。” 柳含烟端着一小碗刚中和好的油样过来, 清亮的油液下沉淀着灰白的渣滓。 李烜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松脂般的清新气下, 确实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般的酸腥气。 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捻开, 滑腻感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滞。 “杂质吸附…还不够彻底。” 李烜喃喃道。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微微闪烁, 提示着吸附精炼的步骤。 “需寻更细、吸附更强之物…” “东家!徐…徐先生又来了!” 一个学徒气喘吁吁跑进来。 李烜抬头,只见徐文昭站在工坊门口。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衿长衫, 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 浆洗得有些发白。 手里也没捧书,空着。 他脸色依旧复杂, 但那份读书人固有的倨傲, 已被一种深沉的思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所取代。 他的目光,没有看人, 而是紧紧锁在那座冒着热气、流淌着清油的三层陶塔上, 锁在柳含烟手中那碗澄澈的油样上, 锁在匠人们手上正脱模的、温润如玉的“明光烛”上。 眼神里,有震撼,有迷惘,更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渴望。 李烜放下油碗,迎上前:“徐兄?” 徐文昭仿佛才回过神, 目光转向李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对着李烜,郑重地拱手,一揖到底! 这个动作,让喧闹的工坊瞬间安静了不少,匠人们都好奇地望过来。 “李东家!”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文昭…特来请罪!” “请罪?” 李烜挑眉。 “是!” 徐文昭直起身,脸上带着愧色。 “昔日文昭坐井观天, 囿于圣贤章句,鄙薄百工技艺, 视东家所为‘奇技淫巧’, 实乃…迂腐短视,狂妄无知!” 他目光扫过工坊的炉火、油塔、忙碌的匠人,声音渐渐激昂: “今日目睹!此清亮之油, 驱散寒夜阴霾,惠及万家灯火! 此明光之烛,价廉物美,光照寒门! 此防水之膏,护屋遮船,解民之忧! 更有那扳倒豪强,还一方安宁, 使贫者得食,弱者有依!” 他指着那三层陶塔, 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此非奇技淫巧! 此乃格物致用之大道! 经世济民之实政! 利国利民之伟业!”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烜,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 “吾以往之见,如同井蛙窥天! 今日方知,圣贤书中所言‘民为邦本’, ‘经世致用’,不在空谈,而在力行! 东家所为,便是力行! 文昭不才,愿弃那无用空谈, 以胸中所学——文书、算学、律法,助东家一臂之力! 知行合一,践此大道! 恳请东家…收留!”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工坊内一片寂静。 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冷凝水的流淌声。 匠人们都听傻了。 这酸秀才…转性了? 要入伙? 李烜看着眼前这个一揖到底、脊梁却挺得笔直的落魄书生。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簇被“明光”点燃的火焰, 那是一种摒弃了虚妄、寻找到真正价值的渴望。 文书、算学、律法…这不正是工坊扩张后最急需的短板吗? 尤其是沈家虎视眈眈,兵备道如芒在背, 官面上的文书往来、契约核算、律法规避,没有个明白人,寸步难行! “好!” 李烜没有半分犹豫, 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徐文昭的手臂,将他扶起。 声音洪亮,响彻工坊: “徐兄愿以所学济世, 李烜求之不得! 自今日起,徐文昭先生, 便是我李记工坊的‘文书先生’! 位次仅在我之下! 工坊一应文书、账目、契约、对外交涉,皆由徐先生掌管!” 李烜环视众人,朗声道: “徐先生的话,便是我李烜的话! 工坊上下,一体遵从!” “是!东家!” 匠人们齐声应诺, 看向徐文昭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徐文昭眼眶微红,胸中激荡,重重抱拳: “文昭…定不负所托!” *** 新官上任三把火。 徐文昭的“第一把火”,就烧在了李烜最头疼的酸洗工艺上。 他并未急于去碰账本, 反而一头扎进了酸洗操作区。 那刺鼻的绿矾油气味让他皱眉, 但他强忍着,仔细观察着酸洗、水洗、石灰中和的每一步。 “东家,这酸洗后水洗, 再石灰中和,步骤繁琐,耗水亦多。 且石灰渣沉降虽吸附杂质, 但终有细微残留,油品涩滞,气味难尽除。” 徐文昭指着那碗中和后的油样,一针见血。 第78章 浊蜡证清志,寒夜叩父灵 工坊的喧嚣被关在身后。 徐文昭踏着深秋的暮色, 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比平日沉重,心头却像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木炭吸附法的奇效, 匠人们敬佩的目光, 李烜那声“徐先生”里沉甸甸的信任… 这一切,像汹涌的潮水, 冲刷着他过去三十年来筑起的、名为“士农工商”的高墙。 墙在崩塌,碎砖乱石硌得他心口生疼,却又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敞亮。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破败的小院清冷寂寥。 几丛晚菊在墙角倔强地开着, 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堂屋正中,一张褪色的神龛上, 供着他父亲徐老秀才的牌位。 牌位乌木,刻字描金,是这清贫之家最值钱的物件。 烛台上积着厚厚的烛泪,香炉里只有冰冷的灰烬。 徐文昭没有点灯。 他走到神龛前,撩起灰布直裰的下摆,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对着父亲冰冷的牌位,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刺骨,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热与激荡。 “父亲…” 徐文昭的声音在空寂的堂屋里响起, 带着压抑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儿…回来了。” “儿今日,做了件大事… 一件您老若在世, 定会斥为‘离经叛道’、‘自甘堕落’的大事。” 他抬起头,昏暗中,牌位上“显考徐公讳守正府君之灵位”几个字, 仿佛带着父亲生前严厉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您常训导,‘君子不器’。 儿自幼谨记,埋首经史, 视百工为贱役,以商贾为末流。 以为唯有圣贤文章,方可载道济世…” 徐文昭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悲怆与决绝: “然父亲! 儿今日亲眼所见! 李烜之‘器’,非寻常器! 其炼出清油,照暗夜如白昼, 使寒门学子得夜读之光! 其制出石蜡,成廉价明烛, 令穷苦人家省却膏脂之费! 其熬出防水膏,护船遮屋,解黎民水患之忧! 更有那扳倒豪强牛扒皮,活人无数,还青崖朗朗乾坤!” “此‘器’,非为私利! 乃载万民温饱之道! 载一方安宁之道! 父亲,您说‘君子不器’, 然若无此等‘利民之器’, 圣贤大道,何以落地生根? 岂非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他越说越激动, 胸中那股被“明光”点燃的火焰熊熊燃烧,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儿愚钝!坐井观天三十载! 今日方悟,‘格物’非空谈虚理! ‘致知’需身体力行! ‘经世致用’,不在庙堂之高谈, 而在闾阎之实政! 李烜所为,便是力行! 便是实政!其‘末业’,实乃济世活人之伟业!” “父亲!” 徐文昭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不孝! 今日,儿已应李东家之聘, 入其工坊,为文书先生! 儿欲亲试此‘格物致用’之道! 以这双沾墨的手,去碰那炼油的陶罐! 以这满腹的圣贤书,去算那油烛的盈亏! 以我所知律法,为这利民之业,劈开荆棘,保驾护航!” “儿要亲证!‘末业’亦可载道! ‘奇技’亦能通神!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纵九死…亦不悔!” 最后一个字,如同金铁交鸣,在空寂的堂屋里久久回荡。 长久的寂静。只有徐文昭粗重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蜕变。 对着父亲的牌位,他砸碎了旧日的枷锁,宣示了崭新的征程。 *** 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 新招的人手在柳含烟指挥下,三班倒赶工。 酸洗区,木炭粉吸附法大显神威, 一罐罐酸洗过的原油在加入漆黑木炭粉、剧烈搅拌后, 杂质迅速被吞噬, 油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澈、淡雅, 刺鼻的气味几近于无。 效率大增! 但李烜的心思,却系在石蜡精制上。 沈家对高端蜡烛的需求如同无底洞, 而现有的“明光烛”虽好, 但蜡质还不够纯净洁白, 燃烧时偶有细微黑烟。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精炼】的图谱灼灼生辉, 提示着水洗和吸附的步骤。 “东家,按您吩咐,新熬的粗蜡都在这儿了。” 柳含烟指着几个大陶盆里冷凝的、颜色灰黄、质地粗糙的蜡块。 李烜拿起一块,入手油腻,带着杂质和淡淡的异味。 “水洗法,试过了?” “试过了。” 柳含烟点头。 “按图谱,粗蜡切碎,沸水反复煮洗, 能去掉些油腥和汗味,颜色也稍白些, 但…还是不够透亮,杂质沉淀也慢。” 李烜看着盆里漂浮的蜡碎, 在沸水中翻滚,确实洗掉了一些浮油, 蜡体颜色由灰黄转为米黄, 但离“白如新雪”还差得远。 底层沉淀的杂质也混浊不清。 “吸附…木炭粉吸附油有效,蜡呢?” 李烜沉吟。 “试过直接拌木炭粉,” 柳含烟摇头。 “蜡冷了就硬,拌不匀,效果很差。” 难题! 油液可以搅拌,凝固的蜡块怎么办? 徐文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叩拜父灵后的肃穆, 但眼神已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工艺难题中。 他仔细看着沸水中翻滚的蜡碎, 又看看旁边用于吸附油的木炭粉罐,忽然道: “东家,蜡融则软,凝则硬。 可否…趁蜡融于沸水之时, 将吸附之物投入其中? 待其吸附杂质,再连同蜡液一同冷却? 杂质与吸附物沉底,上层冷凝之蜡,岂非纯净?” 李烜眼睛猛地一亮! 趁热打铁!不,趁融吸附! “取细麻布! 缝制细长口袋! 装满木炭粉和白土粉!快!” 李烜立刻下令。 很快,几个细长的麻布口袋缝制好, 里面塞满了混合均匀的木炭粉和白土粉,如同几条黑色的“香肠”。 第79章 分工立规矩,暗流藏贡单 冷月悬空,工坊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在夯实的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酸洗后的淡雅油香和新制白蜡的纯净气息, 但更浓的,是一股蒸腾的、近乎燃烧的亢奋。 匠人们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吓人, 围着几口大缸里那温润如玉的“无影烛”啧啧称奇, 仿佛看着的不是蜡,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烜手臂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裹着布条,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 此刻都因希望而焕发光彩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块刚冷凝的“无影”蜡, 冰凉细腻的触感直透心底。 产量!效率! 这金子般的白蜡,不能只靠柳含烟带着人点灯熬油地硬拼! “都静一静!” 李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住喧嚣的沉凝力量。 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蜡,成了!油,也快了!” 李烜举起手中洁白的蜡块,声音穿透寂静。 “但这只是开始! 沈家要的是海量的货! 鬼见愁的油,还在山里等着咱们去运! 这点人,这点地儿,这点时辰,不够!” 他目光转向角落。 徐文昭已洗净手上的墨渍,正站在那简陋的账桌旁。 昏黄的油灯映着他清癯的侧脸, 那曾经写满清高与不屑的眉眼, 此刻沉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肃穆。 见李烜看来,他深吸一口气, 拿起桌上一卷新写的麻纸,走到众人之前。 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 “诸位工友,” 徐文昭开口,声音清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读书人的顿挫, 却已不再迂腐。 “工坊欲兴,百事待举。 然百人百心,散沙难聚; 百事缠身,必生疏漏。 当务之急,需定名分, 明职责,立规矩, 方能源源不断,共襄盛举!” 他展开麻纸,上面是用工整小楷列出的条目,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一、分工: 原料组:陈石头为头。 专司鬼见愁油砂开采、运输, 各类油脂原料采买、粗筛、入库。 需力壮心细,吃苦耐劳。 设备组:柳含烟为头。 专司所有炼油、制蜡、分馏、冷凝等设备之制造、修缮、改进、保管。 