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路:从东海到天山》 第1章 报到日,钢铁巨兽的轰鸣 广播里那句“列车前方到站,宁波站”响了好几遍,我才慢半拍地从硬座上弹起来。 十五个小时的绿皮车,感觉骨头缝里都塞满了铁轨的哐当声。2011年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焊在铁皮上。 我,林晓阳,揣着那张薄薄的报到通知书,终于站在了宁波火车站出站口。 “师傅,去长城石化东海炼化分公司。”我把纸条递给出租车司机,努力模仿着本地口音。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瞄了一眼纸条。 咧嘴一笑:“哦,东海炼化啊!小姑娘新来的?”他一口浓重的浙东口音,车子已经利索地汇入车流。 “嗯,今天报到。”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高楼不多,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巨大罐体。 “厂区那边哦?啧啧,年轻人有冲劲!” 大叔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那地方,远是远了点,不过厂子大,福利好!就是味道嘛……”他没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没什么特别。 车子一路向东,城市的痕迹渐渐稀疏,巨大的工业管道开始盘踞在视野里,像某种沉默的钢铁巨蟒。 “喏,到啦!”司机大叔一脚刹车停在气派的大门口。 “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东海炼化分公司”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付了钱,拖着行李下车。 “谢谢师傅!” “好好干啊小姑娘!”出租车留下一溜烟跑了。 厂区大门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大厚重。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门卫一脸严肃地检查了我的通知书和身份证,又让我在一个厚厚的登记本上签了名。 “行政部是吧?顺着这条路直走,主办公楼三楼。”门卫指了个方向。 “好的,谢谢。”我拉着箱子往里走,脚步有点虚浮。 刚踏进大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猛地灌进鼻腔。 不是臭,是一种混合着硫磺、机油和金属的、极其浓烈又陌生的工业气息。它霸道地宣告着: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紧接着是声音。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持续、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抬眼望去,景象更是冲击。 无数根高耸入云的银灰色圆柱体的裂化塔和反应器像钢铁丛林般矗立着。 密密麻麻的管道在塔林间蜿蜒穿梭,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宫。 阳光照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瞬间被那无边的轰鸣吞没。 这就是我未来要工作的地方?和书本上那些干净整洁的流程图、实验室模型,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老家那个小县城,最高的楼不过七八层,站在这里,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吹走的灰尘。 “哎!新来的?别站路中间!”一个略带严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箱子拖到路边。 一个穿着合身深蓝色工装、挽着利落发髻的中年女性正看着我,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写着“张红梅行政部”。 “张…张主任好!”我认出她的名字,赶紧打招呼,有点局促地递上报到证,“我是林晓阳,今天来报到。” 张姐接过报到证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到货的物品。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我赶紧拖着箱子跟上,轮子在不太平整的水泥路上磕磕绊绊。 轰鸣声更响了,空气中那股特殊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这是安全通道,任何时候都靠右走,别东张西望。” 张姐头也不回地嘱咐,“厂区里设备多,管道多,车辆也多,走路不长眼,出了事没人能救你。” “是,知道了。”我应着,努力把目光从那些庞然大物上收回来,盯着脚下的路。 办公楼里倒是干净明亮,空调的凉风吹散了外面的燥热和气味。 张姐把我带到行政部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 “小林是吧?先去领工装和安全帽。”张姐指了指隔壁的小房间,“找王师傅。” 领工装的王师傅是个和气的老头。 他打量了我一下,递过来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还有一顶崭新的黄色安全帽。 “试试大小,不合适赶紧说。”王师傅笑眯眯地说。 我抱着工装和安全帽走进更衣室。换上工装,果然又宽又大,袖子长得能唱戏。 我把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安全帽戴在头上,有点沉,压得我额前的刘海立刻塌下来,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肥大工装、戴着笨重安全帽的自己,跟学校招聘会上那些西装笔挺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嗯,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还是要去工地搬砖那种。 我收拾好换下的便服,抱着安全帽走出来。 张姐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一叠文件。 看到我的样子,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工牌办下来之前,安全帽就是你的身份标识,在厂区活动必须戴好。这是铁律,掉脑袋也不能摘,懂吗?”她语气严肃。 “懂了,张姐。”我赶紧点头,把安全帽又往头上按了按。 她指了指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东西放下,跟我去熟悉下环境,认认几个关键部门的位置。” 她站起身,“记住,在这里,安全就是天。任何事,都要给安全让路。” 我抱着安全帽,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重新踏入那片巨大的钢铁丛林。 轰鸣声再次包裹了我,混合着那种独特的气味。 这一次,头上的安全帽似乎更沉了。 天?我抬头望了望那些高耸的裂化塔和交织的管道,它们沉默地矗立着。 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本身就是一片另类的天空。 “张姐,这些塔……是做什么用的?”我忍不住小声问,声音在噪音里显得很微弱。 张姐脚步没停,只简单丢回来一句:“把黑乎乎的油,变成你能用的汽油、柴油、还有你身上这件衣服的原料。” 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这里每一滴油,都连着半个中国的发动机。” 我闭上嘴,默默跟紧她,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 一滴油?半个中国? 这念头沉甸甸地砸进心里,比头上的安全帽还重。实习手册可没说过这个。 第2章 第一个任务,复印机战争 头上的安全帽压得我脑门有点发紧,那股子工业味儿好像钻进了头发丝里,怎么都甩不掉。 张姐的脚步快得像装了马达,我拖着箱子在后面小跑,轮子在水泥地上磕得啪啪响,听着都心疼。 “行政部到了。”张姐总算停下来,推开一扇玻璃门。 里面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儿,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味儿,比外面那工业味儿稍微好闻点,但也没好多少。 张姐走到她靠窗的桌子后面坐下,哗啦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个文件夹拍桌上。“林晓阳,这是你今天的工作。” 我赶紧凑过去,把那顶碍事的安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 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红字:“安全生产操作规程”。 “复印?”我有点懵,就这?这跟我想象中高大上的央企工作好像不太一样。 “对,复印。”张姐眼皮都没抬,手指敲了敲文件封面,“五百份。” “全厂人手一份,明天早会前,必须放到各部门负责人桌上。”她终于抬起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我身上刮了一遍。 “半小时内搞定。复印机在走廊尽头那间小屋子。” “半……半小时?五百份?”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沓文件看着就有好几十页! “怎么?有问题?”张姐眉头一挑,声音冷飕飕的,“流程就是流程。 后勤保障,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和‘准’。耽误了安全规程下发,就是耽误安全生产,这责任你担得起?” “没,没问题!”我赶紧抓起那沓文件,沉甸甸的,像抱着块砖。 我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自己绊一跤。这工装裤子也太长了! 走廊尽头那间小屋子,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台老大的复印机杵在那儿,占了小半间屋子,嗡嗡地低鸣着,像个随时要打嗝的怪兽。 机器旁边堆着几大摞白花花的复印纸。 我扑到机器前,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子,把那份操作规程小心地放上去。 心里默念:祖宗,你可千万别出幺蛾子! “嘀——”按了开始键,机器吭哧吭哧响起来,一张张白纸进去,带着字儿的纸哗啦啦吐出来。 我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刚复印了十几份,速度还挺快。我正盘算着半小时五百份也不是不可能…… “咔哒……咔…咔咔咔……” 机器突然发出一阵怪响,像卡了口痰,接着彻底没声了。 吐纸口那,一张纸可怜巴巴地卡了一半,上面的字都糊了。 “不是吧?!”我头皮一麻,扑过去拍机器,“喂!醒醒!别这时候掉链子啊!” 我使劲按停止键,再按开始键,机器像死了一样,一点反应没有。 屏幕上跳出个红色的提示框,里面一个墨盒图标在闪,旁边还有个小叉叉。 墨盒?墨没了?还是坏了? 我急得团团转,汗都下来了。这才几分钟?五百份?半小时?完蛋了! 我冲回行政部办公室,张姐正拿着电话在说事,语气严肃。 我抱着那摞没复印完的原件,硬着头皮等她挂电话。 “张姐……那个,复印机,它…它好像…出问题了。”我声音有点抖。 张姐放下电话,扫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那点可怜的成果。“什么问题?” “它…它不动了,提示好像是墨盒……”我越说声音越小。 “墨盒?”张姐眉头拧成了疙瘩,“备用墨盒在机器下面的柜子里,自己换。” “换…换墨盒?”我傻眼了,“我…我不会啊张姐。” “不会?”张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办公室里其他两个埋头干活的人吓得都抬起了头。 “复印机不会用,墨盒不会换?你大学学什么的?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动手能力吗?” 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 “对不起张姐,我…我这就去试试。”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扭头又往复印室跑。 柜子里果然有两个墨盒,包装还没拆。 我抠了半天才把旧墨盒拽出来,那玩意儿黑乎乎的,沾了我一手墨。 我手忙脚乱地把新墨盒往里塞,可怎么都塞不到位,机器就是不肯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死定了。张姐那眼神,能把我直接钉墙上。 “干嘛呢丫头?跟这铁疙瘩较什么劲?”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回头。 是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同款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脸膛黑红,眼角有笑纹,胸前工牌上写着“陈卫国”,部门是“技术科”。 “陈师傅!”我差点哭出来,“复印机…墨盒…它不认……”我举着沾满墨的手,指着那台罢工的机器,语无伦次。 陈师傅走过来,瞅了一眼:“嗨,小毛病。这老家伙,脾气比我还倔。” 他让我靠边,自己蹲下去,对着那墨盒槽捣鼓了几下,又“啪啪”拍了两下机器外壳。 “行了,你再试试。” 我半信半疑地按下启动键。 “嗡……咔哒……哗啦哗啦……” 机器活了!白纸顺畅地进去,印好的文件哗啦啦地吐出来,速度比刚才还快! “陈师傅!您太厉害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陈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道。 “谢啥。都是同事。这破玩意儿,就得这么治它。下次再罢工,照着它关键地方使劲拍两下,比啥都管用。” 他指了指那堆快速增高的复印件。 “后勤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可厂子里这根血管通不通畅,全指着你们呢。油墨啊、纸张啊、这机器啊” “哪个环节卡了壳,前头生产就得跟着难受,安全规程发不下去,那更是要命的大事。丫头,好好干,别小看了手里这点活。” “嗯!我记住了,陈师傅!”我用力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还有点暖乎乎的。 送走陈师傅,我盯着那台不知疲倦吐着纸的复印机,听着它单调的哗啦声。 血管?张姐说安全是天,陈师傅说后勤是血管。 这铁疙瘩吐出来的每一张纸,真能连着前面那些轰隆隆响的钢铁巨兽?能连着张姐说的“半个中国的发动机”? 我拿起一张刚印好的纸,上面“安全生产责任制”几个黑体大字格外醒目。 管它呢,先把这五百份祖宗伺候好再说吧!我深吸一口气,油墨味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第3章 暴雨与泄漏警报 我刚把那堆印好的安全规程码齐,整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 张姐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就是过关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感觉比跑完八百米还累。 “行了,今天你值夜班。” 张姐把一张排班表拍在我面前,“行政部轮值,跟保卫科老李搭档。气象台说晚上有台风,机灵点。” “夜班?台风?” 我嗓子有点发干。那轰隆隆的炼塔在白天看着都瘆人,晚上再加台风? “有问题?”张姐眉头又拧起来了。 “没!保证完成任务!” 我赶紧挺直腰板。实习期还没过,我可不敢说半个“不”字。 晚上十点,厂区里的灯亮起来了,像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眼睛。 风开始鬼哭狼嚎,吹得铁皮屋顶哐哐响。 我裹紧了工装外套,跟着保卫科的老李往值班室走。 老李头五十多岁,话不多,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哐啷哐啷响。 值班室就是个铁皮小屋,里面两张行军床,一部电话,一个监控屏幕。 屏幕上分割着厂区各个角落,大部分画面都被狂风吹得剧烈晃动。 “丫头,坐吧。”老李头指了指椅子. “别紧张,这么大的厂子,安全措施多着呢。就是这鬼天气,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点点头,眼睛紧盯着监控屏。外面风声雨声越来越大,砸在铁皮屋顶上跟打鼓似的。屏幕上一个画面突然黑了。 “李师傅!三号裂化塔下面那个摄像头好像掉了!”我指着屏幕。 老李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皱眉:“风太大,线可能刮断了。 别慌,我去瞧瞧。你守着电话和监控,有异常立刻按这个红色按钮报警。”他指了指墙上的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您一个人去?外面风那么大!”我有点担心。 “这点风算啥,当年我在海上钻井平台……” 他摆摆手,没说完,抓起手电筒和雨衣就冲进了风雨里。 门被风猛地带上,发出巨响。 值班室剩下我一个人。风声雨声和铁皮屋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让人心头发毛。 我死死盯着剩下的监控画面,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风雨声! 那声音不是电话铃,也不是厂区常见的设备提示音,是那种让人头皮瞬间炸开的、连续不断的“嘀呜——嘀呜——嘀呜——”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扑到控制台前。 哪个区域?屏幕上没显示具体位置!我抓起值班电话,手指哆嗦着拨通了厂内应急中心。 “应急中心!哪里报警?”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问话,背景里也是一片嘈杂。 “我…我是行政部值班林晓阳!警报响了!声音很大,就在值班室外面!不知道具体位置!”我语无伦次地喊。 “收到!待在原地!我们马上定位!”电话挂断了。 警报还在疯狂嘶鸣,像是催命符。 我冲到门边,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往外看。 雨幕被狂风吹得横着飞,远处裂化塔群的轮廓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就在这一明一灭的瞬间,我看到靠近三号裂化塔方向,似乎有人影在暴雨中奔跑,手电光柱乱晃。是老李头? “叮铃铃铃——”值班电话再次炸响,差点把我惊得跳起来。 我扑过去抓起电话:“喂?” “林晓阳吗?应急中心!确认警报源:三号裂化塔区!微量硫化氢泄漏!启动三级应急响应!” “你立刻带上值班室南墙角的应急呼吸器和手电筒,送到三号裂化塔东南侧应急集合点!” “重复:应急呼吸器和手电筒,送到三号塔东南侧集合点!动作快!” 电话里的声音又快又急,不容置疑。 “硫化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化工安全课上的知识瞬间涌上来:剧毒,无色,臭鸡蛋味,高浓度能瞬间致命! 哪怕微量,吸入也极其危险!培训时看过的事故照片闪过脑海。 “收到!立刻送过去!”我声音都在抖,但没时间犹豫。三级响应,说明情况紧急但可控,需要支援! 我冲到南墙角,那里果然放着两个橘红色的应急包。 我一把抓起一个,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过滤式呼吸器和强光手电。 我抓起一个呼吸器套在自己脖子上——培训说过,送救援物资的人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再抓起另一个呼吸器和手电筒,抱在怀里。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拉开值班室的门。 狂风裹着冰冷的暴雨瞬间砸了我一脸,差点把我推回去。 那警报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更加刺耳,催得人心慌。我咬咬牙,一头扎进风雨里。 厂区的路在暴雨中变得陌生而危险。雨水像小河一样在地面上流淌,淹没了脚踝。 狂风卷着不知名的碎屑扑面打来,雨点打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 我低着头,把怀里的呼吸器护住,眯着眼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三号塔方向猛冲。 雨水很快湿透了工装,冰冷地贴在身上。 警报声就是方向。 越靠近裂化塔区,空气中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四周是高耸的钢铁巨兽,管道在风雨中呻吟。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那些冰冷的金属结构,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噬一切。 “集合点!这边!”一个吼声穿透风雨。 我看到前方几道强光手电光柱在晃动,人影憧憧。 是应急抢险队!他们穿着醒目的黄色防化服,有些人已经戴上了呼吸器面罩,正围在一起听一个头头模样的人快速布置任务。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雨水糊住了眼睛。 我把怀里的呼吸器和手电筒塞给离我最近的一个抢险队员:“应…应急中心让送来的!” 那个队员一把接过,迅速递给旁边的人,连个谢字都没顾上说,转头就跟着队伍往警报声最响的方向冲去。 他们的背影在暴雨中义无反顾地扑向那危险的源头,像扑向火海的逆行者。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的臭鸡蛋味似乎更浓了些。 我看着那些消失在雨幕和巨大设备阴影中的黄色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张姐那句“安全重于泰山”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这泰山,是这些人在扛着啊。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手电照到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是老李头!他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丫头!你没事吧?东西送到了?”他大声问,盖过风雨和警报。 “送到了!李师傅,您没事吧?”我赶紧回答。 “我没事!刚靠近那边就闻到味儿不对,赶紧往回跑报警!幸好发现得早!”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这帮小子动作真快……嗯?” 老李头的目光突然越过我,看向远处集合点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抢险队员匆忙卸下的杂物,包括几个刚拆封的备用阀门包装箱。 他手电光扫过其中一个箱子侧面贴的标签。 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风雨中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又是……宏发厂的货?” 他的手电光在那个标签上停留了好几秒,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 第4章 食堂风波:一勺菜的代价 胳膊还在隐隐发酸,昨晚那场雨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 食堂里闹哄哄的,人挤人,混杂着饭菜味儿和汗味儿,跟外面清冷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排好队,排好队!急什么,饭管够!” 打菜的胖师傅王大海嗓门洪亮,勺子敲得不锈钢菜盆当当响,盖过了嘈杂。 我端着餐盘,排在队伍尾巴。 昨晚那刺耳的警报声还在脑子里打转。 安全重于泰山,这泰山压下来的时候,真不是说着玩的。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前面是个穿着褪色工装的大叔,背有点佝偻,脸上沟壑很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把餐盘递到窗口。 “师傅,多给点肉吧,干活费力气。”大叔声音不大,带着点恳求。 王大海眼皮都没抬,勺子利落地一舀,几块裹着酱汁的肥肉片落在青菜上。“就这么多!公司规定!”语气硬邦邦。 大叔看着那薄薄一层肉,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走了。 我注意到他餐盘里的米饭堆得挺高,但菜就那么一小勺。 轮到我了。我要了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 王大海的动作和刚才一样麻利,勺子下去,上来,肉片看着不少,但……好像全是肥的?青菜里油汪汪一片。 “谢谢王师傅。”我端着盘子找位置。 “哟,小林,这边!”室友小赵在角落朝我招手。 她旁边坐着同批进来的硕士生刘薇。 小赵是东北技校分来的,性子直爽;刘薇是名校高材生,话不多,但眼神透着股劲儿。 我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传来一声压抑的抱怨。 “又是这点菜!干一上午活,吃这个哪有力气!” 是刚才那个大叔,跟他同桌的几个工友也皱着眉,餐盘里菜都少得可怜。 “老周,算了算了,别惹事。”一个工友小声劝,“王大海管着这摊子呢,听说跟上面……” “凭啥算了?”老周猛地提高音量,脸涨红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午饭三荤两素管饱!你看看这菜,” 他用筷子扒拉着。 “荤菜没几片肉,全是油!菜就一勺!够谁吃?”他指着餐盘里的青菜,“你看这油,黄不拉几的,闻着都不对劲!” 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这边。王大海在窗口后也听到了,脸色沉下来,放下勺子走了过来。 “吵吵什么?老周!”王大海叉着腰,站在老周桌前,“嫌菜少?嫌油不对?有本事别吃!” “王大海!合同签的是管饱!你看看你这打的什么?喂猫呢?” 老周豁出去了,“还有这油,一股怪味!是不是拿地沟油糊弄我们!” “放屁!”王大海像被踩了尾巴,“你懂个屁!这是正规渠道采购的!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明天没饭吃?” “你试试!”老周梗着脖子站起来,虽然个子没王大海壮,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眼看要起冲突,我下意识站了起来:“王师傅,周师傅,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行政部实习生的身份让我本能地想调停。 王大海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蔑:“小林同志,新来的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语气放缓了点,但话里的警告意味明显,“这些粗人,不懂规矩,闹一闹就想多占便宜,哼!” “占便宜?”老周气得手都抖了。 “我们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就想吃顿饱饭,吃顿放心饭!这有错吗?”他指着其他工友,“大家伙说说!是不是这样!” “就是!菜太少了!” “油看着是不对!” “合同签得好好的!” 工友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声音不大,但透着不满。 “反了你们了!”王大海也急了。 “合同?合同算个屁!这食堂我说了算!爱吃不吃!不吃滚蛋!”他指着老周。 “老周,我警告你,再闹,结算的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赤裸裸的威胁。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颓然地坐下了。 其他工友也都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那点可怜的饭菜。 王大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窗口。 食堂里只剩下压抑的咀嚼声。我看着老周佝偻的背影和他餐盘里那点油汪汪的菜,心里堵得慌。 昨晚扛泰山的,不也是这些“粗人”吗? “看见没?”小赵压低声音,凑过来。 “王大海就这样,克扣工友伙食补贴是公开的秘密。听说他那个承包公司,靠这个捞了不少。” “没人管?”我皱着眉问。 “管?”小赵撇撇嘴。 “听说他跟后勤部的赵副总有关系,谁敢管?张姐管行政,也管不到这块。” “老周他们这些临时工,更不敢得罪他,不然活儿都没了。” 刘薇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淡淡开口:“这不是克扣补贴的问题,是食品安全和合同欺诈。” “如果油真的有问题,性质更严重。”她看着老周那盘油光发亮的青菜,眼神锐利。 “你们说,那个油……”我心里也犯嘀咕。 老周那句“黄不拉几”“怪味”和劣质油? “小林,”小赵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张。 “你可别犯傻去管这事儿!王大海这种人,心黑着呢!张姐都说了,管好自己份内事!实习期没过呢,别惹一身骚!” 我知道小赵是为我好。但看着老周他们默默忍受的样子,看着餐盘里那层可疑的油光,还有昨晚那惊心动魄的场景…… 安全,真的只是生产线上那些轰鸣的机器和刺耳的警报吗? 回到办公室,张姐正皱着眉看一份文件。 我把食堂的事简单说了,只提到工友抱怨菜少油差,王大海态度恶劣,还威胁克扣工钱。 张姐头都没抬,手指敲着桌面:“林晓阳,你是行政助理,不是工会主席,更不是食品安全局的。” “食堂承包是后勤部的事,合同是合规部审的。管好你自己的报表!王大海油不油的,轮不到你操心。别给我惹麻烦!” 她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张姐,那些工友……” “没什么可是!”张姐打断我,终于抬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这厂子里水深得很,不是你个小实习生能搅和的。做好你的事!听见没有?” 我看着她严肃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心里那股憋闷和怀疑,像块石头,沉甸甸的。 下午,我借口去后勤部送文件,路过食堂后面的小库房。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堆着米面粮油。 两个穿着王大海那边的人,正从一辆小货车上往下搬东西,是成箱的塑料桶装油。 王大海叼着烟站在旁边指挥:“快点搬!放墙角那堆!” 他踢了踢脚边几个刚拆开的阀门包装箱——那箱子侧面的标签,和昨晚我在集合点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周的抱怨、餐盘里那层诡异的油光、王大海的嚣张、张姐的警告……瞬间都连成了一条线。 这“一勺菜”的代价,恐怕远不止是吃不饱那么简单。像根刺,扎进了我的视线里。 第5章 宿舍夜话:鲸落与理想 胳膊还酸着,食堂那点油光和王大海那张脸在脑子里搅和。 推开307宿舍门,一股暖烘烘的泡面味混着湿衣服气儿扑面而来。 “回来啦?”靠门下铺的小赵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她手里捧个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正在看个跳舞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嗯。”我把包扔自己床上,铁架子床嘎吱响了一声。 上铺的刘薇没动静,床帘拉着,透出点台灯光。 小赵按下暂停键,屋子里安静了点。 “食堂那事,咋样?张姐骂你没?”她凑过来,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东北腔特有的爽利劲儿。 我摇摇头,坐到床边:“没骂,但也没管。让别瞎操心。” “啧,我就说吧!”小赵一拍大腿。 “王大海那狗东西,后台硬着呢!后勤部的赵副总,知道不?那是他表姐夫!你个小实习生,拿什么跟他刚?张姐明哲保身,聪明人!” 她塞完最后一口火腿肠,包装纸揉成一团,抛物线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咱呐,管好自己这碗饭,别学老周,当出头椽子,容易烂!”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油看着真不对劲,还有那些阀门箱子……但看着小赵一副“听姐的准没错”的表情,话又咽回去了。 “你懂啥,”上铺的帘子刷一下拉开,刘薇探出半个身子,眼镜片后的眼神有点冷。 “那不是管不管闲事的问题。是合同欺诈,是食品安全隐患!如果油真有问题,吃出毛病来,谁负责?”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带着点书卷气的锋利。 小赵撇撇嘴:“哎哟喂,我的大硕士!你懂法,你厉害!可有用吗?你去举报试试?看是王大海先倒台,还是咱仨先卷铺盖滚蛋!” 她翻了个白眼,又戳亮手机,“现实点吧姐姐!咱这种小虾米,能翻起多大浪?” 刘薇没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灯光在她镜片上反了一下光。 她手里捏着本书,厚得能当砖头,封面上印着几个复杂的化学分子式。 宿舍里一时只剩下小赵手机里又响起来的背景音乐,节奏咚咚的。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几道模糊的水渍印子。 胳膊的酸劲儿好像钻进骨头里了。 昨晚警报响的时候,那些冲出去的人影,还有老周今天佝偻着的背……安全,到底是个啥?就只是机器别炸,别漏气儿? “哎,”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小赵,“赵儿,你天天巡检,累不?” 小赵正跟着手机里的节奏晃脑袋,闻言顿住,一脸“你问这废话干啥”的表情。 “废话!累成狗好吧!那么大厂区,走一圈儿腿都细了!就盯着那些破仪表,温度、压力、流量……跟给机器磕头请安似的!就这,还老被骂不够仔细。” 她模仿着凶巴巴的腔调:“‘小赵!这个点温度偏高0.5度你没看见吗?!眼睛长哪儿了?’切!0.5度能咋地?天热了它还不兴喘口气儿?” 她越说越来劲,坐直了身子。 “最烦那些老杆子!动不动就‘我们当年……’‘艰苦奋斗……’现在啥年代了?” “有机器不用,非得靠人死盯着?有那功夫琢磨点别的不好吗?” “那你想干点啥别的?”我顺着她的话问。 小赵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泄气似的往后一靠。 “不知道。先混着呗,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衣服?开奶茶店?反正……不想一辈子在这铁罐子里转悠,天天闻这硫磺味儿。” 她皱皱鼻子,好像真闻到了似的。 “那你呢,薇姐?”我抬头看向上铺,“你学那么精,就甘心在这儿做报表?” 刘薇合上手里的厚书,放到枕边。 灯光照着她半边脸,显得有点沉静。“当然不甘心。”她说得很直接,“但起点在这儿。” “起点?” “嗯。”她微微侧过脸。 “这厂子,看着笨重,像头搁浅的鲸鱼。可它身上流出来的东西,是工业的血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在做的,是帮它算清楚每一笔‘账’。能耗、排放、效率……数据不会骗人。只有算明白了,才知道它哪里臃肿,哪里在流血。才能……让它变得更好。” “变得更好?”小赵嗤笑一声,“咋变?把这大鲸鱼拆了卖了?” “不是拆。” 刘薇语气平静,却有种力量。 “是让它游得更快,更干净。比如,”她眼神亮了一下,“我在研究一种新的催化剂,能降低裂化温度,减少能耗和污染。还有……太阳能驱动的电化学制氢技术,如果能跟现有装置耦合……” “停停停!”小赵夸张地捂住耳朵。 “姐!亲姐!您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放一块儿我咋就懵了呢?什么裂……什么氢?咱能说人话不?” 刘薇被打断,也不生气,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就是让炼油厂以后少烧煤,少排废气,多用太阳光,产更干净的燃料。”她简单总结。 “太阳光?”小赵眨巴着眼睛,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 “就咱这地方?阴雨绵绵的?再说了,那玩意儿能炼油?听着跟科幻片似的!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咋让食堂别用地沟油实在!”她又绕回去了。 “在厂里也能搞。” 刘薇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数据、实验室……总能找到切入点。 鲸鱼死了,沉入深海,还能滋养万物,那叫‘鲸落’。我们……总得做点什么,让它活着的时候,也能变得不一样吧?”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厂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永不停止的心跳。 小赵低头戳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若有所思的脸。刘薇重新拉上了床帘,但那本厚书的轮廓在帘子后面清晰可见。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渍,忽然想起陈师傅手臂上那块扭曲的疤。他说,安全规程是用血写的。 血写的规程,是为了保护这头巨兽,还有围着它忙碌的渺小人类。 巨兽活着,沉沉地呼吸。有人想给它磕头,有人想把它卖了,有人想让它学会吃阳光。 我呢? 宿舍的灯“啪”一声被小赵关掉了,黑暗笼罩下来。厂区的轰鸣似乎更响了,固执地敲打着耳膜。 鲸鱼活着,在深海里游动。我们呢? 第6章 接待失误:消失的德国图纸 厂区那低沉的轰鸣,真像头喘气的巨兽,震得床板都在微微发颤。我们呢?我盯着上铺的床板底,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晓阳!醒醒!快起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声像冰水浇头。 我猛地坐起,天刚蒙蒙亮。门缝里是张姐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眉头拧成了疙瘩。 “赶紧!洗漱!换正装!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德国克劳斯公司技术代表团提前到了!接待人手不够,你顶上!负责资料分发和引导!” 心脏“咯噔”一下。克劳斯?那家提供新催化装置核心技术的德国巨头?接待外宾?我? “啊?张姐,我……我没经验……”我手忙脚乱地爬下床。 “要什么经验?眼疾手快,嘴甜点,别出错就行!快!” 张姐不容置疑地甩下一句,高跟鞋声“哒哒哒”地远了。 冷水扑在脸上,总算清醒了点。 翻出那套压箱底的、面试时穿了一次的黑色西装套裙,套上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对着巴掌大的镜子,努力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扒拉顺,扎了个最紧的马尾。镜子里的脸,青涩、紧张,还挂着没睡醒的倦意。 楼下,厂办李主任正领着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同事在分发文件袋。气氛紧绷绷的。 “小林,快来!”李主任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文件夹。 “这是今天技术交流的核心图纸,克劳斯带来的最新设备结构图!极其重要!” “交流会开始前五分钟,你负责送到三号会议室,当面交给克劳斯的技术主管,施密特先生。” “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能假手任何人!更不能弄丢!明白吗?” “明白!”我双手接过文件夹,像捧着块烧红的炭,手心瞬间冒汗。图纸的棱角硌着指腹,那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刘薇说的“工业血脉”…这大概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根血管? 七点五十,技术楼三号会议室门口已经能听到里面低沉的德语交谈声。时间快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下摆,推开厚重的会议室门。 里面灯光通明,椭圆形的长桌旁,西装革履的中德双方人员已经基本落座。 几个金发碧眼、神情严肃的德国人,还有我方从总部来的高管、技术部的头头脑脑们,气氛庄重得让人窒息。 翻译正在低声确认着什么。 我一眼就看到了会议桌主位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三件套的老外,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文件。 应该就是施密特先生。 我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脚步稳一点,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双手递上那个黑色文件夹。 “施密特先生,您好。这是您需要的图纸资料。”我的英语说得有点干涩。 施密特先生抬起头,镜片后的蓝眼睛锐利地扫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 “谢谢。”他接过文件夹,随手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桌面上,并没有立刻打开。 任务完成!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 我悄悄松了口气,退到会议室角落,和另外几个负责端茶倒水的同事站在一起。 交流会正式开始,双方代表开始发言,满耳朵都是技术名词和翻译的声音,像听天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会议进入讨论环节。施密特先生终于拿起了那个黑色文件夹。 他打开,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图纸。 