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巴合提别克刚处理完牧区通信基站被风雪损坏的协调,接到阿依努尔电话,邀请参加她家组织的篝火晚会放松一下。
我们抵达时,晚会气氛正浓。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混着干燥牧草的味道。
阿依努尔家的小院挤满了人,老人围坐低语,孩子追逐笑闹,几个小伙子正弹着冬不拉,姑娘们随着节奏舞动着。
巴合提别克一到就被几个年轻人拉去喝酒,他那爽朗的笑声在人群里格外响亮。
“林工,快来!”阿依努尔穿着鲜艳的艾德莱斯绸裙子,笑着把我拉到火堆旁坐下,塞给我一串刚烤好的羊肉。
“尝尝,我阿爸的手艺。”
“谢谢,真香。”我咬了一口,油脂混着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稍放松,火光映着阿依努尔年轻的脸庞,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多亏了你们。”阿依努尔挨着我坐下,声音轻快。
“基站修好了,我弟弟在县里读高中,晚上也能跟我视频了,他开心得不得了。”
“应该的。”我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踏实了些。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这时,人群边缘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飘了过来,盖过了冬不拉的琴声。
我循声望去,是个穿着崭新马靴、脸膛发红的陌生青年,正被几个年轻牧民围着。他手里拿着个银晃晃的小酒壶。
“……你们知道吗?外面世界大得很!守着这点草场,守着那些轰隆隆的机器,能有什么出息?”
他灌了口酒,声音又拔高一度,“我这次回来,就是带兄弟们出去发财的!”
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怯生生地问:“托合塔尔,去哪发财啊?我们就会放羊……”
“放羊?”叫托合塔尔的青年冷笑一声,用力拍了下鸭舌帽小伙的肩膀。
“老脑筋!知道那输油管线吗?知道那些磕头机(抽油机)吗?”
“人家说了,只要咱们敢干,弄点动静出来,让那些‘长城’的人头疼头疼,美元!”
“大把美元就到手了!比你们辛苦一年都多!”他故意晃了晃那个亮闪闪的酒壶。
篝火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输油管线?动静?美元?
鸭舌帽小伙明显动摇了,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真……真有美元?要我们干啥?”
“简单得很!”托合塔尔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蛊惑。
“找个晚上,带上家伙,去管线上……或者那些机器旁边……”他做了个敲砸的动作。
“不用太狠,弄出点动静,拍个照片就行!人家要的就是这个‘麻烦’!钱立马打到你们卡上!”
“托合塔尔!”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人厉声喝止,“胡说什么!那是国家的命脉!”
“老阿叔!”托合塔尔梗着脖子,再一次的眉飞色舞起来。
“什么命脉不命脉!钱才是命脉!人家给的是美元!硬通货!”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放羊,国家给了咱们什么?啊?就修个破基站?”
他这话一出,刚才还围着听的几个小伙子眼神明显变了,托合塔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篝火噼啪声里,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巴合提别克也听到了动静,端着酒碗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托合塔尔!”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喝多了!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到雪窝子里醒醒酒!”
托合塔尔看见巴合提别克,气势骤减,但酒劲上头,嘴还硬:“巴合提别克大哥,我这是为兄弟们好!”
“有钱不赚是傻子!人家说了,砸个设备就能领……”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托合塔尔宽大的哈萨克袍子下摆,似乎有个小东西的红点在闪烁了一下。
录音笔?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林工?”巴合提别克看向我,眼神锐利,询问的意思很明显。他显然也听到了关键信息。
不能再等了!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带翻阿依努尔递过来的奶茶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篝火旁霎时安静下来。
我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老鹰”的联系人(分公司安保部王部长),点开语音发送。
“老鹰!‘羊圈’西南角有‘老鼠’啃‘草根’!目标特征:穿新马靴,银酒壶。煽动内容:砸‘草根’领‘硬糖’!现场有‘小蜜蜂’(录音设备)!请求立刻清理!重复,立刻清理!包围火堆!重点:穿新马靴的人!完毕!”
发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托合塔尔的脸“唰”一下白了,酒瞬间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你……你干什么?!”
篝火旁所有人都懵了。阿依努尔惊愕地捂住嘴。
巴合提别克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铁塔一样直接挡在了我和托合塔尔之间,眼神冰冷地锁定对方。
“林工?”阿依努尔的声音带着些许茫然。
我没空解释,紧紧攥着手机,眼睛盯着托合塔尔那双崭新的马靴,还有他下意识想往袍子里藏的手。
巴合提别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托合塔尔,别动!把你袍子里的东西,慢慢拿出来!”
托合塔尔眼神慌乱,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死死按着袍子下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宁静,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黑夜中闪烁,正迅速向篝火堆的方向围拢过来!
这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人群一阵骚动。
托合塔尔彻底慌了,转身想转黑暗里钻。
“拦住他!”巴合提别克一声暴喝。
离得最近的两个年轻牧民,正是刚才被托合塔尔蛊惑的其中两人,此刻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像抓羊一样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蠢货!放开!”托合塔尔拼命挣扎,咒骂着。
警车停在了院外,穿着制服的身影迅速下车,训练有素地包围了现场。
带队的警官我认识,是负责企业安保协调的赵队。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大步走向被按住的托合塔尔。
“同志。”赵队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接到举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检查。请你配合。”
在巴合提别克和几个牧民小伙的协助下,赵队轻易地从托合塔尔那件看似普通的哈萨克袍内袋里,搜出了一支小巧的、正在运行的录音笔。
鸭舌帽小伙和其他几个刚才被蛊惑的年轻人,此刻看着那支录音笔和脸色惨白的托合塔尔,全都吓傻了。
赵队拿起录音笔,按停,然后对我和巴合提别克说:“林工,巴合提别克同志,感谢你们及时警觉!”
“这人我们会带回去好好查,包括他背后的人。今晚的事,多亏了你们!”
巴合提别克摆摆手,表情严肃:“这是我们该做的。赵队,要深挖!草原上不能有这种毒瘤!”
篝火依旧在燃烧,但欢快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阿依努尔依偎在她母亲身边,眼神里满是后怕和不解。老人摇头叹息。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
赵队他们带着垂头丧气的托合塔尔上了警车。警灯闪烁,警笛再次鸣响,渐渐远去,留下院子里一片狼藉的寂静。
巴合提别克走到我身边,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美元?哼!差点把我们的心都砸碎了!”
他转向那几个吓呆的小伙子,声音严厉,“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想领的‘硬糖’?裹着毒药的糖!差点把家都吃没了!”
鸭舌帽小伙“哇”一声哭了出来:“巴合提别克大哥,我们错了!我们糊涂啊!”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篝火的暖意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这平静下的夜晚,欢乐的家族聚会,差点就成了敌人刺探情报、煽动破坏的温床。
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那蛊惑的美元承诺,随时准备终结我们辛辛苦苦维护的安宁。
原来守护,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它可能就藏在一个不经意的异常声音里,在一双崭新的马靴上,在一个及时发送的定位信息中。
而我们这些在平凡岗位上的人,就是点亮黑暗、揪出毒瘤的眼睛和手。
今晚这顿羊肉,吃的真不省心。该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牧区的乡亲们,再好好上上这“安全”和“团结”的课了。
美元买不来真正的安稳,砸坏的设备,更砸不碎我们守护这片土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