需巧手慧心,通晓结构,严守尺寸。 生产组:孙老蔫暂代头。 专司原油酸洗、木炭吸附、分馏控温、蜡块熬制、水洗吸附、冷凝成型等核心工艺操作。 需严守流程,心无旁骛。 仓储销售组:暂由本人徐文昭兼管。 专司原料、半成品、成品之入库盘存、账目登记、出货调度、契约核对、钱款收讫。” 念到这里,徐文昭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陈石头挺起厚实的胸膛, 脸上是“俺也能当头”的兴奋与郑重。 柳含烟小脸绷紧, 深蓝布衣下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小刻刀,眼神锐利如鹰。 老匠人孙老蔫佝偂着背,浑浊的老眼却亮了起来,带着被认可的激动。 “二、规章:” 徐文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其一,防火! 油蜡之地,火星即灾! 工坊内严禁烟火! 各炉灶三步内清空杂物, 备沙土水桶! 设备组每日查验烟道、阀门! 违者,无论何人,罚半月薪! 酿祸者,送官究办!” 匠人们心头一凛, 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跳跃的灯火和滚烫的炉灶。 “其二,保密! 工坊内所有器物、流程、配方,皆属工坊秘辛! 任何人不得私带片纸、碎料、油蜡成品离坊! 不得与外人谈论工坊细节! 违者,视为背主,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情节重者…休怪国法无情!” 徐文昭的目光陡然锐利, 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脸。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带着读书人对律法的天然威慑。 棚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其三,勤谨! 按时轮值,不得懈怠! 原料入库、成品出库, 需双方画押确认! 账目旬日一小结,一月一大结,公开张贴! 凡有偷奸耍滑、损公肥私、以次充好者,查实,罚没薪俸,即刻逐出!” “其四,奖惩! 凡有改良工艺、提升效率、消除隐患之良策,经采纳有效者,赏! 凡有玩忽职守、引发事故、泄露机密者,严惩不贷!” 徐文昭念完,将麻纸递给李烜,退后一步,拱手道: “东家,此乃文昭草拟,仓促难免疏漏,请东家示下,众人共议!” 李烜接过麻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 他心中激赏,这徐文昭一旦开窍, 办事效率惊人! 这分工和规章,虽简陋,却已搭起了工坊运转的骨架! 尤其是那“保密”和“防火”,直指要害! “好!” 李烜将麻纸高高举起,声音斩钉截铁。 “徐先生所拟,便是工坊铁律! 自今日起,各司其职,严守规章! 原料组,石头! 明日点齐人手,准备家伙, 后日一早,进山开道! 设备组,含烟! 新分馏塔的图纸,天亮前我要看到! 生产组,孙师傅! 趁融吸附法流程,细化! 人手,你挑! 仓储组,徐先生! 账目、契约,你全权负责! 所有进出,必须过你的眼,你的手!” “是!东家!” 四人异口同声,眼中燃着火焰。 “散!” 李烜大手一挥。 匠人们轰然应诺, 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和沉甸甸的责任感,迅速散入各自的区域。 工坊的喧嚣瞬间变得有序起来, 搬运声、敲打声、指令声,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洪流。 *** 灯火通明处,徐文昭已伏在账桌上。 他面前摊开的不止是崭新工整的工坊流水账, 还有那份沈锦棠留下的、墨迹已干的供货契约。 他左手执笔,在账册上飞快记录着今日木炭、白土、酸液的消耗, 右手食指则沿着契约上那蝇头小楷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捋。 “贡品…贡品…” 他的指尖停在契约中间某处, 眉头紧紧锁起,如同面对一道艰涩的八股破题。 “‘无影烛’百支…特供内府采买…价…纹银五两?” 他低声念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第80章 医棚去浊气,药香绕烛明 “东家!此契大凶!”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惊惶, 攥着那张沈家契约冲进李烜临时歇脚的小隔间, 脸色在油灯下白得吓人。 他语速飞快,手指哆嗦着点向“贡品”、 “内府”、“五两”、“十倍赔偿”、“独家供货”等字眼, 条分缕析,字字如刀! “沈家…这是拿我们当替死鬼! 去填内府那个无底洞! 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隔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李烜靠坐在一张破条凳上, 手臂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抽痛。 他沉默地听着,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窗外工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 只剩下徐文昭急促的呼吸和契约纸张被捏紧的窸窣声。 “知道了。” 半晌,李烜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他接过那张烫手的麻纸契约, 指腹用力擦过“沈锦棠”三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签名,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算计。 用贡品的光环当钓饵, 拿内府的刀子架脖子… 沈大小姐,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留啊。” 他抬眼,目光如电: “徐先生,这契,签了,就是死?” “九死一生!” 徐文昭斩钉截铁。 “内府采买,水深如海! 层层克扣,吹毛求疵! 五两银子听着多,落到我们手里能有二两便是烧高香! 更要命的是‘贡品’二字! 稍有异味、黑烟、形制不美,便是‘亵渎’! 莫说罚银,下狱论罪只在反掌之间! 还有这独家供货…锁死咽喉,任由拿捏!” “死契…” 李烜喃喃,眼中寒光暴涨, 猛地将契约拍在破木桌上! “啪!”一声脆响! “那就把它…变成活路!” 他站起身,缠着布条的手臂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徐先生,契约细则, 一条条给我抠! 找出所有能钻的空子! 能缓的期限! 能辩的由头! 沈家想用这张纸勒死我们? 老子偏要让它变成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含烟!” “在!” 柳含烟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设备组听着! ‘无影烛’的工艺,给我拆! 核心的‘趁融吸附’步骤, 分到独立隔间! 只留最信任的老人操作! 其余步骤,化整为零! 所有新招的人,只接触外围粗活! 核心秘法,绝不能落在纸上,更不能让外人看全!” “明白!” 柳含烟眼神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就走,步履带风。 “石头!” “俺在!”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他刚安排好明日进山开道的人手。 “原料组! 鬼见愁的油砂,是命根子! 进山的路线,给我布暗哨! 运油的车队,掺沙子! 真真假假!谁敢伸手,给老子剁了!” “好嘞!包在俺身上!” 陈石头拍着胸脯,杀气腾腾。 李烜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战鼓。 他看着桌上那张仿佛能噬人的契约, 又看看窗外灯火通明、秩序初显的工坊。 沈家织的网再毒,也得有“无影烛”这鱼饵! 只要工坊不倒,技术在手,就有翻盘的筹码!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让这台刚刚搭起来的机器,高效、健康地运转下去! *** 清晨,深秋的薄雾尚未散尽, 工坊里已是人声鼎沸。 新分组的匠人们各司其职, 搬运原料的号子声、 铁锤敲打设备的叮当声、 酸洗油液翻滚的咕嘟声、 还有新制白蜡冷凝时散发的纯净蜡香, 交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喧嚣。 但在这喧嚣之下,也夹杂着压抑的咳嗽、粗重的喘息, 以及偶尔一两声因烫伤或割伤而发出的痛哼。 “咳咳…咳…” 原料粗筛区, 一个刚招进来的年轻汉子被扬起的油砂粉尘呛得满脸通红, 弯腰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酸洗区, 一个老师傅不小心被溅起的绿矾水烫到了手背, 顿时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 却只是胡乱在脏衣服上蹭了蹭,又继续操作。 设备组那边, 柳含烟正指挥人调试新做的冷凝铜管接口, 一个小匠人搬动沉重的部件时, 手指被锋利的毛边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直流,他随手抓了把地上的草木灰就想往上按… 就在这时,工坊那扇新加厚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丽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苏清珞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布衣裙, 外罩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比甲, 乌黑的发髻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 她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步履轻盈,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一双清澈的眼眸如同山涧清泉,瞬间吸引了部分匠人的目光。 她没有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惊艳的注视, 目光敏锐地扫过工坊各个角落 ——咳嗽的汉子、烫伤的老师傅、手指流血的小匠人…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酸涩气、粉尘, 让她下意识地用一方素帕掩了掩口鼻。 她径直走向正在指挥冷凝管安装的柳含烟, 声音温和却清晰:“含烟妹妹。” 柳含烟回头,见是苏清珞,脸上露出一丝亲近的笑意: “苏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清珞的目光落在柳含烟因连日操劳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温声道: “来看看。 这地方…烟火气重,浊气也盛。 昨日听爹爹提起, 你们这里有人因吸入油烟咳嗽不止, 还有烫伤割伤的。 医者父母心,总归放心不下。”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咳得满脸通红的粗筛工, 又看向烫伤的老师傅和流血的小匠人。 “这样硬扛着,小伤也易成大患,更影响手上活计。” 柳含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注意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第81章 石灰混油膏,轮转生“顺滑” 沈福那圆滑的腔调像条湿冷的蛇, 盘绕在工坊蒸腾的油蜡热气里。 他三角眼里的贪婪, 几乎要穿透简陋的医棚草帘, 直勾勾钉死在远处飘来纯净蜡香的冷凝区。 “刘公公翘首以盼?” 李烜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眼神却平静无波。 “沈管事放心,李记做买卖,讲究个信字。 该出的货,一粒蜡屑都不会少。” 他侧身一步,有意无意挡住了沈福窥探的视线。 “苏姑娘在此义诊,浊气重,莫冲撞了贵人。 沈管事若无他事,请前厅用茶?” 话是客气,送客的意思却硬得像淬火的铁。 沈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看着李烜身后那个气质清冷的医女和简陋却透着生机的医棚, 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这姓李的,搭棚子请大夫收买人心,油盐不进啊! 他干笑两声: “李东家客气! 茶就不用了,铺子里还有事。 只是…公公那边催得紧,还望东家多上心!” 说完,又深深瞥了一眼工坊深处,这才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看着沈福消失在门口, 李烜眼神骤然转冷。 贡品的刀悬在头顶, 沈家的网越收越紧, 光靠油和蜡,太被动! 他需要新的拳头,能立刻砸进市场, 带来真金白银和喘息之机的拳头!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无声翻动。 随着近期“无影烛”成功量产、工坊规模扩大、社会影响力提升, 积累的能量点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书页定格在【匠造之章】! 古朴的图谱光芒流转,新的知识洪流轰然涌入脑海——基础润滑脂调配! 图谱核心: 精炼油脂为基,混合惰性增稠剂 (图谱提示:石灰粉、黏土粉为佳), 经特定温度搅拌,可得粘稠膏状物, 附着性强,耐高温,磨损小。 关键点: 增稠剂比例、搅拌温度与时长,决定脂体软硬、粘附性及耐温上限。 “石灰…黏土…” 李烜心头电转。 黏土易得,但吸附性强,可能影响油脂润滑性。 石灰! 明朝已有成熟石灰窑, 生石灰(氧化钙)加水成熟石灰(氢氧化钙), 质地细腻,成本低廉! 而且…他猛地想起徐文昭那堆满案头的杂书, 似乎提过石灰有“燥湿”之效,用在润滑上… “含烟!” 李烜转身,语速极快。 “立刻准备! 一小罐精炼好的‘明光’灯油基油! 再弄些上好的生石灰块来! 要细粉!” “徐先生!” 他又看向刚从账桌后站起、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契约陷阱的徐文昭。 “劳烦你查查! 生石灰遇水变熟石灰,其粉细度如何? 