突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用德语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怒意。 旁边的翻译脸色也变了,赶紧对李主任和一位总部来的高管说:“施密特先生说,这份图纸不对!这不是他们提供的核心设备图!只是一份过时的外围管道示意图!” 嗡——! 我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猛地褪下去,手脚冰凉。图纸…不对?消失了?怎么可能!我亲手交给他的!就是那个黑色文件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了施密特先生,又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有惊愕,有怀疑,有严厉的审视,像无数根针扎过来。 李主任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铁青,总部那位高管的眉头也锁成了“川”字。 “怎么回事?!”李主任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林晓阳!图纸呢?!” “我…我……”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我…我亲手交给施密特先生的…就是这个文件夹…我确定…”我的声音抖得厉害,英语也忘了,只剩下苍白的中文辩解。 施密特先生冷冷地看着我,用英语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脸色难看地转述:“施密特先生非常不满。他说如此重要的技术交流,中方竟然在核心资料上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甚至怀疑中方是否有合作的诚意,或者…是否有其他意图?”最后那句话的潜台词,像块冰砸进我心里。 “其他意图”…技术泄密?怀疑我们故意调包?这顶帽子太大了! 会场气氛降到了冰点。中方人员脸色都极其难看。 李主任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他强压着火气,向德方解释道歉,表示会立刻彻查。 我被“请”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但隔绝不了我内心的恐惧和混乱。 完了…彻底完了…实习期还没过,就捅了这么大篓子! 别说转正,不被开除就烧高香了!还要连累整个长城石油的形象?德国人说的“其他意图”…天啊!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图纸…图纸到底去哪儿了?我明明亲手交出去的!难道……难道是施密特先生自己弄错了?不可能啊!还是…被人调包了? 在会议室里?谁干的?怎么办?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这黑锅背不起!我猛地转身,冲向技术交流楼的后勤准备室。 刚才分发文件袋、取文件夹都在那里! 准备室里空无一人,一片狼藉。 会议中途补充的茶水点心托盘还没收拾,文件袋散落得到处都是。我疯了一样翻找,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桌子底下,柜子后面,垃圾桶旁……没有!那个装图纸的黑色文件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心脏。 怎么办?拿什么交代?难道真要背上“泄密”或者“严重失职”的罪名? 就在这时,准备室的门被推开了。我吓得一哆嗦,以为是李主任派人来抓我。 回头一看,竟然是陈师傅!他穿着蓝色工装,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看样子刚从车间过来。 “丫头?你在这慌慌张张找什么呢?” 陈师傅看着我的惨白脸色和通红的眼眶,眉头也皱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看到熟悉的人,我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陈师傅…图纸…德国人的图纸…被我弄丢了!就在会议室里!他们…他们怀疑我们故意搞鬼!”我把事情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 陈师傅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但比我预想的要镇定得多。 他没有责备我,而是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又扫视了一圈凌乱的准备室。 “亲手交给他的?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 “千真万确!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桌上了!”我急得快跳脚。 “放桌上后,到发现图纸不对,中间有人靠近过施密特的位置吗?”陈师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努力回忆那混乱的一个小时。 “好像…没有?会议中间只有翻译和双方的主谈人员走动过…没见别人靠近过他座位啊…茶水也是我们统一从后面添的,没到主位那边…” “那就怪了…”陈师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准备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文件柜上。那柜子平时用来存放一些临时重要物品。 “丫头,你拿图纸出来时,这柜子锁着吗?” “锁着!钥匙在李主任那,他开锁拿出来的,亲手交给我的!”我肯定地说。 陈师傅没再说话,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柜门锁眼,又蹲下身,在柜子底部靠近墙角的地面上摸索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磨损的纸。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他走过来,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正是那份标注着复杂德文和精密结构图的核心设备图纸! 它被折得很小,像是被匆忙塞在柜子底下那个极窄的缝隙里! “这…这怎么可能?!”我惊呆了,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疑惑同时冲上头顶。 “图纸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 陈师傅按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沉重和复杂。 “丫头,记住今天这个教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在咱们这行,有些东西,比命还金贵。” “技术是,安全是,规矩更是!血写的规程,不光是防机器炸,更要防人心里的鬼!这份图纸要是真丢了,或者被有心人拿走,后果…你想过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解释:“现在,拿着它,去找李主任。记住,就说是你在准备室地上捡到的!别的,一个字也别说!” 我攥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图纸,薄薄几页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陈师傅的话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血写的规程…防机器炸…防人心里的鬼…那张冰冷桌子上的图纸消失…藏在角落的图纸重现… 这一切,真的只是“失误”那么简单吗?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师傅他…又怎么会知道图纸藏在这里? 恐惧并未消失,反而掺杂了更深的寒意。我捏紧了图纸,走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门后,是暴怒的李主任,是怀疑的德国人,是一个我刚踏入就差点被漩涡吞没的… 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这头工业巨兽的腹地,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7章 工会舞会:探戈与安全帽 会议室那扇门像堵墙,我攥着失而复得的图纸。 德国人的怀疑像根刺。陈师傅那句“防人心里的鬼”在脑子里嗡嗡响。 推门进去。施密特先生冷着脸,李主任额头青筋直跳。 “主、主任,图纸…在这儿。”我把图纸递过去,“准备室地上…捡到的。” 李主任一把抓过去,快速翻看,转向翻译:“告诉施密特先生,找到了!是我们内部流程出了点小纰漏,非常抱歉!”他狠狠瞪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回头再算账。 施密特听完翻译,没再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桌子示意继续。交流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重新开始。我缩回角落,感觉所有人的余光都像小刀子刮过来。图纸风波暂时压下了,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接下来的日子,像踩在棉花上。李主任没找我麻烦,但张姐那张脸更冷了,派给我的全是些没人愿意干的琐碎活儿:清点仓库里堆成山的劳保手套、核对三年前的食堂采购单……图纸的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没人提,但谁也没忘。我总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 直到周五下午,工会的王姐风风火火冲进行政部,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中秋联谊会!就在明晚!老地方!都来啊!有吃有喝有节目,重点是——有舞会!”她“啪”地把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拍在张姐桌上,“张姐,您可得带头,跳个探戈震震场子!” 张姐从眼镜框上边瞅我:“林晓阳,你代表我们行政部去。小王,给她张票。”她顿了顿,补了句,“年轻人,多活动活动,别整天死气沉沉的。”这话听着像关心,更像讽刺。 王姐塞给我一张票,挤挤眼:“晓阳,穿漂亮点!说不定能遇上真命天子呢!”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舞会?中秋联谊?在经历了图纸风波和这些天的低气压后,这消息像颗彩色糖果掉进灰扑扑的厂区里。我捏着那张票,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至少,能暂时逃离办公室那无形的压力吧。 周六傍晚,我翻出那套压箱底的黑色小礼裙——大学辩论赛决赛时买的,有点旧了,但还算合身。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看着镜子里那个努力打扮的女孩,感觉有点陌生。 联谊会在厂区活动中心二楼大礼堂。推门进去,嚯!跟平时死气沉沉的厂区完全两个世界!彩带气球挂着,大圆桌摆开,桌上堆满了瓜子花生水果。厂里各科室的人都来了,平时穿着工装的同事们都换了便装,姑娘们花枝招展,小伙子们收拾得利利索索,整个大厅闹哄哄的,笑声说话声快把屋顶掀了。 “晓阳!这边!”刘薇在靠墙的一桌朝我挥手。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扎了马尾辫,精神得很。 “怎么样?比在车间强吧?”刘薇塞给我一把瓜子,“快看,技术科那帮书呆子也来了!”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陈师傅坐在技术科那桌,正跟旁边人说话。他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我赶紧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点。 晚会开始,领导讲话、抽奖、节目表演……气氛越来越热。饭菜上桌,大家甩开腮帮子吃。我正跟刘薇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呢,王姐拿着话筒跳到舞台中央:“同志们!吃饱喝足,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舞会——开始!灯光!音乐!” 灯光暗下来,彩球灯转起来,熟悉的舞曲响彻大厅。 “愣着干嘛?走啊!”刘薇一把拉起我旁边一个有些害羞的男同事,“晓阳,你自己找舞伴!”她笑着冲我喊,已经跟着人滑进了舞池。 我有点局促地站在桌边,看着别人跳舞。这时,陈师傅端着杯水走过来:“小林,不去跳一个?” 我有点不好意思:“陈师傅,我……我跳得不好。” “嗨,瞎跳呗,图个高兴。”他放下水杯,“年轻就该热闹点,别老绷着。”他难得地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 正说着,工会主席老杨走过来,一把拉住陈师傅:“老陈!躲这儿干嘛?来!咱俩跳一个!当年厂里交谊舞比赛,你可是探戈王子!”他嗓门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陈师傅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多少年不跳了,骨头都硬了……” “少来!音乐!放个《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老杨不由分说地推着陈师傅就往舞池中央走。周围人一看这架势,都笑着起哄,自动让开一片空地。 聚光灯打在场地中央。音乐切换,华丽又带着点忧伤的小提琴旋律流淌出来。陈师傅被推到中央,有点无奈地整了整夹克领子。老杨已经摆好了邀请的姿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陈师傅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几个节拍过后,那深埋在记忆里的节奏感似乎被唤醒了。脚步开始变得精准而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力量感。 探戈的节奏铿锵顿挫。甩头,旋转,交叉步,停顿……陈师傅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花哨,但每一个步伐都带着一种力量和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操控一台精密的机械。 我看呆了。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在聚光灯下舞步沉稳的男人,和车间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陈师傅联系起来。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刘薇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旁边:“哇!陈师傅深藏不露啊!太帅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音乐和欢笑! 呜——呜——呜—— 是厂区内部应急广播!声音瞬间盖过一切!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催化裂化二装置区!泄漏报警!浓度异常升高!所有应急小组人员!立即到指定岗位集合!重复!催化二装置!浓度异常升高!应急人员立即集合!”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陈师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停下舞步!取而代之的是车间里那种紧绷的警觉! 他飞快地按下腰间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又急又沉:“收到!老陈在活动中心!马上到!”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礼堂侧门! 那顶我熟悉的黄色安全帽,不知何时已经牢牢扣在了他头上。他奔跑的身影,冲出了这片虚幻欢愉,冲向那片被警报笼罩的危机之地。 空荡荡的舞池中央,只剩下一只被遗落的高跟鞋——是刚才跳探戈时,旁边一个姑娘跳得太投入甩掉的。它尖细的鞋跟闪着光,像一个巨大而突兀的惊叹号,嘲弄着这场戛然而止的盛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嗑的瓜子。 刚才陈师傅那瞬间的眼神转变和冲刺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第8章 垃圾桶里的秘密 “催化二装置?又是那儿?上回检修才多久?” “谁知道呢,老陈他们够呛……” “哎呀,舞会就这么完了?我刚买的裙子!” “命重要还是裙子重要?” 闹哄哄的声音钻进耳朵,像一群苍蝇在飞。 陈师傅冲出去时那个眼神,又快又狠,跟他跳舞时的沉稳劲儿判若两人。 那顶安全帽……警报声……我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林晓阳!”张姐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的杂音。 她站在不远处,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回办公室!” “啊?哦……好的张姐。”我赶紧跟了上去。 舞会?联谊?瞬间成了上辈子的事。 回行政部的路上,厂区远处装置区的方向,能看到应急灯的蓝光在夜色里急促地闪烁着,像不祥的预警。 张姐走得飞快,脚步声一声声砸在我心上,比刚才的警报还让人紧张。 回到办公室,一切都恢复了平日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刚才礼堂里的喧嚣热闹像场梦。 “今晚值班表是你排的,林晓阳。”张姐直接站在我桌旁。 “值班室电话记录本,现在去检查一遍,确认所有应急通知电话接收时间和处理人签字都完整无误。立刻,马上去!” “是,张姐。”我一点不敢耽搁。 这活儿平时是每天下班前做的例行检查,现在显然是因为刚才那场事故。 张姐这是在确保行政环节不出纰漏,责任清晰。图纸那事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我更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值班室在行政部走廊尽头,亮着灯。 推门进去,值班的老王正戴着老花镜,见我进来,他有点惊讶:“小林?这么晚……有事?” “张姐让我来检查电话记录本,王师傅。”我解释道。 “哦哦,在桌上呢。”老王指了指靠墙的桌子。 “今天挺平静的,就刚才催化二出事儿那会儿,调度中心来了几个电话,记录我都签了字了。” 我道了谢,拿起那本记录本翻看起来。 果然,最新几页详细记录了警报响起后调度中心打来的几个应急通知电话的时间、内容和接收人(老王)的签字。 字迹虽然有点抖,但都齐全。我仔细核对着,心里稍微定了点。 检查完毕准备离开。 目光无意扫过墙角那个塑料垃圾桶。桶里已经塞了大半桶废纸,最上面散落着几张揉皱的A4纸,还有几个一次性纸杯。 就在那堆杂乱的垃圾边缘,几片明显是被撕碎的纸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其中一张碎片上,残留着半个红色的印章印迹,看起来像是某个部门的公章,但缺了角,看不清全貌。 图纸风波让我对这种“被处理”的纸张格外敏感。 我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从垃圾桶边缘把那几片撕碎的纸捡了起来。 迅速塞进了自己工装外套的口袋里。 “王师傅,我看完了,都齐全。您辛苦。”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值班室。 回到办公室,张姐还在她的电脑前准备着什么。 我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用文件夹挡着,小心翼翼地把口袋里的碎纸片掏出来,偷偷展开、拼接。 碎片不多,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让我的手一点点变凉。 这是一份……采购单? 物品名称:阀门(后面被撕掉了,看不清具体型号规格) 数量:50套 供应商:鑫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单价:¥(关键数字被撕掉了!) 总金额:¥(同样被撕掉) 审批人签字栏:一个潦草的签名,我辨认了半天,秦! 后面那个字撕得只剩一点痕迹,但很像“副”字的起笔。 盖章处:就是我在垃圾桶看到的那半个残缺的红章印迹,现在拼在一起,勉强能认出是…… 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东海炼化分公司设备采购部。 采购阀门……鑫达机械……秦副总(?)审批…… 阀门!这东西在炼化厂意味着什么?管道上的开关!质量好坏直接关系到安全生产! 图纸风波刚过,我对“纰漏”和“隐患”这两个词变得极其敏感。 鑫达机械……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 秦副总?我们分公司有姓秦的副总吗? 好像……设备采购是归一位秦副总分管? 我一个新来的行政助理,平时接触不到高层领导,只在厂区公告栏或者会议通知上见过名字,印象很模糊。 但“秦”这个姓,加上“副”的痕迹,指向性太强了! 我盯着桌下拼凑起来的碎纸片,那几个残缺的字迹像张开的嘴,无声地质问着。 图纸的事让我知道,厂里不是铁板一块。这撕碎的采购单……又藏着什么? “林晓阳!” 张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手一抖,差点把那些碎片扫到地上。 “张、张姐?”我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按住那些碎片。 她站在我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又扫过我按在桌上的手和略显凌乱的桌面文件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吓着了?”她的语气带着审视。 “没……没有,”我赶紧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可能……可能刚才警报响,有点没缓过来。”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 她的目光似乎在我按着文件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锐利。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是警告的意味。 “值班记录没问题就好。今晚的事,该我们知道的不该我们知道的,都少打听。” “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别给自己惹麻烦,记住了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管好自己,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千万别碰。”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回她的座位。 张姐最后那句话……是意有所指吗? 她看到什么了?还是……仅仅是针对今晚事故后的敏感气氛? 那份撕碎的采购单,那个残留的“秦副”,还有张姐这反常的警告…… 管好自己…… 可这垃圾桶里的秘密,已经死死攥住了我。 第9章 师傅的伤疤 张姐那句“不该碰的……千万别碰”又冷又硬。 鑫达机械……秦副总……阀门…… 脑子里全是这些碎片拼出来的词,嗡嗡响。 张姐的警告是真看见了什么,还是她一贯的谨慎过头? 这厂子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小林!”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 抬头一看,陈师傅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胳膊肘那里蹭了一大片灰,工装袖子似乎还勾破了个小口子。 “陈师傅?”我赶紧站起来,心里有点慌,怕他看出我刚才走神的样子。 “没啥大事,”他走进来,把袋子放我桌上,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儿飘出来。 “刚从催化二那边回来,检查管线,不小心蹭了下。厂医给处理过了,说隔天自己换个药就行。” “我这粗手笨脚的,换纱布不方便,小林你手巧,帮个忙?” “哦哦,好的陈师傅!”我连忙答应。 这点小事,平时行政部谁碰上了都会搭把手。我拉开抽屉找剪刀和干净的纱布。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卷起右边胳膊的袖子。 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渗着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层层的纱布。 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蹭破皮那么简单。 在他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赫然烙着一大片疤痕。 疤痕的形状很不规则,跟我见过的任何伤口都不一样。 “嘶……”我下意识地出声,手顿在半空。 陈师傅看我愣住,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满是油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吓着啦?老伙计了,十年前烙下的。” “十年?”我声音有点发飘,指尖碰都不敢碰那疤的边缘。 只敢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沾了消毒水的棉球,轻轻擦拭旁边完好的皮肤。 那触目惊心的伤疤就在眼皮底下,视觉冲击力太强了,比刚才那警报声还让人心惊肉跳。 “嗯,十年前。”他目光扫过那片伤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在隔壁乙烯厂区。那会儿我也是个愣头青,仗着自己懂点技术,胆子大得很。” “有一次抢修,一个关键阀门卡死了,按规程得等系统泄压冷却才能动。” “可那会儿任务紧啊,上头催得急,我心一横,想着就快那么一点,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我屏住呼吸,手里的棉球都忘了动。 “结果呢?”我忍不住问。 “结果?”陈师傅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涩。 “‘轰’的一声,高温高压的蒸汽带着化学物质就喷出来了。就那一瞬间的事。”他用左手点了点那片疤痕。 “喏,这就是教训。命大,捡回来了,皮肉遭点罪。旁边两个兄弟……没那么走运。”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机单调的运转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拿着棉球的手有点抖,消毒水的味儿混合着陈师傅身上那股淡淡的油污味儿,钻进鼻腔。 十年前……两个兄弟……那画面我都不敢细想。 “规程……”我喃喃道,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口袋里那张写着“阀门”的碎纸片。鑫达的阀门……质量过关吗? “对,规程!”陈师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重。 “小林,你记着,咱们这厂子里,哪一条安全规程,哪一道操作步骤,都不是凭空写来好看的!” 他伸出左手,粗糙的食指用力戳着桌上摊开的《安全生产手册》封皮。 “那都是用血写的!是用命换来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图纸要保管好,阀门要严把关,巡检要每一步踩实了!这都是保命的符!你觉得繁琐?你觉得多余?” “等你真摊上事了,后悔都来不及!到那时候,就不是蹭破点皮这么简单了!” 他指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狰狞的伤疤,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看见没?这就是代价!血淋淋的代价!你把它当纸老虎,它就能一口把你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痛楚和愤怒。 办公室里刚恢复的一点轻松荡然无存。 那疤痕在他胳膊上,像一块烙印,烫得我眼睛发疼。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那片疤,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用新的纱布仔细地重新包扎好。 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坚硬的骨骼,和那片粗糙不平的伤疤边缘。 “知道了,陈师傅。”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我一定记住。” 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安全规程是血写的……那采购流程呢? 那些白纸黑字的合同、审批呢?它们背后,会不会也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鑫达机械……那个名字像针一样,又扎了我一下。 包好纱布,陈师傅放下袖子,遮住了那片惊心动魄的过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我身体微微一震。 “好好干,丫头。”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长辈的叮嘱。 “厂子大,水也深。守住本分,该较真的时候就得较真,但也得……学会保护自己。”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说完,他拎起那个装着脏纱布的袋子。“谢了,小林。我去交个维修单。”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 口袋里那几张碎纸片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陈师傅手臂上那片扭曲的疤痕,和他那句“血写的规矩”,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张姐的警告犹在耳边:“不该碰的……千万别碰。” 可陈师傅的血疤就在眼前。 那被撕碎的采购单…… 这“本分”,到底该怎么守? 第10章 转正考核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撕破了办公室的安静,比上次台风夜的更加急促。 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办公桌上,刚整理好的文件被我的手肘带飞了几页。 “演习!火灾疏散演习!全员立刻按预案行动!”张姐冰冷的声音透过广播喇叭砸下来。 “各部门负责人,立刻到B点指挥部集合!应急小组就位!” 考核。转正考核的重头戏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名单!我的任务! 按照预案,我负责统计本楼层西侧办公区所有人员的撤离情况,并在指挥部集合点第一时间向张姐汇报清点结果。 这是行政后勤在应急响应中最基础也最要命的一环——确认人齐不齐,一个都不能少。 我手忙脚乱地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紧张有点不听使唤。 桌面那个早就准备好的Excel表格,文件名就叫“火灾疏散人员清点_西区”。 鼠标点开它,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还跟着工号和部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点开预设好的筛选条件,选中“西区办公”……流程我私下练过好几次了。 打印机“嘎吱嘎吱”地响起来。我一把抓过来,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乱了套。脚步声、呼喊声、关门声响成一片。 同事们从各个办公室涌出来,脸上带着演习特有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演戏”感。 “快!小林,跟上!”隔壁办公室的李姐跑过我身边,急促地喊了一声。 “知道了李姐!”我眼睛飞快地在名单和奔跑的人流之间扫视。 一边跑,一边在名单上对应的名字后面打钩。“王工!这边!” “刘姐,快走!”我扯着嗓子喊,名单上的钩一个个打上。 跑到楼梯口,安全门敞开着,应急灯一闪一闪。 陈师傅正站在楼梯拐角,脸色是少有的严肃。他正大声指挥着人流:“别挤!注意脚下!按顺序下!” 他看到我跑近,只简短地问了一句:“名单?” “在核对!”我晃了晃手里的纸,脚步没停,继续往下冲。 陈师傅的眼神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又转向疏散的人群:“后面的跟上!别回头!” 好不容易冲到一楼的集合点——厂区东边的空旷停车场。 各区域负责人已经陆续到了,张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总名册和对讲机。 应急小组的人穿着亮橙色的背心,正在清点各自区域带出来的人。 我气喘吁吁地挤过去,把手里的名单递到张姐面前:“张…张姐,西区办公人员名单!应到…应到48人,实…实到45人!” “三人未到!王海涛、李静、还有…还有孙强!” “工号我都核对过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稳定。 张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名单,又扫过我汗津津的脸。 她没说话,直接拿起对讲机:“指挥部呼叫应急二组!立刻核查西区办公C区!重点检查档案室、设备间、休息室!” “人员三人未到位:王海涛、李静、孙强!重复,三人未到位!立刻核查!” 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回应:“应急二组收到!立刻核查C区!” 我眼睛死死盯着厂区西侧办公楼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周围其他区域的汇报声似乎都模糊了。 “二组报告!档案室安全!无人员滞留!” “设备间安全!无人!” “休息室…休息室发现一人!是…是孙强!他在隔间睡着了!警报没听见!人员安全!” “重复!发现孙强!安全!” “继续寻找王海涛、李静!” “报告!茶水间发现李静!她在…在泡咖啡?!安全!带出来了!” “王海涛呢?王海涛找到没有?” “报告!西区办公C区全部排查完毕!未发现王海涛!” 没找到?我的心猛地一沉,漏人了?王海涛没出来? 张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林晓阳!你的名单!王海涛人呢?!” “我…我核对过…”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低头去看手里的名单王海涛…王海涛…他的名字在! 后面我也打钩了!我打钩了啊!他应该在实到人数里! “核对过?”张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实到45人?应到48人?王海涛在你这名单上,你告诉我他人在哪?!”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慌乱中,我再次看向名单,目光死死盯在王海涛那一行。 突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表格最下方一行小字,一行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自动计算人数的公式栏。 是我的错!是我这个自以为练熟了的Excel公式错了!一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错误! 就在这时,“报告指挥部!王…王海涛找到了!” “他…他刚才在楼梯间崴了脚,行动慢,现在被我们架出来了!人员安全!重复!王海涛安全!” 安全!听到这两个字,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后怕和羞愧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警报解除的长音响起,演习结束。 人群松弛下来,开始低声议论,“搞什么啊…吓死人了…” “谁统计的名单?差点出大事…” 张姐没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几乎被我攥烂的名单。 “林晓阳,”她的声音不高,“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负责的‘后勤保障’?一个破表格,一个你闭着眼睛都能做的公式?” 她把那张纸几乎怼到我脸上,上面王海涛的名字清晰可见,却孤零零地躺在公式的计算范围之外。 “你以为这只是在打钩?只是在报个数?”张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今天要是真着了火。” “就因为你这一行错了的公式,搜救队就可能因为你的‘45人已齐’,放弃去搜王海涛最后可能待的地方?!” “你以为后勤失误只是扣分?只是丢人?我告诉你!后勤的失误,一样会——杀!人!” “杀人”两个字,像两记重锤。 原来这就是代价…差点就付出的、血淋淋的代价…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而是悄无声息地被一个错误抹去存在的可能! 张姐冷冷地看了我最后一眼,只有失望和冰冷的警告。 停车场的人开始散去,我僵在原地,只剩下张姐那句“会杀人”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一只手突然落在我肩膀上。很沉。 回过头。是陈师傅。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严肃,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 “丫头,”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名单,该在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也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这“本分”,到底该怎么守? 第11章 油污中的蓝领巾 陈师傅那沉甸甸的手掌和那句“该在的,一个都不能少”的分量还压在肩上,新的“任务”就砸了下来。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得尖锐。 “林晓阳,立刻到我办公室!”张姐的声音比演习时的还要严厉。 我吸了口气,推开那扇玻璃门。 张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一丝不苟。 “下午两点,国资委领导带队视察。”她语速飞快,“重点看催化二区和成品油码头。你,全程陪同记录。” 我愣住了:“我?记录?”我一个小小助理,还是刚捅了大篓子的那种。 张姐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熟悉严苛:“人手不够。陈师傅带检修组在抢修上周故障的脱硫塔,李姐孩子高烧请假。” “除了你,还有谁?”她啪地合上镜子。 “去行政仓库领一套新工装,L号的。还有……”她上下打量我。 “你这头发,下午给我盘起来,领口,袖口,给我扣严实了!” “张姐,我穿自己的……”我试图挣扎一下,看了眼我那身不太合身的工装。 “不行!”张姐打断我,“你代表的是分公司形象!” “必须统一新工装,要精神!”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硬纸盒,“里面是领巾,蓝色那条。戴上!” 下午一点五十,厂区门口。 我穿着崭新的工装,布料硬邦邦的(合成纤维与涤棉混纺的防静电工装)。 最难受的是脖子,那条蓝色领巾,我别扭地扯了又扯,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歪掉。 “别动它!”张姐快步走过来,拍掉我肩膀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灰,“站直了!精神点!领导车来了!”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办公楼前。 几位领导下车,分公司王副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握手寒暄。 空气里都充斥着一种“庄重”的气息。 王副总引着领导们往催化二走,张姐立刻把我往前一推:“小林,跟上王副总,做好记录!机灵点!” 我抱着笔记本和笔,紧跟在领导队伍的末尾。 催化二区,巨大的反应釜轰鸣震耳。 领导们在王副总的介绍中,频频点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努力伸长耳朵,在本子上记录着断断续续的关键词:“产能提升”、“环保达标”、“技术革新”…… “王副总,这里的工人操作环境,安全防护措施都很到位啊!”一位领导看着操作平台上的工人说到。 平台上的工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和防护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仪表盘。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把安全生产放在首位!”王副总笑容可掬。 “所有员工都经过严格培训,劳保用品配备齐全!小张,是吧?”他忽然扭头看向张姐。 张姐立刻接口:“是!王总!安全规程月月考,劳保发放台账清晰!” 队伍继续移动,从反应釜区走向成品油泵房。 连接两个区域的是一条架在半空、布满各种粗细管道的狭窄栈桥。 忽然,走在我前面的一位领导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一晃! “小心!”我下意识地喊出声,同时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我的手臂用力托住了他的胳膊,避免了一场可能的摔倒。 “哎呀!谢谢,谢谢小同志!”那位领导站稳后,对我露出感激的笑。 我也松了口气,刚想回应一个微笑,就感觉脚下猛地一滑…… “啊!”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下去! 右半边身子狠狠砸在栈桥地板上,笔记本和笔脱手飞出老远。 世界安静了一瞬。 “小林!”张姐的关切声几乎破音。 几位领导也围了过来,脸上是惊讶和关切。那个被我扶住的领导更是连声问:“小同志,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一半是疼,一半是巨大的窘迫。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手掌和右边裤腿,沾上了些黑乎乎的油污。 那崭新工装,瞬间变得惨不忍睹。 更糟的是,那条象征着“形象”的蓝色领巾,此刻歪在脖子上,也沾上了油污。 “我……我没事……”我忍着膝盖和手肘的钝痛,狼狈不堪地试图站起来。 形象?此刻我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快!去医务室看看!”王副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是冲着张姐,“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是是是!王副总!我马上处理!”张姐她几步冲过来,想伸手扶我。 低声说到:“你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场合……”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堵在喉咙里。我只是想扶人……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愕然抬头。 是刚才操作平台上的一个工人师傅,四十岁上下,安全帽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不知何时从旁边的扶梯爬上了栈桥。 他没看领导们,只看着我,眼神很朴实。 “丫头,摔疼没?先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却让人感觉很踏实。”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把我拉了起来。 “谢谢……谢谢师傅。”我声音还有些茫然。 他摇摇头,没说话。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旧毛巾。 “给,别嫌弃,”他把毛巾塞到我手里,“擦擦手和脸。这油不好洗,先用这个对付下。” 我愣在原地。这毛巾,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干净。 领导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王副总皱着眉,张着嘴想说什么。 那位被我扶过的领导则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 “老王,安全无小事,细节更要抓实啊!”另一位领导拍了拍王副总的肩膀,意味深长。 王副总连连点头:“是,是!一定加强!马上整改!小张!通知下去,这条栈桥立刻加装防滑垫!马上!” “是!王副总!”张姐赶紧应声。 “丫头,干活仔细点,走路看着点。” 递毛巾的工人师傅又低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朝领导们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利落地爬下扶梯,回到他的仪表盘前。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攥着那条旧毛巾,它虽然擦不干净我衣服上的油污,却像一瓢温水,浇在我被羞耻和冰冷包裹的心上。 我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象征“形象”,现在却狼狈不堪的“蓝领巾”。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小林!还愣着干什么!先去处理一下。” 张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责备般的关切。 我抹了把脸,用那旧毛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 第12章 微博举报:匿名者困境 回到工位,我点开公司内部论坛,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鼠标。 一个不起眼的标题突然跳进眼里——《食堂承包商克扣伙食补贴,良心何在?!》。 点进去,发帖人是个空白头像的小号,内容很简短. “我是食堂临时工,亲眼所见,农民工兄弟的伙食补贴,每月都被承包商‘王大海’克扣至少三分之一!” “有账本为证!敢怒不敢言!” 下面只有零星几个回复:“真的假的?”“无图无真相。”“别乱说,小心查水表。” 但“克扣伙食补贴”、“农民工”、“账本”这几个词,像火星子一样溅到我心里那堆憋屈的干柴上。 手指在键盘上顿住。 张姐那张严肃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肯定会说:“小林,别多管闲事,做好本职工作。”“影响团结稳定!” 管,还是不管? 那点被“蓝领巾”憋出来的委屈,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愤怒。 对,就是愤怒!凭什么老实人就要吃亏? 我连摔一跤都要被批“影响形象”,他们克扣农民工血汗钱就不影响公司形象了?! 冲动像野火燎原。我几乎没犹豫,手指翻飞,快速注册了一个新微博账号。 名字?就叫“东海一粒沙”吧。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打字: 【#黑心承包商#实名举报长城石化东海分公司食堂承包商“王大海”长期克扣农民工伙食补贴!】 我是公司内部员工(匿名保平安),掌握部分证据线索。 农民工兄弟流汗建设,血汗钱却被层层盘剥! 每月补贴发放表与实际到账金额严重不符! 公司工会、后勤部门监管何在?请求彻查! 文字不长,发出去那一刻,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跳。 我迅速关掉网页,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办公室静悄悄的,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坐立难安。 处理文件时频频出错,核对数据时数字在眼前乱跳。 我不停地刷新那个新注册的微博账号。 起初,毫无波澜。石沉大海。 直到下班前,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微博的消息提示!我屏住呼吸点开。 第一条评论:“真的假的?石油企业也搞这个?” 第二条:“支持楼主!农民工不容易!” 第三条:“蹲一个后续,有图吗?” 接着,评论和转发开始零星增加。我的粉丝数也从0跳到了几十……一百……两百! 还有骂我的“造谣”的,有质疑“没证据别瞎说”的,但更多是声援和支持,甚至有人分享了自己被克扣的经历。 一条本地民生博主的转发更是让阅读量开始飙升。 下班走出办公楼时,我的微博显示阅读量已经破万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连饭都没心思吃,抱着手机不停地刷新。 看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和声援的评论,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忐忑的兴奋感取代了之前的恐惧。 好像……好像我做了一件对的事?哪怕是用这种躲在网络后面的方式。 然而,这种带着隐秘兴奋的忐忑,在第二天刚踏进办公室大门时,就被彻底击碎了。 “林晓阳!”张姐的声音比我上次摔跤时还要冷硬十倍。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赫然是我昨天发的微博截图! “到我办公室!”她说完,转身就走。 几个早到的同事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惊讶,更多的是“你摊上大事了”的表情。 我脑子一片空白,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解释一下!”张姐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林晓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发的是什么东西?!” 我试图辩解:“张姐,我…我看到有帖子说食堂克扣补贴,我…我就是想…” “你想?你想什么想!”张姐打断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 “你想当正义使者?你想为民请命?!你长没长脑子!啊?!” 她指着那张纸:“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实名举报’?” “你匿个鬼的名!你以为网上披个马甲就没人知道你是谁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砸得我晕头转向。 那股支撑着我发微博的愤怒和正义感,在张姐这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下,摇摇欲坠。 “影响!影响!你脑子里除了个人那点破情绪,还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有没有点大局观?!”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种大企业?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放大无数倍!” “形象要不要了?安定团结还要不要了?!” “可是…张姐,”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克扣补贴是真的啊!那些农民工…” “真不真不是你一个行政助理该管的事!”张姐厉声喝道。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有纪检!有工会!轮得到你一个新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网上煽风点火?!” 这些大帽子扣下来,我的初衷…只是想帮帮那些可能被欺负的人啊… “现在!”张姐强压着怒火,指着电脑屏幕,“立刻!马上!把你那个破微博给我删了!所有相关内容,一个字都不许留!” “然后,”她盯着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一早交给我!把事情经过,你的错误认识,给我写清楚!写深刻!” “还有,”她顿了顿,“公关部的孙主任下午会找你谈话。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公关部?找我谈话?这意味着什么?公司要处理我了? “张姐…”我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我…我只是想反映问题…” “反映问题?”张姐冷笑一声,“林晓阳,我告诉你,你这叫‘损害企业形象’!性质非常恶劣!后果很严重!” 她挥挥手,“赶紧去删帖!写检查!别杵在这儿了!记住我的话,删干净!一个字都不能留!” 登陆那个“东海一粒沙”的微博。 一夜之间,粉丝数竟然涨到了快五百,那条举报微博的转发和评论还在增加。 删掉?就这么删掉?那之前那些声援我的人呢? 那些可能还在被克扣的农民工呢?那个匿名发帖的食堂工人呢? 可是不删?张姐的话像警钟一样在脑子里回响。 “损害企业形象”、“性质恶劣”、“后果严重”…还有公关部…我会不会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最终,对失去工作的恐惧压倒了那点可怜的正义感。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下去——删除了那条引发风波的微博。 下午,公关部的孙主任果然“召见”了我。 那是个笑容温和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没像张姐那样疾言厉色,但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 “小林啊,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方式方法很重要嘛。” “网络不是宣泄个人情绪的地方。你看,你这一时冲动,给我们工作带来多大的被动啊?” “现在舆情汹汹,我们公关部得花多少精力去灭火?去解释?去维护公司的声誉?” 他看着我,“公司培养一个管理岗不容易。你这次的行为,说轻了是考虑不周,说重了,可是严重违反纪律啊。” “张主任让你写检查,是对你的爱护,是给你改正的机会。” “你要深刻认识到错误的性质!要明白,维护公司来之不易的良好形象和稳定局面,是我们每个员工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语重心长,“以后遇到问题,要走正规渠道。明白了吗?” 我机械地应着:“明白了,孙主任。” 除了这句话,我还能说什么? 走出公关部,我像打了一场败仗,疲惫不堪。 删掉的微博像从未存在过。 检查交上去了,张姐只冷冷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报表、复印、跑腿。 第13章 除夕夜的孤灯 最后一条新年的祝福信息也没了声响。 窗外,厂区巨大的轮廓陷在除夕夜里也显得格外低沉、遥远。 “喂?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阳阳啊!吃饺子了没?电视开着没?”妈妈的声音穿透千里,带着年夜饭的热乎气儿。 “嗯,正吃着呢。”我看着桌上那盒已经凉透的快餐饺子。 塑料饭盒盖子上凝了一层水汽,“厂里…挺好的,有加餐。你们多吃点。” “唉,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多冷清啊。让你爸跟你说两句?” “不用了妈,我这边…在值班。”我赶紧打断她。 “你们好好过年,我挂了。” “哎!那你……” “嘟…嘟…嘟…” 值班室的寂静重新涌上来,食堂的事像块心里的石头,举报被按下去的不甘。 加上这阖家团圆的日子,一个人守着这钢铁巨兽,滋味儿难以形容。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值班组长老王的声音传来:“小林?收到回话。” 我抓起对讲机:“收到,王师傅。” “一会儿出去巡一圈,重点看看北区那几个储罐根部和输油管汇点。” “天气预报说今晚温度还要降,别冻裂了管子,那可麻烦大了。” 老王顿了顿,“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换个人去?” “不用,王师傅。”我把最后半个冷饺子塞进嘴里。 “我能行,您歇着吧。除夕夜呢。” “唉,年年如此。去吧,注意安全,对讲机开着。” 老王的声音带点无奈的笑意,“这地方,除了机器,也就咱俩了。” 套上厚实的棉袄,安全帽压住乱翘的头发。 推开门,一股寒气激得我一哆嗦。 甬道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空旷里回响。 巨大的裂化塔、纵横的管道在夜色里只剩下更黑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只有几处关键节点闪着微弱的指示灯红光。 远处城市的天空,隐约透出点暖黄的光点,是万家灯火,是团圆的气息。 走到输油管汇区附近。借着手电的光束扫过去。 不对!靠近地面的那几段管道表面,覆盖着一层东西,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晶光。 我快步走近,蹲下身,用手套抹了一把。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冰! 我立刻举起对讲机:“王师傅!王师傅!收到请回话!” “咋了小林?”老王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点紧张。 “北区输油三号线和四号线接口下方,管道表面结冰了!很厚!” 我声音有点急,“管道温度监测点那边数据正常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等等……我看下……该死!三号线那个监测点数据异常!显示温度正在急剧下降!低于警戒值了!” “小林,你确定是结冰?覆盖范围大不大?” “很大一片!就在接口下方和背风面,感觉快冻实了!” 我拿手电来回照着,“管道都裹上了一层‘糖壳’!王师傅,现在怎么办?这样下去会冻裂吧?” “冻裂了漏油,那就是火烧连营,谁都别想过这个年!”老王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林!听着!你现在立刻去旁边维修班值班室!那里有备用的蒸汽软管和橡胶锤!” “用蒸汽吹!用锤子敲!动作要快!” “我马上通知应急组启动预案,叫维修班的人立刻过去支援你!记住!别硬撬!防止管道应力破坏!” “敲掉冰壳,把蒸汽对准结冰最厚的地方吹!注意别烫着自己!” “明白!”我拔腿就往不远处的维修值班室跑。 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一脚踹开维修班的门,我摸索着打开灯,墙角果然堆着老王说的东西。 橡胶锤沉甸甸的,蒸汽软管盘成一圈。我抓起锤子,扛起那盘沉重的软管,又跌跌撞撞冲回结冰点。 我手忙脚乱地把蒸汽软管接到附近的快速接头上,拧紧阀门。 噗——!一股滚烫的蒸汽猛地喷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剧烈翻腾。 滚烫的蒸汽冲击着坚冰,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冰层表面开始融化,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眼前。 我眯着眼,抡起橡胶锤,朝着蒸汽融化松动的地方狠狠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林!怎么样?”对讲机里传来老王焦急的喊声,伴随着他跑动的喘息。 “在……在敲!”我喘着粗气,手没停下,“冰……太厚了!蒸汽……只能化开表面!” “坚持住!维修班小刘他们过去了!马上到!你注意安全!千万别滑倒!” “知……知道!”我咬着牙,继续挥舞着锤子。 冰层很顽固,下面似乎还有。 手指冻得有点不听使唤,蒸汽的热浪又烤得脸发烫。 “咚!咚!咔啦!” 一大块冰壳终于被敲裂,脱落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引擎声和喊声:“小林!小林!我们来了!” 小刘和一个年轻工人跳下车,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锤子就加入了战斗。 “林姐,你歇会儿!我们来!”小刘喊着,抡锤的架势比我猛多了。 “快!主要敲接口下面和这个背风面!蒸汽管给我!”年轻工人接过蒸汽管,熟练地调整着喷口方向。 有了帮手,压力骤减。 我们三个围着那段管道,锤子砸冰的闷响和蒸汽喷射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在这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有力量感。 “这鬼天气!”小刘骂了一句。 “幸亏发现得早……”年轻工人喘着气,“真要冻裂了,老王非得扒了咱的皮不可。” 我没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砸着冰。 三个人呼出的哈气在灯光下交织升腾。 冰冷的钢铁管道在我们的敲打下,一点点褪去那层危险的“铠甲”。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下,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小林,小刘!应急组报告,管道温度监测点数据开始回升了!冰层控制住了吗?” 小刘一把抓过我的对讲机:“王头儿!差不多了!厚的地方都敲掉了,蒸汽一直吹着呢!放心,冻不上了!” “好!好!干得漂亮!保持观察!千万别松懈!”老王的声音透着高兴。 就在这时——“十!九!八!” 对讲机公共频道里,突然清晰地传来一个年轻工人兴奋的倒数声。 背景是热闹无比的春晚音乐和欢呼声。 “七!六!五!” 我们三个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和《难忘今宵》的旋律瞬间从对讲机里爆开,温暖了整个寒冷的夜空。 几乎在同时,“咻——嘭!”远处舟山的方向,第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 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点亮了城市边缘的轮廓,也映亮了我们沾满冰屑和汗水的脸。 “新年……快乐。”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淹没在烟花升空的呼啸和对讲机里的狂欢里。 目光所及,只有几处警示灯和操作室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像大海中孤独的航标。 但脚下的输油管道,在我们刚才的努力下,正安稳地输送着维持这份热闹与温暖的“血液”。 第14章 实习生之死 大年初九,厂区的寂静被一声的尖叫划破。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室老李变了调的声音:“出事了!催化车间!有人掉进沉降罐了!快来人!” 赶到现场,人已经围了一圈。 安全主管郑哥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同样吓坏了的工人吼。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禁止靠近罐体边缘吗?!当班的是谁?!” “郑、郑主管,”一个年轻工人哆嗦着指向巨大的罐体上方。 “是…是刚来的实习生小王…他、他说要熟悉下流程…就…” “人呢?!”我挤进去。 “在…在下面…”另一个工人指了指罐体下方窄小的检修口。 那声音带着哭腔,“没…没动静了…” 消防队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人群被粗暴地分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心上。 罐口太小,救援异常艰难。 郑哥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对讲机捏得直响。 “技术科!技术科的人死哪去了?!沉降罐里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希望?!” 对讲机里没人敢回答。 终于,一个满身油污的消防员钻了出来,现场一片沉寂。 “通知家属!”郑哥咬着牙,“行政部,林晓阳!你跟我去处理善后!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封锁现场,等调查组!” 人群麻木地散开,留下几个安保人员拉起警戒线。 我跟着郑哥往办公楼走,小王?那个总爱笑、有点腼腆的技校实习生? 昨天早上食堂还碰到他,端着一大碗面条,笑着说:“阳姐,新年好!” 这才多长时间? 刚踏进办公楼,就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们还我儿子!!” 小王的父母和家里几个亲戚,扯着一条刺眼的白底黑字横幅—“长城石化草菅人命,还我儿子!”,直接冲到了厂区门口。 老父亲坐在地上捶打,母亲瘫倒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保安试图阻拦,但面对悲痛欲绝的家属,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郑哥一把将我拉到窗边:“看见没?闹大了!影响太坏!” “你去!想办法把他们劝到接待室去!不能让他们堵着大门!”“记住,态度要好,但绝不能乱承诺!这事闹上去,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有点懵,“郑哥,这…我怎么说啊…” “你是行政部的!你不去谁去?”郑哥瞪了我一眼。 “就说正在调查,一定给说法!先稳住!快去!” 硬着头皮下楼,刚走近人群,就听到家属愤怒的质问。 “你们领导呢?!” “躲着不敢见人?!” “我儿子好好一个人送进来,现在家都回不去,就这么没了?!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小王的舅舅,一个黑壮的汉子,红着眼指着我:“你说话!你们厂子安全怎么做的?!那么大个人都能掉罐子里?!” 我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晕厥的王家妈妈,“叔,阿姨…节哀…出了这事,大家都不想…领导已经在处理了,调查清楚了一定…” “调查?调查什么?!”小王舅舅打断我。 “调查就能把我外甥调查活了?!赔钱!必须赔钱!还有责任人,必须坐牢!” “对!赔钱!偿命!”其他亲戚跟着喊。 “大家冷静点,事情肯定要解决,但先请你们到接待室好吗?外面太冷了,我怕阿姨身体受不了…” “少来这套!就在这里说!”小王舅舅吼道。 “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出这个门!” 拉扯间,我看到陈师傅默默站在人群外围。 他眼神和我对上,摇了摇头,转身往车间方向走去。 家属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安抚。 我只能陪着,看着横幅上的字烫在心上。 厂里几个副总匆匆坐车离开,车窗紧闭,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在地方派出所和街道办的介入下,家属终于被劝离大门。 郑哥立刻丢给我一叠文件:“林晓阳,抓紧时间!” “把小王的入职档案、培训记录、实习协议都给我整理出来!特别是安全培训这块!一个字都不能漏!调查组明天就到!” 我翻看着小王的档案,照片上的笑容依旧年轻。 我找到那份《实习生三级安全教育培训考核表》。 表格填得满满的,签字栏那里,小王的字迹很工整。培训人签名…是催化车间的刘班长。 目光扫到最后的“考核结果”和“培训负责人确认”。 考核结果写着“合格”。但那个确认签名…笔迹匆匆,很潦草。 我翻到培训内容记录页,看着那些“罐区作业十不准”、“高处坠落防护措施”的条目。 我想起小王刚来时,问过我:“阳姐,厂里安全课好严啊,那么多条条框框,真有用吗?” 我当时还笑着回他:“当然有用,保命的!” 这些内容,他真的都记住了吗?考核是怎么通过的?那个签名… 我下意识地翻找更具体的培训签到表、试卷或者实操记录。 档案袋里,只有这一张薄薄的考核表。 其他的呢?按规定,三级培训应该有更详细的材料存档。 我拿起电话打给催化车间办公室:“喂,刘班长吗?我是行政部林晓阳。” “小王的详细安全培训记录,比如签到表、试卷这些,在你们车间备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班长的声音有点含糊。 “哦…小王啊…这个…培训记录…我们这边…嗯,按流程都交到行政部统一归档了啊?你找找看?” “档案袋里只有一张考核表。”我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考核表…对,考核表是核心依据嘛。” “其他…其他可能是…是培训师个人保留的过程材料?” “这…这具体流程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问问安环部?”刘班长的话明显透着心虚。 我看着那张写着“合格”的考核表,又看看桌上小王青涩的照片。 窗外,家属嘶哑的哭声仿佛还在寒风里飘荡。 这孩子的命,到底丢在了哪个环节?这纸上的“合格”,到底有多重? 第15章 法务初涉:合同的陷阱 这些日子,我时常盯着那份实习生小王的档案,那行“安全培训未完成”的字迹让人眼睛酸酸的,他才刚二十岁。 “小林?发什么愣呢?”行政部的张姐声音响起。 “法务部那边人手不够,点名要你去帮几天忙,整理归档旧合同。赶紧过去,王总监等着呢。” “哦,好,这就去。”张姐瞥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情绪不高,只说了句:“法务部规矩多,少说多做,别惹事。” “知道了,张姐。” 推开法务部的玻璃门,跟行政部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声音。 “林晓阳?”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抬起头。 他就是法务总监王明远,“张主任打过招呼了。那边。” 他指向墙角一张堆满了档案袋的小桌子。 “2010年到2012年,采购部的所有合同及补充协议,按年份、供应商名称、合同编号重新整理、排序、归档。” “目录录入系统。要求清晰、准确、无遗漏。” “给你三天时间。有问题吗?” “没有,王总监。”我看着那堆得摇摇欲坠的档案袋,感觉有些头大,这工作量…… “法务部的文件,每一个字都可能价值百万,甚至关系公司生死。”王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你们行政部印印通知、发发劳保那么简单。” “记住,只看,只整理,不懂就问,别乱动你的脑子去瞎‘联想’,完成你的任务就行。” “明白。”我拉开椅子坐下,行吧,整理文件,总比对着小王的档案强。 档案袋一打开,一份份厚重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供应商名字五花八门,合同金额从几万到上千万不等。 我按照要求,一份份摊开,核对日期、编号、供应商名称,再按顺序排列好。 我强迫自己专注在那些印刷体的文字和数字上。 时间在翻页和敲击键盘录入目录中流逝着。 直到下午,翻到一份“2011年第三季度特种催化剂采购合同”。 甲方是我们东海炼化,乙方是一家叫“宏远新材料”的公司。 合同金额不小。我习惯性地扫视着关键条款:品名、规格、数量、单价、交付时间、验收标准……目光落在技术参数那一栏。 “活性组分含量≥ 98%……”我念出声,觉得有点不对。” “等等,刚才在整理上个月技术科送来的一份新型催化剂试用报告时。” “好像看到他们内部讨论的基准要求是≥ 95%?” “98%……比技术科自己定的基准还高? 我以为是型号不同,赶紧翻到合同附件里的技术规格书。 没错,白纸黑字写着:“型号:HX-CAT-03,活性组分含量:≥ 98%”。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技术科那帮人,对数据抠得死紧,整天念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们会采购一个性能参数远超当前实际需求的催化剂? 而且还是“特种”催化剂,这价格不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我对陈师傅他们技术部工作风格的认知。 我下意识地拿起笔,在那份合同的技术参数栏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又在合同编号下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参数异常?对比内部基准偏高,疑似浪费成本或……?” 刚写完,头顶就投下一片阴影。 “你在做什么?”王明远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王总监?我……我在整理,发现这份合同的技术参数好像有点问题,跟技术科内部……” “问题?”他抽走我手里的合同,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我画问号的地方和旁边的铅笔字。 “你?一个行政部借调来整理档案的实习生,在质疑专业采购合同的技术参数?” 周围几个埋头工作的法务部员工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我……我只是看到技术科之前的报告……”我试图解释。 “技术科的报告是技术科的事!采购合同是法务部审核、公司领导签批的!”王明远打断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懂什么是‘技术基准’?你懂什么叫‘特种催化剂’?你懂这里面涉及多少专利壁垒和市场行情吗?” “林晓阳,别以为在行政部,帮技术科跑跑腿,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法务部的专业,不是你这种新人能理解的!” “管好你的手,也管好你那点不值钱的‘小聪明’!你的任务是整理、归档!” “不是在这里发挥你那点可怜的想象力,给我们法务部的工作添乱!”他指着合同上那个小小的问号和我的铅笔字。 “把你这些标注擦掉!别再让我看到你在不该动脑子的地方动脑子!”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脸上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难受。 我盯着那个铅笔画的问号,它此刻显得那么愚蠢和多余。 我默默地拿起橡皮,用力地擦,把那小小的疑问和那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王明远转身走回他的独立办公室。 档案室里恢复了那种沉寂。 我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整理下一份合同。 参数异常?浪费成本?或者……王明远那句“专业审核、领导签批”像回声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碰撞。 真的是我多管闲事,不懂装懂吗? 可技术部那份报告上讨论的基准是95%,清清楚楚……98%的高参数,意味着更高的采购成本和更严格的验收标准,对谁最有利? 乙方,“宏远新材料”……这个名字,在王明远那呵斥声里,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份被擦掉的疑问,像一颗硌在心里的沙子,怎么也按不下去。 法务部的文件……真的每一个字都价值百万,关系公司生死? 那为什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参数偏差,会引来总监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录入的目录条目:“宏远新材料……HX-CAT-03……”光标在名称后面闪烁,仿佛无声的警告。 第16章 暗礁与机遇 那天,张姐通知我,“林晓阳,下午五点,海悦楼‘听涛阁’。” “陪咱们行政刘副总接待‘海丰水产’的王总。” “机灵点,别给我捅娄子。” 又是应酬,上次陪应酬点被灌到钻桌子底下,这次换水产局了? “张姐,我…能不去吗?技术科那边还有份报告没整理完…” “报告?”她那眼神跟X光似的,“重要得过王总手里握着咱们厂区食堂三年的海鲜供应合同?” “五点,准时到。”说完留下我琢磨着“听涛阁”这三个字发愁。 下午五点,海悦楼。 刘副总红光满面,正跟啤酒肚的男人称兄道弟。那就是王总,海丰水产的老板。 “哎哟,刘哥!好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位是…?” 刘副总笑着拍拍我的肩:“小林,我们行政部的骨干,年轻有为!小林,这是王总,咱们的老朋友了。” “王总好。”我挤出职业微笑。 “好好好!小林一看就是能干人!坐坐坐!”王总热情地招呼。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一轮又一轮。 王总开始讲着他的渔场、他的船队、他的人脉。 “……所以说,刘哥,不是我老王吹牛,这东海的海产,就没有我弄不来的!”王总拍着胸脯,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啊,现在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就说去年吧,想从‘星岛化工’(A国企业)倒腾点‘海龙三号’吸附剂过来,给远洋船队用,嘿!人家愣是不卖!”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海龙三号”?吸附剂?这名字有点耳熟。技术部的陈师傅好像提过… 王总没注意我的停顿,继续抱怨:“说什么政策限制,高端化工产品禁运!” “不就是个破吸附剂嘛,至于吗?害得我们船队处理废油成本翻了好几番!” 原油吸附剂!陈师傅上次抱怨过,厂里催化裂化装置用的进口吸附剂快到期了,采购部正为续约头疼。 因为价格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而且货源似乎也有问题。 这个“海龙三号”…难道就是? “王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好奇闲聊。 “您说的‘海龙三号’,是处理船上废油的那种?效果很好吗?” “那当然!吸油倍率高,稳定性好,就是贵!还买不着!” “真是邪了门了!星岛那帮人呐,鼻孔朝天!刘哥,你说是不是?” 刘副总笑着打圆场:“生意嘛,总有些磕磕绊绊。” 我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禁运…高端化工产品…星岛化工…买不着…**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碰撞。 技术部急需替代品,如果这个“海龙三号”真的是关键材料。 而王总透露的信息表明星岛对华禁售或者卡脖子,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搞? 接下来的饭局,我成了最“体贴”的听众。 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吸附剂上引,问了些看似外行但关键的问题。 比如大概什么成分、主要用在哪些环节、国内有没有替代品之类的。 王总想在刘副总面前显摆,倒豆子似的说了不少。我默默记住每一个关键词。 应酬终于结束,送走王总和刘副总,一点睡意都没有。 看看表,快十点了。陈师傅应该还在加班吧?那是个工作狂。 我掏出手机,找到陈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是机器的声音。 “喂?小林?这么晚了什么事?我这儿盯着数据呢。”陈师傅的声音略显疲态。 “陈师傅,打扰您了!有件急事,可能很重要!”我把饭桌上听到的关于“海龙三号”吸附剂的信息。 尤其是“禁运”、“买不到”、“处理废油效果好但价格贵”这些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师傅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确定是‘海龙三号’?星岛禁运?!” “王总亲口说的,他去年想买没买到!他还抱怨处理废油成本因此飙升!”我肯定地说。 “太好了!小林!这消息太关键了!我们装置用的进口吸附剂就是类似的东西!续约谈判僵着呢!” “对方坐地起价!我们一直在找替代方案,自己研发或者找国内供应商,但技术参数一直卡在吸油效率和稳定性上!” “‘海龙三号’…对!就是它!国际公认的标杆!” “如果星岛对咱们禁运或者限制,那逼着我们自己搞,反而是一条生路!” “你有更详细的信息吗?成分?工艺方向?” “具体成分王总没说,但他提到主要用在远洋船废油处理,吸油倍率高,稳定性好。” “还抱怨国内没有好用的替代品,成本高。”我努力回忆着。 “够了!这些信息足够了!至少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知道对手是谁,知道标杆是谁,知道缺口在哪里!”陈师傅兴奋极了。 “我马上召集课题组的人!小林,你立大功了!真的!回头请你吃饭!大餐!” 电话被匆匆挂断。 我握着手机,刚才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立大功?不至于吧…只是把饭桌上听来的闲话,传给了真正需要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张姐就进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似乎少了点平时的苛责。 “林晓阳,”她走到我桌前,“技术科的老陈,一大早跑我这来,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 陈师傅这也太快了吧? “说什么,”张姐模仿着陈师傅的语气。 “‘张主任!你们小林不得了!脑子灵光!耳朵尖!一顿饭给我们技术科挖了个金矿!吸附剂国产化有门儿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我,“行啊你,陪领导吃个饭,吃出功劳来了?本事不小。” “张姐,我…我就是把听到的信息跟陈师傅说了下,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张姐打断我,“知道什么信息有用,知道该告诉谁,这就叫本事!” “比那些只知道埋头复印、连机器卡纸都搞不定的强一百倍!”她最后那句话,明显意有所指。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隔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把技术科要的那份设备台账,优先处理了送过去。” “好的,张姐!”我赶紧应声。 这算是…认可?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让我优先处理技术科的急件,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感觉有些顺耳了? 我准备整理台账。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原来,在钢铁巨兽的轰鸣里,在复印机的卡纸声中,在应酬饭局上,也能撞见改变方向的礁石,和意想不到的机遇。 第17章 夺章事件 张姐对我态度的转变,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了点涟漪。 在档案室里我蹲在铁皮柜前翻找着。 “2010年……2011年……找到了,2012年第三季度设备台账。”我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起身时没留神,手肘撞开了旁边一个没上锁的矮柜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空白表单,一个装着回形针的旧糖盒,还有一个盒子。 厂里的公章盒?怎么放这儿了?这些章,平时都锁在张姐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严实着呢。谁这么大意? 我伸手掀开了盒盖。空的! 公章呢?这玩意儿丢了可是大事! 我抱着台账文件夹快步离开档案室,得赶紧告诉张姐。刚走到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财务科的副科长李振国。这人平时挺和气,逢人就笑,但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藏着点东西。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走得有点急。 “哟,小林啊!”