与油脂混合,可有记载的效用或禁忌? 尤其…加热之后!” 柳含烟虽不明所以,但东家下令就是军令, 立刻飞奔去库房取油取石灰块。 徐文昭则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专注的光芒。 格物致用! 这正是他投身的道! 他立刻扑回书堆, 在一卷讲营造法式的旧书和几本医书杂记里飞快翻找。 不多时,材料齐备。 李烜的小隔间成了临时实验室。 一小罐清亮微黄的精炼灯油基油, 散发着温和的油脂气。 旁边一个粗陶碗里, 盛着柳含烟用石臼仔细捣碎的、雪白的生石灰粉,细如面粉。 “东家,查到了!” 徐文昭额头见汗,指着书上一行蝇头小楷。 “《天工开物》燔石篇有注, 生石灰(CaO)遇水剧烈反应, 生成熟石灰(Ca(OH)2), 其粉极细,有燥湿、杀菌之效。 但…与油脂混合加热…并无记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本草拾遗》提过, 石灰入药外敷,可敛疮止血, 但需陈年者,新煅者‘火毒’甚烈,恐灼伤肌肤。” 他看向那碗雪白的生石灰粉,带着一丝忧虑。 “火毒?烈性?好!” 李烜眼中却精光爆射! 要的就是这“烈性”! 润滑脂要耐高温, 这点“火毒”说不定正是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识海, 锁定【基础润滑脂调配】图谱。 能量点悄然消耗,图谱细节瞬间放大、清晰! 增稠剂比例范围(5%-20%)、 最佳混合温度(60-80度)、 搅拌时长(一刻钟以上)…尽数了然! “取小陶锅!架小火!” 李烜亲自操刀。 柳含烟立刻搬来小炉子和小陶锅。 李烜将精炼灯油基油倒入锅中, 小火缓缓加热。 油温渐升,表面泛起细微涟漪。 他紧盯油面,识海中温度感应精准同步。 “六十度!” 李烜低喝。 柳含烟立刻用木勺舀起一勺雪白的生石灰粉。 徐文昭紧张地凑近,心跳如鼓。 “先加一成!” 李烜下令。 白色粉末如雪,簌簌落入温热的油中。 瞬间! 嗤——! 一股白烟猛地腾起! 伴随着细微的爆裂声! 油锅里的混合物如同活了过来, 剧烈翻腾、膨胀! 原本清亮的油液瞬间变得浑浊粘稠, 颜色转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膏状! 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石灰特有碱涩气的怪味弥漫开来! “东家小心!” 柳含烟惊呼。 徐文昭脸色发白: “反应竟如此剧烈!这…这能用?” 李烜却面不改色, 手中木勺不停,按照图谱指引, 沿着一个方向用力、匀速搅拌! 他感知着锅里的变化。 石灰粉在热油中迅速反应、熟化,释放热量, 同时被油脂包裹。 剧烈的反应渐渐平息,混合物变得粘稠、均匀。 “继续搅!保持温度!” 李烜额头见汗。 第82章 慈云夜烛至,清单隐惊雷 “顺滑脂”的旋风刮得正猛, 青崖镇通往工坊的土路上,车辙印子都深了几分。 府城“万通号”少东家周通的华丽马车刚卷着烟尘离开, 带着几大陶罐样品和一份沉甸甸的意向契约。 车马行、小商户的订单雪片般飞来, 工坊门口排起了交钱提货的短队。 陈石头带着原料组的人,嗓子都吆喝哑了, 脸上却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 柳含烟领着一群匠人, 在临时搭起的脂膏熬制区挥汗如雨, 大锅里灰白色的粘稠膏体咕嘟冒泡,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与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烜站在工坊二层的简陋望棚上, 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心头却无半分轻松。 沈福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刘公公那阴冷的敲击声, 还有徐文昭指着契约上“贡品”、“十倍赔偿”时煞白的脸色, 如同三座冰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顺滑脂”带来的这点暖意,还远远不足以融化它们。 “东家,” 徐文昭不知何时走了上来, 手里捧着一卷刚算好的账册, 眉头拧成了疙瘩。 “‘顺滑脂’虽利厚,但沈家那份‘无影烛’的贡单,才是悬顶之剑! 周通这笔定金,加上脂膏的进项, 刚够填补扩建工坊和囤积原料的窟窿… 离贡单所需的天量押金和原料钱, 还差一大截!” 他指着账册上鲜红的赤字。 “更麻烦的是,按契约定死的独家供货, 我们所有‘无影烛’产能都得填进去! 万一…万一内府那边稍有差池…” 李烜目光扫过账册,那刺目的数字印证了他的忧虑。 沈锦棠这女人,算盘打得比响尾蛇还毒! 用贡品的光环套住你, 再用独家供货锁死你, 最后用苛刻条款榨干你! 工坊就像一头被套上华丽鞍鞯的骡子,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他需要新的、不受契约束缚的财源! 需要能撕开独家供货这条绞索的利刃! 就在此时,工坊侧门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守门的匠人似乎在低声询问什么。 李烜目光锐利,立刻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靛蓝布褂的老妇人, 挎着一个同样半旧的蓝布包袱, 正低声与守门匠人说着什么。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 身形佝偂,面容枯槁, 眼神却异常沉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她递上了一张折叠的、边缘磨得发毛的纸片。 守门匠人似乎有些为难,抬头望向望棚。 李烜微微颔首。 匠人这才接过纸片,引着老妇人进了门, 却并未让她深入工坊,只带到门房旁的僻静处。 李烜和徐文昭对视一眼, 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异样。 这老妇,气质不像寻常村妇, 更不像商贾。 李烜快步下楼。 老妇人见李烜走来,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并无寻常人见到东家的局促或讨好。 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沙哑而平静: “敢问,可是李烜,李东家?” “正是。老人家有何见教?” 李烜拱手,态度平和。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将那张折叠的纸片双手递了过来。 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李烜接过。 纸片是普通的毛边纸,入手粗糙。 展开,上面是几行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蝇头小楷,墨色乌黑沉凝: “慈云庵敬启: 兹需: 上等‘明光烛’——伍佰支。 ‘无影油’——叁拾斤。 品相务必上乘,烛需白净挺直,油需清亮无杂,燃之无烟无异味。 价金从优,现银交割。 货成之日,子时初刻,送抵镇西慈云庵后角门。 此事,止于庵门。 勿问。勿言。勿记。” 落款处,只有一个极其古拙、仿佛篆刻般的印记, 非字非画,透着一种久远的庄重与神秘。 李烜心头猛地一跳! 慈云庵! 青崖镇西那座破败冷清、香火几近断绝的老尼庵? 五百支上等“明光烛”,三十斤“无影油”! “无影油”! 这是工坊内部对最高品质灯油的称呼! 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这订单…指名道姓要“无影油”! 再看那苛刻的要求和诡异的交货方式 ——子时、后角门、止于庵门、勿问勿言勿记! 这哪里是寻常香火供奉? 这分明是…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李烜脑海 ——朱明月! 那个寄居在慈云庵的没落宗室女! 只有她,才可能知道“无影油”这个内部称谓! 也只有她,才需要如此隐秘! “老人家,” 李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面上不动声色,将纸片仔细折好。 “此单,工坊接了。 品相、数量、时辰,绝无差错。 只是…”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妇人。 “‘无影油’产量极低,三十斤…需些时日。”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似乎对李烜的沉稳和敏锐心知肚明。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 “可。庵里…不急。 稳妥为上。” 说完,竟不再多言一句, 挎着那个旧包袱,佝偂着背,转身便走, 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很快消失在工坊侧门外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烜攥着那张还带着老妇人手心微温的纸片,指节微微发白。 朱明月…她到底想干什么? 如此大量的上等灯烛,绝非庵堂自用! 这背后…水有多深? “东家?” 徐文昭跟了过来,看着李烜凝重的脸色, 又看了看那老妇人消失的方向, 低声道: “此单…蹊跷!慈云庵? 镇西那个快塌了的尼姑庵? 她们哪来的钱买五百支上等明光烛? 还要三十斤…‘无影油’?”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内部称谓, 眼神更加锐利。 “交货方式更是鬼祟! 子时后角门…止于庵门…这绝非善地! 恐…恐是祸非福啊!” 李烜将纸片递给徐文昭。 第83章 子夜烛无影,低语破鬼踪 慈云庵那张隐秘清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工坊平静的表象下激起层层暗涌。 徐文昭关于“楚王府旧印”的骇然低语, 更让这张纸片重逾千钧。 李烜指尖捻着清单边缘, 粗糙的毛边纸仿佛带着旧日王府的血腥气。 朱明月…这个寄居破庵的没落宗室女, 她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足以将整个青崖镇碾碎的滔天巨浪! “东家!这单子…退了吧!” 徐文昭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带着后怕。 “楚王一脉当年可是因‘谋逆’大罪被连根拔起! 沾上一点边,就是抄家灭族! 慈云庵…怕是个幌子! 这烛油,指不定是送去哪里,照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李烜沉默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望棚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退?沈家的贡品刀悬颈侧, 牛扒皮的余孽暗中窥伺, 工坊看似红火,实则根基脆弱。 慈云庵这笔“横财”, 量大价优,更关键的是——它不受沈家那份吸血契约的约束! 是撕开绞索的唯一利刃! 但风险…徐文昭说得对,这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幽光浮动。 能量点悄然消耗, 【油脂提纯】与【石蜡精炼】的图谱细节被层层放大、解析到极致。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这单,或许能接! 但交付的东西,必须超出清单要求! 必须好到…让收货的人, 挑不出任何瑕疵! 好到…让他们只能闭嘴! “接!” 李烜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比他们要求的更好!” “徐先生,清单要求的是‘上等明光烛’? 我们给‘无影烛’的坯子! 要求‘无影油’清亮无杂? 我们用鬼见愁最好的原油, 酸洗七遍! 木炭粉吸附三次! 最后用双层细棉布过滤! 我要这油,清得能照见人影! 点起来,一丝烟、半点味都不能有!” “含烟!” 他转向闻讯赶来的少女。 “蜡烛!五百支! 全部按‘无影烛’的‘趁融吸附’核心工艺走! 但蜡芯给我用新搓的细棉线, 裹三层薄蜡预固定! 蜡体冷凝时,模具内壁给我涂一层最薄的精炼油! 我要这蜡烛,点燃后蜡泪均匀,烛身挺立到最后一刻,绝不弯折! 更不许有半点‘流泪’(蜡泪流淌不匀)!” “另外,所有成品,单独存放! 除我们三人,任何人不准靠近! 包装用新油纸,外层裹厚麻布,遮光防震!”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精光, 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重重一揖: “文昭…遵命!” 他知道,东家这是在赌! 赌这超乎寻常的品质,能堵住收货人的嘴,能换来一线生机! 柳含烟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转身就跑,深蓝的身影带着风。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核心区域的气氛凝重如铁。 原料组运来的鬼见愁原油, 被柳含烟亲自带着最信任的几位老匠人, 反复进行着近乎苛刻的提纯。 酸液的浓度、浸泡的时间、搅拌的力度、木炭粉的细度和吸附时长… 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毫巅! 最终得到的“无影油”, 盛在粗陶罐里,澄澈得如同深山古潭的秋水, 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金黄色光晕, 凑近了闻,只有一丝极淡、极纯粹的油脂清香。 蜡烛的制作更是精益求精。 熬蜡的大锅旁热气蒸腾, 柳含烟如同最严苛的监工, 盯着每一个“炭土袋”在滚烫蜡油里的翻滚吸附时间。 冷凝的蜡块洁白无瑕, 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 搓制蜡芯、浇铸成型… 每一个步骤都由她亲手挑选的匠人完成,屏息凝神,如同雕琢传世玉器。 十日后,子时初刻。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 弦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大地一片漆黑, 唯有凛冽的北风在镇西荒僻的山坳间呜咽,如同鬼哭。 慈云庵那低矮破败的后墙, 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蛰伏的轮廓。 角门紧闭,如同怪兽的嘴。 李烜亲自押车。 