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笑。 “慌慌张张的,找什么呢?” “李科长,没事,刚去档案室拿点资料。” 我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文件袋。 他看起来……有点古怪? “哦,辛苦了辛苦了。”李振国打着哈哈,侧身让开路。 “你忙,你忙。”他快步朝行政部旁边的小会议室走去。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小会议室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王老板,您放心!担保合同在这儿了,盖了我们厂的大红章,银行那边绝对认!”是李振国的声音。 “李科长办事,我老王一百个放心!”另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 “利息按说好的,绝对亏待不了您!等这笔款子下来,好处费立刻到账!” 我悄悄把门缝推大一点点。 只见李振国正把几张纸递给一个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的胖子。 胖子手里拿着个章,正使劲儿往一张合同的落款处按下去! 是公章!他居然把公章偷出来给这个王老板盖私人的借款担保合同! “李科长!”我脑子一热,推开门。 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头。 李振国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慌乱又凶狠。那王老板也皱起眉头,不善地上下打量我。 “小林?你……你进来干什么?”李振国往前一步,试图挡住桌子上的合同和公章。 “公章不能这么用!”我指着那枚红章。“这是厂里的公章,不是给你个人做担保的!” “小林!”李振国脸色沉下来,“话可不能乱说!我跟王老板这是谈正经业务合作,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别瞎掺和!” “什么正经业务需要偷公章盖私人借款担保?”我豁出去了,盯着他。“我刚才在档案室抽屉里看见公章盒了!你拿出来的!” 李振国眼里的凶光更盛。那王老板也“哼”了一声,抱着胳膊看戏。 “小林!”李振国带着一种引诱的腔调,“你刚来厂里,很多规矩不懂。”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李振国在厂里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的。” “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工作又认真,就是缺个合适的对象。我认识不少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家庭条件都特别好!” “回头给你介绍介绍?保证比你在厂里熬着强百倍!” 介绍对象?用这个来堵我的嘴?他以为我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小姑娘? “李科长,”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章,你盖不成。我看见了,就不会当没看见。” 李振国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林晓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破实习生转正没几天,敢管我的事?信不信我让你在东海厂待不下去!” “你试试!”我也豁出去了,“我现在就去找张主任,找刘副总!”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振国厉喝一声,那王老板也往前逼近一步,堵在门口。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张姐那特有的声音,“林晓阳!台账拿个半天,掉档案室里了?” 李振国和王老板脸色同时一变,那点凶悍劲儿瞬间被惊恐取代。 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我从王老板身边挤过去,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张姐!”我几乎是扑到她面前。 张姐看着我:“慌什么?见鬼了?” “李科长……李科长他……”我指着小会议室的门,“他把公章偷出来,给外面的人盖私人的借款担保合同!” 张姐她没说话,抬脚就朝小会议室走去。 我赶紧跟上。李振国正手忙脚乱地把公章往盒子里塞,那王老板也一脸尴尬地想把合同藏起来。 “李振国!公章怎么回事?解释!” “张主任!误会!都是误会!”李振国强笑着。 “我…我就是借用一下公章,办点…办点私事,很快就还回去…” “私事?厂里的公章是给你办私事的?”张姐扫过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合同。 “拿公章做借贷担保?李振国,你胆子不小啊!” “张主任,你听我解释……”李振国还想狡辩。 “解释?”张姐冷直接拿出手机拨号,“喂?纪检吗?我张美玲,行政部这边有紧急情况,你们立刻派人过来一趟!” 听到“纪检”两个字,李振国差点瘫倒在地上。 那王老板抓起自己的包就想溜。 “站住!”张姐厉喝,“你也得留下,把事情说清楚!”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场快进的闹剧。 纪检的人来得很快,带走了李振国和那个王老板。 那份盖了公章的担保合同,成了铁证。 我看着李振国被带走时的眼神,他最后那句“让你待不下去”,像根刺扎着。 晚上十点多了,我坐在工位上,文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还没走?”张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她。她似乎也刚忙完。 “张姐……那个,李科长他……”我不知该如何去说。 “自作孽,不可活。”张姐走过来靠在我桌边,“公章的事,你做得对。” “不过,”她盯着我,“林晓阳,你记住。” “在这个厂子里,甚至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想用各种方式让你闭嘴,让你低头,让你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有人用权压你,有人用利诱你,甚至……还有人会用‘为你好’这种借口来麻痹你。” “李振国给你画的那张大饼,什么好对象、好条件……”张姐露出一丝少见的微笑。 “听听就得了。真信了,你就把路走窄了。女人的路,从来不是靠别人‘介绍’出来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18章 姐妹离歌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宿舍。 刘微外出学习还没回来,小赵? 只见地上摊着个大蛇皮袋,敞着口。 小赵,我那个东北来的技校室友,正把她的衣服、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往里塞。 我愣住了,钥匙差点掉地上。 “小赵?你这是…?” 她抬起头,“收拾东西呗。明天早上的火车。” “火车?去哪?”我几步走过去,看着她那鼓鼓囊囊的袋子,还有床上几乎空了的铺位。 她在这儿干了快两年了,巡检岗,三班倒,累是累,但从没听她提过要走。 小赵这才停下手,直起身,眼圈却有点红,“回老家,鞍山。” “回老家?”我更懵了,“为啥啊?干得好好的…厂里不是刚说,表现好的技工,下季度有转正名额考核吗?” “转正?转正了又能咋样?一个月多个三五百?还是继续三班倒,跟那些铁疙瘩磕头?” 她抓起旧工装,用力塞进袋子里,好像跟它有仇。 “林晓阳,你不懂。这城市,它容不下我。”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地方,除了厂子就是海,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吃的呢?” “食堂那南方菜,真心吃不惯,我做梦都想我妈包的酸菜馅饺子!那味儿,才叫舒坦!” 她越说越激动,“还有那房价!你知道外面租个单间多少钱了吗?快赶上我大半个月工资了!” “干一辈子,怕是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我在这儿图啥?” “图每天闻硫磺味儿?” “晓阳,”她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股子冲劲。 “咱俩不一样。你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穿得干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以后升职加薪,找个好对象,在这城里扎根,有盼头。” “我呢?就是个拧螺丝的。厂里那些坐办公室的,看我们这些倒班的,跟看机器零件有啥区别?” 这话像根刺,扎了我一下。我想到张姐,想到陈师傅,也想到行政部其他人…好像确实有点那么个味儿。 可小赵干巡检,那是真刀真枪的,厂子离不开他们。 “可你这技术…”我想劝她,“厂里需要熟练工啊。回鞍山那边,工作好找吗?” “鞍山?老工业基地,厂子倒的倒,黄的黄,能好到哪去?可那是我家!” “房子是爹妈的,不用交租。菜是自己地里长的,便宜。” “左邻右舍,说句话都透着热乎气儿,不像这儿…”她指了指心口,“冷冰冰的,捂不热。” 她叹了口气,像要把这两年的不快都吐出来。 “我想好了。回去找个厂子,工资少点就少点,图个安稳。” “或者跟我二舅学点焊工手艺,自己接点零活儿。” “再不行,摆个小摊,卖点啥。反正,饿不死。总比在这儿,活得像个孤魂野鬼强。” 我看着小赵,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那件印着“东海炼化”的旧T恤。 “晓阳,”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这两年,谢谢你了。你跟他们不太一样。没看不起我。” 我心里一酸,“说什么呢,我们是室友啊。” “嗯,室友。”她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明天就不用麻烦你送我了。” “那怎么行!我请假也得送你!” “真不用!”小赵摆摆手,“送啥送,又不是见不着了…” 她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我们都知道,这一走,再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走到我面前,她个子没我高,得稍微仰着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羡慕,还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晓阳,我走了,就剩你和刘微在这儿了。今天李振国这事,我回来听隔壁宿舍的人嘀咕了。你做的对,硬气!” 她似乎透着一丝担忧:“有人用权压你,有人拿好处诱你。今天是个李振国,明天呢?后天呢?” 她抓住我胳膊,“晓阳,记住我一句话!守住你的良心!千万别…别变成他们!” “别变成他们…”我喃喃地重复着。 小赵松开手,“我…我就这点念想了。你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有前途。” “别让这地方,把你身上的那股劲儿磨没了。”她那笑容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我…我收拾完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耳边是小赵那句“守住你的良心,别变成他们”。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迷迷糊糊感觉上铺有动静,很轻。 等我惊醒坐起来时,上铺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被子都码好了,仿佛没人睡过一样。 她真的走了。连声“再见”都没当面说。 我心里空落落的,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慢慢爬起来洗漱。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哎,听说没?三班倒那个东北丫头,走了!”隔壁桌一个嗓门大的老师傅,一边剥着鸡蛋,一边跟他同桌的人说。 “走了?啥时候的事?干好好的咋走了?”同桌的人一脸惊讶。 “嗨,今儿一大早的火车!听说受不了了,嫌这儿累,嫌没奔头!” 老师傅咬了一大口鸡蛋,“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不得苦!想当年我们建厂那会儿…”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工人插话。 “人家一个小姑娘,离家那么远,回老家也好,至少有人照应。” “就是!”旁边一个女工附和道,“人家有技术,回老家说不定也能找个活。” “话是这么说,可厂里培养个熟练工容易吗?说走就走…”老师傅还是有点不满。 “有啥不容易的?”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同样带着不满,“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工人还不好招?” “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外面等着进厂的多了去了!”说着话的是个刚分来没多久的大学生,一脸的不以为然。 “放屁!”那老师傅脾气上来了,筷子一拍。 “你懂个屁!那阀门拧几圈,那数据看一眼就知道正不正常,那是靠年头熬出来的!你以为跟你们坐办公室一样,喝喝茶看看报?” “你!”那大学生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旁边人赶紧打圆场。 看着食堂里这些穿着同样工装、吃着同样饭菜、却说着完全不同话语的人。 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这身工装底下裹着的,是千差万别的人生。 小赵走了,带着她的酸菜饺子梦,逃离了这个她捂不热的城市和工厂。 而我呢?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守住良心,别变成他们… 可我该怎么做,才能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既不被吃掉,又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第19章 断桥与生命线 每一年的台风季,都是东海最可怕的样子。 “晓阳!通勤桥…塌了!”对讲机里小李的声音混着狂风暴雨的咆哮。 我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雨水像泼下来一样。 平时清晰可见的厂区路标早就没了影,只有远处隐约的应急灯在风雨里隐约的晃着。 “确认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巡线班老李亲眼看见的,桥墩子被冲垮了半边,彻底断了!生活区那边现在就是孤岛!” “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晓阳,怎么办?生活区还有好多人没撤出来!好像还有人受伤。” 孤岛,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厂区这边因为提前加固,主体还算稳固,但生活区大多是老楼…… “知道了!”我打断他。 “你现在马上去应急仓库,把库存的卫星电话和那几台大功率对讲机都拿出来!” “快!还有,让所有在岗的男同事,立刻去厂办门口集合待命!” “好…好!”小李那边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我扭头就往厂办跑,雨披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 冲进厂办,值班的陈师傅和几个行政、后勤的同事都围在应急灯下。 “陈师傅,桥断了!”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陈师傅是老石油,“直升机!只有靠厂里那架应急直升机了!但现在这鬼天气……” 他看向窗外,狂风卷着雨幕,像野兽在咆哮。 “必须飞!”我坚定应声,“物资送不过去,会出大事!厂里急救包还有多少?” 管库房的刘姐立刻说:“备用的外伤急救包还有二十来个,纱布碘伏够。” “但止血绷带这些不多,主要是日常小伤备的。。” “生活区肯定有储备,但现在拿不到。”陈师傅捶了下桌子。 卫星电话突然响了,陈师傅一把抓起来,是公司应急指挥中心。 “喂!是我!……对,桥断了!……生活区报告有伤员,情况不明,但药品告急!” “……什么?协调市里?来不及了!我们有自己的直升机!……对!” “必须飞!航线我负责协调!……好!好!明白!药品清单我马上让后勤报过去!” 挂了电话,“指挥中心同意我们紧急起飞!正在协调空域!” “林晓阳,你立刻把厂里所有能用的急救物资,特别是止血的,清点好!刘姐配合!直升机马上到位!” “是!”我和刘姐拔腿就往仓库跑。 仓库里堆满了防汛沙袋、应急灯、雨具,还有成箱的……卫生巾。 这是厂里为女工配发的,堆了好几箱。 “刘姐,这些卫生巾,拆开!”我指着那几大箱。 刘姐一愣:“啊?现在?晓阳,这是……” “吸附性!无菌!密封独立包装!快!拆!能拆多少拆多少!这也是应急物资!” 刘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快快快!小王!小李!过来帮忙!” 我们几个人疯了一样撕开包装箱,把一包包卫生巾塞进空着的防水袋里。 外面传来螺旋桨巨大的轰鸣,直升机来了! 陈师傅冲进来:“快!物资装上去!医生也上!晓阳,你也跟去!负责交接和现场协调!” 我抱起一大袋卫生巾和急救包,深一脚浅一脚冲进雨幕。 狂风差点把我掀翻,螺旋桨卷起的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机舱里医生老赵抱着他的急救箱,我死死抱着怀里那袋特殊的“物资”。 直升机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爬升、转向。 “看到生活区了!”驾驶员大喊。 下方,生活区一片狼藉。 积水很深,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砸在楼边。 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积水的篮球场上拼命挥手。 直升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积水空地上方悬停,无法降落。 舱门拉开,狂风和暴雨瞬间灌满机舱。 我把装着急救包和卫生巾的防水袋用绳子捆好,厂医把他宝贵的急救箱也捆上。 下面的人看到了,奋力抓住垂下的绳索,解开物资。 “有重伤员吗?药品收到了吗?”我对着对讲机吼。 下面一个浑身湿透的、像是居委会大姐的人接过了物资袋旁边的对讲机,“收到了!谢谢!谢谢厂里!” “有位居民腿被砸了,流了好多血,止不住啊!卫生所的小王医生被困在路上了!” “卫生巾!”我立刻冲着对讲机喊,“用卫生巾!拆开!直接压在伤口上!压紧!那东西吸附性好,无菌的!快!” 那大姐愣了一下:“卫…卫生巾?” “对!快!先止血!医生马上想办法过去!” 直升机无法久留,放下物资后,我们在生活区上空盘旋了一圈。 透过模糊的舷窗,隐约看到有人撕开一个小包装,拿出白色的东西,用力按在另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的大腿上。 返航的路上,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心里还是按耐不住的焦躁。 对讲机里传来陈师傅焦急的声音:“晓阳!情况怎么样?东西送到了吗?伤员呢?” “送到了!用上了。陈师傅,我们……我们可能帮上忙了。” 直升机轰鸣着扎回厂区。 一下飞机,陈师傅和几个领导就围了上来。 “好!好样的!”陈师傅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 他看着我怀里那几片剩下的卫生巾,又看看我湿透狼狈的样子。 最终肯定地点了点头:“应急,就是要利用一切能用的!做得对!” 旁边的后勤刘姐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晓阳,你真行,这法子都想得出来……” 我接过毛巾胡乱擦着脸,“刘姐,能救命的东西,管它原来是什么标签呢。” 回到临时安置点,管库房的小王蹭过来,脸上带着点好奇和探究:“阳姐,你刚才……不怕被笑话啊?” “怕?当时哪顾得上。”救命的法子,谁还管体不体面? 第20章 举报者的结局 食堂的油锅味儿,闻着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上次我“添砖加瓦”的风波,后来发现是质检上的人举报的。 看来质检老赵那通举报电话,真把后勤那帮人给惊着了。 效率挺高,新承包商手脚麻利,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啧,林晓阳,发什么呆呢?”同批进来的小刘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 “新换的这家油条炸得还行,尝尝?” 我看了看盘子里金黄酥脆的油条,没动。“还行就行。总比以前王大海那家的强。” “可不嘛!”小刘凑近了些,“听说了没?后勤部那个冯主任,脸黑了好几天。” “上面来人查了,老赵这回,真够狠的。” “狠?”我挑了挑眉,“他按流程举报食品安全隐患,这叫尽职尽责吧?” “要我说,够客气了,没直接捅给媒体算给公司留面子。” “话是这么说……”小刘左右看看,“可你想想,之前那承包商,听说跟冯主任沾亲带故的?” “老赵这么一搞,把人饭碗砸了不说,还让冯主任在领导面前下不来台。这梁子,结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高兴食堂油干净了,忘了这茬。 老赵一个普通质检员,捅了马蜂窝,能有好果子吃? 正说着,食堂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赵师傅。但他今天的样子,让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胳膊上套着的那个鲜红色的袖套——“卫生巡查”。 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塑料桶,里面放着拖把和扫帚,另一只手拎着个脏兮兮的簸箕。 他低着头,脚步拖沓,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不少人都看到了他,有同情的,有惊讶的,更多的是赶紧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天……”小刘倒吸一口凉气,“老赵?!他…他怎么干起这个了?” 一股无名火“腾”地烧起来,这就是举报的结局? 让一个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技术工人,一个在质检岗位上揪出问题的人,去做保洁?! 老赵他走到我们附近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旁,放下桶,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赵师傅?”我忍不住出声。 他动作顿了一下,看到是我,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头去,用力擦着桌面。 “晓阳,别……”小刘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我袖子,一脸紧张,“冯主任……”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后勤部主任冯胖子正背着手踱步过来。 他停在离老赵几步远的地方,既不帮忙,也不走开,就那么看着。 “老赵啊,”冯主任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这新岗位,还适应吧?辛苦是辛苦点,但也是为厂区环境做贡献嘛。” “你看,这食堂,现在多干净?这不也有你一份功劳嘛!”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老赵擦桌子的手抖了一下,簸箕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冯主任,”我站起身,“赵师傅是质检岗的技术骨干,他……” “小林啊,”张主任笑眯眯地打断我,“公司岗位调整,都是根据工作需要和个人能力综合评估的。” “老赵同志经验丰富,责任心强,这个新岗位更能发挥他的特长嘛!” “再说了,都是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对不对?”他环顾四周,在寻求认同。 “赵师傅,”冯主任又转向老赵,“这片地刚拖过,你注意着点,别让人又踩脏了。好好干!” 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然后,背着手,像巡视领地一样,慢悠悠地踱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份“干净”的早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正义?流程?老赵按规则办事,揪出了危害职工健康的蛀虫,结果呢? 蛀虫的窝被端了,但揪蛀虫的人,却被一脚踢进了最底层的泥潭里。 这就是规则之下的现实?这就是所谓“工作需要”的代价? 老赵佝还在一下一下地拖着那块永远拖不干净的地板。 饭是吃不下去了。我端起盘子往回收处走,眼睛忍不住又瞟向那个角落。 老赵正费力地把装满脏水的桶往旁边挪。 桶有点沉,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吃饭的小伙子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低下头扒拉饭。 世态炎凉?还是被冯主任那副做派吓怕了? 我刚把餐盘哐当一声丢进回收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助理?” 是赵师傅,他左右瞟了一眼。 确定冯主任没在附近,才又急促地说:“那……那个油……新换的这家,单子……你看过没?” 我愣了一下。新承包商的资质材料? 这不该他问,更不该问我这个刚来没多久的行政助理。 “赵师傅?这事……后勤部冯主任他们管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他更急了,“林技术员,你……你人实在。我看得出来!” “那单子……那单子看着是齐的,可……可我觉得……” “觉得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没……没什么!”他像是被自己吓着了,拎起桶就要走,“我瞎说的!瞎说的!你……你就当没听见!” “赵师傅!”我叫他。 他没回头,消失在通往后勤区域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还混进了一丝冰冷的疑虑。 老赵最后那句话,还有他那惊恐的眼神……什么意思? 新承包商的资质材料有问题?他觉得?他一个被发配来扫厕所的前质检员,还能“觉得”什么? 难道……这食堂的油锅,刚送走一个狼,又迎来了一只更会伪装的狐狸? 冯主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那么痛快地换了人,真的只是为了平息风波?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他更熟悉的坑? 这东海炼化的大院,阳光底下,影子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老赵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我刚刚开始不久的职场路上。 我深吸一口气,这顿饭,吃得可真够“干净”的。为大家鸣不平的人,不应是这样的结果。 第21章 燕山调令:北上的谜题 张姐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脸上的表情是我入职快两年都没见过的。 不是平时催报表的着急,也不是发现流程漏洞时的严肃,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探究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晓阳,总部急件,人事调动。” 我拿起那份文件,鲜红的公章盖在“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人事调令”下面,白纸黑字砸进眼里: 林晓阳同志: 根据公司业务发展需要,经研究决定,调你至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北京)工作,担任法务专员助理岗位。 请于2013年8月15日前报到。 “燕山?北京?”我抬头看张姐,“法务专员助理?张姐,我……我是干后勤行政的啊,这……搞错了吧?” 我学的化工管理,虽然杂七杂八的课都沾点边,可跟法律那是八竿子打不着。 北京?那地方对我来说,除了天安门和长城,剩下的印象全是“远”和“大”。 张姐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人事部老李亲自送过来的,指名道姓,调的就是你林晓阳。文件是总公司直接下的,东海这边只是走个转递流程。” 她顿了顿,“晓阳,这事……有点意思。我私下问了老李一嘴,他嘴巴紧得很,就说了一句话。”她看着我。 “什么话?”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有人看上你这股子较真的劲儿了。’”张姐一字一顿地重复,“就这句,别的死活不肯说。” “较真?”是说我上次坚持把采购单上那个模糊不清的供应商资质章打回去重盖? 还是那次发现报销单后面附的发票抬头差了一个字,硬是让老刘跑回去重开? 这些不都是按流程办事吗?东海分公司谁不知道行政部流程最严?怎么传到北京去了? “张姐,我……”一股茫然涌上来。 燕山分公司?那是首都的门面,听说门槛高得很。 法务?我连合同法都没翻过几页。这调令砸得我晕头转向。 “慌什么。”张姐的语气缓和了些。 “调令是真的,岗位也是真的。总部直接点名要人,对你来说,是好事,大平台。”她眼神里那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又浮出来。 “就是……燕山不比东海。凡事多个心眼儿,该较真的时候还得较真,但该……绕一绕的时候,也得学会绕。” 她的话听着是安慰,细品又有点警告的意思。 “有人看上你的较真”——这话背后的意思,张姐没说透。 “我……我知道了,张姐。”我捏着那份文件,感觉重得抬不起手。 “行了,赶紧收拾心情,手头工作该交接的交接。” “调令来得急,离报到就剩二十天了。”张姐挥挥手,“去吧,找陈师傅也聊聊,以后想见就难喽。” 走出办公室,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我感觉脚下的路好像突然拐了个陡峭的弯,拐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北京?法务?我下意识地往厂区走,去找那个能让我稍微定定神的陈师傅。 陈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凑在维修记录本前核对什么。 “陈师傅。”我喊了一声。 陈师傅看见是我,“晓阳啊,有事?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让张姐催报表了?”他开了句玩笑,把本子合上。 我把那份调令递过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师傅接过去,凑近了看。 好一会儿,陈师傅把调令还给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放安全帽的架子前,拿起他那顶旧安全帽。 那安全帽上洗不掉的痕迹,记录着主人三十年的风风雨雨。 他转过身,把这顶安全帽,郑重地递到我面前。 “晓阳,拿着。” 我愣住了。“陈师傅,这……这是您的……” “拿着!”陈师傅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由分说地把安全帽塞到我手里。 “首都,”陈师傅看着我,又亮又沉,“责任更大。咱们石油人,甭管在东海炼油,还是去北京搞法务,” “记住,干好分内的活,这是本分。但还有一条。”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点了点我怀里那顶旧安全帽,“履行职责的同时,护好自己。” 他仿佛在掂量着每一个字的重量:“那地方,不一样。眼睛亮着点,耳朵竖着点。遇事别慌,但也别傻实在。” 他目光看着那顶安全帽。 “这老伙计跟了我三十年,替我挡过掉下来的扳手,也提醒过我脚下打滑的油污。现在,让它跟着你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顶陈旧的蓝色安全帽,内衬上还印着模糊的“陈建军”三个字。 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相当靠前工号。 那些关于北京法务的惶恐、张姐话里话外的暗示带来的不安,似乎都被这顶旧安全帽,暂时压了下去。 “陈师傅……”我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行了,去吧。”陈师傅摆摆手,转过身又拿起他的记录本,“好好干。记住我的话。” 午后的阳光明有点刺眼。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地翻出我妈的号码。 北京,首都,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的滋味有多复杂。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我妈熟悉的大嗓门。 “阳阳?咋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我跟你说啊,你爸今天买那鱼可新鲜了……” “妈,”我打断她,“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公司……要调我去北京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我妈炒菜的锅铲声都停了。 “……啥?北京?”几秒钟后,我妈的声音才带着难以置信。 “调你去北京干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北京能干啥?啥时候走?去多久啊?”她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去燕山分公司,做法务……助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陈师傅那顶旧安全帽,“下个月十五号前报到。” “法务?我的老天爷!那不是得罪人的活儿吗?北京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阳阳啊,咱能不能跟领导说说,不去啊?” “你在东海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妈的声音带着质问,背景里我爸似乎在急切地问着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着千里之外父母交织的担忧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的絮叨。 北京城的巨大轮廓和“法务专员助理”这个陌生的头衔沉沉地压在心口。 帽衬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和陈师傅那句沉甸甸的“护好自己”,在耳边反复回响。 有人看上我的“较真”?这顶承载了三十年风雨的旧帽子……这趟北上的路,前方到底藏着什么? 第22章 告别宴:醉虾与真心话 包间的圆桌转得有点快,红油赤酱的菜盘子晃得我眼晕。 东海炼化行政部这帮人,平时各自猫在格子间里敲键盘、打电话,难得凑这么齐整给我饯行。 “来来来,晓阳!这杯必须敬你!”王哥端着满杯的啤酒,脸已经有点红了。 “你这一调去燕山,首都人民啦!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东海娘家人!” 我赶紧端起自己那杯橙汁:“王哥你说哪的话,我就去个小法务助理,从头学起呢。全靠大家这两年的照顾。” 坐我旁边的李工,老行政了,夹了块白斩鸡。 “燕山啊……那地方水深。晓阳,去了机灵点,少说话,多琢磨。文件经手,字签下去,那都是责任。” “嗯,我记住了,李工。”我心里有点发毛,燕山对我来说,就是个地图上的名字和一堆想象中的高楼大厦。 “哎呀,别光说话,吃菜吃菜!”张姐的声音高亢起来。 她手里那杯白酒,已经下去小半杯了。 她拿起公勺,使劲儿往我碗里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醉虾,“尝尝这个!咱东海招牌!够味儿!” 醉虾用白酒和黄酒生腌的,酒气辛辣冲鼻。 我有点犯怵。 张姐已经自己剥开一只,麻利地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张姐,您悠着点。”对面管考勤的刘姐提醒了一句。 “没事儿!今儿高兴!”张姐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白的。 “晓阳要走了,去更好的地方,我这心里头……高兴!想当年……我刚进厂那会儿……比晓阳还小呢……” 话题开始发散,有人聊起孩子上学,有人抱怨新系统难用。 我低头对付碗里的醉虾,这味道,真冲,像刚来东海时那股子新鲜又生涩的劲儿。 “我跟你们说……”张姐的声音压过了其他闲聊。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晓阳……你是个好姑娘……踏实……肯干……比有些人……强!”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她。她很少这么……激动。 “有些人啊……光会动嘴皮子……当年……那套德国进口的加氢裂化装置……图纸……记得吗?” 那套装置我来时就在运行了,是厂里的核心设备之一。 偶尔听老员工提过,当年引进时波折重重。 “德国佬……哼!”张姐重重地哼了一声。 “仗着技术好……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图纸……关键数据藏着掖着……检修要个螺丝规格……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等他们传真!误一天工……损失多少外汇!” 她越说越激动,“那会儿……我是设备资料室的……我就看着他们那个鬼工程师……那个眼神……像看要饭的!” “看不起谁呢!”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张姐,别喝了,过去的事儿了。”李工皱着眉开口。 “不!我要说!”张姐一挥手,差点把杯子扫到地上。 “那天……他们最后一批交接资料……我……我偷偷复印了一套!最核心的那部分……标着‘绝密’那几卷!” 私藏绝密技术图纸?这……这是严重违规!甚至是…… 张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注意周围人骤变的脸色。 “他们前脚走……后脚我就把复印件……藏起来了!就……就锁在我那破铁皮柜最底下!用旧报纸裹着!” 她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后来……后来他们果然卡我们脖子!一个破配件……敢报天价!检修拖工期……要加钱!呸!” “厂里急得跳脚……嘿!我……我把那图纸摸出来了!照着咱们自己的师傅……硬是……硬是把那鬼玩意儿搞定了!” 她哈哈大笑,眼泪却从通红的眼眶里流下来。 “他们傻眼了吧?哈哈!想卡我们脖子?没门儿!老娘……老娘早就留了一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复杂地在我和张姐之间来回扫视。 李工的脸色铁青。王哥张着嘴,忘了合上。刘姐捂着心口,像是喘不过气。 我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状若癫狂的张姐,这个平时热情爽朗、有点不苟言笑的老大姐…… 她……她竟然做过这种事?为了……不让德国人卡脖子? “张姐……你……这是……严重违规啊……万一……” “违规?”张姐瞪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疯狂。 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偏执的赤诚。 “晓阳!你懂什么?!那是国家花大价钱买来的设备!是咱厂子的命根子!是……是能源!是命脉!” 她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规矩?规矩是死的!东西坏了,油炼不出来,国家受损失,那才是大事!” “我藏着那图纸……就是……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时候……能顶上去!不让咱的机器……停转!不让洋鬼子……看笑话!” 她带着决绝:“我藏图纸……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为了……” 她似乎想找一个足够重的词,最终,那个最朴素的词语冲口而出。 “为了……咱们自己的厂子!为了……国家不受制于人!你懂不懂?!”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爆开。 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国家不受制于人?用违规的方式? 一种极其复杂、完全颠覆我认知的情绪攥住了我的心脏。 愤怒?后怕?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歪倒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图纸……藏得好……没让他们卡住……” 我眼前杯盘狼藉的景象,同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还有张姐那沉甸甸、烫得吓人的“真心话。 “我……我去下洗手间。”我没看任何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包间。 张姐那张激动的脸,那句“为了国家不受制于人”的呐喊。 合规的准则,安全的边界,在这一刻被这个醉鬼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一条未读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林晓阳同志:赴燕山分公司报到通知及注意事项已发送至邮箱,请查收。——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 前方是靠近总部的法务岗。可刚才那场闹剧,像一根的针。 扎进了我对“工作”和“安全”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还带着学生气的理解里。 “守规矩”和“守住命脉”……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我盯着手机,通往燕山的路,还没踏上第一步,就被泼了一盆混合着醉虾和规则颠覆的冷水。 张姐最后那句含糊的“晓阳,要守住啊……”像个魔咒,在我耳边不断作响。 守住什么?怎么守? 我茫然地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对这个即将到来的“更好平台”,感到了一丝沉重和未知。 第23章 最后巡检:塔林星海 离调令上的报道时间越来越近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值夜班。 这时,讲机响了,滋啦一声,是陈师傅的声音。 “晓阳,控制室门口,准备夜巡。最后一次了,精神点。” “收到,马上到!”我按着对讲机回话。 在东海的职业生涯就到这里了?感觉昨天还跟在师傅屁股后面认阀门呢。 我甩甩头,小跑着冲向控制中心。 陈师傅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两顶安全帽,他把其中一顶递给我。 “喏,戴好。流程还记得吧?” “记得,陈师傅。”我赶紧扣好帽带,“进塔区前确认对讲机、报警仪状态。” “巡检路线:催化裂化一塔、二塔、分馏塔顶平台、管廊节点。” “重点检查压力表、温度计、法兰密封、管线支撑、有无异响异味……” “行,没白教你。走吧,跟紧点。今晚风不小,塔上站稳了。” 夜里的厂区,白天的喧嚣褪去,巨大的炼塔在深蓝色的夜幕下矗立。 灯光勾勒出钢铁的骨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在头顶交织成网。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固定的巡检路线走。 安全鞋踩在钢格板上,时不时停下来,用手电筒的光柱戳进管线的缝隙,或者侧着耳朵听。 我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检查那些冰冷的仪表盘。 红色的读数,代表着塔内奔涌的热流和压力。 “陈师傅,”我忍不住开口,“这两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陈师傅没回头,手电光停在一个压力表上。 “嗯。”他应了一声,又往前走,“觉着咋样?这东海分公司。” “挺…震撼的。”我努力找词儿,“以前在课本上见,就觉得是个流程图。” “真在这儿了,才知道有多大,多复杂。”“ 也才知道,咱们食堂的包子为啥那么好吃,全靠这些大家伙没日没夜地转。”我开了个笨拙的玩笑,想缓解下离别的气氛。 师傅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手电光晃过我的脸。 “少贫。干这行,光看热闹可不行。”他指了指旁边一根粗壮的管线,“看见没?这里面流的,可不止是油。” “那是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是责任。是千家万户炉子里的火,是路上跑的车轮子,是厂里几千号人吃饭的家伙。” “一个阀门没拧紧,一个数据看错了,都可能出大事。” “这塔林底下,埋着安全这根弦。绷紧了,才有这万家灯火。” 那些报表、跑腿、倒班的日子,好像一下子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 以前总觉得行政离核心生产远,现在站在塔底下,听着轰鸣。 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也是这庞然大物运转中,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螺丝钉。 “我记住了,师傅。”我认真地说。 “光记住没用。”他抬脚继续往上爬,“得刻在心里。” 爬上催化分馏塔顶平台的扶梯又陡又长。 夜风比底下更猛,安全帽的带子拍在脸上。 我抓住冰扶手,每一步都踩实。终于站上顶层的平台,视野豁然开朗。 风更大了,几乎要把人吹跑。 “站稳了!”陈师傅走到平台边缘,没抓栏杆,就那么站着,像生了根。 我小心地挪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钢铁丛林,无数管廊蜿蜒伸展,巨大的储罐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 而这一切,都被数不清的灯光点亮了。 橙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点,如同漫天繁星被揉碎了,洒落在这片钢铁大地上。 远处的输油码头灯火通明,一艘巨轮静静地停泊着,码头延伸向漆黑的海面,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 “我的老天……”我喃喃自语。 陈师傅抬手指向远方那片璀璨的码头灯光。 “瞧见没?那儿,那码头送来的原油,能点亮半个中国。” “半个…中国?”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站在百米高空,看着这片由无数灯光组成的、属于工业的浩瀚星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口冲撞。 渺小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和力量。 原来我每天打印的那些文件、统计的那些耗材、跟着师傅巡查的这些冰冷管线。 最终都汇聚成光,流向远方,点亮那么多人平凡或不平凡的生活。 “师傅,我……”我想说点什么,表达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陈师傅转过头,“丫头,”他第一次这么叫我,“记住今晚看到的。” “以后不管去哪儿,干啥岗位,都别忘了,咱这身工装,穿的是啥。” 我们又在塔顶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风依旧呼啸,脚下的星海依旧流淌。直到对讲机再次响起,通知下一轮数据正常。 “走,下去。”师傅拍了拍我的安全帽,“路还长着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属于我的“塔林星海”,转身跟上陈师傅的脚步。 回到控制室楼下,陈师傅摘下安全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明天不用来我这报道了。”他语气恢复了往常那样,“该办的手续办利索。” “陈师傅…”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摆摆手。 “行了,赶紧回去休息。以后…自己机灵点。”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有事儿…可以打电话。” “嗯!”我鼻子有点酸,“谢谢师傅!” 他“嗯”了一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很快融进厂区的灯光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控制室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我脚下小小的一圈。 远处塔顶的灯光,像一颗颗遥远的星辰。 东海炼化的这两年,像一张白纸,被各种报表、机器的轰鸣和今晚这震撼的“星海”填满了。 它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经历,它成了一种底色,一种重量。 “点亮半个中国……”我低声重复着师傅的话,心里那点离别的酸涩被一种更澎湃的东西压了下去。 路还长着呢。可这第一步踩下去的印子,好像比想象中深得多。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又会在哪里? 新的岗位,又会是什么样的“星海”在等着我? 风还在吹,带着海的味道和钢铁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挺直了背,脚下的路,好像被塔顶的星光照亮了一点点。 第24章 离甬列车:未灭的火种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像在给这两年的东海炼化生活敲着收工的鼓点。 我,林晓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感觉自己像个刚打包完行李的“逃兵”。 站台上,王哥和小李的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做着夸张的鬼脸。 “喂!林晓阳!别装深沉了!”王哥使劲拍着窗户,“到了燕山,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战友啊!” 我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小李在旁边插嘴:“就是!别忘了咱们一起吃过的食堂红烧肉,还有那次半夜抢修,你差点把咖啡泼到陈师傅头上!” “喂!说点好的行不行!”我隔着窗喊回去。 “晓阳!”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压过他俩的咋呼。 陈师傅挤到窗前,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表情是那种熟悉的“严肃但眼角带笑”。 他把文件袋从车窗缝里塞进来。“拿着。路上看。” “这是什么?机密文件啊?”我捏了捏,不太厚。 “机密算不上,”陈师傅摆摆手,“就我这些年攒的,一些流程上的‘坑’,容易踩雷的地方,还有几条经验谈。” “燕山那边不比这儿,水深,规矩多,法务那头尤其要小心。你去了干老本行,这些能用上。” “谢谢陈师傅!太…太有用了!” 这比任何离别赠言都实在。这两年,从啥也不懂的实习生,到能处理点事情,陈师傅没少骂,但也没少教。 他那些关于流程、签字、存档的碎碎念,以前觉得烦,现在想想,都是保命的真经。 “谢什么,”陈师傅板着脸,“到了新地方,眼睛放亮点,嘴巴紧点。” “不是咱们的地界儿了,做事更要按规矩来,一步都不能错。记住了?” “记住了!”我像刚来报到时听他训话一样。 “尤其是,涉及到技术文件、合同条款、特别是跟外面单位对接的材料,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得琢磨透了。” “咱们这儿是炼油,油罐里烧的是钱,合同纸上签的也是钱,更是责任!马虎不得!总之,我给你的东西里写了几条,你好好看。” “嗯!我记得!陈师傅,您放心,您教的我都记着呢。” “行,记着就行。好好干,到了燕山,也是代表咱们东海出去的,有难处…打电话。”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有点不自在。 广播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了。 小李立刻喊:“林晓阳!燕山的帅哥多拍点照片啊!要高清的!” “去你的!”我笑骂。 王哥也喊:“记得发微信!吐槽一下首都人民的‘高贵冷艳’!” “好!等着接我的长篇吐槽吧!”我挥着手。 炼化厂那些熟悉的、巨大的银色罐子和高耸的塔架,在车窗外缓缓移动,越来越远。 夕阳的光给它们镀了层金边,竟显出几分温柔。 两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片钢铁丛林时,只觉得巨大,现在要走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收回目光,低头打开陈师傅给的文件袋。 我翻看着: ?“燕山法务部老张,脾气倔,但业务精,认死理。他签字的文件,务必核对三遍以上,逻辑清晰,数据无误,否则会被打回来骂得狗血淋头。别哭,习惯就好。找他签批,最好选下午三点后,上午他气性大。” ?“技术部转过来的合同附件,尤其注意保密条款和技术参数清单的对应性。去年出过岔子,参数清单页码和合同正文对不上,差点被钻空子。打印前务必逐页核对页码连续性。” ?“外单位来人(尤其涉及技术交流、合作洽谈的),所有携带进入办公区的电子设备,如非必要,提醒其存放前台或指定区域。不是信不过,是规矩。”这一条下面,陈师傅用红笔画了个圈。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 翻到最后几页,内容严肃起来: ?“关于合同泄密风险:留意非必要情况下索要合同全文(尤其是带技术附件或敏感商务条款)的行为。无论对方是谁(内部其他部门、外部‘合作伙伴’),都要确认其权限和必要性。口头索要?不行!必须走正式流程,邮件留痕。直接拿U盘来拷?更不行!推给我处理。别怕得罪人,你是在按规矩办事,保护的是公司利益。”这段话旁边,陈师傅用笔重重写着:“责任!” ?“网络传输:公司内部系统有加密通道。严禁使用外部邮箱(什么163、QQ、Gmail通通不行!)发送任何涉及技术细节、商务条款、内部决策的文件。截图也不行!去年信息部通报过案例,有人图方便用微信发了个招标参数截图,被钓鱼软件截了,造成被动。切记!”下面又是个大红圈。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论你在哪个岗位,记住,流程、规定,不是用来捆住你手脚的绳子。它们是你行事的依据,是保护你的铠甲,更是守护公司这台大机器安全运转的螺丝钉。你在流程上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责任。别嫌麻烦,别抱侥幸。安全,始于每一个细微处的警惕和坚持。” 这两年,我处理最多的就是各种单据、流程、签批。 以前觉得琐碎、重复、毫无技术含量。 陈师傅总说“责任”,我也只当是他唠叨。 我把手册合上,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东海炼化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燕山…首都…法务专员…那些只在邮件和文件里见过的名字和部门,即将成为我日常的一部分。 火车驶入一段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在这短暂的黑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我在隧道幽暗的光线下,瞬间屏住了呼吸: “晓阳,燕山见。那份‘标准模板’合同,王副总催得很急,你到了尽快处理。另:注意第四页的补充条款,有‘惊喜’。” 王副总?标准模板合同?第四页的补充条款?“惊喜”? 火车冲出了隧道,刺目的阳光重新涌入车厢。 第25章 燕山报道 火车“况且况且”的节奏还在脑子里晃悠,人已经站在长城石油燕山分公司法务部的门外了。 东海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和炼厂特有的轰鸣,隔着一千多公里,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声。 办公室不小,但被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几个工位上的人埋头在电脑前,没人抬头。 正对着门的,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约莫四十出头,短发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 飞快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气场沉静。 “林晓阳?”她开口。 “是,您好!我是今天来法务部报到的林晓阳。”我赶紧上前一步,把手里捏着的调令递过去。 她没接,“放这儿。”然后从右手边一摞半尺高的文件顶上,抽出一个档案袋。 “我是法务部主管,赵清。”她语速很快。 “你的工位靠窗第三个空位。桌上那堆,是你的。”她抬手指了指。 我顺着看过去,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面却被两座“文件山”完全占领了。 “这…这都是?”我不禁感叹道。 “合同。”赵清头也没抬,“技术转让、设备采购、工程分包,还有几个供应商框架协议。一共八十份。今天签完。” “八十份?!今天?”从东海过来,火车坐了一夜,现在才早上九点刚过,就算不吃不喝不睡…… “对,今天下班前。”赵清抬头看我,“初审。找出明显的问题条款,标注出来。” “签名栏旁边贴好签批条,写清你的初审意见和签名日期。流程都在你左手边第一个文件夹里。”她又指了指桌上一本文件夹。 “东海那边没让你接触过合同?” “接触过一些…采购申请,报销单据,还有部门内部的小协议。”我老实回答,“但这么大宗的…没独立审过这么多。” “那就现在开始学。”赵清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燕山不是东海。一个条款的疏漏,可能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损失,或者给公司埋下巨大的合规漏洞。” “别想着按部就班,慢慢来。” “你的前任,上周刚因为一份设备采购合同里的技术参数陷阱没看出来,让公司差点吃大亏,自己卷铺盖走人了。” 她的声音更有压迫感了,“今天这八十份,就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投名状。” “审不完,或者审出重大疏漏没发现,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流程和模板,自己看。有实在拿不准的,”她抬手指了指斜后方一个工位。 “找周姐问。只问流程,具体法律判断自己负责。开始吧。” 八十份,投名状,卷铺盖走人。 东海那会儿,陈师傅常说“慢工出细活”,到了这儿,直接变成“快工出不了活就滚蛋”? 隔壁工位一个正在喝水的女同事被惊动,转过头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眼神倒是温和许多。 “新来的吧?林晓阳?”她带着点笑意。 “我叫周敏,叫我周姐就行。赵主管,给你下马威了?” 我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那两堆文件:“八十份…今天签完。” 周姐同情地点点头,“嗨,老传统了。当年我来报到也是这么一摞。” “赵头儿就这风格,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过她业务能力是真的强,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 “别慌,审合同有套路的,先看主体资格、标的、价格、付款、违约这几个核心条款,其他的后面再说。流程本看了没?” “刚拿到。”我拿起那本流程手册。 “先别急着一页页啃。”周姐凑近一点。 “翻到附录三,看那个‘合同初审速查指引’,一页纸,抓重点!实在搞不懂流程怎么走,再问我。” “记住啊,只问流程怎么操作,具体这合同条款有没有毛病,千万别问我,自己拿主意,赵头儿最烦这个。” “明白了,谢谢周姐!”这份带着温度的善意,像寒冬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水。 翻开流程手册,找到那页“速查指引”。 列出了十几个关键审查点和对应的系统操作步骤。 我定了定神,从左手边文件山最顶上抽出一份。 封面上印着:《精密阀门采购合同》。 甲方: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 乙方:……嗯?这乙方名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在东海某个供应商名单里见过?来不及细想,打开合同正文。 第一条:合同标的物及规格型号…… 东海的合同相对简单,标的物描述也直接。 眼前这份,光“精密阀门”的技术参数就列了两页,什么压力等级、流量系数、材质证明、执行标准…… 我赶紧对照速查指引,一项项核对供应商提供的资质文件是否齐全,授权是否在有效期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份合同还没看完一半,就觉得眼睛发酸,脑子发木。 “小林,”周姐轻轻敲了敲中间的隔板。 “这个贴在你审完的合同签名页旁边,初审意见简明扼要写清楚问题在哪,或者写‘未见明显异常’。” “好,谢谢周姐。”我看着那小小的纸条,感觉责任重如千斤。 硬着头皮继续。强迫自己像一台人肉扫描仪,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一堆附件证明文件之间快速切换。 主体没问题…价格是固定总价…付款比例30%、40%、30%,三期,看起来没问题… 等等!这个验收标准!——“需甲方现场工程师签字确认并加盖项目章”。 项目章?在东海,这类设备验收,部门主管签个字盖个部门章就完事了。 项目章…那得等具体项目立项才行,这阀门是通用备件,采购来放仓库的,哪来的具体项目? 这要是供货商卡着不给验收,后面40%的款就拖着…好像有坑? 我在签批条上写下: “验收条款:要求加盖项目章可能不适用通用备件入库验收,建议明确为‘甲方授权代表签字及加盖设备管理部门章’。” 签上名字和日期,小心翼翼地贴在签名页旁边。不知道这判断对不对。 一份,两份…处理完的文件被挪到右边,未审的“山”似乎矮下去一点点,但速度还是太慢。 “呼…”旁边周姐长长舒了口气,“小林,去食堂吗?补充点弹药再战。” 我看了眼左手边还剩大半座的文件山,摇摇头。 “周姐你先去吧,我再赶赶,时间不够。” “行吧,别太拼,身体要紧。”周姐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又拿起一份《催化剂技术转让框架协议》。 技术转让…这个在东海接触得更少。 转让方是一家听起来挺有名的化工研究院。 转让内容、费用、支付方式…翻到保密条款部分。 “乙方(转让方)承诺对甲方提供的所有技术资料严格保密…”嗯,这没问题。 “甲方(我方)承诺对乙方转让的核心技术工艺包保密…”这也是应该的。 继续往下看:“…保密期限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生效,至本合同项下技术被公众合法知悉或甲方书面解除乙方保密义务之日止。” 核心工艺包,应该是长期保密的吧?这期限描述…好像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乙方了? 如果乙方自己泄露了呢?或者过了十年八年,这技术虽然没公开,但乙方说一句‘我觉得应该解除了’,我们就得解除?这风险… 我翻流程手册,想看看有没有关于保密期限的审查要点。 翻了半天,速查指引里没有特别提到。 怎么办?问周姐?不行,赵头儿说了只能问流程。自己判断。 心一横,在签批条上写: “保密条款:保密期限设定不够明确,建议限定具体年限(如二十年)或明确约定‘至该核心技术被合法公开或不再具有商业价值时止’,并将甲方单方解除权修改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 写完后,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改动算不算“重大”? 午饭时间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和不断自我怀疑中过去了。 周姐帮我带了个三明治回来,我三口两口塞下去,灌了一大口水,又扎进文件堆里。 下午的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感觉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浆糊。数字、条款、专业名词在眼前跳舞。 我开始怀念东海车间里那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了,至少那声音是实实在在的,不像这些白纸黑字,平静下面全是暗礁。 “小林,这份供应商框架协议,乙方提供的营业执照副本扫描件,注册地址好像变更了,但没提供变更登记证明。” 周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提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过来核对。 果然!地址和营业执照上对不上!这么明显的疏漏我居然没发现? “对…对不起周姐!我马上改!”我手忙脚乱地去找修正贴。 “别急,”周姐按住我的手,“初审就是干这个的,发现问题及时改。下次注意看仔细点就行。” “赵头儿虽然严,但只要你认真负责,她心里有数。” 我心里后怕不已。这要是在后面流程里被审计或者法务复审发现了,我这个“投名状”估计直接就烧成灰了。 时间指向下午四点。 右边的“已审山”堆得有点规模了。 还有将近二十份! 咬咬牙,抽出一份《工业润滑油年度采购合同》。 内容相对简单,供应商也是老合作方。 快速扫过主体、价格、付款、交货…嗯,都没问题。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准备贴个“未见明显异常”的条子。 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影。 墙上的挂钟,分针不紧不慢地,又往前挪了一格。 第26章 瑕疵的章印 周姐说得对,法务基础就是这堆故纸堆里泡出来的。 我拿起下一份,封面上印着《燕山分公司与宏远机械厂设备采购合同(2010年)》。 翻到签名盖章页,例行公事地检查签批流程和印章。 法人章、公司合同专用章……嗯?我指尖在合同章上顿住了。 这钢印边缘,怎么缺了个小角? 我凑近仔细看。不是污渍,就是印章盖下去时,那个位置没受力,留下一个清晰的的豁口。 这不符合规定,任何一枚代表公司法律效力的印章,都必须是完整清晰的。 这瑕疵太明显了,当时审核的人没发现? 心里那点因枯燥工作带来的烦躁瞬间被一丝警觉取代。 我立刻放下这份合同,开始在归档目录里翻找同年份、同供应商的其他合同。 有了。一份是2009年的普通配件采购,一份是2011年的维修服务合同。 我飞快地翻到盖章页——两份都是清晰的、完整的合同章印记。 唯独这份2010年的关键设备采购合同,有瑕疵。 这不对劲。 我抓起那份2010年的合同,快步走出档案室,直奔周姐的工位。 “周姐,有发现!” 周姐抬起头,“慌什么?你发现什么了?” 我把合同摊开在她面前,指着那个豁口。 “您看这儿,2010年宏远设备的采购合同章,缺了个角。” “我查了09年和11年跟宏远的合同,都没问题。就这份关键的大单,似乎有问题。” 周姐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接过合同,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个豁口。 “这印,看着是原章盖的,不像是后来伪造。但这个瑕疵……” 她抬眼看向我,“晓阳,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打鼓,但还是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印章有瑕疵,要么是当时印章本身有问题没发现,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用了有问题的印章盖上去。” “如果是后者,那这份合同的真实性就存疑了,或者,盖章的环节有问题?” 周姐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宏远机械……”她低声念着。 “我记得这家厂子,三年前好像被查出过一批设备以次充好,但当时没扯到我们这单合同上。” “因为那批问题设备是供应给另一家单位的。我们这份合同,验收记录倒是齐全。” “但印鉴瑕疵出现在这里,太蹊跷了。”我坚持道。 “会不会是……他们给我们的设备也有问题,但验收环节被动了手脚?” 周姐站起身:“走,去找赵头儿!这事不能耽搁。” 听我们说完发现和推测,她没看周姐,直接盯着我:“小林,你确定就这份合同有问题?其他都没发现?” “确定,赵姐。我仔细比对了三年份的合同。”我赶紧回答。 赵姐拿起那份合同,盯着那个豁口看了足足半分钟。 “小张,把2010年那份宏远采购合同的所有原始档案。” “包括签批单、验收报告、付款凭证,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立刻!” 她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我和周姐。 “这事,目前就我们三人知道。暂时不要透漏给其他人。” 我和周姐都用力点头。 档案很快送来了,我们三人开始逐页核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付款凭证数额和合同一致,流程合规……”周姐翻看着。 “签批流程完整,各级领导签字都在。”我指着签名页。 赵姐主要盯着验收报告,一页页看得极慢。 “找到了!”周姐突然指着验收报告里的一张附件照片。 “赵姐您看,这台关键机组的主控柜铭牌钢印,是不是也缺了个角?”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铭牌上那个“宏远机械”的钢印,边缘同样有个小豁口。 位置形状,竟然和合同章上的那个极其相似! 这绝不是巧合! 赵姐的脸彻底黑了,她拿起电话。 “李处长?是我,赵清。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急事,关于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验收问题,需要你当面解释清楚。”他没等对方多问,直接挂了电话。 赵姐拿起那份合同和验收报告,手指点着那两处一模一样的豁口。“老李是当年验收组的负责人,也是他力主采用宏远的产品。” “看来,三年前那条‘没扯到我们’的造假链,今天被这枚瑕疵的印记,给钩出来了。” 她转向我和周姐,特别是对我,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小林,你这挖出来的坑,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你,准备好迎接风暴了吗?这合同上的瑕疵,会牵扯出多少人,捅破多大的天?” 她加重了语气:“记住,接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钉是钉铆是铆,经得起任何质问!” “这可不是简单的合同初审了。真正的‘合同战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和周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风暴,真的要来了。 “进来。”赵姐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门开了,设备处的李处长走了进来。 “赵主任,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厚厚档案,又掠过我和周姐。 赵姐没让他坐下,直接把那份合同翻到盖章页和验收报告翻到照片页,并排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两处豁口上。 “李处长,解释一下。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钢印,还有设备铭牌上的钢印,这同一个位置、同样形状的瑕疵,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只有这份合同和这台关键设备,出现了同样的‘巧合’?当年验收,你作为负责人,就没发现这个‘瑕疵’?” 赵姐的声音,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李处长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俯身凑近,仔细看着那两处豁口。 “这……这……”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风暴的中心,此刻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围绕着那枚小小的、瑕疵的印记。而我,正站在风暴的边缘。 第27章 茶水间密码 “李处长,解释一下。”赵姐的每个字都肩负着责任。 “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钢印,还有这台关键设备铭牌上的钢印,这个位置、这个形状的瑕疵,怎么来的?” 她抬眼,“为什么偏偏是这份合同和这台设备?当年验收,你作为负责人,就没发现这个‘瑕疵’?” 李处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他俯下身子,凑得极近,死死盯着那两个豁口。 “这……这……”他喉咙里咕哝了两声,直起身。 “赵主任,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可能就是当年盖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或者印油不够了?” “设备铭牌……那钢印机器年头久了,偶尔出点小毛病也正常嘛!都是巧合,巧合!” “巧合?”周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李处,您这‘手滑’和‘机器毛病’,滑得可真够准的,毛病出得也真够一致的。” “09年、11年跟宏远的合同和设备都没事,就这份关键的大单和这台要命的机组出事?” “这巧劲儿,都能去买彩票了!” 李处长的脸有点红,“周工,话不能这么说!三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当时盖章的细节?” “设备验收我们也是按流程走的,报告您不也看了吗?” “白纸黑字,签字确认,一点问题没有!” 他试图把目光转向赵姐。 “赵主任,您看,这……就凭两个小缺口,就怀疑我们验收有问题?这也太……太牵强了吧?” “牵强?”赵姐终于开口。 “李国富,设备处管着全厂的核心家当!这份合同采购的设备价值多少?” “在哪个关键工位?你比我清楚!现在,合同章有瑕疵,对应设备的铭牌钢印有同样的瑕疵!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惊得我一哆嗦。 “当年宏远被查出以次充好,就在这单子签完不久!” “虽然咬的是别人,但你以为我们心里就没点嘀咕?现在这个‘巧合’就摆在眼前,你让我当看不见?” 李处长被赵姐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没说出话,只是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额头。 “我……”他喘了口气,“赵主任,您不能光凭这个就下结论啊!” “这……这可能是宏远那边自己搞的鬼?对!肯定是他们!他们造假!我们验收的时候可能……可能疏忽了没看出来……” “疏忽?”赵姐截断他的话,“什么样的疏忽,能让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设备处长。” “在价值千万的关键设备验收时,连铭牌钢印这种基础标识都不仔细核对?” “还是说,你当时就看见了,只是觉得这点‘小问题’,‘无伤大雅’?” 这话,李处长瞬间无言以对。 “赵姐,”我忍不住开口。 想到那个豁口带来的疑虑,想到赵姐和周姐的信任,还是鼓起勇气,“我……我还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李处长看我的眼神尤其复杂,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赵姐言简意赅。 “既然李处长说可能是宏远的问题,那……” “当年参与签批这份合同的所有环节,所有经手过合同原件和印章的人。” “还有参与设备现场验收的所有人,他们的记录、当时的说明,是不是都应该重新核查一遍?” “看看有没有其他被忽略的……‘巧合’?特别是盖章和验收当天的细节。” 周姐立刻点头:“对!晓阳说得在理!” “光盯着这个章说明不了全部,得把线捋开,看看这根‘线头’后面到底连着多少东西!” 赵姐盯着李处长:“李处长,你觉得呢?” “这个建议,是为了查清问题,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对吧?” 李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似乎想反驳,但在赵姐和周姐逼视的目光下,最终只是艰难地点了下头:“……查,是该查清楚。” “好!”赵姐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 “小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她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终落在我和周姐身上。 “小林,周工,这事不能捂着了。” “从现在起,成立专项核查组,我牵头,法务和设备处抽调精干人员,你俩是核心成员。” 她又看向脸色灰败的李处长。 “李处长,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设备处所有涉及宏远采购及后续维护保养的相关文件、记录,全部封存待查!” “你本人,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随时接受质询!” 门被敲响了,行政部的小张探头进来:“赵姐,您找我?” “进来!”赵姐指着我和周姐。 “小张,你现在就配合林专员和周专员,去档案室旁边的第三小会议室。” “把那里清理出来,作为专项核查组的临时办公点!” “所有核查需要的设备、权限,优先保障!” “通知IT部,给林专员和周专员开通涉及2010年宏远项目的全部电子档案最高查询权限!立刻去办!” “是!”小张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应声。 小张刚领命出去,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 赵姐拿起话筒:“喂?……老刘啊,对,是我……什么?” “你在茶水间听财务部小吴她们几个嘀咕……说宏远那个赵副总的亲戚……” “三年前在咱们这儿采购部干过临时工?……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哪个月份?……2010年3月到6月?……行,我知道了,谢了老刘!” 赵姐“啪”地一声挂了电话,眼神猛地射向李处长。 “李处长,这茶水间的‘密码’,破译得可真及时啊。” “2010年3月到6月,宏远那个赵副总的亲戚,就在咱们采购部‘帮忙’?” “正好覆盖了这份瑕疵合同的签批盖章期!这事儿,您这位当年的验收负责人兼采购部主管领导,不会……又‘不知道’吧?” 李处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无形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无声炸响。 第28章 暴雨封路夜 周姐的声音还在耳边,“……对方律师只等两小时!” “晓阳,这份补充协议是谈判关键,必须赶在九点前送到!赵头儿亲自交代的!” “明白,陈姐!我马上去车库取车!”我抓起桌上的文件袋。 外面天色昏沉得吓人,才下午四点,却像提前入了夜。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大也刷不干净。 通往市区的高速入口近在眼前,却被一片刺眼的红色刹车灯堵得严严实实。 广播里交通台主持人的声音也透着焦躁。 “……紧急路况!京承高速出京方向因暴雨发生多车追尾,目前已全线封闭!请广大司机朋友提前绕行……” 完了!绕行?这暴雨天,哪条路能保证九点前赶到? 文件袋里面薄薄的几页纸,燕山宾馆那场谈判,关系到新催化剂的引进合同, 金额巨大,技术敏感性强,法务部熬了几个通宵才敲定这些补充条款。 要是送不到……我简直不敢想对公司可能造成的损失。 手机响了,是周姐。“晓阳,到哪了?高速封了?你……你赶紧想办法!实在不行打车!” “我试试!”挂了电话好不容易在路边拦到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燕山宾馆!越快越好!”我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前面水泄不通的车流。 “姑娘,这天气,这路况……燕山宾馆?高速封了,走辅路也够呛,全是车,没俩小时挪不动窝。” “师傅,我赶时间!九点前必须送到!这合同很重要!” “关乎……关乎我们厂子的大事!” 司机大哥透过后视镜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怀里印着“长城石油”标识的文件袋。 几秒钟后,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行吧,看你急的,是真急。咱试试绕乡道,路烂点儿,坑多,但赌一把没准儿比堵着快。坐稳了!这趟算我加个班!” 车子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艰难前行,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里摇晃。 雨幕让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泥泞不堪的路面。 车轮碾过积水,不时打滑。 “师傅,这……能行吗?还有多远?” “放心!这路我熟!早些年没高速的时候,咱都跑这个!” “给周边厂子拉人拉货,没少跑!”司机大哥语气坚定。 “就是这雨太大了,地上全是稀汤……平时十来分钟的路……啧!” 话音刚落,车身一沉,接着就是刺耳的空转声。 车轮陷进了一个大泥坑里,泥浆飞溅到车窗上。 “完了!”司机大哥狠狠拍了下方向盘,挂倒挡,猛踩油门。 车轮徒劳地刨起大片的泥水,车子却只是左右摇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几次,车子反而陷得更深了些。 我绝望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和泥泞。 “这下真完了……”九点……只剩下四十分钟了!眼泪混着雨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司机大哥熄了火,他透过后视镜看我,“姑娘,长城石油的?这么玩命送东西。” “嗯……您眼力真好。” 他哼笑一声,“那么大个LOGO呢。再说,这方向,这急赤白脸的劲儿,除了你们石油公司的人,还能有谁?” “这个点儿,狂风暴雨的往外跑。我跑出租十几年,拉过不少你们厂里的人。” “有刚下夜班累得在后座打呼噜的操作工,有赶去处理设备故障的技术员,还有像你这样的……送急件的。” “都不容易啊。每个人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色”他叹了口气。 “城里那些人,灯一开,车一开,暖和气一吹,舒舒服服的,啥时候想过这油啊气啊是怎么来的?” “总是有人在背后默默的为了大家儿奋勇向前着。” “是你们这些人,冬天里顶着风雪在管线上巡检,夏天里守着几十度高温的炼塔,三班倒,没日没夜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半个城的人,都指着你们养着呢!没有你们这些人在后头撑着,这城市,它转不动!它得趴窝!” 平日里,在办公室处理合同、整理报表、协调琐事,只觉得是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领一份薪水。 加班时也抱怨,遇到难缠的供应商也头疼。 可此刻,在这荒郊野外的雨夜里,从一个每天在城市血管里穿梭、见惯了世情的出租车司机口中。 听到这样直白又沉重的话语,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心防,压过了刚才的绝望和无力。 