一辆卸了铃铛、裹了蹄布的青骡板车, 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车上,是五个用厚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陈石头和另外两个绝对心腹的匠人, 穿着深色短打,手握藏在袖中的短棍,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黑暗,呼吸在寒气中凝成白雾。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轻微却清晰地响起,如同夜枭的低鸣。 角门“吱呀”一声, 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依旧是那个穿着洗白发旧靛蓝布褂的老妇人。 她枯槁的脸在门缝透出的微弱油灯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 浑浊的目光扫过李烜和板车, 没有任何寒暄,只微微侧身让开。 “搬进去。” 李烜低声道。 陈石头三人立刻动手, 动作麻利却无声,将五个沉重的竹筐迅速搬入门内。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堆满柴草的荒芜小院, 角落里孤零零地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焰在寒风中摇曳欲灭。 老妇人示意将竹筐放在院中。 她佝偂着背,走到第一个竹筐前, 解开麻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新油纸包裹的一支支蜡烛。 她枯瘦的手指,拿起一支,凑到那昏暗的油灯下。 她的动作,瞬间让李烜瞳孔微缩! 这绝不是简单的查验! 只见老妇人粗糙的手指, 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捻过整根蜡烛! 从烛顶到烛底,一寸寸地感受着蜡体的硬度、均匀度! 指尖甚至带着一种内家功夫般的暗劲! 仿佛在检查一柄剑的剑脊是否平直! 接着,她又将蜡烛凑近油灯那微弱的火苗, 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烛芯燃烧处! 看那火焰是否稳定? 看那烛泪滴落是否均匀? 看那烛身…是否在高温下有一丝一毫的弯折迹象?! 检查完几支蜡烛,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 这些蜡烛,比她要求的“上等明光烛”, 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其挺直、其洁白、其燃烧的稳定性…堪比内库旧藏的贡烛! 她默不作声,走向另一个竹筐,里面是几个封口严实的粗陶罐。 她拍开一罐的泥封。 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油脂清香瞬间逸散出来, 压过了小院里的柴草霉味。 老妇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竟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绢! 第84章 府城烛火劫,瑞祥暗藏刀 慈云庵后角门那死寂的院落、 老妇人苛刻到诡异的查验、 朱明月那句冰珠落盘般的“或可破鬼影”… 如同跗骨之蛆,纠缠在李烜心头。 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在库房里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提醒着他已踏入了怎样凶险的漩涡。 他强迫自己将这份惊悸压下, 工坊这艘刚启航的小船,更大的风浪正扑面而来。 沈锦棠的动作快如闪电。 青崖镇李记工坊的“明光油”、“明光烛”、“顺滑脂”三样奇物, 如同三支利箭,被她沈家商行的巨力弓弦射出,狠狠扎进了兖州府城的心脏! “锦绣杂货行”的招牌下,人潮涌动,喧嚣鼎沸! “让让!让让!‘明光烛’还有没有?给俺留两包!” “掌柜的!那‘顺滑脂’! 给俺来一大罐! 俺那拉粮的骡车,车轴快叫唤散架了!” “油!‘明光油’! 给俺灌满这油葫芦! 家里的灯碗,就认这个! 又亮又没烟,还耐烧!” 柜台后,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 清亮如泉的“明光油”从大陶瓮里汩汩流出,灌满一个个油壶; 洁白挺直的“明光烛”用粗纸十支一包包好,转眼就被抢空; 灰白色、散发着油脂与石灰混合气味的“顺滑脂”, 用木勺挖进小陶罐,沉甸甸的份量换来叮当作响的铜钱银角。 冲击最为猛烈的,是蜡烛行当! 府城“瑞祥号”那气派的三层铺面, 往日里宾客盈门,专售上等的牛油烛、蜂蜡烛。 牛油烛烟大味膻,但价格低廉; 蜂蜡烛无烟清香,却贵比金银,非富户官家不用。 瑞祥号东家周瑞祥,靠着垄断府城七成以上的蜡烛供应,吃得脑满肠肥, 一身绫罗绸缎裹着那日渐臃肿的身躯,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的笑。 然而,短短半月! 瑞祥号的客流量,肉眼可见地稀少下去! 货架上,那些膻味扑鼻的牛油烛和裹着金纸的昂贵蜂蜡烛,竟…积灰了! “东家…这…这个月,牛油烛的出货量,跌了…跌了四成多啊!” 大掌柜捧着账册, 哭丧着脸站在周瑞祥那间铺着厚厚波斯地毯、摆满古董玩器的奢华书房里。 周瑞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那常年挂着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对和田玉貔貅,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四成?沈家那‘明光烛’…真那么好?” “好…好得邪门啊东家!”大 掌柜痛心疾首。 “比牛油烛亮堂得多! 烟小得几乎看不见! 味儿…也就一点淡淡的油香, 比牛油那膻味强百倍! 价格…价格只比咱们的上等牛油烛贵两成! 可一支能顶咱们两支烧! 那些个普通富户、小门小院、还有那些穷讲究的酸秀才… 全跑去买‘明光烛’了! 连…连咱们一些老主顾,都偷偷派人去沈家铺子买!”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那‘无影烛’! 虽说沈家捂得严实, 只供给几家顶级酒楼和据说… 是内府的采买,但名声已经传开了! 都说点起来跟白天似的, 一点烟没有! 咱们的蜂蜡烛…那些官老爷府上, 都开始问有没有更好的了! 东家,再这样下去…” “够了!” 周瑞祥猛地一拍紫檀木书案! 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乱跳!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暴怒而扭曲, 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里, 射出毒蛇般的光芒! 和气生财?去他娘的和气生财!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李烜…青崖镇…好! 好一个泥腿子!” 周瑞祥的声音如同破风箱,带着刻骨的怨毒。 “攀上沈家,弄出点妖蛾子玩意儿,就想掀了老子的盘子?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阴冷的目光扫过大掌柜: “去!把府衙户房张司吏、还有漕帮管码头的刘把头, 给我请到‘醉仙楼’天字一号房! 就说…我周瑞祥,请他们看场好戏!” *** 沈家商行后院,库房堆积如山。 沈锦棠一身石榴红洒金缠枝纹的缎面褙子, 衬得肌肤胜雪。 她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湘妃竹榻上, 纤纤玉指捻着一支新到的“明光烛”, 凑近鼻尖轻嗅,又对着阳光细看蜡质。 明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凤眼深处,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管事沈福垂手侍立,脸上堆着笑: “大小姐,李记这三样货,卖疯了! 尤其是这蜡烛,简直供不应求! 照这个势头,府城蜡烛行当, 瑞祥号那老乌龟的壳,怕是要被咱们生生撬开!” “供不应求?” 沈锦棠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 “李烜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这个…” 沈福脸上笑容僵了僵。 “李烜那小子,倒是拼了命在扩产。 新招了不少人手,鬼见愁那边的油砂也日夜不停地运。 但…咱们那份贡单压着, ‘无影烛’占了他们最好的蜡源和匠人… 这‘明光烛’和‘顺滑脂’的出货量, 已经是极限了。 瑞祥号那边…怕是快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 沈锦棠轻轻吹了吹烛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眼神骤然转冷。 “李烜这杆枪,够快够利,正好替我们捅破瑞祥号这层窗户纸。 等他捅得差不多了…周瑞祥那条老狗,也该亮出獠牙了。” 她放下蜡烛,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榻扶手。 “告诉李烜,府城这边,有多少货,沈家吃多少! 价钱…按契约走,一分不少!但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贡品‘无影烛’的工期和质量! 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刘公公那边…催得更紧了! 告诉他,他工坊里那点‘顺滑脂’的小热闹,别冲昏了头! 误了皇差,十个青崖镇李记,也填不起那个坑!” *** 青崖镇,李记工坊。 喧嚣更甚往日。 新搭的工棚里,酸洗池咕嘟冒泡, 分馏塔蒸汽升腾,熬制“顺滑脂”的大锅烟气缭绕。 匠人们如同上紧发条的陀螺,穿梭在各个区域。 徐文昭的账桌快被订单淹没了。 府城催货的飞信雪片般飞来, 沈家商行、万通号车马行、还有闻风而来的各路小商贩,都眼巴巴地盯着工坊出货。 “东家!府城‘王记杂货’又派人来了! 加价三成,只要一百罐‘顺滑脂’!” 徐文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和兴奋。 “东家!沈家商行刚到的信! 又追加五百包‘明光烛’!催得急!” 第85章 码头血火现,侯府暗影深 李烜那声“去府城码头!”如同滚油泼进冰水, 炸得整个工坊瞬间沸腾! 压抑许久的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抄家伙!” 陈石头眼珠子瞬间赤红! 一声暴吼如同虎啸! 他反手就从墙角抄起那根沾过狼血的枣木棍, 碗口粗的棍身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轻若无物! “跟东家走!” 柳含烟小脸绷紧,煞气毕露! 她没喊人,只是快步走到设备组角落, 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唰啦”抽出两把寒光闪闪的、厚背薄刃的短柄开山斧! 斧刃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她亲手打的,本用来劈硬木做设备底座,此刻却成了索命的凶器! 十几个跟着李烜从鬼见愁玩过命、绝对心腹的匠人, 二话不说,有的抄起挑油的硬木扁担, 有的抡起打铁的短柄锤, 有的甚至直接拆了烧火棍! 沉默,却带着一股刚从炼油炉里淬出来的煞气! 李烜翻身上马! 动作牵扯到手臂的伤口, 布条下渗出血迹也浑不在意。 他眼神冰冷如万年寒铁, 扫过杀气腾腾的众人:“走!” 十几匹快马,夹杂着几辆载人的骡车, 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冲出工坊大门, 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府城方向! 马蹄声碎,敲碎了青崖镇午后的宁静, 也敲响了府城码头的丧钟! *** 兖州府城,运河码头。 夕阳的余晖给浑浊的河水镀上一层血色。 三辆满载货物的骡车被七八个满脸横肉、敞胸露怀的漕帮混混死死围着。 车上的货物被粗暴地掀开, 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明光烛”包和密封的“顺滑脂”陶罐。 两个鼻青脸肿、穿着李记工坊号衣的伙计被按在地上,嘴角淌血,眼神悲愤。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 绰号“水蝎子”。 他一只脚踏在一个伙计背上, 手里把玩着一柄解腕尖刀, 对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力工和商贩狞笑: “看清楚了!李记工坊!制假贩假! 拿这破石头蜡充上等蜂蜡! 欺诈行商!按府衙张司吏的令! 货,扣了!人,押回去审! 谁他妈敢多管闲事,就是同伙!” “放你娘的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外传来! 陈石头一马当先! 枣木棍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攻城锤般横扫! “水蝎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尖刀脱手飞出! “水蝎子”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刀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人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砸翻两个混混!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李烜的怒吼如同惊雷落地! 他根本没下马,马鞭一指! 早就憋炸了的工坊汉子们, 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入混混群中! 柳含烟娇小的身影快如鬼魅! 她没去硬拼,而是如同穿花蝴蝶,两把开山斧专剁脚筋、手腕! 斧光闪过,必带起一蓬血雨和凄厉的惨嚎!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工匠拆解榫卯般的精准狠辣! 陈石头更是人形凶兽! 枣木棍在他手里舞成了风车! 一扫一大片! 混混们的棍棒砸在他身上如同挠痒, 他挨上一棍,反手就是一棍砸得对方骨断筋折! 口中怒吼连连: “敢扣俺们的货!敢打俺们的人! 老子拆了你们的骨头熬油!” 其他匠人也是红了眼! 扁担、铁锤、烧火棍劈头盖脸! 他们或许没练过武, 但长年累月的力气活练出的死力气和那股子同仇敌忾的狠劲, 爆发出来比混混的狠戾更凶残! 码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惨叫声、怒骂声、骨裂声、货物倾倒声混杂一片! 漕帮混混们平日里欺行霸市的威风在绝对的力量和复仇的怒火面前, 如同纸糊的一般,顷刻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水蝎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半边脸肿得像猪头,看着自己手下鬼哭狼嚎,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用尽力气吹响! 尖利刺耳的哨音划破码头的喧嚣! 几乎同时! 码头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舱帘子猛地掀开! 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手持制式腰刀、眼神精悍的汉子鱼贯而出! 动作迅捷,步伐整齐,带着一股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瞬间就在混乱的码头前列成一道刀墙!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太阳穴微鼓, 腰间挎着一柄镶铜鲨鱼皮鞘的雁翎刀, 眼神冰冷地扫过李烜等人。 官军?! 混战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得停下手。 漕帮混混如同看到救星,连滚爬爬地躲到黑衣汉子们身后。 “府城重地!聚众斗殴!冲击码头!尔等想造反吗?!” 挎刀汉子声音洪亮,带着官腔威压, 目光如刀,直刺马背上的李烜! “来人!将为首闹事者,拿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 陈石头拄着滴血的枣木棍,怒目圆睁。 “是这群王八蛋先扣俺们的货! 打俺们的人! 咋?只许他们放火,不许俺们点灯?!” “货物真伪,自有府衙查验! 轮不到尔等私斗!” 挎刀汉子厉喝,手按上了刀柄。 “再敢抗命,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黑衣汉子们齐刷刷踏前一步, 腰刀半出鞘,寒光刺眼! 浓烈的杀气瞬间笼罩码头! 气氛凝固! 工坊汉子们再悍勇, 面对成建制、持利刃的疑似官军,气势也为之一窒。 就在这时,那艘乌篷船舱内, 传出一个慢条斯理、带着几分阴柔的声音: “刘把总,火气别那么大嘛。” 舱帘再次掀开。 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手摇一柄洒金折扇的中年男子, 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胡须, 看起来像个富家员外,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 开合间精光闪烁,带着商人的算计和一种居高临下的阴冷。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呻吟的混混、杀气腾腾的工坊汉子, 最后落在李烜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 “这位…就是青崖镇的李烜,李东家吧?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用扇尖轻轻点了点被扣的货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码头: “鄙人钱禄。 这码头上的些许营生, 还有瑞祥号的周东家,都承蒙关照。 第86章 浊浪锁清渠,明光破妖言 火折子跳跃的橘黄火苗, 距离淋了“明光油”的麻布货包,不足三寸! 刺鼻的油味混合着血腥气, 在血色夕阳下蒸腾! 码头上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河水呜咽。 钱禄那张白净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细长的眼睛第一次瞪得溜圆,写满了惊骇欲绝! 贡品!这泥腿子竟真敢烧贡品?! “住手!” 钱禄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后那个挎雁翎刀的刘把总更是魂飞魄散! 他是钱忠的亲兵,深知贡品牵连的干系! 别说烧了,就是磕碰一点,都够他全家死几回! “拦住他!” 刘把总嘶吼着就要扑上! “退后!” 李烜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火苗又逼近一寸! “谁再动一步,老子立刻点火! 大家一起给皇差陪葬! 钱禄,你赌不赌?!” 钱禄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看着李烜眼中那疯狂决绝的光芒, 他毫不怀疑这泥腿子干得出来! 真烧了贡品原料,他姐夫钱忠第一个饶不了他! “住手!都退下!” 钱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刘把总硬生生刹住脚步, 额角青筋暴跳,却不敢再动分毫。 李烜死死盯着钱禄, 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冰冷如铁的面容。 时间仿佛凝固。 冷汗,顺着钱禄的鬓角滑落。 “放…放货!” 钱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萎靡下去。他赌不起! 漕帮混混和黑衣家丁如蒙大赦, 手忙脚乱地让开道路。 被按在地上的工坊伙计挣扎着爬起来, 顾不上伤痛,和陈石头等人一起, 迅速将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检查捆绑。 李烜这才缓缓移开火折子,吹灭。 冰冷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钱禄和一脸不甘的刘把总: “钱禄,今日之事,李烜记下了。 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说罢,一勒马缰,“走!” 骡车在工坊汉子们的护卫下, 碾过满地的狼藉和呻吟的混混, 冲出了码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钱禄看着远去的烟尘, 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当众打脸的羞辱感和滔天怒火, 几乎将他吞噬!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呻吟的混混, 从牙缝里迸出毒蛇般的嘶鸣: “李!烜!好!好得很! 硬刀子捅不动你…老子就用软刀子! 一点一点…剐了你!” *** 码头血火暂时逼退了豺狼, 但工坊头顶的阴云却更加厚重。 府城沈家商行后院, 沈锦棠那张明艳的脸此刻罩着一层寒霜。 她看着手中几份飞鸽传书和刚送来的府城小报,凤眼之中怒火翻腾。 “大小姐,谣言…已经传开了!” 沈福垂着手,额头冒汗。 “市面上都在疯传, 说咱们卖的‘明光烛’, 烧出来的烟有毒! 久闻了会让人变成哑巴! 还有人说,‘明光油’沾火就着, 比猛火油还邪乎,谁家用了, 指不定哪天夜里就烧成白地!” 他指着小报上一则不起眼的“市井杂谈”: “您看这!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城西王老汉家用了‘明光烛’, 半月不到,一家五口全成了哑巴! 还有城南李寡妇家油灯打翻, 烧死了人…虽没明指是‘明光油’, 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在影射我们!” “周扒皮!钱禄!” 沈锦棠一把将小报揉成团, 狠狠摔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 “下作的东西!打不过就泼脏水!” “还有更麻烦的!” 沈福苦着脸。 “府城税课司,昨天突然在运河码头增了卡子! 专查从青崖镇方向来的、贴着‘李记’封条的货!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叫王抽筋(谐音,暗示其贪婪), 是税课司新提的吏目! 拿着鸡毛当令箭, 说咱们的‘明光油’、‘顺滑脂’货品不明, 成分不清,需详验备案! 这一‘详验’,没个三五天别想放行! 咱们昨天到的三船货,全扣在码头了! 船租、货损、延误的罚金…损失不小啊!” “详验?备案?” 沈锦棠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分明是卡我们的脖子! 拖延出货,配合谣言,内外夹攻, 想活活憋死我们!” 她猛地站起身, 在铺着白虎皮的竹榻前来回踱步, 石榴红的裙裾带起凌厉的风声。 “钱禄这老狗,看来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 码头硬的不行,就玩阴的! 想用谣言和官卡,逼我沈家低头, 逼李烜就范?做梦!” “大小姐,那…那现在怎么办? 谣言越传越凶,铺子里的伙计说, 今天来买油烛的人少了一大半! 都躲躲闪闪的…还有几个老主顾来退货…” 沈福忧心忡忡。 “怎么办?” 沈锦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怒火,凤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狠厉与算计。 “他钱禄会玩阴的,我们就不会玩明的? 他散谣言,我们就破谣言! 他设官卡…哼,这兖州府, 还不是他钱家一手遮天!” *** 谣言如同瘟疫,借助运河的水汽,迅速蔓延到青崖镇。 “听说了吗?府城有人用了李记的蜡烛,全家变哑巴了!” “可不是!那油也邪乎!沾火就着!吓死个人!” “哎哟,我家还存着两包‘明光烛’呢! 这可咋办?赶紧扔了吧!” “扔什么!拿回去退钱啊!找李记去!” 工坊门口,聚集起一小撮被谣言煽动的镇民, 吵吵嚷嚷着要退货, 甚至有人开始往工坊大门上扔烂菜叶子。 守门的匠人又急又气,却不敢动手,局面眼看要失控。 工坊内,气氛压抑。 徐文昭看着账册上府城出货几乎归零的数字,脸色铁青。 柳含烟小脸紧绷,手里的铜管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第87章 次品焚毒计,清流破浊流 青崖镇工坊门口的烂菜叶子和唾骂声, 被李烜当众试油试烛的狠劲和那几大筐污秽废料生生压了下去。 孙快嘴的破锣嗓子还在镇子上空回荡“无毒无烟”的宣言, 赵大娘等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亲证”也渐渐让镇民们回过味儿来。 看热闹的散了,退货的偃旗息鼓, 工坊大门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李烜捏碎了朱明月递来的纸条, 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府城“瑞祥后巷第三间黑屋”, 官卡主事王抽筋收受纹银二百两、金镯一对…情报精准如刀! 但如何破局? 府城不是青崖镇, 周扒皮的钱禄更不是牛扒皮! 官卡锁喉,谣言如毒雾弥漫,沈家商船还被扣在码头! “东家,朱姑娘的消息…可信吗?” 徐文昭低声问,眼中带着忧虑。 宗室女的情报网,本身就透着危险。 “信。” 李烜言简意赅。 他没时间犹豫。 “徐先生,立刻誊抄两份! 一份,飞鸽传书给沈锦棠! 另一份…” 他眼中寒光一闪。 “找咱们在府城码头的可靠脚夫, 想方设法,塞进府衙通判高大人府邸的门缝里! 记住,绝不能暴露来源!” 高大人? 徐文昭一愣,随即恍然! 府衙通判高文远,主管刑名、治安, 是出了名的清流硬骨头, 与知府大人都不甚和睦, 更与钱忠一系素无往来! 此人最恨贪赃枉法! 若证据确凿递到他手里… 钱禄安插的王抽筋,就是插在府衙心脏上的一根刺! *** 府城,锦绣杂货行后院。 沈锦棠看着手中刚译出的密信, 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娟秀的字迹清晰地写着“瑞祥后巷第三间黑屋”、 “王扒皮收银二百两、金镯一对”! “好!好一个钱禄! 好一个周扒皮!” 她凤眼含煞,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 “敢往我沈家头上扣屎盆子! 真当我是泥捏的菩萨?!” “大小姐,码头那边…王抽筋油盐不进, 咬死了要‘详验’,船耗一天就是几十两银子啊!” 沈福苦着脸。 “详验?哼!” 沈锦棠冷笑一声, 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狠厉与算计。 “他想玩阴的?我就陪他玩个大的! 玩个让他周扒皮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她站起身,石榴红的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快步走到内室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架旁。 架子上摆着几个蒙尘的旧木箱。 她示意沈福打开其中一个。 箱子里,赫然是几十支品相极差的蜡烛! 蜡体歪斜,颜色灰暗泛黄, 甚至带着黑点和杂质,烛芯也粗劣扭曲,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不适的哈喇油味! “这是…?” 沈福不解。 “李烜早期试制‘无影烛’的废品, 酸洗和吸附都没做好,蜡质低劣, 燃烧起来黑烟浓,异味重,还容易淌蜡泪。” 沈锦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初觉得无用,差点当柴火烧了。 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 她捻起一支劣烛,凑近鼻尖, 那刺鼻的气味让她厌恶地蹙了蹙眉: “周扒皮不是到处嚷嚷我们的‘明光烛’有毒致哑吗? 那就让他自己…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毒’烛!” “沈福!你亲自去办!” 沈锦棠的声音压低, 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找几个府城最底层、嘴巴严实、家里揭不开锅的‘苦主’! 要家里真有老人孩子,看着越惨越好! 告诉他们,事成之后, 一人五十两雪花银! 