原来,我们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维系着城市的脉搏。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师傅,谢谢您!但我不能等!这里离主路还有多远?” “前面拐出去,大概再走个两三里地,能上大路。” “可这雨,这路……”司机大哥惊讶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两三里地,我跑过去!”我飞快地把文件袋塞进防水的背包里,拉紧拉链,紧紧背在胸前。 “师傅,您慢慢想办法脱困,车钱我回头一定补您!合同我必须送到!”说完,我转身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里。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每一步都像踩在吸力巨大的沼泽里。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着那模糊光亮的方向奔跑、踉跄、再奔跑。 燕山宾馆……九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背包里的合同,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出租车司机的话在脑海里反复轰鸣:“半个城的人,都指着你们养着呢……这城市,它转不动!” 跑!快点,再快点!这份承载着责任、维系着城市运转的契约,绝不能在我手里断掉! 泥水溅起,糊满了裤腿,每一次抬脚都无比艰难,但我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朝着那片光,跌跌撞撞地冲去。 第29章 实习生的陷阱 我看着桌上那份标注着“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催化剂工艺优化初步方案V1.0(内部审阅)”的文件。 这版本,上周刚在技术部的封闭会议上讨论过,连部门邮箱群都没发过。 张明宇这小子,一个刚来一个月的实习生,他桌上怎么会有这份文件? 我几步冲到张明宇的工位。他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起劲,脸上还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张明宇!”我声音急切,把他吓了一跳。 他赶紧摘下耳机,“林姐?怎么了?” 我把文件拍在他桌上,指着封面上那行醒目的“内部审阅”红字。 “这份文件,怎么在这?”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他一脸无辜:“啊?这个啊,技术部王工早上让我帮忙扫描一下,说下午开会要用复印件,我就扫了。” 扫描?“王工?哪个王工?技术部几十号人呢!他让你扫描,你就扫了?” 张明宇被我这一串问懵了,“就…就走廊那头,靠窗那个王工。” “他说他电脑没连扫描仪,看我在工位上,让我用我的电脑扫一下,直接发他邮箱就行。” “哪个邮箱?”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就…就他名片上那个邮箱地址啊。”他磕磕巴巴地说。 “长城石化”的公司邮箱后缀! 那份方案里,包含了下季度新催化剂的几个关键工艺参数调整思路。 虽然还不是最终版,但泄露出去,竞争对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扫描完,发出去之前,有没有核对这个邮箱地址?” “核…核对了啊,王工名片上就这个。” “名片?你入职培训没听吗?内部文件传递,尤其涉密的,必须用内网邮箱!” “名片上的邮箱是对外商用的!王工让你用公司邮箱发给他自己的外部邮箱?这合理吗?!” 张明宇彻底慌了,“林…林姐,我…我真没想那么多。” “王工说急要,我就…我就赶紧扫了发了…”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邮箱的发件箱。 我凑过去一看,那封邮件赫然在列。 “你确认是发给这个‘wangliang’了?”我指着收件人地址,手指有点抖。 “是…是啊。”张明宇都快哭了。 技术部确实有个叫王亮的工程师,但他的邮箱是内网邮箱!这个是外部的商用邮箱! 虽然很像,但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坏了!”我脑子嗡的一声,“邮件发出去多久了?” “快…快半个小时了…”张明宇这时才感觉不妙。 半小时!如果是钓鱼,对方可能早就等着了! “立刻!马上!打电话给IT安全部!打这个分机!7654!” 我同时掏出自己手机,“我来打内线找王工确认!” 我这边电话通了,技术部的王亮工程师接了电话。 “王工!是我,法务部林晓阳!紧急情况!” “你早上有没有让实习生张明宇扫描一份标注‘内部审阅’的催化剂方案文件,发到你邮箱?” 电话那头王亮明显愣了一下,“内部审阅?催化剂方案?没有啊!” “我今天上午都在开新产品评估会,根本没回办公室,也没见过张明宇啊!” “那份文件我锁在部门保密柜里的,钥匙就我和老李有,怎么会到他手上?”王亮的声音也带上了惊疑。 保密柜?有人不仅冒充王工,还拿到了保密柜里的文件?! “张明宇!IT那边通了没!”我扭头。 “通…通了!在…在说!”张明宇抖着手把话筒递给我。 我抓过话筒,“小刘!我是法务林晓阳!情况紧急!” “实习生张明宇于28分钟前,误将一份‘内部审阅’级别的技术文件。” “催化剂工艺优化初步方案V1.0,通过他的外部邮箱,发送到了一个外部疑似钓鱼邮箱!” “文件可能涉及敏感技术参数!立刻!立刻在邮件服务器和网关层面尝试拦截或删除该邮件!” “或者封锁那个收件地址!快!” “内部审阅级文件发到外部邮箱了?还半小时了?!” IT安全部的小刘声音瞬间拔高,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天!你们……唉!我马上查邮件服务器日志!” “这种外部发外部,还过了这么久,网关层面强制拦截的可能性极低,几乎不可能!” “我试试看能不能在对方服务器未完全接收前做点手脚,或者标记那个邮箱让系统自动退回……但这希望渺茫!” “你们立刻把张明宇的电脑断网!物理断网!拔网线!” “别关机!我们马上过来取证!还有,那份文件的原始U盘在哪?立刻封存!” “U盘?”我看向张明宇,“U盘呢?!” 张明宇眼神慌乱地在桌面上、抽屉里、甚至地上疯狂搜寻。 “U盘…U盘…王工…那个王工…他…他当时就站在这里,看着我扫完。” “我…我把文件发出去后,就把U盘还给他了…他…他拿走了…” 冒充者拿走了关键物证!这根本就是一条龙作业! “小刘!U盘被冒充王工的人拿走了!” “我们手上只有张明宇的电脑和他发送邮件的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小刘一声低骂,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棘手程度远超想象。 “知道了!你们原地别动!什么都别操作!等我!” 张明宇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完了…全完了…我…我怎么会这么蠢…” 半小时,足够有心人做很多事情了。 这哪里是实习生的疏忽?这分明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利用新人的不熟悉和善意,目标直指我们最敏感的技术核心! 而那个冒充者,竟然能接触到保密柜里的文件? “林…林姐…”张明宇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会不会被开除…会不会坐牢…我…我家就指望我了…我是不是…把公司的机密卖了…”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不是不同情,而是现在任何崩溃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干扰判断。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等着IT!” 就在这时,张明宇的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邮件客户端的通知气泡突然弹了出来。 阅读了!对方真的收到了!而且看了! “看…看到了…”张明宇指着屏幕,面如死灰。 文件已经被阅读,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 但信息泄露到什么程度?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 技术部王亮那句“保密柜”的话像警钟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这个冒充者,能接触到保密文件,熟悉内部情况,甚至知道利用实习生…… 这绝不是外部的商业间谍那么简单! “林晓阳!张明宇!” IT安全部的小刘带着两个同事,抱着设备,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闻讯赶来的我们部门主管赵姐。 “赵姐…”我心头一紧。 赵姐没看我,直接问小刘:“情况有多糟?” 小刘一边麻利地指挥同事给张明宇的电脑断网、贴封条、准备做硬盘镜像。 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邮件发出超过30分钟,对方已确认阅读。” “附件如果被下载,内容就彻底泄露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下载,或者下载的是损坏文件,但可能性很小。” “第一,技术部立刻评估该版本文件泄露的具体技术风险等级和可能造成的损失!” “第二,法务部准备材料,这很可能涉及商业机密泄露,需要启动内部调查和可能的报案程序!”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面无人色的张明宇,“第三,涉事人员,尤其是实习生,需要立刻进行详细询问!” “那个冒充王工的人,必须尽快找出来!” 赵姐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林晓阳,你是他的带教人。” “实习生培训记录,尤其是保密条款和邮件使用规范,给我调出来。还有,看到那个所谓的‘王工’了吗?” 张明宇抬头:“赵经理!林姐提醒过我的!入职培训讲过保密!” “都怪我…怪我太笨…那个王工…他…我没看清全脸…但…但他说他是技术部的,我…我就信了…” “晓阳,”赵姐转向我“这事性质严重。你作为带教人,在实习生接触敏感文件环节的监管,有没有疏漏?” 监管?实习生独立操作扫描涉密文件? 这本身就是流程上的巨大漏洞!而那个内鬼,精准地利用了这点。 泄密已成事实。技术损失无可挽回。张明宇的职业生涯悬于一线。 而我,恐怕也难辞其咎。 但更可怕的是,那个藏在暗处、能轻易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内鬼,他(她)是谁? 目标仅仅是这份催化剂方案吗?还是……这只是个开始? 第30章 旋转门午餐 转眼来到燕山分公司这边也已经半年多了。 对面坐着的苏梅,妆容比在法务部时精致多了,那身剪裁利落的套装一看就价格不菲。 “晓阳,还是这里环境好吧?比咱公司食堂强八百倍。”苏梅熟练地切开她的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跟你说,诺瓦这边的员工福利真不是盖的,这种地方就是工作餐标配。” “是挺好。”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梅上个月离职去了那家业内知名的欧洲化工设备公司“诺瓦”,据说待遇翻了几番。 今天是她主动约的,说是老同事叙旧。 可自打坐下,我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就像这餐厅缓慢旋转的地板一样,越转越晕。 “你怎么样?在法务部还适应吧?听说最近压力不小?” “你们那个‘东海明珠’项目?”她放下刀叉,眼神带着点探究,“天天对着合同抠字眼,累不累?” “还行,就是事情多。”我含糊地回答。 “新项目刚启动,各方面都得盯紧点。”她把项目代号都叫出来了,这可不是公开信息。 “理解理解,咱们这种大企业,规矩就是多,条条框框能捆死人。” “不过话说回来,”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明星八卦。 “听说你们东海那边裂解装置升级项目快验收了?动静搞得挺大啊。” “新工艺挺厉害的吧?效率能提升多少?百分之十有吗?” 我的心一沉,筷子差点没拿稳。 裂解装置升级……这是公司最近的重点技改项目,代号“淬火”,核心工艺数据和最终的效率提升幅度属于高度保密范围。 连我们法务在审相关外围合同时,对核心部分也是盲审。 苏梅以前在法务部接触过一些项目采购合同,但具体工艺参数和预期成果她绝对没权限知道,更不该在这种场合问出来! 我抬眼,“苏姐,你消息挺灵通啊。不过具体数据。” “我这级别哪能知道,都是技术部那边在跟。合规只管流程和风险点。”我把“风险点”特别加重。 “哎哟,跟我还保密呢?” “就随便问问嘛。你不知道,诺瓦那边也在研究类似方向的催化剂优化,想借鉴借鉴国内同行的成功经验。” “放心,纯粹学术交流,不涉及商业机密,我们诺瓦可是很尊重知识产权的。” “学术交流”诺瓦是我们的潜在竞争对手,在国际市场上和我们打擂台不是一两天了,而且他们向来对国内的技术虎视眈眈。 借鉴经验?在这种私下场合,向一个刚跳槽到对手公司的人打听我们核心项目的具体数据? “公司有规定,苏姐你也知道的。” “这类信息,别说是我,就是技术部的一般工程师,签了保密协议的都不能私下议论。” “咱们聊点别的?听说你新公司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甜品店?”我试图转移话题。 苏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晓阳,咱们同事一场,关系这么好,你就透露一点点?又不让你把图纸画出来。” “比如……这次升级,催化剂体系换没换?” “还是用的‘长城三号’?那个老型号用了好多年了吧?稳定性是没问题,就是活性……” “长城三号”催化剂!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核心配方代号! 这名字在内部文件里都是打星号的关键词! 她竟然就这么无比精准地问了出来!仿佛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这绝不是叙旧!她在套话!用我们过去的同事关系当掩护,用“学术交流”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试图从我这里挖出核心机密! 一场精心伪装的狩猎正在进行,而我,差点就成了那个猎物!这顿昂贵的午餐,原来是个裹着糖衣的陷阱。 “苏梅,”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吐出,“你问这个,不合适。很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还在笑。 “晓阳,你怎么回事?以前在法务部跟我一起加班啃案卷、点外卖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这么…死板!” “就是聊点技术趋势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搞得我好像要害你似的……” “技术交流应该在正式的渠道,”我打断她。 “有授权,有记录,有监督!不是在餐厅里私下打听!” 入职培训时反复强调的经济安全红线,陈师傅语重心长的告诫,情分不能越过规矩,规矩就是保护线。 此刻线就在脚下,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行行行,你原则性强!你觉悟高!不说算了!真没劲!咱们吃饭,吃饭总行吧?” “这牛排可不便宜,别浪费了。”她重新拿起刀叉。 餐厅的背景音乐还在轻柔地流淌,是首舒缓的钢琴曲。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被愚弄的怒火冲上头顶。我端起手边那杯咖啡,手腕一扬,直接泼在了桌布上! “啊!林晓阳!你疯了吗?!你干什么!” 整个餐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顿饭,我请了。”我看着对面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没有下次了。苏梅,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远离了餐厅门口那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热闹。 我靠在墙壁上,从包里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陈师傅”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此刻显得无比可靠。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今天这顿“旋转门午餐”,算是给我上了最深刻、也最残酷的一课。 有些门,转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门里门外,立场泾渭分明。 而有些看不见的线,比刀锋还利,一步也不能越过去,越过了,就是万劫不复。 旋转餐厅的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而我站在寒风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条平凡的路,每一步都连着看不见的国脉。 第31章 APEC蓝的背后 赵姐把那份《关于APEC会议期间限产保空气质量的通知》复印件“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小林,学习一下红头文件。” 我面前那摞供应商的索赔函堆得跟小山似的,每一份都压着手臂。 “赵姐,通知是前天刚下的,措辞非常严厉,我明白。” “可我们和‘华东化工’签的原料供应合同,是年初敲定的,月度最低采购量一万吨。” “现在按通知要求,我们车间产能要砍掉百分之四十,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原料。” “他们现在拿着合同条款,要求我们按未完成采购量赔付违约金,初步核算下来……” 我翻着最上面那份文件,“就‘华东化工’一家,索赔金额就高达三百八十万。还有另外七家……” “三百八十万?七家?现在是钱的事吗?全球镜头都对着咱首都的天。国家利益压倒一切。” “现在就去跟‘华东化工’谈!还有那几家!告诉他们,赔偿的事大会开完再说!” “现在,一切为APEC让路!让他们把格局打开!把觉悟提上来!” 那句“合同就是契约精神”最终还是没敢吐出来。 白纸黑字,可在“国家任务”四个大字面前,似乎都失了分量。 走出来差点撞上风风火火冲过来的生产科孙工。 “小林!看见赵姐没?”他急切地问。 “在里头呢,火气正大。孙工,你们那边限产……怎么样?”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上面硬性指标压下来,三号、五号、七号炉全停了!” “工人三班倒改成两班倒,一半人回家轮休!生产计划?全乱了套!” 他凑近了些,“你是管合同的,你给评评理,这突然的限产,设备损耗、工人情绪、订单延误……这些损失找谁要去?” “嘿,这‘APEC蓝’是好看了,可咱们这代价……” “不说了,找赵姐要说法去!”他用力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拧开门把手钻了进去。 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华东化工”的张经理。 “林助理!你们赵总监到底几个意思?!啊?!我电话打了八百遍!邮件发了十几封!” “林助理!我张海涛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你们这拖字诀,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我捏紧了听筒,“张经理,您消消气。现在是非常时期,国家有重大活动,我们也是严格执行……” “非常时期?谁家过日子没有难处?!” “林助理!你们燕山是央企,家大业大,说停就停!” “我们‘华东化工’是什么?小门小户!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 “指着跟你们签的合同过日子!合同!那是我们全厂的命根子!” “白纸黑字签的!是救命钱!你们这么大的企业,难道要学街边小店,玩赖账那一套?!” 一边是“国家人物”和赵姐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边是合同上的条款和电话那头的绝望。 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对面那在办公室里焦躁踱步的样子。 “张经理,您的情况,我……我理解。这样,我再……” “再什么?再汇报?”他冷笑一声,“林助理,别跟我打官腔了!我也是给人打工的!” “我们老板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下班前,必须拿到你们白纸黑字的违约告知函!” “否则,明天一早,我们的律师函就会送到你们公司法务部!” “同时,我也会联系几家相熟的财经媒体。” “好好聊聊你们长城石油燕山分公司,为了开个会,是怎么把合同当废纸,把供应商往绝路上赶的!”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的‘APEC蓝’重要,还是企业的信誉重要!” 他撂了狠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律师函?媒体曝光?这真闹大了,压得住吗? 我盯着那堆索赔函,感觉整个人被架在了沸腾的油锅上。 我重新抱起那摞索赔函,再次敲响了赵姐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孙工激动的声音和赵姐的驳斥。 我等了几秒,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孙工正挥舞着手里的报表,看见我进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赵姐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疲惫又凌厉。 “又怎么了?” “刚跟‘华东化工’的张海涛经理通过电话……” “他……他说,今天下班前,必须看到我们的违约告知函。” 我复述着张经理最后的通牒,“否则,他们明天就发律师函,同时……” “联系财经媒体曝光我们赖账,说我们为了‘APEC蓝’,置合同精神和供应商死活于不顾。” 赵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律师函?媒体曝光?”她抬起头,“好啊!让他们告去!让他们闹去!林晓阳,你现在就去告诉那个张海涛!”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在这几天——国家任务压倒合同!压倒一切!”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索赔函,国家任务…压倒合同?压倒白纸黑字的契约? 第32章 母亲的来电 手机在兜里震动着,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时间点,怎么了? “喂,妈?这么早?啥事儿啊?”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点儿不同寻常。“阳阳啊…”这一声叫得我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停住了。 “哎,妈,我在呢,你说。” “你爸…你爸他…昨晚上…突然说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送到医院了…”妈妈的声音是如此之哽咽。 我爸?那个扛煤气罐上六楼都不带喘的老头?心口疼? “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现在怎么样了?”我迫不及待的喊声,引起了周围人群的侧目。 此刻,我也顾不上周围人群一样的眼光。 “说是…说是心梗…幸亏送的还算及时…”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现在在监护室…医生…医生让家属都来…说情况…说情况还不算完全稳当…” 她话说到后面,几乎只剩下气音,“阳阳…妈…妈有点怕…” 监护室?心梗?这我爸那张总是乐呵呵、骂我“丫头片子别太拼”的脸猛地浮现在眼前。 疼得厉害?喘不上气?他得多难受啊! “妈!妈你别慌!我听着呢!哪家医院?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最近一班高铁,下午就能到!你别怕啊,守着爸,听医生的,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脑子里现在乱哄哄的,全是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妈那张无助的脸。 回家!必须立刻回家! 刚跑出去没几步,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滴滴滴”声!这动静,是内部紧急呼叫!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上来,谁啊?这个时候?!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一把抓下对讲机,“喂?!” 里面传来赵姐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林晓阳!立刻!马上!到保密档案室来!” “涉密案‘东风’的电子文档和纸质卷宗,全部立刻归档!” “审计署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内必须完成!重复一遍,半小时内!动作快!这是命令!” 命令?归档?东风案?!那案子才刚结案没两天,所有材料都锁在我工位旁边的保密柜里。 “赵姐,我…”我脑子里是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父亲和电话里妈无助的哭声,“我现在…我现在有点急事,家里…” “林晓阳!”赵姐的声音打断我,“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事!‘东风’案归档优先级最高!” “涉密!懂吗?审计署的人等着要!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后面她仿佛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我知道了,赵姐。我…我马上回办公室。”说完这几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边是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家属签字,是妈在电话那头无助的哭泣。 周围的喧闹重新涌入耳朵,却显得格外遥远。 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一边是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家属签字,是妈在电话那头无助的哭泣。 另一边,是那个代号“东风”、涉及敏感技术的案子。 是“涉密”、“审计署”、“责任”。 走?还是回? 回家?那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是天塌下来也要赶回去的责任! 可眼前这“东风”案归档…这事要是办砸了,或者耽误了,后果…我不敢想。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爸痛苦的脸,妈颤抖的声音。 赵姐铁青的脸色,还有那份躺在保密柜里的卷宗…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乱转。 “爸,妈…对不起…”我用力咽了咽,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闺蜜小雅的名字,飞快地打字。 “小雅!十万火急!我爸心梗在县医院监护室!” “我妈一个人快撑不住了!我这边被个要命的急事钉住了,半小时内都脱不开身!” “求你!求你现在立刻帮我买最近一班去我老家的高铁票!发车时间截图给我!钱我马上转你!跪谢!救命!”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小雅这丫头,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手机静音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急如焚。 冲进办公室大楼,刷卡过闸机,一路小跑冲向电梯间。正是上班早高峰,电梯口排着长龙。 我盯着那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爸在监护室怎么样了?妈一个人能行吗? 小雅看到信息没?票买到了吗? 还有那该死的“东风”案!半小时!归档!审计署! 脑子里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叮!”电梯终于到了。 我第一个挤进去,按了保密档案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我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看着楼层数字缓慢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走廊里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远远就看到保密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开着一条缝。 奔跑着,努力奔跑着。 赵姐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晓阳!怎么才到?!”她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审计署的人快到了!快!权限卡!保密柜钥匙!”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在…在包里!”我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拿出那个装着权限卡和钥匙串的小皮夹。 赵姐一把接过皮夹,“赶紧!电子档同步上传服务器加密区!” “纸质卷宗按一级密件流程封装!目录清单打两份!快!没时间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个躺在监护室里的身影暂时压到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快步跟进去,绕过一排排高耸的灰色保密柜,走向那个标注着“临时存放-东风”的柜门。 插入权限卡,“滴”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拿出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随着柜门拉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厚的、贴着醒目红色“密”字标签的卷宗盒。 看着这些盒子,想起里面无比重要的技术参数、审查记录、法律意见书。 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那项绝不能外泄的技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瞬间压过了所有杂念。 爸,妈,再等我半小时…就半小时! 我心里默念着,伸出手,稳稳地捧出了最上面那盒沉甸甸的卷宗。 硬质纸盒表面贴着我的手心,那上面鲜红的“密”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 赵姐已经打开了旁边的专用内网电脑,调出了归档系统界面,屏幕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开始吧。”她头也不回,声音坚定犹如钢铁一般。 “林工,动作麻利点。归档流程,一步都不能错。”她破天荒地用了“林工”这个称呼。 以往只有特别强调专业性和责任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我定了定神,把卷宗小心地放在旁边铺着绒布的台面上,“明白”。 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平静,只是心头还依然残留着那一份回家的念想。 第33章 碎纸机疑云 “晓阳,行政部那边都问三遍了!档案室墙角那堆‘历史遗留问题’,今天务必解决掉!” 周姐把一串钥匙拍在我办公桌上,“碎纸机在档案室最里面靠窗那台,新配的。” “老规矩,你亲自盯着,一张纸片都不能流出去,更别让无关人等进去瞎翻腾。” “技术部王主任原话:‘下班前必须清空,地方等着用!’你抓紧点,别再磨蹭了。” “明白,周姐,我这就去。” 在燕山分公司做法务助理快两年,跟这些旧文件打交道,简直成了我的第二份“专业”。 公司合规手册里规定非核心档案五年定期销毁,严防泄密风险。 这活儿机械又磨人,但责任不小,容不得闪失。 档案室本就光线不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沉默矗立,更让人压抑。 一个纸箱上贴着标签:“2013年行政类-已审”。 我抱起箱子,一份一份的对准碎纸机倾倒下去。 一箱,两箱……碎纸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忠实地履行着抹去痕迹的使命。 搬到第三箱,标签上写着“2013年采购类-副本(非密)”,箱底露出一份孤零零的文件。 那是一个文件袋,像是被遗忘在角落很久了。没封口,就那么敞着。 我顺手捞起它,准备像其他文件那样直接塞进碎纸机。 “嗯?”袋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里面反而像是……只有一个硬邦邦的、有棱角的方形物体顶着手心。 这厚度,最多就塞了几张纸?我收回了伸向碎纸口的手,探进袋子里摸索了一下。 抽出来一看,是个普通的白色标准信封。封口用透明胶水粘着。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清晰地写着几行字: 【举报信:关于燕山分公司阀门项目采购招标违规线索】 【举报人:李卫国(技术部审计岗)】 【日期:2013.10.15】 李工?! 技术部审计岗的李工……不就是去年年底,在公司那栋旧办公楼做季度设备检修时,“意外”从楼梯间坠亡的那位吗?! 当时事情闹得挺大,公司发了内部通告,事故调查报告我看过,措辞严谨. 结论明确:“意外失足”。 技术部还专门组织过安全学习,王主任在会上痛心疾首,要求大家“深刻吸取教训,杜绝类似悲剧”。 可……可这日期!2013年10月15日!距离他出事坠亡,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月! 他出事前不到三个月,写了这样一封举报信! 公司内部的举报制度我背得滚瓜烂熟! 按规定,所有收到的举报信,无论署名与否,无论内容指向谁、指向什么事. 都必须第一时间在法务部个纪检部的登记簿上记录编号、日期、来源。 然后由接收人(通常是部门负责人或指定人员)在至少一名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密封加印,立即移送监察室或更高层! 流程严密得滴水不漏!可这封信……它压根儿就没被拆开过! 它为什么会被塞在这个不起眼的、标记为“非密副本”的采购类档案袋里? 它根本没进入过那个登记簿!它被遗忘在这堆即将化为废纸最底层,等待着被无声无息地彻底抹除! 李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阀门项目的采购招标违规? 哪一个阀门项目?2013年,我刚从东海调到燕山分公司没多久. 还是个跟在周姐后面跑腿、连各个部门领导的办公室在几层都记不清的新人。 技术部审计岗……那是能接触到核心采购流程、标书细节、供应商评估数据的敏感位置! 他写这封举报信,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一定是握住了什么! 合规培训时反复强调的那些词——“经济安全风险”、“内部贪腐”、“职务犯罪”、“商业贿赂”、“国有资产流失”。 那些曾经只是PPT上冰冷遥远的概念,此刻突然拥有了狰狞的面目和令人窒息的重量。 档案室里只剩下碎纸机那嗡鸣声,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催促着。 塞进去!毁掉它!就当没看见!让它和其他废纸一样,变成一堆无人能识别的碎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这封石沉大海、被刻意隐藏的举报信,仅仅……只是一个该死的巧合吗? “林晓阳?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周姐探进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碎个纸而已,这都多久了?” “王主任那边又来催了!下班前必须完事儿,你搞什么名堂?” 她的眼神带着疑惑,又看了一眼那台碎纸机。 我侧过身,用后背挡住周姐可能的视线,同时攥着信封的手迅速缩回! “啊……周姐!”我吸了口气,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有点手忙脚乱。 “碎纸机……刚才……对!刚才卡了一下!有几张太厚了好像……” “我、我弄了一下,现在好了!马上就完!很快!绝对不耽误!”我语速飞快,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姐疑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卡了?”她拖长了语调,显然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但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破绽,只是严厉地催促道。 “动作麻利点!别再出幺蛾子!王主任那边,我再去帮你挡几分钟,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带上了门。 档案室里再次只剩下我和那台的碎纸机。 我靠着铁皮柜,长长地地吸了一大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乱心跳。 李工,你那双已经永远闭上的眼睛里,到底看到了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这封用命换来的信,现在……我该怎么办? 第34章 防火墙演习 “小林?法务部林晓阳?”技术部王工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快又急。 “是我,王工。您说。”王工这语气,准没好事。 “紧急通知!集团信息安全处搞突击演习!” “模拟黑客攻击,目标是我们分公司的核心财务系统和专利数据库!” “演习指挥部设在我们技术部机房,你快过来!法务这边需要人盯着,看攻击路径会不会涉及合同或授权漏洞!” “演习?现在?”这也太突然了。 “对!演习就是战争!指挥部命令,全员最高戒备!五分钟内到位!” 演习当实战,我抓起笔记本和笔就往外冲。 推开技术部机房门,巨大的屏幕上,代表不同网络区域的区块图闪烁着。 红色的“攻击中”字样刺眼地钉在财务系统和专利库的图标上。 “小林,这边!”王工在靠前的一个工位对我招手。 我挤过去,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日志信息。 “情况怎么样?”我生怕打扰了其他人。 “第一波攻击被主防火墙拦住了,是常见的撞库和漏洞扫描。” “但攻击源IP在变,手法也在升级,有组织有预谋。演习组够狠,来真的。” “越是这种模拟,越能暴露真实弱点。” “小林,你重点看专利库那边的访问日志,特别是涉及‘长城-诺森联合研发项目’相关专利的端口访问记录。” “那些专利是我们谈判的重要筹码,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明白!”我立刻集中精神,调取专利库访问的实时日志。屏幕上,一行行访问记录瀑布般刷新。 看起来都在预料之中,攻击被有效拦截。 突然,日志流里闪过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异常试探] IP: 203.119.81.219, Port: 8377, Status: Connection Refused(尝试连接次数:1) 8377端口?这个端口号很陌生,不在常规业务端口列表里。 我查了下内部端口分配表。8377是“长城-诺森联合研发项目”核心催化剂的实验数据临时查询端口! 因为项目还在保密期,这个端口平时是关闭的,只在极少数特定调试时需要短暂开启,权限控制极其严格! 演习的攻击方怎么会知道这个非公开端口? “王工!”我指向那条记录,“这个IP在试探8377端口!这是‘诺森项目’的敏感端口!” 王工凑过来:“8377?确定?!演习攻击指令里没有指定这个端口!” 他脸色变了,调出针对那个IP的详细追踪信息。 “演习组分配的模拟攻击IP段是58开头的!这个203的IP,不是演习组的人!” “不是演习?” 王工在键盘上敲得更快:“正在反向追查!这个IP是境外跳板,来源很隐蔽……” “但它确实在刚才那波演习制造的混乱中,混水摸鱼,精准地朝8377插了一针!” “一次试探,连接被拒就缩了,非常狡猾!演习组那边确认了,他们没用这个IP!” 演习的虚拟战场硝烟弥漫,一颗真实的子弹却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了过来。 目标直指我们最核心、最敏感的技术秘密! “能锁定它想干什么吗?数据泄露了?”我紧张的问。 “端口是关闭的,它只试探了一次连接请求就被拒绝了,没成功建立通道,理论上数据没丢。” 王工眼神无比凝重,“但它精准地找到了这个隐藏端口……这说明什么?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且,它挑演习的时候动手,就是想趁乱!” “演习暴露了我们防御的短板,也引来了真正的豺狼。” “小林,立刻!把这条异常访问记录、IP信息、时间点,全部详细记下来!” “这不是演习事故报告能涵盖的了,这涉及潜在的技术窃密和国家安全风险!我们必须立刻上报!” “明白!”我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信息。 王工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查到了!这个IP,203.119.81.219,注册地在海外,是个很常见的云服务商提供的虚拟主机。” “这种主机……租用方便,很难追到真正源头。” “租服务器搞破坏?成本够低的。”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对方藏在暗处,打一枪换个地方。 “成本低,危害可不低!