再给他们每家…备一包上好的‘哑药’!” “哑药?!” 沈福吓得一哆嗦。 “放心,不是真哑。” 沈锦棠眼中精光闪烁。 “去找苏记药铺, 买几包药性猛烈、服下后能让人咽喉肿痛、暂时失声的‘金喉散’! 记住,必须是苏记的,药效口碑都有保障!” “然后,把这批废品蜡烛, 想办法…高价卖给瑞祥号下面那几个最贪小便宜的掌柜! 就说是‘南边来的新货’, 便宜处理! 他们肯定见钱眼开,偷偷上架!” 沈福听得后背发凉,大小姐这手段…太毒了! 但转念一想,对付钱禄周扒皮这种下三滥, 就得比他们更狠!他重重点头: “小人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 与此同时,兖州府衙二堂。 通判高文远,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正襟危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刚被门房“无意”捡到、塞进门缝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 却清晰写着税课司吏目王抽筋收受瑞祥号纹银二百两、金镯一对, 故意刁难李记工坊货物! 高文远手指敲击着桌面,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素来以刚正不阿、不阿附权贵著称, 与钱忠一系更是势同水火。 这匿名举报…来得蹊跷,但内容却直指要害! “来人!” 高文远沉声道。 “大人!” 一个精干的衙役应声而入。 “去查!税课司王抽筋, 最近三日行踪! 家中可有异常进项? 瑞祥号周瑞祥,最近与何人往来密切? 府城码头官卡增设为谁授意? 查!暗中查!不许惊动任何人!” 高文远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 衙役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回廊的阴影里。 *** 三日后。府城西市,瑞祥号一家位置偏僻的分号。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的妇人, 抱着一个不住咳嗽、脸色灰败的小男孩, 哭天抢地地冲进店铺,噗通一声跪在柜台前,嘶声哭嚎: “黑店啊!丧尽天良的黑店啊! 你们卖的什么毒蜡烛啊! 俺家就点了两天! 俺婆婆嗓子肿得说不出话! 俺这小幺儿…俺这小幺儿…他…他哑了啊! 第88章 旧棋露寒芒,侯府刀悬颈 兵部火漆铜筒,像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李烜手心发麻。 驿卒嘶哑的“安远侯柳升大人钧旨”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搅得工坊里初闻府城捷报的短暂欢腾瞬间冻结。 柳升!当今天子信重的勋贵, 提督京营戎政,手掌天下精兵! 这等人物,怎会降旨到他这青崖镇的小小炼油坊? 李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抠开火漆。 沉重的铜筒盖旋开, 一卷明黄暗龙纹的硬质公文露了出来。 他展开,目光飞速扫过那力透纸背、带着兵戈之气的行文。 “…查有青崖镇民李烜, 所制‘顺滑脂’者, 其性甚异,耐磨损、附着力强… 着即征调‘顺滑脂’五百斤, 火速解送京营军器局… 验看效用…不得有误! 延误者,军法从事!…” 不是封赏!是征调! 是命令!是悬在头顶的军法! “顺滑脂…五百斤…军器局…” 李烜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公文上那鲜红的兵部大印和安远侯柳升的私章。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哪是征调? 这分明是安远侯府,对青崖镇工坊投来的第一瞥目光! 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攫取! 沈家的贡品刀未落,侯府的军令刀又悬起! “东家…侯爷…要咱们的脂?” 陈石头凑过来,铜铃大眼瞪着公文, 声音发颤。 军法从事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子扎进他这憨大胆的心窝里。 柳含烟小脸煞白,手里的冷凝铜管差点掉地上。 徐文昭更是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 “军…军国大事…这…这如何耽搁得起…” 工坊里死寂一片,所有匠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惊恐地望着李烜手中那卷仿佛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黄纸。 李烜猛地攥紧公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 “慌什么!侯爷要验看, 是看得起咱们的‘顺滑脂’! 石头!原料组所有人,停下手头一切活计! 全力熬制‘顺滑脂’! 含烟!设备组,所有熬脂大锅,给我清出来! 火头烧到最旺! 徐先生!立刻核算库房生石灰和精炼基油存量! 不够的,不计代价,立刻去采买! 三天!三天之内,五百斤‘顺滑脂’, 一斤都不能少!要最好的!”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工坊瞬间从惊惶转为另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忙碌! *** 三天后。 五百斤品质最上乘的“顺滑脂”, 分装进二十个特制的厚木桶, 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装上了沈家商行派来的、插着兵部令旗的快船。 李烜亲自押送,看着船帆鼓满, 驶入运河主道,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侯府的刀暂时移开,但刀锋的寒意,已深深刻入骨髓。 刚回到工坊,沈锦棠的华丽马车已停在门口。 她没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 露出那张明艳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 “李东家,送走了侯爷的军需, 该顾顾咱们的皇差了吧?” 沈锦棠的声音慵懒, 凤眼却锐利如刀。 “第一批‘无影烛’,刘公公那边…可是等得心焦了。 明日午时,我要见到货。 一百支,一支不能少,品相…更要一丝不苟。” 她特意在“一丝不苟”上加重了语气。 李烜心头一紧。 沈锦棠这女人,时机掐得真准! 刚卸下侯府的压力,立刻就用贡品勒紧绳索! 他沉声道: “沈大小姐放心,明日午时,货到码头。” “那就好。” 沈锦棠满意地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对了,府城那场热闹, 李东家看得可还尽兴? 周扒皮这次,可是栽得彻底。 连他铺子里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二掌柜牛有田, 都跳出来指证他指使人往蜡烛里掺石粉增重, 还‘不小心’说漏了嘴, 提了几句周扒皮年前给钱管事府上送年礼的‘趣事’…啧啧,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她轻笑一声,凤眼流转,瞥了李烜一眼: “说起来,这牛有田…李东家该不陌生吧? 青崖镇牛扒皮的远房侄子, 牛扒皮流放前,还特意托付给我‘照看’呢。 没想到,倒是在周家铺子里‘出息’了。” 马车粼粼远去,留下李烜僵立在原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牛有田!牛扒皮的侄子! 在周家铺子当二掌柜?! 沈锦棠“照看”的人? 关键时刻反水,作伪证钉死周扒皮, 还“不经意”牵扯钱禄?! 这哪里是墙倒众人推? 这分明是沈锦棠早在两年前, 牛扒皮倒台时,就在青崖镇和周扒皮身边埋下的暗棋!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致命一击! 连钱禄都被恶心了一脸! 李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沈锦棠破局, 靠的是沈家明面的施压和那手“废品蜡烛”栽赃的狠计。 却万万没想到,她手中还藏着这样一张来自阴暗角落的牌! 一张在仇人身边埋了两年、随时可以引爆的牌! 这女人的心思…深如寒潭! 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绝非一个单纯逐利的商人! 她对青崖镇的渗透, 对对手弱点的把握,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自己这工坊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东家…你脸色不好…” 柳含烟担忧的声音传来。 李烜猛地回过神,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事。 含烟,‘无影烛’…再验一遍! 我要它…完美无瑕!” 他转身走向工坊深处,步伐沉重。 沈锦棠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女人…比钱禄更危险! *** 翌日午时,府城码头。 一百支装在特制紫檀木匣中的“无影烛”, 在沈锦棠亲自监督下, 移交给了刘公公派来的心腹小太监。 木匣开启的瞬间, 第89章 陈情破铁锁,律法亦刀兵 朱明月竹筒里那句“解铃非系铃人”和“寻更高之刀”, 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劈开了李烜心头的绝望! 安远侯柳升! 这柄悬在头顶的军令刀, 此刻竟成了撬动死局的唯一支点! 他立刻让徐文昭以“请罪”为名, 实则告状的急报, 通过沈家隐秘渠道,火速发往京城安远侯府。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惶恐, 将兖州卫封锁运河、卡死贡品原料的“恶行”, 死死扣在延误军国大事的帽子上! 信已发出,但京城路远,侯爷的雷霆何时降下? 工坊的库房却已堆积如山。 “明光烛”、“顺滑脂”出不去, “无影烛”所需的顶级原油和精蜡原料也进不来! 每日人吃马嚼,银钱如同流水般消耗。 匠人们看着堆积的成品, 脸上没了前几日的兴奋, 只剩下焦虑和茫然。 沈锦棠虽未再派人催促, 但那无形的压力比运河的冰水更刺骨。 “东家,安远侯那边…真能管用?” 徐文昭熬得双眼通红,声音沙哑。 他虽按李烜口述写了那封“请罪急报”, 但心中并无把握。 勋贵高高在上,岂会为小小工坊出头? “尽人事,听天命。” 李烜声音低沉, 目光扫过工坊里一张张疲惫的脸。 “但咱们不能干等着! 钱禄能用卫所的刀卡咱们脖子, 咱们…也得有撬开这锁的撬棍! 硬的不行,就来文的! 徐先生,你的笔杆子…该出鞘了!” “笔杆子?” 徐文昭一愣。 “对!律法!” 李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兖州卫凭什么封锁运河? 凭哪条王法? 税课司设卡刁难,程序可合规? 徐先生,你是读书人! 《大明律》就是你的刀! 给我找出钱禄这条恶狗, 撕咬咱们的破绽! 把它钉死在律法的柱子上!” 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徐文昭的脑门! 他这满腹的圣贤书、律法经义, 在工坊的油污中浸泡多日, 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个只会算账的俗吏。 此刻李烜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格物致用,经世济民, 律法…亦是济世之器! 更是护身之盾! “东家放心!” 徐文昭猛地挺直腰板, 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属于读书人的傲骨和智识的光芒重新点燃。 “文昭…定要在这铁锁之上,凿出一条缝来!” 他立刻扑回那张堆满账册的破木桌, 将算盘和账本粗暴地扫到一边。 珍而重之地从箱底翻出几卷翻得起了毛边、带着墨香的旧书 ——《大明律》、《问刑条例》、《漕运通志》! 他如同饥饿的猛兽扑向猎物, 一头扎进了浩瀚的律法条文之中。 油灯的光晕下,他时而奋笔疾书, 时而凝眉苦思,时而拍案叫绝! 口中念念有词: “《户律·课程》…榷税之权, 在府县税课司及钞关…卫所军兵, 非奉特旨,不得干预商税、阻滞漕运!” “《漕运条例》…卫所职责, 护漕防寇,清剿水匪… 非有确凿通匪、夹带禁物之证, 不得擅扣商船,扰民害商!” “王扒皮设卡…无府衙明文告示! 程序不合!越权刁难! 其收受贿赂,更是罪证确凿! 高大人已将其拿下! 此乃前车之鉴! 钱禄动用卫所,如出一辙! 甚至…更为恶劣! 此乃擅调卫所军,形同谋…” 徐文昭越写越激动,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将兖州卫封锁运河的“罪行”, 条分缕析,一一对应律法条款! 从程序非法,到越权擅专, 再到可能延误贡品、军需的重罪! 引经据典,义正词严! 一篇近千言的《为青崖镇李氏工坊货流受阻泣血陈情书》, 在他笔下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好!好一篇陈情!” 李烜看完初稿,忍不住击节赞叹! 徐文昭这杆笔,引的是圣贤道理, 用的是律法条文, 字字句句却如同投枪匕首, 直指钱禄和兖州卫的要害! 其杀伤力,绝不亚于陈石头的枣木棍! “然则…” 徐文昭激动过后,面露难色。 “此文…如何递上知府案头? 若按正常程序,层层胥吏, 怕早被钱禄的人截下,石沉大海!” “走苏家的路!” 李烜断然道。 “苏老先生悬壶济世,结交广泛, 府城名医,知府大人亦常延请诊脉! 请他老人家…代为转呈!” *** 翌日,兖州府衙后宅。 知府吴道宏正对着几份文书焦头烂额。 一份是沈家通过姻亲递来的“关切”帖子, 言语温和,却字字重若千钧。 一份是通判高文远弹劾税课司吏目王扒皮贪赃枉法、并影射卫所越权的详文。 还有一份…是安远侯府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兵部移文, 质询兖州卫封锁运河是否延误军需! 吴知府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钱忠是地头蛇,手握卫所兵权; 沈家是过江龙,财雄势大, 背后还有清流姻亲; 现在连远在京师的安远侯也插了一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府尊大人,苏济仁苏老先生求见, 说是为您复诊。” 长随小心翼翼地禀报。 “苏老先生?快请!” 吴知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这位苏神医医术高明, 更难得的是口风极紧, 从不掺和官场是非,是他少数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苏济仁提着药箱进来, 一番望闻问切后,捋须道: “府尊大人脉象弦紧,肝火郁结,可是为近日公务烦忧?” 第90章 文战铸新刃,格物即圣道 安远侯柳升的八百里加急军令, 如同一道血色闪电, 撕裂了工坊初闻运河解封的短暂欢腾。 那背插三根血红翎羽的信使, 浑身裹挟着塞外的风尘与铁血气息, 马蹄踏碎青石板,直冲工坊大门! 人未下鞍,那裹着黄绫的军令铜筒已高高举起, 声音嘶哑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 “青崖镇李烜! 安远侯柳升大人军令! ‘顺滑脂’效用甚佳, 着即再征调一千斤! 限半月内解送大同镇军前! 延误者,军法从事!此令!” “一千斤!半月!大同镇!” 陈石头失声惊呼,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枣木棍都忘了拄,差点脱手! 这比上次五百斤翻了一倍! 时间却砍了一半! 大同镇,那可是直面瓦剌铁骑的边关重镇! 军法从事四个字,比冰坨子还沉,砸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工坊里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 匠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 望着库房角落里那点可怜的“顺滑脂”原料生石灰堆,眼神里全是绝望。 李烜接过那沉甸甸、仿佛还带着塞外寒气的铜筒,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安远侯的“赏识”, 就是一座接一座压过来的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 “石头!原料组所有人! 放下手里一切活计! 全力采买生石灰! 府城不够就去邻府! 价钱翻倍也给我买回来! 含烟!设备组,所有熬脂大锅,十二时辰不停火! 三班倒!人歇锅不歇! 徐先生!立刻核算所有能动用的银钱! 不够的…找沈家借!利息…随她开!” 命令依旧是斩钉截铁, 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工坊如同一台被强行推到极限的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徐文昭看着李烜那紧绷的侧脸, 又看看手中那份誊抄的《陈情书》底稿。 知府吴道宏的撤令犹在耳边, 工坊货流重开带来的短暂喘息, 在侯府这更重的军令下显得如此苍白。 他心中五味杂陈。 那篇引以为傲的陈情,撬开了官卡铁锁, 但在安远侯这柄真正的“更高之刀”面前, 律法条文,似乎又显得那么…无力? “徐先生,” 李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带着一种看透他迷茫的锐利。 “律法刀劈开了府衙的锁, 但劈不开侯府的令。 可这刀…还得磨!磨得更快! 磨得更亮!工坊要活,光靠熬油炼蜡不够! 光靠石头他们拼力气也不行! 你的笔,你的道理,就是护着咱们往前闯的盾! 这盾,得硬过卫所的枪,硬过侯府的令!” 徐文昭心头剧震! 他猛地看向手中那份《陈情书》。 知府大人能顺水推舟, 固然有安远侯的压力, 但自己引用的那些律法条文, 那些义正词严的论述,难道不正是刺破铁幕的那根针? 律法…或许撼不动真正的权柄, 但它是规则!是道理! 是能在权柄的缝隙里, 为工坊争得一丝喘息、一丝立足之地的根基!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和使命感, 如同滚烫的熔岩,冲散了迷茫! 他不仅仅是个算账的文书, 更是一个手持“道理”之刃的战士! 守护这方小小的、孕育着“新事物”的工坊, 就是他的圣贤大道! “东家,文昭…明白了!” 徐文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炽热。 “这‘文战’…远未结束! 工坊要立足,不仅要拳头硬, 更要道理正!这道理…文昭来立!” 他再次扑回那张堆满书籍的破木桌。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翻检《大明律》和《漕运通志》。 他珍重地打开箱底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理学典籍 ——《朱子语类》、《近思录》。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 他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 口中念念有词,眼神却越来越亮: “…《朱子语类·卷十六》有言: ‘天下之事,莫大于便民。 苟便于民,虽圣人复起, 不易吾言矣!’ 工坊炼油制烛,所出‘明光’、‘顺滑’,价廉物美, 使寒门得夜读之光, 车马省膏脂之费, 使万民受惠,此非‘便民’之善举乎?…” “…程子曰: ‘一物不格,则一理不明。’ 李东家格石脂、猛火油之物, 明其精炼提纯、分馏裂解之理, 制出清油、白蜡、滑脂, 变无用为有用,化腐朽为神奇, 此非‘格物致知’之躬行乎?…”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格物致知,方能诚意正心, 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工坊以格物之术,产出利民之物, 充盈府库,阜通财货, 此非暗合圣王‘通商贾以阜财’之教化乎?…” “…税课司刁难,卫所封河, 阻塞商货流通,使便民之物不得惠及于民, 使格物致知之果不得彰显于世! 此非阻塞圣王教化、违背天理人欲之恶行乎? 当道诸公,岂能坐视?!” 笔锋在纸上游走,如同龙蛇起舞! 徐文昭将程朱理学中“便民”、“格物致知”、“通商阜财”的论述, 巧妙地剥离了其原本重农抑商的语境, 赋予其全新的、指向工坊实践的诠释! 他将李烜的土法炼油, 直接拔高到了“躬行格物致知圣道”的高度! 将工坊的产出,定义为“便民利国之善举”! 而将官府的刁难,上升为“阻塞圣王教化”的滔天罪名! 一篇全新的、洋洋洒洒两千余言的《格物利民陈情书》在他笔下诞生!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 站在程朱理学这个大明官方意识形态的至高点上, 将李烜的工坊塑造成了“格物致知以利民生”的典范! 其格局之宏大,立意之高远,论证之雄辩,远超前篇! “好!好一个‘格物即圣道’!” 李烜看完,忍不住拍案叫绝! 徐文昭这杆笔,已臻化境! 他不再是生搬硬套律法的刀笔吏, 而是成了能挥舞圣贤道理为工坊披荆斩棘的宗师!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最正统的理学,为最“离经叛道”的工坊正名! 第91章 油绿如鬼火,点尽匣中光 柳含烟那声变调的惊呼, 像根冰锥扎进工坊蒸腾的热气里。 李烜心猛地一沉, 拔腿就冲向深处那间用厚毡布围起来的保密工棚。 徐文昭手中的笔一顿, 一滴浓墨砸在刚写好的“格物以利万民”上, 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黑斑。 工棚内,蒸汽弥漫, 带着浓烈的酸涩和油腥混合的气味。 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架在火上, 里面翻滚的, 正是鬼见愁油砂经酸洗、木炭粉吸附后, 准备最后分馏的“无影”油原料。 此刻,本该是澄澈淡黄的油液, 竟泛着一层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墨绿色! “怎么回事?” 李烜声音绷紧。 这颜色,图谱里从未提过! 柳含烟小脸煞白,指着油缸,指尖都在抖: “东家!刚还好好的! 就添了最后一瓢炭粉, 搅了搅…就…就变这样了!” 她身旁一个年轻匠人更是面无人色, 手里还拿着沾满黑炭粉的木瓢, 吓得快哭出来。 李烜抄起一根长木棍, 用力搅动缸中油液。 墨绿色如同活物般翻滚, 粘稠得拉出丝线, 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刺鼻、更令人作呕的怪味 ——像臭鸡蛋混着铁锈! 他心念急转,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光华流转, 关于【油品异常】的模糊提示闪烁不定: “杂质异变…硫化物超标… 或受污染…能量点不足, 无法精确诊断…” 能量点:42/1000。 解锁主动勘探需要1000点, 如今连个精确扫描都捉襟见肘! 峡谷油苗虽稳, 但这点产出和影响力带来的能量增长,杯水车薪! “停火!所有人退开!” 李烜厉喝。 这诡异的绿油,看着就邪门! 他强忍着眩晕感,集中意念: “启动油藏感知(被动)! 范围:工棚内!” 识海中微光扫过,反馈模糊而杂乱: “高浓度含硫物质…未知污染源…危险!” “绿矾水!快!大量兑水降温!” 李烜当机立断。眼下只能靠经验硬扛! 用酸把这鬼东西可能含的硫化物压下去! 冷水混着刺鼻的绿矾水(稀硫酸)哗啦啦注入滚烫的油缸。 嗤啦——! 剧烈的反应腾起大股呛人的白烟! 墨绿色的油液在冷热酸碱的刺激下疯狂翻滚, 颜色非但没有褪去, 反而更深沉, 如同深潭里滋生的毒藻! “呕…” 靠近的几个匠人受不了这混合怪味, 弯腰干呕起来。 恐慌像瘟疫般在工棚内蔓延。 这锅油要是废了, 损失的不只是钱, 更是安远侯的军令! 是工坊的命! “东家!苏姑娘来了!” 陈石头的声音像破锣, 他拄着棍子, 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挎着药箱、脚步匆匆的苏清珞挤进工棚。 苏清珞一进来,柳眉立刻蹙紧, 她迅速掏出一方浸了药汁的素帕掩住口鼻, 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口翻腾的墨绿油缸。 “李公子,此物气味有异毒!”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医家权威。 “其气伤肺灼喉, 久闻必致头晕呕逆! 让所有接触之人立刻退至通风处! 取甘草、绿豆、金银花,大量煎煮,分饮解毒!” 命令一出,匠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工棚。 苏清珞却上前几步, 不顾刺鼻气味, 仔细查看缸口凝结的油垢和飘散的烟气颜色。 她用小银勺舀起一点点冷却边缘的墨绿油膏, 放在鼻下极轻地嗅了嗅, 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细看其粘稠度, 脸色越发凝重。 “此物不仅含硫极高, 似还混入了…铜绿?” 她看向李烜, 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炼制器具,可有铜器接触?” 铜?李烜脑中电光石火! 他猛地看向那口大陶缸! 缸是陶的,搅拌棍是木的…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油缸下方, 那用来承接冷凝水的… 一个边缘被腐蚀出绿色铜锈的破旧黄铜盆上! “是它!” 柳含烟也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库房那破铜盆!装冷凝水的! 昨天搬东西不小心磕裂了备用的陶盆, 临时…临时用这个顶上的!” 她懊悔得直跺脚。 铜!高温油汽冷凝, 腐蚀铜盆,铜离子混入冷凝水, 又被蒸汽带回油中! 硫化物遇到铜离子, 在高温下发生反应, 生成了这墨绿色的、剧毒的铜硫化合物! “把这害人的铜盆给我砸了!” 陈石头怒吼一声,抡起枣木棍就要砸。 “慢!” 李烜喝止,眼中寒光闪烁。 “留着!这是证据!” 他转向苏清珞,郑重一揖: “苏姑娘,又欠你一次! 解毒之事,全赖你了!” 苏清珞微微颔首,眼神清亮: “分内之事。 李公子当务之急,是重炼新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此物毒性猛烈, 工坊内恐已有轻微中毒者, 需仔细排查。另外…” 她目光扫过那墨绿油膏。 “此物虽毒,若处置得当, 或能…废物利用? 家父笔记曾载, 古方有以绿矾、胆矾(硫酸铜)入药杀虫者,其色深绿…” 废物利用? 李烜心中一动!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 第92章 药烟淬金炭,点墨破阴霾 工坊深处, 那口熬煮“断魂膏”的大锅依旧翻腾着令人心悸的墨绿色泡沫, 刺鼻的硫磺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怪味霸道地占据着空气。 李烜站在锅边, 脸色在蒸腾的毒烟中晦暗不明。 342点能量在识海中流淌, 带来一丝暖意, 却驱不散原料被卡死的窒息感。 陈石头带着人天没亮就扑向运河码头, 像猎犬般搜寻石灰船的踪迹。 徐文昭则把自己关在角落, 铺开新的宣纸, 笔锋饱蘸着愤怒与“道理”, 要将那篇《格物利民》的燎原之火, 烧得更旺! 隔壁用作临时药房的破草棚里, 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药香顽强地抵抗着隔壁飘来的毒气。 苏清珞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腕, 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口小陶锅里熬煮着新配的解毒药汁。 几味草药在沸水中沉浮翻滚, 释放出清苦微辛的气息。 她身边堆放着不少新采买的药材, 其中几捆青翠的艾草、 气味浓烈的佩兰和几块表皮粗糙的黄柏根格外显眼。 “李公子那‘断魂膏’毒性酷烈, 寻常甘草绿豆恐力有不逮…” 苏清珞蹙着秀眉,自言自语。 她用小银勺舀起一点药汁尝了尝, 又轻轻摇头,显然不甚满意。 目光扫过旁边的药材, 最终落在那几捆艾草和佩兰上。 “艾叶芳香辟秽,佩兰化浊祛湿, 或可增强药力,驱散膏毒秽气?” 她取过一小把艾草和佩兰, 另取一口闲置的小陶罐, 底部铺上一层从工坊拿来的普通木炭碎块。 点燃几根干枯的药草茎秆, 小心地引燃了炭块。 待炭块烧红,不再有明火, 只余暗红炽热的内核时, 她迅速将艾草和佩兰的叶子揉碎, 均匀地覆盖在红炭之上! 嗤——! 青白色的浓烟瞬间腾起! 带着艾草特有的辛烈清香和佩兰浓郁的异香, 如同两条纠缠的烟龙, 在小小的陶罐里激烈翻滚、渗透! 浓烟包裹着红热的炭块, 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药草的精华被高温逼迫着, 疯狂地钻进炭块细微的孔隙之中! 草棚内顿时烟雾弥漫,药香扑鼻。 