立刻梳理一下,除了这次演习,最近一周,不,最近一个月内。” “专利库,特别是8377这个端口相关的所有异常访问记录,不管多细微的,全部筛出来!” “好!”我立刻应下,开始在监控系统里设置查询条件。 时间范围拉长,端口锁定8377……搜索框里输入那个陌生的IP……结果出来了。 [查询结果:端口 8377近30天访问记录:1条] IP: 203.119.81.219, Port: 8377, Status: Connection Refused(尝试连接次数:1) 只有刚才那一次试探?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对方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个端口,就只试了一次? “查了,只有刚才这一次记录。”我把结果告诉王工。 “一次?……那就更要警惕了。” “踩点确认目标存在,下一步可能就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这个端口,立刻加最高级别的访问限制!” “任何IP,包括内部常规IP,全部禁止访问!” 反应够快。小林,你记录里把我的操作时间和措施也详细写上。” “还有,你刚才说这个端口只用于‘诺森项目’核心催化剂数据临时查询?” “是的,王工。项目保密协议里有明确规定,这个端口信息属于核心机密。” “只在需要实时调试数据时,由授权管理员临时开启,调试完立刻关闭。” “而且开启时,访问终端必须物理固定在保密机房指定位置,不能远程。” “内部知道这个端口的人有多少?”王工追问。 我心里快速盘算:“研发组核心成员应该知道它的用途,但具体端口号……项目文档里写的是‘专用调试端口’,没写具体号。” “端口号只有技术部负责搭建和维护这个服务的工程师,还有我们法务部在审核端口权限策略时接触过。” “人数……应该不超过十个。” “十个……”王工脸色更沉了。 “范围不算大。但也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会不会……不是从我们内部泄露的端口号?有没有可能是对方用了什么高级扫描工具,碰巧扫到了?” 王工摇摇头:“可能性极低。8377这个端口号是我们内部自定义的,而且这个服务本身就不响应常规扫描探测。” “除非它知道有这么一个特定的服务在运行,并且知道它监听在哪个端口段……这需要非常精准的情报。” “就像在几千栋一模一样的房子里,一下就能找到藏着保险柜的那间暗室。” 精准的情报……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内鬼,还是外部高超的技术手段,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人对我们核心技术的秘密,虎视眈眈,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工深吸一口气,“小林,报告写详细点,把我们的分析判断也加进去,强调潜在的技术窃密和国家安全风险。” “这份报告,我亲自带着,立刻去找分公司一把手和安全保密处的负责人!演习报告可以缓一缓,这个,一分钟都不能等!” “我马上就整理好!”我立刻应道。 把刚才观察到的、分析判断的关键点,条理清晰地梳理进报告。 王工那边还在盯着追踪数据流,“反向追踪进了死胡同……对方抹得很干净。” 机房里,演习指挥官的指令还在通过喇叭响起。 “攻击强度提升!注意,第二阶段模拟攻击开始!目标:突破财务系统备份服务器!” 但此刻,那个陌生的IP地址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们。 防火墙演习的虚拟硝烟还在弥漫,但我耳中听到的,却是现实世界里,危险逼近的的警铃。 第35章 相亲变奏曲 我妈的催相亲电话没完没了,拗不过周末还是来了。 餐厅里,对面是张阿姨介绍的“青年才俊”,李维。 他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带着点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林小姐在长城石油高就?做行政?”他声音带着点刻意的优越感。 “法务专员助理。”我纠正他。 “法务啊,厉害。” 他笑了笑,自以为拉近了距离,“那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挺忙?听说进口配额那摊子,动静不小?” “油啊气啊这些,可是命脉。”他刻意用了“命脉”这个词,显得自己很懂行。 这话题转得太过刻意,直奔核心敏感区。 我淡淡回了句:“还行吧,正常工作。”想把话题挡回去。 他似乎没在意我的冷淡,或者觉得是故作矜持。 “不瞒你说,我叔叔就在部里,管这块的。” “油气进口配额,哪些企业能拿多少,配额怎么调整,他那边消息最灵通。” 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你们长城石油今年能拿多少?内部有风声没?” “放心,就咱们私下聊聊,我保证不说出去。”他眼神却紧盯着我的反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探究。 我盯着他,他叔叔?管配额?他这是在试探什么?那急切的眼神,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带着目的的窥探!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轻易套取内部信息的傻姑娘? “李先生,你知道打听、泄露企业乃至国家层面的油气进口配额信息,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点得意和自以为是的亲昵僵在脸上,显得异常滑稽。 他眼神慌乱地闪躲:“啊?这…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你工作嘛。” “看你这么紧张兮兮的干嘛?”他试图用“紧张兮兮”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随便问问?《保守国家秘密法》第七条,《反间谍法》第二十四条,《刑法》第三百九十八条,泄密罪。” “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你叔叔要是真在那个位置上管这个,他没告诉过你,工作内容需要绝对保密,连家属都不能透露?” “还是说,你这‘关心’,另有所图?”我刻意加重了“另有所图”四个字。 李维他下意识地猛扯了下领带,“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开个玩笑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 “法务了不起啊?说话这么吓人!神经病吧你!” “不是了不起。是守规矩,守本分。” “我们企业有铁打的保密规定,内部信息,尤其是涉及国家能源战略安全的,一个字都不能从我们嘴里漏出去。” “李先生,你这种‘关心’,我承受不起。麻烦你以后,别开这种危险的‘玩笑’,也别把别人当傻子。” 他大概想辩解或者骂回来找回点男人的面子,但在我没有丝毫动摇的目光下,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煮鱼适时出现:“先生女士,水煮鱼,小心烫。” 李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地抓起筷子,“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尝尝!” “这家的鱼…不错的…”他夹起一块鱼肉,根本不敢再看我。 我没动筷子,他也再没提一句工作,话题干巴巴地在“今天天气真凉快”、“最近有个新电影上映”上打转。 我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全是白天刚看完的那份技术合作合同初稿。 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关于原料供应渠道的严格措辞,那些技术参数的具体范围和保密要求。 每一个字背后牵动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国家能源安全线。 以前总觉得这些条文枯燥繁琐,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此刻却明白出了沉甸甸的份量。 原来,那些看不见的国家安全界限,离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审合同的“小法务”的日常,真的一点都不远。 有人想轻易地越过它,可能只是为了在相亲桌上,找点可怜的优越感。 或者…藏着更不可告人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几乎是跳起来抢着买了单,连找零都不要了,扔下一句含糊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就逃难似的冲出了餐厅,背影仓惶得有如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走到路边等车,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下意识地掏出挂在兜里的工牌。 上面清晰地印着我的名字:林晓阳;部门:法务部;还有长城石油那枚熟悉的的徽标。 刚才的烦躁和那点后怕,奇迹般地慢慢沉淀下去。 一种更坚实、更笃定的力量从心底升起。这牌子背后代表的,不仅是份工作,更是规矩、责任和不容触碰的底线。 这徽标象征的,是守护国家能源命脉的使命。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刚才那场充斥着试探和危险的荒诞相亲,要真实得多,重要得多,也干净得多。 一辆出租车打着“空车”灯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姑娘,走吗?” “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师傅,麻烦去燕山分公司宿舍区东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法务部的同事: 【晓阳,白天那份技术合作合同的补充协议草案发你邮箱了,对方催得急,明天上午九点陈老师要带着我们过会,重点看原料来源替代方案(特别是非洲X区块新渠道)的风险点,这部分敏感,你今晚辛苦下,务必先理清楚思路和可能的漏洞。】 我迅速回了句【收到,王姐,我到宿舍就处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场名为“相亲”实则“惊心”的闹剧彻底翻篇,被甩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邮箱图标和那份等待开启的邮件附件,还有明天会议室里陈老师严肃的目光和同事们严谨的讨论。 这才是属于我的战场,没有轻佻的试探,没有虚浮的炫耀,只有实实在在的条文、责任和需要守护的安全线。 只是…那个李维,还有他那张嘴就来的“叔叔”,真的只是一个为了面子口不择言? 他那看似随意的打探,是习惯性的炫耀,还是…某种刻意的投石问路? 一丝疑虑,如同刚才水煮鱼汤底那挥之不去的麻意,悄无声息地,顽固地,留在了心底深处。 第36章 法律民工 马丁把那份厚厚的合同草案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了点附录三的某一页. 脸上带着那种我极其熟悉的、混合着礼貌和优越感的微笑。 “林小姐,关于数据共享和知识产权归属的最终定义,我想我们还需要……深入沟通。” 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全靠浓咖啡撑着。 但我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特别是涉及到核心技术参数和操作数据流向的条款。 “马丁律师,核心问题很明确。”我翻到自己做的密密麻麻标记的那几页。 “贵方要求我方开放SCADA系统(生产过程控制与调度自动化数据采集与监视控制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访问权限。” “以及炼化催化剂配方的部分实时监控数据流。这在我们的安全协议里是绝对的红线。” “哦,林小姐,”马丁往后靠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金笔。 “合作需要互信。贵方提供数据,我们提供先进的优化算法和风险模型,这是双赢。” “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我们的技术如何为贵方的安全生产保驾护航?况且,”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据我所知,中国的《网络安全法》刚实施不久,对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保护要求很高嘛。我们正是为了帮助贵方更好地合规。” 他特意强调了“帮助”和“合规”两个词。 这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我们“土包子”不懂国际规则了。 几天来积攒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马丁律师,”我坐直身体,目光直视他。 “中国的法律,我们当然比您更清楚其重要性。” “《网络安全法》明确要求保护国家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运行安全。” “我们长城石油的SCADA系统,直接控制着千万吨级炼化装置的运行,是绝对的命脉。” “它的核心数据,不仅仅是商业秘密,更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开放实时核心数据库?” 我拿起笔,在笔记中的关键语句下重重划了一道。 “这相当于把自家大门的钥匙和保险柜密码一起交给别人,还要指望对方只做‘优化’?” “您觉得这符合哪一国的‘合规’要求?哪一国的‘互信’基础?” 我知道自己语气有点冲,但我必须把立场砸实。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条款,这是底线。 法务部赵姐在会前就反复叮嘱:“晓阳,这条必须守住!” “数据流出去,万一被利用或者发生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负不起这个责!” 马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微微皱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 仿佛第一次认真看待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套装、顶着黑眼圈的“中国法务民工”。 “林小姐,您言重了。我们有着严格的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是基本要求,”我打断他,没给他和稀泥的机会。 “但权限本身就不该给!贵方的优化算法需要什么参数?” “我们可以协商提供脱敏处理后的、非核心的汇总数据或历史样本数据。这已经是在我们安全框架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实时全库访问?不可能。催化剂配方相关的任何实时数据流?” “更不可能!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和安全基石。”我指向合同草案。 “这条款,必须修改。否则,整个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马丁沉默地盯着我划出的那几行字,我仿佛能看到那些无形的数据流在那些钢铁脉络中奔涌。 守住它们,就是守住了这里的脉搏。 “您很坚持。”他终于开口,收起了所有职业化的轻松。 “您知道吗,林小姐?我在欧洲和北美参与过很多类似的项目,像您这样……” “在技术细节上如此强硬,甚至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的法务专员,很少见。尤其是。”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在非核心技术的领域。” 我迎着他的目光,“马丁律师,在长城石油,在涉及国家能源命脉的关键领域,没有‘非核心技术’的说法。” “一滴油、一个数据点,都关乎大局。这不是强硬,这是责任。” “如果贵方认为我们的坚持是不专业或是不信任的表现,那我很遗憾。” “但我们保护自身核心资产和国家安全的立场,绝不会因为‘惯例’而改变。” “您刚才提到合规,真正的合规,首先就是守住自己的防线,而不是为了表面合作去突破底线。” “这算是我这个‘中国法务民工’的一点朴素认知吧。” 马丁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惊讶?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他拿起那份合同草案,快速翻动着,“我需要和伦敦总部紧急沟通。”他语气彻底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林小姐,您提出的替代方案……我需要确认技术层面的可行性。” “当然可以。”我平静地说。 “但我们能提供的,就是脱敏汇总数据或特定历史样本数据。” “实时核心库访问和配方数据流,没有讨论余地。” “请务必转告贵方总部我们的立场。”我看了看手表,“会议暂停半小时?” 马丁立刻站了起来,甚至忘了保持他一贯的绅士风度。 “好。半小时。”他抓起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马丁听的,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从东海处理琐碎的后勤单据,到燕山面对这些环环相扣的法律陷阱。 我才真正触摸到赵姐那句“法务工作是企业的免疫系统”的分量。 这“免疫系统”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内部的疏漏,更是外面这些裹着糖衣、瞄准命门的暗箭。 我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厂区里穿梭的安全帽和川流不息的运输车辆。 能源安全、经济安全……这些宏大的词汇,原来就藏在一份份合同里,藏在每一个数据权限的设置中。 守住这里,就是守护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生活灯火。 第37章 储藏室密码本 我坐在工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键盘。 李姐……储藏室……密码锁。 这几个词像小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昨天听到的议论,搅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李敏姐人很好,做事特别认真,去年车祸走得突然,大家都很难过。 可现在想想,她出事前那段时间,确实总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晓阳,发什么呆呢?”对桌的周姐敲了敲隔板。 “后勤科刚打电话,说老办公楼那边有个储藏室要清出来当临时库房。” “里面堆了不少以前审计部的旧东西,让咱们法务派个人去看着点,挑挑有用的文件。小张出差了,就你去吧?” 老办公楼?储藏室?我心里咯噔一下。“审计部的旧东西?李姐的……” “对,就堆那儿呢。唉,李敏的东西也在里头吧,可惜了。”周姐叹了口气。 “你去归置归置,有用的文件带回档案室,其他没用的杂物就让他们后勤处理掉。钥匙在后勤老孙那儿。” “行,周姐,我这就去。”我立刻起身。 这机会来得太巧了。我必须去看看。 老办公楼阴森森的,走廊灯坏了几个,光线昏暗。 后勤老孙头把钥匙递给我,是个老式的钥匙。 “就三楼最里头那间,303。里面灰大,你快点啊,下午他们还等着搬东西呢。”他叮嘱道。 “知道了,孙师傅。”我攥紧钥匙上楼。 303的门上挂着一把陈旧的密码锁,是四位数的。我试了李姐的工号后四位,不对。生日?也不对。她女儿的生日?还是不对。 “啧,这破锁。”我有点着急。后勤的人随时可能上来催。 我凑近锁眼看了看,又摸了摸锁身。 嗯?侧面好像有个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砸过。 我下意识地用力把锁往门框上磕了两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居然弹开了。 “老天……”我低呼一声,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房间不大,堆满了落满厚厚灰尘的纸箱、旧文件夹,还有一些办公杂物。 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蓝色帆布背包,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背包拉链。 里面有几本笔记本,一些零散的票据,还有一个保温杯。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是李姐娟秀的字迹:工作笔记-李敏- 2014年。 翻到后面,大部分是常规的工作记录,数字,表格。 直到我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有些潦草。 【2014年9月17日】 又一条。还是他。 “兴达商贸”?从来没听过。查工商登记,地址是假的,电话空号。 开票金额对不上,进项销项完全是闭环操作,典型的“富余票”套现。 手法很隐蔽,挂靠在几个关系复杂的供应商名下走账,金额分散。 指向太明显了……陈副总那边关联的采购项目。 采购部的李工暗示我别再查了,水太深。可职责所在,怎么能视而不见? 明天去找财务老赵再核对一下这几笔付款凭证。希望是我想多了。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陈副总?虚开增值税发票?“富余票”套现?李姐在查陈副总?!我飞快地往后翻。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更加急促: 【2014年9月18日】 有人动过我的抽屉!U盘不见了!备份!必须找到备份! 再后面,是几页被撕掉的痕迹!然后就是空白页了。 笔记本的最后,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0712,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锁头图案。 0712?是密码?还是日期?7月12日?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姐的U盘被偷了?她说的备份在哪?这个0712是关键吗? 巨大的恐惧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李姐的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我把这张便签纸小心地抽出来,贴身放好。 又把笔记本放回背包原处,尽量恢复成没动过的样子。 不行,这笔记本是直接证据,不能留在这里!万一被人发现李姐查过……后果不堪设想。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装废弃打印纸的纸箱上。 我把李姐的笔记本小心地塞进那堆废纸的最底层,又把旁边的几个箱子挪了挪位置,稍微挡住。 暂时应该安全。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刚把背包拉链拉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林,还没弄完啊?我们要开始搬东西了!”后勤科的小刘探头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搬运工。 “哦,快了快了!”我强作镇定,“这些是李姐的私人物品和一些可能有用的旧文件,我带回法务部归档。” “其他这些箱子,”我指了指堆放杂物的区域,包括那个之前藏着笔记本的废纸箱,“都没用了,你们处理掉吧。” “行嘞!”小刘爽快地应道,指挥工人开始搬那些杂物箱。 我看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废纸箱被工人抬走。 但转念一想,那箱子是送去统一粉碎处理的,暂时比留在这个即将清空的储藏室更安全。 至少混在成堆的废纸里,不那么显眼。 抱着李姐的帆布包和几个文件箱回到法务部,我整个人还有点发飘。 周姐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晓阳?被呛坏了吧?” “嗯,灰太大了,呛得难受。”我含糊地应着,把帆布包塞进自己工位最下面的抽屉里锁好,“这些文件我先整理下。” 坐在工位上,李姐潦草的字迹,那些触目惊心的词。 “陈副总”、“虚开发票”、“U盘被偷”、“备份”、“0712”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现在该怎么办?直接报告?向谁报告?证据只有这本没头没尾的笔记和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 李姐已经……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如果陈副总真的有问题,他位高权重……我一个小小法务专员助理,贸然行动会不会……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着那四个数字:0、7、1、2。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李姐留下的密码? 还是指向某个关键日期的线索?或者……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 我好像无意中,推开了一扇绝不能打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是足以掀翻一场风暴的真相,还是……足以吞噬我的深渊? 那张小小的便签纸,此刻重若千斤。 第38章 年会射灯下 心里还在为储藏室里那张写着“0712”的便签纸思索着,周姐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年会?现在? “晓阳,愣着干嘛?换衣服去啊!年会马上开始了!”周姐推了我一把,她身上已经换了件喜庆的红色毛衣。 “周姐,我……”我想找个理由推掉。 脑子里全是“0712”和李姐的字迹——“陈副总”、“虚开发票”、“U盘被偷”。 那感觉像揣了个随时会炸的炸弹,现在让我去参加年会? “哎呀,别磨蹭了!”周姐不由分说,把一套叠好的小礼服塞我手里。 “后勤科特意准备的,快换上!今天有大奖呢,万一抽中你呢?法务部就指望你露脸了。” 她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还有点儿部门荣誉感的意思。 “哦…好。”我挤出声音,拖着步子往更衣室走。年会?陈副总?他也会在…… 更衣室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陈副总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在脑海里扭曲起来。 储藏室密码锁那意外的“咔哒”声,和李姐笔记本里那句“有人动过我的抽屉!U盘不见了!”交替回响着。 0712…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密码?日期?还是……指向陈副总的某种证据? 礼堂内的音乐声浪一阵阵涌进来,夹杂着同事们的谈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热闹是他们的,我只觉得冷。 年会现场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缩在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找到了。 陈副总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主桌旁,正和几位更高层的领导谈笑风生。 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风度翩翩,和平时在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晓阳,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法务部赵姐端着盘子在我旁边坐下,塞给我一块小蛋糕。 “吃点东西,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 “啊,谢谢赵姐,是有点。”我勉强笑了笑,接过蛋糕,食不知味。 “累也值了,”赵姐环顾了一下热闹的会场。 “咱部门今年成绩不错,陈副总在会上都点名表扬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由衷的敬佩。 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前途?李姐呢?她的“前途”又在哪里? 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调动气氛,游戏、表演,一轮轮过去。 笑声、掌声此起彼伏。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这繁华喧嚣,只觉得那炫目的射灯像探照灯,随时会打在我身上。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主持人夸张地喊道。 “今晚的超级大奖——海南双人豪华五日游!价值一万八!看看花落谁家?”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的喧嚣声。巨大的抽奖箱被推上来。 “有请我们的陈副总为我们抽取今晚的幸运儿!”主持人热情洋溢。 陈副总笑容可掬地走上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把手伸进了抽奖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我心里默念着,千万别是我……千万别…… “恭喜——”陈副总抽出纸条,展开,脸上笑容更深了,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这个角落。 “法务部的林晓阳!恭喜小林!” 聚光灯瞬间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晓阳!是你!头奖啊!”周姐在旁边激动地拍我。 我机械地站起来,脚步发飘地走上台。 刺目的灯光下,陈副总的脸离得很近,他笑容满面地把一张制作精美的中奖卡片递给我。 “恭喜啊,小林!”他伸出手,我僵硬地和他握了握。 “谢谢…陈总。”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林,法务部就需要你这样聪明又漂亮的年轻人。” “好好干,前途无量。年会结束后,到我房间来拿具体行程安排吧。” 他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一张印着酒店logo的白色房卡,连同那张中奖卡片,一起塞进了我手里。 中奖卡片掉在地上,那张白色的房卡却被我攥在了手心。 权力性骚扰的赤裸胁迫!李姐笔记里的字瞬间炸开在眼前! 恐惧、恶心、愤怒在胸腔里翻腾。射灯的光柱像囚笼,台下的欢呼声模糊成一片噪音。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猎物入笼。 不行!绝不能去! 在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的冲击下,储藏室、密码锁、李姐的笔记本、那张写着“0712”的便签纸…… 这些碎片猛地串联起来!一个极其大胆、极其冒险的念头在绝望中迸发!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陈总,‘0712’……您还记得这个数字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切。 陈副总在听到“0712”这四个数字的瞬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瞳孔猛地收缩,那丝玩味和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短暂的、但无比清晰的惊骇和慌乱,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主持人。 这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立刻就强行稳住了,试图重新挂上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画上去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下了台,连主持人后续的话都没听,径直穿过人群,消失在大厅门口。 聚光灯还打在我身上,但我手里的中奖卡片掉在地上。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主持人尴尬地站在台上,话筒里传来他不知所措的干咳声。 周姐和赵姐惊愕地看着我。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中奖卡片,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无数双困惑的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0712……它果然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陈副总的反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李姐的车祸……绝对不简单! 射灯的光柱,第一次让我感觉不再刺眼,反而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利刃。 只是这利刃,握在我手里,冰冷,沉重,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第39章 举报键重千斤 年会大厅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死一样的寂静。 聚光灯还打在我身上,我攥着那张房卡,中奖卡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陈副总最后那个眼神,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不是走,是逃。 “晓阳!”周姐第一个冲上台,“你……你刚才跟陈总说什么了?他怎么了?”她想拉我又不敢碰的样子。 台下的目光像探照灯,我弯腰捡起卡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 “没事,周姐。可能……可能陈总身体不舒服。”这谎撒得我自己都不信。 赵姐也挤过来,一脸忧心忡忡:“晓阳,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 “我没事,赵姐。”我只想立刻离开这个窒息的地方。 “我……我有点晕,想先回去休息。” 没等她们再说什么,我踉跄着冲下台,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 冷风刮在脸上,我才感觉吸进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锁上门,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年会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陈副总递过房卡时那志在必得的眼神,我脱口而出的“0712”,他瞬间的失态和落荒而逃…… “0712”是钥匙!它捅破了那层伪装的纸! 李姐笔记本里潦草的字迹又在眼前蹦:“陈副总”、“虚开发票”、“U盘被偷”、“有人动过我的抽屉”! 储藏室里那张写着“0712”的便签纸!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他知道我知道了。那张房卡不是诱惑,是警告,也是威胁。 年会结束,全公司都会知道林晓阳“顶撞”了副总。 他会怎么做?开除?栽赃?还是……像李姐一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那份证据……李姐藏起来的证据! 我猛地爬起来,冲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浏览器输入“中纪委举报网站”几个字,页面跳出来,那个国徽像一团火焰。 鼠标悬在“我要举报”的按钮上,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举报公司副总?证据呢?就凭一张便签纸,一个笔记本,和我看到的眼神?公司会信吗? 万一……万一打草惊蛇,他销毁了所有痕迹呢?或者,他背后还有人?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屏幕上那个按钮像个黑洞。 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吓得我一哆嗦。是周姐。 “喂?周姐……”我声音尽量平稳。 “晓阳!”周姐的声音急得不行, “你在哪儿?宿舍?你千万别乱跑!公司……公司领导层地震了!陈副总……陈副总刚刚被纪检的人带走了问话!” “就在他办公室门口!好多人看见了!”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被带走了?纪检?为什么?” “不知道啊!太突然了!就在年会结束后没多久!” “听说是……是经济问题,有人实名举报了!” “晓阳,你……你刚才在台上……是不是……你干的?”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举报了?谁?动作这么快?比我还快! “晓阳?你说话呀!急死我了!” “……不是我。”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周姐,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心乱如麻。 不是我先举报的?那会是谁?李姐的家人? 还是……陈副总得罪过的其他人? 但不管是谁,事情已经捅破了!他倒了!那李姐的U盘呢?那些虚开发票的证据呢?会不会被转移销毁? 不行!不能等了!李姐的笔记本,还有那张“0712”的便签纸,就是指向那个可能存在的U盘的关键线索! 必须立刻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连同李姐笔记本里的信息,一起提交给纪检部门!越快越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点开“我要举报”,开始填写举报信息。 举报人:匿名(心提到嗓子眼) 被举报人:陈宇(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副总经理) 问题类别:贪污贿赂(选了虚开发票套取资金)、滥用职权(选了打击报复举报人) 在举报内容栏里,我飞快地敲字,尽量客观清晰: “举报陈宇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指使财务人员李敏(已故)虚开增值税类发票套取公司资金。” “李敏生前留下工作笔记本,详细记录了相关操作指令及陈宇施压过程(附照片证据)。” “李敏曾表示掌握关键U盘证据,但随即遭遇车祸身亡,其办公室抽屉有被翻动痕迹(李敏笔记本记录)。” “年会现场,陈宇曾以工作为名试图对本人进行性胁迫(有录音证据)。” “在本人提及李敏笔记本关键数字‘0712’后,陈宇表现异常恐慌。” “恳请组织彻查李X死亡真相及U盘下落,深挖陈X经济问题及可能存在的打击报复行为。” 检查了一遍,选了经济问题和可能的刑事犯罪(李姐之死)。 然后,我翻出手机,将之前偷偷拍下的李姐笔记本关键几页照片: 包括“陈副总”、“虚开发票”、“0712”、“U盘被偷”等字迹。 还有刚才在礼堂里慌乱中按下的录音键录下的最后几句话,一一上传到附件区。 鼠标再次移到那个“提交”按钮上。 这一次,没有犹豫的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进度条到头。页面刷新。 一行红色的加粗大字跳出来: 【举报提交成功!您的举报编号为:HDYJ202XXXXXX。感谢您对反腐败工作的支持!纪检监察机关将严格保密,认真核查。】 第40章 清洁工证词 宿舍走廊里,周姐的嗓门穿透力惊人:“晓阳!开门!快开门!纪检刚走,现在全公司都炸锅了!你没事吧?” 我把后背死死抵在门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纪检的人……真把陈副总带走了?年会结束才多久?太快了! “周姐,我……我没事。”我尽可能的让周姐听起来自己没事。 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我就是有点累,想歇会儿。” “歇什么歇!”周姐急得直拍门,“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你……唉,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我不能开门。我现在这副样子,魂不守舍,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周姐,真没事。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缓缓神。年会太闹了。”我撒了个这么个蹩脚的谎。 “那……那你缓好了赶紧给我打电话!千万别乱跑啊!”周姐的声音透着不放心,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一下。 我滑坐到地板上。年会大厅里陈副总那个惊恐的眼神,他仓皇逃离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 有人举报了?不是我。那是谁?李姐的家人?还是……那些被他坑过的人? 不管是谁,盖子已经掀开了!李姐的U盘呢?那些虚开发票的证据呢?会不会被转移?被销毁? 李姐笔记本里那句“0712”是唯一的线索,那张便签纸…… 我爬起来,扑到书桌前,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搜索框输入:后勤部,高管办公室清洁组,王秀琴。 找到了!一个手机号码。 深吸一口气,我抓起宿舍座机的话筒。 听筒里传来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打不通?是占线,还是……她不敢接? 不行,不能等!我抓起羽绒服胡乱套上,围巾都没系就冲出宿舍。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反而让我脑子清醒了点。 后勤部在一楼最偏僻的角落。