苏清珞被浓烟呛得轻咳几声, 素手在面前扇了扇, 明澈的眼眸却紧紧盯着罐中的变化。 待药草燃尽,烟雾渐散, 她小心地用铁钳夹出一块熏制过的炭。 原本灰黑色的木炭表面, 竟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青色! 凑近细闻,刺鼻的烟火气下, 竟沉淀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苦的沉稳香气! “咦?” 苏清珞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取过一小勺准备用于解毒药汁的浑浊沉淀物(类似矿物杂质), 放在一片干净瓷片上。 又用小刀刮下一点暗青色的药熏炭粉, 轻轻洒在沉淀物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细小的、顽固的杂质颗粒, 竟如同铁屑遇到了磁石, 被暗青色的炭粉迅速吸附、包裹! 不过片刻,瓷片上的沉淀物消失了大半, 只余下极其细微的痕迹! “这…吸附之力, 竟远超寻常木炭?” 苏清珞心头剧震! 她反复试验了几次,结果惊人一致! 被艾草佩兰熏制过的木炭, 其吸附杂质的能力, 比普通木炭强了数倍不止! 这意外的发现, 让她暂时忘却了解毒药方, 沉浸在这奇妙的“药炭”现象中。 “苏姑娘?” 李烜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草棚门口响起。 他是被那股奇特的、穿透毒烟的药炭香气吸引来的。 一进门,就看到苏清珞正对着瓷片上的“魔术”出神。 “李公子,你来得正好!” 苏清珞回神, 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她立刻将瓷片和那块暗青色的药熏炭递给李烜, 快速讲述了刚才的发现。 “你看!用艾草、佩兰等芳香辟秽之药熏烤木炭, 其吸附污浊之力竟能倍增! 此物若用于药液提纯,或大有可为! 或许…对公子炼油除杂, 亦有效用?” 药熏木炭?吸附力倍增?! 李烜接过那块尚有余温、泛着暗青光泽的炭块,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微润。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光华大放! 书页急速翻动,最终定格在【材料加工(初级)】的图谱上! 图谱中关于“活性炭”的模糊描述旁, 一个代表“药性熏制”的符号正在疯狂闪烁! 一行提示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 “发现外部材料加工路径: 药性熏制! 此路径符合‘格物致知’之理, 可纳入系统强化流程! 是否消耗能量点, 对指定木炭进行‘材料加工(初级) ——活性炭提纯’? 预计消耗:30点。” 李烜的心脏狂跳起来! 药性熏制…竟然歪打正着, 契合了系统提纯活性炭的隐藏路径! 而且只需要30点! 他识海中的能量点此刻是342点! 完全负担得起! “有效!太有效了! 苏姑娘,你立了大功!”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猛地看向苏清珞, 眼中灼热的光芒让苏清珞微微一怔, 脸颊悄然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石头!含烟!” 李烜转头对着工坊大吼: “把所有青冈木炭!挑最硬实的! 给我搬到这草棚来!快!” 很快,一批挑选好的、质地坚硬的青冈木炭块被搬到药棚。 李烜按照苏清珞的方法, 在几个小陶罐底部铺好炭块, 点燃,烧至通红无明火。 然后,他毫不犹豫,集中意念! 第93章 龙涎燃星火,灰烬锁军令 玄黑色的活性炭粉末如同神物, 在柳含烟手中翻飞。 撒入蜡油,浑浊立清; 投入“断魂膏”,墨绿渐褪。 工坊里蒸腾的毒气与绝望, 被这小小的黑色粉末强势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亢奋。 匠人们围着柳含烟, 看着那变得深褐、 气味也古怪但不再致命的“特效杀虫药膏”被装入陶罐, 贴上标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陈石头带人蹲在运河码头, 像守候猎物的狼, 死死盯着那艘卸下雪白生石灰的货船。 徐文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篇名为《论格物致用以阜财通商》的雄文正在酝酿, 要将“道理”的烽火烧得更旺! 李烜却独自一人, 走进了弥漫着清苦药香的草棚。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乌玉般的活性炭, 指腹摩挲着那细腻而充满力量感的孔洞, 心头依旧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份惊喜,这份柳暗花明的转折, 他只想与一个人分享。 苏清珞正在整理药材。 午后的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 在她挽起的衣袖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随着她清点药材的动作轻轻拂动。 空气中漂浮着艾草、佩兰的余香, 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药草气息, 构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 看到李烜灼亮的眼神和手中的“金炭”, 清冷的眸子里也漾开一丝暖意和浅浅的成就感。 “苏姑娘!” 李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将那块活性炭递过去。 “你看!成了!真正的‘金炭’! 吸附之力,匪夷所思! 工坊这次能渡过难关, 全赖姑娘灵光一现的‘药炭’之术! 此恩,李烜铭感五内!” 他深深一揖,语气真挚。 苏清珞接过炭块, 指尖感受着那份奇特的质感, 听着李烜毫不掩饰的感激, 心中泛起一丝微澜。 她微微侧身避开大礼, 声音依旧清泠, 却多了几分温度: “公子言重了。 清珞不过是偶然得之, 能助公子一臂之力,亦是医者本分。 倒是公子…” 她抬眼,清澈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似乎…掌握着某种化腐朽为神奇、 沟通造化之力的‘秘术’? 方才熏制之时,那药烟之凝练精纯, 绝非寻常手段可为。” 她问得直接,眼神坦荡, 没有丝毫觊觎, 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对未知领域的向往。 李烜心头一凛,随即又释然。 苏清珞心思玲珑剔透, 又精通药理, 对能量波动和物质变化异常敏感, 瞒不过她。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带着一种分享探索奥秘的兴奋, 反问道: “苏姑娘慧眼。 这‘秘术’…姑且算是对‘物性’的一种深入探究之力吧。 姑娘既精于药理, 不知…此术若用于药材提纯精炼, 是否也能有所建树?” “药材提纯?” 苏清珞明眸瞬间亮了起来, 如同星子坠入寒潭! 困扰她许久的难题找到了新的可能! “自然可以!” 她语速都快了几分。 “许多珍稀药材, 如天竺黄、血竭、乃至…龙涎香, 本身药性卓绝, 却因杂质过多,难以尽数发挥, 甚至药性相冲! 若能如这木炭般,去芜存菁, 提炼出至纯药性, 于医道,不啻再造之功!” 她说着,快步走到药箱旁, 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檀木雕琢的精致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柔软的深蓝绸缎,绸缎上, 静静躺着一块鸽卵大小、色泽灰白、 表面布满蜡质纹理和深色杂质的奇异固体。 一股极其复杂、混合着海洋腥咸、土腥、 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 深沉而悠远异香的浓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龙涎香?” 李烜讶然。 此物在大明价比黄金, 多为宫廷御用或豪奢香料, 药用亦极其珍贵。 “正是。” 苏清珞点头, 指尖轻点那块奇物。 “此乃家父早年重金购得, 据传是南洋海商所售。 其性温润,能行气活血,开窍化痰, 尤擅化解顽痰郁结。 然杂质极多,药性驳杂难控, 家父生前尝试多次提纯, 皆未能尽善。” 她眼中带着一丝遗憾, 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看向李烜: “公子之‘秘术’,能否…试它一试?”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在龙涎香出现的刹那, 光华骤然大盛! 书页疯狂翻动,最终定格! 一行古朴而带着惊叹意味的文字浮现: “发现高价值生物脂类复合物! 蕴含特殊芳香烃及活性成分! 杂质分析: 海洋生物残骸、矿物质、未知有机沉淀… 可尝试路径: 低温分馏萃取(需专用冷凝设备及精确控温)! 能量点需求: 最低500点(仅支持初步扫描及路径推演)! 警告:当前工艺水平及能量点严重不足!” 能量点:362/1000! 远远不够! 而且低温分馏…工坊那粗陋的分馏塔, 连温度计都没有, 第94章 故纸藏油踪,弹章锁命门 工坊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玄黑“金炭”的神效和“断魂膏”的变废为宝, 刚带来一丝喘息, 更大的阴影却已悄然合围。 知府吴道宏那声“好自为之”的警告, 如同冰水浇头。 徐文昭伏在破木桌上, 笔锋蘸着沉甸甸的墨, 也蘸着沉甸甸的忧虑。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圣贤书, 而是厚厚一摞从府学借来的、 落满灰尘的《兖州风物志》、 《鲁地杂俎》乃至前朝笔记。 他要在故纸堆里, 为工坊的原料困局,掘出一条生路! 陈石头带着一身运河码头的鱼腥水汽, 像头暴躁的困兽在院子里踱步, 枣木棍杵得青石板咚咚响: “他娘的!查到了! 那船石灰,卸进了城南‘赵记商行’的仓! 赵记背后…他娘的是府城‘万利’钱庄的孙掌柜! 那老狗,跟牛扒皮穿一条裤子的!” “万利钱庄…孙掌柜?” 李烜眼神冰冷。 牛扒皮倒了, 他背后的蜘蛛网还在! 这网,怕是织得更深、更毒了! 他压下杀意, 目光投向油灯下徐文昭佝偂的背影: “徐先生,可有收获?” 徐文昭头也不抬, 枯瘦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一本虫蛀鼠咬、 纸页发黄发脆的线装书, 封皮模糊,隐约可见《兖州风物志补遗》几个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一页,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有!东家!你看这里!” 李烜和柳含烟立刻围了过去。 昏黄油灯下,泛黄纸页上几行潦草的蝇头小楷: “…黑石峪,在镇北三十里许。 其山多黑石,性脆如炭, 民尝掘之以为薪,呼为‘石炭’。 然脉细质劣,烟浓火弱, 且掘之深则地气阴湿, 穴壁酥松,动辄塌陷…永乐三年夏, 有匠人掘深穴, 忽见黑水自石隙渗出, 粘稠如膏,腥臭扑鼻。 匠人以火镰试之, 甫近尺许,黑水竟轰然自燃! 焰色青碧,毒烟弥漫,毙工者三。 众骇极,以为山神震怒,妖火作祟, 遂以巨石封其穴口,永绝此道。 峪中采炭之事亦渐废…” “黑石峪…黑水…遇火自燃? 青碧火焰?” 李烜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 这描述,太熟悉了! 鬼见愁峡谷渗出的油苗, 点燃时也是这般! 而且…“永乐三年”,正是几十年前! 那时大明对“猛火油”“石脂水”的认知更为原始模糊! 这“黑水”,极可能就是浅层油苗! 甚至…是比鬼见愁更容易开采的油砂或浅层油藏! “系统!启动油藏感知(被动)! 方向:镇北黑石峪!” 李烜意念急转。 识海中微光扫过, 反馈依旧模糊, 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北方…微弱油藏反应… 存在干扰(地质塌陷/人工封填)… 距离较远…感知强度不足!” 有反应!虽然微弱! 这故纸堆里的“妖火”, 九成九就是石油! “黑石峪!” 李烜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震得油灯摇曳。 “牛二那帮地头蛇当年没提过这地方! 怕是真的废弃太久了! 徐先生,你立大功了!” 徐文昭苍白的脸上也涌起激动的红晕, 但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东家,此乃废矿! 且笔记言明‘塌陷’、‘封填’, 凶险异常!更兼路途不近, 三十里山路,运输也是难题…” “再难,也比鬼见愁那深潭绝壁强!” 李烜眼中燃着灼人的火焰。 “塌陷封填?正好! 省得咱们再挖洞! 想办法破开封石,直接取油! 只要下面真有油,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 这是咱们摆脱‘断魂膏’换石灰、 被人卡脖子的唯一机会!” 他立刻看向柳含烟。 “含烟,准备家伙! 绳索、撬棍、铁钎! 再备些新炭粉和绿矾水! 万一油质太脏,就地初炼!” “是!东家!” 柳含烟眼中也迸发出光。 “报——!” 一个负责守门的伙计连滚爬冲进来, 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封盖着驿站火漆、 插着一根象征紧急公文的白色羽毛的硬皮信函。 “府衙…府衙急递! 指名…指名给东家的!” 白色羽毛!非军情急报不用!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所有人! 李烜一把扯开火漆,抽出信笺。 是知府吴道宏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灼: “李烜:祸事至! 都察院御史王守拙弹章已抵通政司! 劾你三罪: 一曰‘行妖异之术,聚敛无度’, 以炼油为名,行巫蛊惑众之实; 二曰‘僭越犯禁’,所制‘疾风油’等物, 类军器猛火,非商贾可持; 三曰‘动摇国本’,鼓吹‘末业载道’, 败坏士林学风,更致府学清议沸腾! 弹章措辞极厉, 直指你为‘国之大蠹’! 圣心虽未明, 然都察院已行文兖州府, 命本府严查尔等工坊, 暂停一切‘妖异之物’产售,待勘! 本府周旋乏力,尔速自谋生路! 切切!”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工坊炸响! “妖术!僭越!国蠹!” 徐文昭眼前一黑,踉跄扶住桌角, 那封凝聚了他心血的《格物利民》书稿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