走廊里空荡荡的,年会刚结束,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 只有清洁工具间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虚掩的门里,一个背影瘦小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用力地搓洗着手里一块抹布。 水盆里的水浑浊不堪。 “王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背影猛地一僵,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水里。 她没回头,肩膀却开始微微发抖。 “王秀琴王姐?”我又走近一步,看清了她侧脸,正是年会前在储藏室门口见过的那个清洁工。 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 “你……你是年会上的林……”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是我,林晓阳。”我尽量放轻声音,侧身挤进狭小的工具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王姐,年会前,在二楼储藏室门口,你掉了张纸条……” 我话没说完,王秀琴“噗通”一声就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是恐惧,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 我蹲下身,离她近了些。“王姐,”我声音压得更低,“别怕。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陈副总……他是不是去过储藏室?是不是……在销毁东西?” 王秀琴浑身剧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绝望。 “你……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不……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语无伦次,拼命摇头。 “王姐!”我抓住她发抖的手腕,试图让她冷静一点。 “听着,陈副总已经被纪检带走了。就在刚才,年会结束没多久。” 她瞪大眼睛,哭声卡在这片惊讶里:“带……带走了?” “对!带走了!”我用力点头,给她传递一点确定的信息。 “因为他干了很多违法的事!贪污,虚开发票,可能还害死了财务的李敏姐!” “李敏……”王秀琴喃喃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混乱,“李会计……她……她是个好人啊……” “对!李姐是好人!但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姐,我知道你害怕。你怕丢饭碗,怕得罪领导,怕惹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副总倒了!纪检在查他!把你看到的、知道的告诉纪检,就是帮李姐讨个公道!” “就是帮公司除掉一个蛀虫!没人能再威胁你!” 王秀琴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恐惧、犹豫,还有一丝被压抑的愤怒和不平。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那……那天晚上……都快十二点了。” “我……我听到储藏室那边有动静,以为是贼……就偷偷过去看……” 她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是……是陈副总!他在里面!他……他把好多文件往一个大铁桶里塞,用打火机点着了!” “火烧得很旺……他……他还用脚去踩那些没烧透的纸灰……” 我的心揪紧了。“是账本吗?还是别的文件?” “我……我没有看清啊!”王秀琴痛苦地摇头。 “就……就看到很多表格,红红绿绿的章……他烧的时候,脸……脸特别可怕,像……像要吃人!” “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纸条……纸条就是跑的时候掉的……” “我不敢说!我真不敢说!他……他那么大领导,捏死我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 “我男人下岗了,孩子还在上学,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钱……”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底层人挣扎求生的无助和恐惧。 “王姐,”我握紧她的手,“现在纪检在查他!他们需要证据!你看到的就是关键证据!” “你当时看到他烧的是文件,对不对?纪检能查出来那是什么!” “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们,他们绝对会保密!会保护你!我保证!”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帮李姐、帮公司、帮你自己伸张正义的机会!” 工具间里只剩下王秀琴压抑的啜泣和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玻璃。 终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那点犹豫被一种豁出去的绝望取代了。 她看着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我说!我都告诉纪检!那天晚上,陈副总烧的……烧的就是账本!” “我认得那纸!跟财务室用的一模一样!他烧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 “说什么‘李敏这死女人’,‘想搞死我’……对!他还说了‘想搞死我’!” 第41章 双规进行时 办公桌上摊开的《燕山分公司设备采购合同范本(2017修订版)》才看到一半. 窗外一声尖锐的警笛,不是消防演习的调调,也不是厂区车辆日常的鸣笛。 隔壁工位的小张,笔“啪嗒”掉在桌上,几步就窜到了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我……我的天!是警车!检察院的!”他回头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 “晓阳姐!快看!停……停在行政楼门口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到窗边。 楼下,两辆警车,精准地堵在行政楼气派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像花岗岩一样坚硬的人迅速下车,步伐快而稳,径直走了进去。 楼下原本走动的人影都定住了,抬头望着。 远处装置区的机器声,此刻听来异常遥远。 就在这时,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林晓阳!立刻!到我办公室来!现在!马上!” 是法务部总监赵姐。她的声音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仍透出来的……急迫。 “是!赵总!”我丢下电话,立刻去了她的办公室。 冲出办公室门,走廊里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暗流涌动。 有人缩在工位上假装埋头,眼神却偷偷瞟着行政楼方向。 有人凑在一起,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像蚊子哼哼,但脸上的惊疑和惶恐藏不住。 赵姐背对着我,面朝着窗外——正好能清晰地看到行政楼门口那两辆醒目的警车。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办公桌上散乱着几份文件,显然主人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她转过身。 她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平时那种精明干练、掌控一切的气场,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沉重、紧张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取代。 “门关上!”她每一个字都听起来是那么的坚决。 没等我喘口气,赵姐一步跨到桌前。 她拉开最底下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只有两三页纸的文件。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文件上,顶端印着醒目的黑体字:《保密承诺书》。 “签了它!”赵姐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迟疑,“就现在!”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最刺眼的是最后那段加粗的话。 “……承诺对所知悉的一切相关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内部调查、人事变动、特定事件详情)承担永久保密义务。” “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则将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及公司给予的纪律处分……” 窗外,警车还在那里,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光交替映在赵姐紧绷的脸上。 “赵姐……”我声音有点哑,“这是……外面……” “外面的事,跟你无关!”赵姐打断我。 她倾身向前,“看清楚,林晓阳!签了这份协议,闭上你嘴!” “从今往后,关于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猜到的,一个字!” “都不准说出去!对任何人!包括你父母!你最好的朋友!明白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尤其是那“永久保密义务”几个字。 “永远……闭嘴?”我喃喃重复着。 “对!永远!”赵姐斩钉截铁,“这是命令!也是保护!签!” 她抓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几乎是塞进我手里。 我抬头看她,试图在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严谨但护犊的前辈赵姐的影子。 但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不容质疑的命令。 笔尖落下,林晓阳,三个字签下去,像签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签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 赵姐一把将协议抽了回去,她迅速扫了一眼签名,然后以一种异常郑重的姿态,将协议重新锁回那个最底层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但脸上的凝重丝毫未减。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我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下,那两辆蓝白警车的后车门打开了。之前进去的几位工作人员再次出现,他们中间……是陈副总。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那无形的控制感却昭然若揭。 他被带着,走向其中一辆警车。周围远远观望的人群,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警车的后门关上,红蓝灯光依旧无声地旋转,像一双冷漠的眼睛。很快,引擎发动,警车缓缓驶离行政楼门口。 汇入厂区的主干道,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拐角。 警笛没有再响起,但那无声的离去,比警笛的鸣叫更让人心悸。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姐。 赵姐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警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回身。 她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再抬眼时,那眼神里的锐利褪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 一丝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迷茫?或者说,是某种洞悉了风暴后的无力? 她看着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又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晓阳……”她叫了我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翻篇?签个名字,就能把刚刚那惊心动魄、足以让整个公司天翻地覆的一幕“翻篇”? 那冰冷的“永久保密义务”,那无声离去的警车,那凝固了整个厂区的空气,真的能像书页一样,轻轻一翻就过去了吗? 我看着赵姐疲惫的脸,赵姐那句“翻篇了”,像是一道沉重的铁幕落下,试图遮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那份协议……它锁进抽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协议上“永久保密义务”那几个字,在脑子里不断回响着。 “赵姐……”我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也带着心底最深处、无法被“翻篇”抹去的恐惧和疑问。 “这协议……真能保我……安生吗?”这个“安生”,问的是现在,更是那“永久”的未来。 窗外,厂区似乎恢复了运转的声响,但那无形的警笛,仿佛还在我心头盘旋。 第42章 空椅子 纸箱有点沉,我抱着它站在门口。 门牌上“法务专员林晓阳”几个字是新换的。 门开着,里面那张大办公桌光溜溜的,椅子空着,像在等我。 “哟,小林!搬过来了?”隔壁宣传办张姐探出头,手里端着茶杯。 “动作够快的啊!恭喜啊,林专员!” “张姐,您可别笑话我了。”我侧身挤进去,把箱子放在桌上,“叫我小林就行,听着习惯。” “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张姐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眼神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这位置,以前可是陈副总坐的。他那个人,啧啧,讲究。”她指了指窗户。 “你瞧,这玻璃擦得,锃亮!他最爱干净,一点灰都见不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今天天儿确实好,前些日子盘踞不散的灰蒙蒙的雾霾,竟然真散得差不多了。 远处,燕山分公司那一片高高低低的炼塔,在难得的、还算通透的阳光下,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陈副总……调得很突然啊。”我装作不经意地搭话,拉开抽屉开始归置东西。里面也空,连张纸片都没有。 “可不是嘛!”张姐声音带着点分享内幕消息的神秘感。 “那天晚上刚参加完年会,回到办公室纪检的人就来了。”她撇撇嘴,“老总那把椅子,多少人盯着呢。” 我放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这椅子……压力有点大?”我试着用轻松点的语气。 “压力?那是当然!”张姐笑了,“不过啊,压力也是动力。你这姑娘,踏实,脑子也清楚。” “陈副总在的时候,不也夸你合同看得细,条理清吗?” “那回那个技术附件泄密的事儿,要不是你揪住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信息不放,差点就让那帮人钻了空子。” 她说的就是上个月那桩事。一家打着合作幌子的小公司,想套取我们新型催化剂的技术参数,合同附件写得云山雾罩。 要不是我查了他们那注册地是个虚拟地址,注册资金也虚高得离谱。 那事之后,赵姐在部门会上点了我的名表了功,没多久,这间办公室就归我了。 “运气好罢了。”我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但角落躺着一枚有点锈迹的回形针。 “运气也是本事。”张姐不以为然,“知道陈副总临走前说什么吗?”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什么?”我把那枚回形针捡出来,放在手心。 “他说啊,”张姐模仿着那种严肃的腔调。 “‘小林不错,合同条款抠得死,风险点抓得准。” “咱们这摊子事,就得有这种死磕细节的人守着。’” 死磕细节……我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回形针。它能卡住什么? 一份文件?一个漏洞?还是一个可能溜走的秘密? “行了,不打扰你收拾了。好好干,林专员!这位置坐稳了,可不容易。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副总还落了点私人物品在抽屉里,人事那边说稍后再来取。你整理的时候留意点。” “知道了,张姐。”我点头。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窗外那些沉默的“巨人”。 我走到窗边。视野确实好,整个厂区的大半都收在眼底。 管道像蜿蜒的血管,连接着那些巨塔和储罐。 阳光落在银亮的管线上,晃得有点刺眼。 雾霾散尽后的清晰,反而让眼前这片工业森林显得更加……庞大,也更加脆弱?我知道这想法有点怪。 我回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据说有陈副总私人物品的抽屉。 很空,只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拿出来一看,是个老式的胶卷盒。135的。盒子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陈副总还玩胶片相机?我有点意外。 这么讲究效率的一个人。我捏着那个铁盒子,晃了晃里面的胶卷。 他拍什么?厂区?还是……别的? 正琢磨着,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喂,法务部,林晓阳。” “小林吗?我是保卫处老马。”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马处您说。”我的心莫名提了起来。保卫处直接找我? “你办公室电话是新装的吧?号码刚更新到我这边。”老马顿了顿。 “是这样,你手头方便的话,马上查一下上个月,就是那个‘蓝天科技’想套资料的那个合同。” “他们当时提供的那个联系人,叫……郑海,对,郑海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在你那儿吧?” “在备案档案里,应该……”我拉开刚放好的文件夹。 “赶紧找出来,扫描件也行!”老马语气更急。 “公安那边刚联系我,说这个‘郑海’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跟他们正在追查的另一起涉及……” “嗯,涉及违规获取企业信息的案子对上了!可能是个化名,或者盗用的身份!他们需要详细信息做串并!快!” “我马上找!”我手忙脚乱地翻档案,“郑海……蓝天科技……” 找到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毫无记忆点。 我立刻扫描,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对电话说:“马处,扫描中,马上发您邮箱。这个……跟我们上次的泄密风险有关联?” “现在还不确定,但公安那边很重视。” “这帮人,无孔不入啊!”老马叹了口气,“对了,你新办公室……咳,注意点。” “有时候,这位置高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招的风……可能也不一样。先挂了,资料尽快!”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身份证扫描件。 郑海?一个虚假身份后的影子。 而那张宽大、舒适的办公椅,此刻在我身后,空荡荡的,却又仿佛充满了某种无形的重量。风?什么风? 扫描进度条走到头,我点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桌上那个小小的胶卷盒上。 陈副总用它拍过什么?会不会也拍下过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抽屉深处,那个小小的铁盒子,像个沉默的谜。 第43章 幽灵专利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跳过晚上八点,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把最后一段“专利权属担保条款”的措辞再咬死一点。 桌角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屏幕上是“张明(法务部经理)”。 这么晚?赶紧接起来:“喂,张经理?” 张明的声音透着一股火烧火燎的焦躁:“晓阳,还在公司?赶紧到我办公室来!出事了,天大的事!” “好!马上!”文件都没来得及存,我拔下身份识别U盘揣兜里,抓起手机就往他办公室跑。 什么事能让一贯稳重的张经理急成这样? 张明站在窗前,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张经理?”我轻轻带上门。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屏幕用力扳向我。 “你看看这个!科锐化工!他们下午刚在美国专利商标局公开了一项催化裂解催化剂专利!” “核心性能参数,特别是提升十六烷值那部分……”他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跟我们燕山研发部搞了一年多、刚完成中试的核心数据,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他妈是复印机成精了吗?!” 我凑近屏幕。那图表,那数据曲线……太眼熟了! 上周研发部李工才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报告来法务部咨询过专利申请的流程和保密要点!那份报告还是我亲手扫描归档的! “这……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科锐?他们在这个方向的研发投入一直落后我们至少两代!” “而且我们的实验室数据,除了研发部和我们法务归档的保密文件,根本没外流过!合作方那边我们也签了最严的保密协议……” “不可能?事实摆在这儿!人家专利都公开了!” “我们呢?我们的申请材料还在我抽屉里压着,等着下周走流程!现在好了,人家捷足先登,我们成了抄袭嫌疑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几千万的研发投入打水漂不说,新项目立项直接完蛋!国际合作黄掉!” “竞争对手拿着专利大棒,能抽得我们满地找牙!这是要挖我们长城石油的根!” 我冷静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专利号:“张经理,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立刻启动内部泄密调查。接触过完整核心数据的范围很小。” “研发核心组、几位领导、我们法务负责保密归档的这几个人,还有……之前那份评估报告给过哪个合作方?” “给过!给过隆科能源一份技术参数摘要,作为合作意向参考!” “但那只是摘要!核心的催化剂配方、反应温度压力窗口、提升十六烷值的机理细节,摘要里根本没有!” 张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隆科跟科锐穿一条裤子的嫌疑最大!但摘要根本构不成证据!人家可以说独立研发!” “第二件事,”我深吸一口气。 “立刻组织材料,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和相关部门报告,说明我们的研发在先的事实。” “提出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同时申请我们自己的专利。哪怕打官司,也要把战场拖住,不能让他们坐实了!” “对!对!必须马上行动!”张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现在就给研发部老刘和总工打电话,紧急会议!” “晓阳,你立刻准备材料,把所有能证明我们研发在先的记录都翻出来!” “实验记录本、项目立项书、内部评审报告、还有……”他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特别是我们法务这边,所有接触过那份完整核心数据的记录,包括U盘使用记录、邮件发送记录、打印记录,一个都不能少!” “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鬼!” “明白!”我立刻点头。泄密?在我们法务部? 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接触过那份数据,张经理接触过,还有负责扫描归档的小王……范围确实很小。 “还有,这事……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对手既然能精准地偷走我们最核心的东西,说明潜伏得很深,或者……我们的篱笆扎得不够紧。” “晓阳,经济间谍战,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打响了。这不再是纸面上的合同纠纷,这是实打实要命的东西!” 之前处理过商业纠纷,也揪出过合同里的陷阱条款,但像这样被人掏了心窝子,还是第一次。 那些枯燥的数据、复杂的分子式,此刻在我眼里,不再仅仅是技术,而是关乎企业生死、关乎国家能源技术竞争力的命脉! 有人,正在试图偷走我们的命脉! “张经理,我马上去整理材料!” “等等!晓阳,这事……非同小可。注意保密,对所有调查动作都保密,包括对其他同事。” “在没查清之前,谁都有嫌疑。”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包括我。” 我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打开加密文件柜,找出那份厚厚的“新型催化裂解催化剂研发项目(长城-2016-ZC)”的完整技术报告。 我调出内部文档管理系统,开始检索所有与这份报告相关的操作日志。 突然,一条记录跳入眼帘: 【2016.11.15 18:07-用户:李国栋(研发部)-操作:打印文档“新型催化裂解催化剂研发项目(长城-2016-ZC)完整版.pdf”-打印机:研发部保密室专用打印机001】 李工?研发部的核心骨干之一。他打印这份完整报告做什么? 项目内部评审?还是……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记得研发部的保密规定,核心数据原则上只能在保密室的电脑上查阅,非必要不打印。 而且,是下班后的时间打印的。 我立刻拿起手机,翻到研发部刘经理的号码,但又停住了。 张明说过,要保密。直接打电话询问,会不会打草惊蛇? 难道泄密的影子,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操作日志里? 这个“幽灵专利”背后,站着的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 压下纷乱的思绪,我快速将这条关键记录复制保存下来,连同其他证明材料一起整理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明的电话: “张经理,初步材料整理好了。另外……我发现一条线索,关于研发部李工在非工作时间打印了完整版技术报告。” “打印记录很明确。需要……现在就报给调查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明的声音传来,“……知道了。材料先准备好。” “调查组的人马上到。晓阳,”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待会儿见到李工,别露声色。” “记住,我们现在抓的,可能是一条藏在自家鱼塘里的,毒蛇。” 第44章 实习生的忏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研发部冯小伟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也乱糟糟的。我放下手里那份标注着“敏感技术合作”的合同草案,看向门口站着的他。 “进来。” 冯小伟六神无主那般挪进来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鞋。 “坐。”我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冯小伟坐下,我心里大概有数了,能让张明叫来我这里谈话,还这副模样的,八成撞上那事了。 “说说吧。”我开门见山,没半点拖泥带水。 “上周末,东区技术档案室门口,监控拍得很清楚。你拿U盘拷了什么?” 冯小伟一抖,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耸动。 “我……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半天挤不出下文。 “说话!”我的声音此刻有股恨铁不成钢的苛责。 “那份催化剂的工艺优化草案,是你动的吧?公司新签的保密协议,入职培训白做了?” “对不起……林姐……对不起……”冯小伟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我……我不知道那是泄密……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冯小伟,刚来几个月的实习生,名牌大学化工专业,平时挺机灵一小伙儿。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拍在桌上。 “‘哥们儿,帮忙搞点你们新型催化剂的数据看看,我们公司也想借鉴下,保证不外传,请你吃饭!’” “这‘哥们儿’是谁?哪个公司的?‘借鉴’?你一个学化工的,不懂什么叫核心工艺?” “不懂什么叫商业机密?不懂什么叫国家安全?!” 那“国家安全”四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冯小伟的耳朵里。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他们说就是学术交流……看看……学习学习……”冯小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他们说……就看看……不会出事……我……我想着就一点数据……能交个朋友……以后……以后找工作也有条路……” “交朋友?用国家投入巨资研发、关系着企业竞争力的核心技术去交朋友?!”我忍不住了,一股邪火蹭地冒上来。 “冯小伟!你知不知道那份草案意味着什么?” “那是燕山厂今年技术升级的核心!多少人加班加点熬出来的成果!对方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冯小伟被我吼得又是一哆嗦,彻底瘫在椅子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嚎啕大哭,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他们说……就看看……我不知道……他们是间谍……我不知道这是卖国啊……” “卖国”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和恐惧。 办公室里瞬间沉寂。我紧咬着牙关。 “间谍?你现在知道了?不是所有披着‘学术交流’‘技术探讨’外衣的人,都安着好心!” “他们看中的不是你冯小伟,是你背后这座厂区,是咱们国家的能源命脉!” “一点‘小小’的数据流出去,就可能被人卡住脖子!” “到时候,影响的是千千万万人的饭碗,是国家的能源安全!你担得起吗?!” 冯小伟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我担不起……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我鬼迷心窍了” “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坐牢……”他语无伦次地不断哀求着,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 我弯腰上前,一把将冯小伟拽起来,按回椅子上。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重重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时糊涂,差点给国家、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了!” 冯小伟面如死灰,眼神彻底空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我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悔恨吞噬的年轻人,胸口的怒火慢慢被一种沉重的后怕取代。这就是疏忽的代价?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实习生,一次被花言巧语蒙蔽的“小动作”,背后牵动的,竟然是如此巨大的安全风险。 那些合同里冰冷的保密条款,此刻都有了汹涌的模样。 “公司会按规章处理,该报警报警。”我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那份痛心还在。 “你,好好想想吧。‘不知道’,不是借口。” “在长城石油,在任何一个关乎国家命脉的地方工作,安全意识这根弦,松一刻都不行!不管你在什么岗位!” 冯小伟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椅子里,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拿起电话,走到走廊上,打给了张明。 “张经理,下午那份输油管道安全监测系统的合作协议。” “所有涉及核心参数和地理坐标的附件,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加三重物理隔离。” “所有接触人员名单,重新核验授权级别,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晓阳!”他立刻应声,我感觉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之重。 输油管道……那是能源的动脉。 一丝一毫的闪失,都可能引发灾难。 “还有,”我的目光扫过几乎崩溃的冯小伟,意味深长,“把实习生保密培训和安全警示教育方案,重新给我做一份。” “内容……要更深刻一点。告诉他们,长城石油的每一颗螺丝钉,都连着国门!” 最后那句话,也狠狠敲在我心上。 是啊,哪有什么“小人物”?在守护国家安全的防线上,每一个岗位,都是那道沉默而坚固的锁。 第45章 同步翻译陷阱 国际仲裁会上,休会十五分钟像只过了三秒,屁股刚离开椅子,仲裁员就敲了槌。 对方那几个西装革履的家伙鱼贯而入,领头的金丝眼镜嘴角还带着点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晓阳,刚才的会议纪要重点,再给我捋一遍。”赵姐手指点了点摊开的笔记本。 我赶紧把本子推过去:“喏,关键在这。” “周工反驳他们‘技术不成熟导致事故’的点,用的是去年第三季度的运行稳定性报告。” “还有事故前三天SCADA系统的实时数据截图。数据峰值异常,明显是外部输入干扰,不是设备本身问题。” 赵姐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数据点。 “嗯,这刀捅得准。待会儿第二轮质证,他们肯定要反扑,张律的意思是我们……” “张律”两个字刚说出来,我们那位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首席律师张律师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四十出头,眼神沉稳得像口古井。 “老赵,晓阳,对方刚才休会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史密斯,还有他旁边那个亚裔助理,一直在茶水间外‘闲聊’。” 张律师字字清晰,“聊的,恰好是我们上个月内部技术评估会提到的一个小漏洞补丁。” 上个月那个会,讨论的是催化剂配比优化方案里一个非常边缘的参数调整,跟眼前这个设备稳定性争议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怎么会知道? 赵姐脸色也沉了:“这么偏的东西……有鬼。” “何止有鬼。”张律师放下目光扫过会议桌对面。 对方律师团已经就位,史密斯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 “我刚才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同传接收器。” 仲裁会配备的是高级同传设备,每人一个独立的耳麦接收器,可以选择不同语种频道。 “我们的频道是A,他们是B,互不干扰,对吧?” 张律师看向我,像是在确认一个常识。 “对。”我点头,这是基本设置。 “但史密斯的助理,他耳朵上那个接收器,侧面多了一个很小的指示灯。” “休会前他戴着的时候,那个灯是灭的。刚才他进来重新戴上,我瞥见……那灯亮着,是绿色的。” “绿色的?”我下意识重复。” “我们用的标准型号,指示灯只有红(电源)和蓝(信号连接/频道激活)。哪来的绿灯? “对,绿色,很微弱。我怀疑,那不是官方的接收器。” “或者,是被改装过的。它能同时接收两个频道。”他顿了顿,“包括我们的A频道。” 窃听!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总能在我方刚抛出关键点时就精准拦截,怪不得连那么偏门的技术讨论碎片都能被他们捕捉到! 哪是什么未卜先知,是耳朵直接伸到了我们这边! “岂有此理!”赵姐低声骂了一句,“玩阴的!这是要偷我们的底牌!” “现在怎么办,张律?”会议马上重新开始,难道任由他们偷听?技术细节、谈判策略、底线……什么都藏不住! 张律师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会场。 史密斯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带着点挑衅。 “晓阳,”张律师忽然转向我,“你身上带没带公司配的那个录音笔?就是外勤取证用的那个。” “带了!”我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侧袋里摸出来。 性能不错,主要是拾音距离够远,本来是准备万一需要临时记录用的。 “好。现在,打开它,调到录音模式。然后,”张律师指了指史密斯的助理。 “想办法,让录音笔靠近他那个接收器,越近越好。” “不用贴上去,一两米内就行。但动作要自然,别引起注意。”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反向取证! 录下他们接收器里传出的我方频道声音,就是铁证! “明白!”我把录音笔捏在手心,这可是在仲裁庭上,众目睽睽之下! 仲裁员已经清了嗓子,准备继续。 “赵总,”张律师又对赵姐说。 “待会儿对方再发难,特别是针对SCADA数据那个点,你负责回应。” “措辞……模糊一点,核心逻辑必须立住。重点是拖时间,给晓阳创造机会。” 赵姐心领神会:“交给我。” 会议继续。对方果然揪着SCADA数据的“孤证”不放。 “仲裁员阁下,我方再次强调,仅凭几个峰值异常截图,完全无法证明是外部干扰导致设备故障。” “这更像是贵方工程师操作失误或系统自身缺陷的托词……”史密斯侃侃而谈。 轮到赵姐回应。她站起身,拿着我那份会议纪要,语气沉稳却故意带上了点技术讨论的“纠结”。 “关于SCADA数据,我方提供的截图是真实、原始的。” “至于峰值异常的成因分析,是一个复杂的技术过程,涉及多重变量,包括当时的原料输入稳定性、环境温度微变、以及……” “嗯,我们内部还在做交叉验证的一些辅助参数模型……” 她在“辅助参数模型”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但显得煞有介事。 对方律师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好机会!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赵姐和对方律师的交锋上,我装作整理面前散落的文件。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不小心”把一支笔碰掉了。 笔咕滚出去,正好停在史密斯助理的椅子腿旁边。 “抱歉。”我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弯腰去捡。 捡笔的同时,捏着录音笔的手掌摊开,让录音笔的拾音孔方向,正对着那个助理挂在耳朵上的、闪着诡异绿光的接收器。 距离,顶多半米。 赵姐还在继续她的“技术烟雾弹”。 “……这个模型的可靠性验证需要时间,所以我们暂时无法给出确切的、排除所有其他干扰因素的百分百结论。” “但现有证据链,足以指向外部异常输入……” 我捡起笔,坐回座位,手心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 张律师全程面无表情,史密斯似乎被赵姐抛出的“辅助参数模型”钩住了,正侧头和助理低语着什么。 赵姐发言完毕坐下。张律师适时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合同责任界定,不再纠缠技术细节。 对方显然还想深挖那个“模型”,但张律师滴水不漏,牢牢把控着节奏。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成了拉锯战。 我如坐针毡,只希望录音笔电量充足,录得足够清晰。 终于,仲裁员宣布第二轮质证结束,进入双方最后陈述准备阶段,再次休会半小时。 对方律师团离席时,史密斯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助理迅速摘下了那个接收器。 我立刻看向张律师。 我们三人默契地快速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找了个僻静的消防通道拐角。 “怎么样?”赵姐迫不及待地问。 我掏出录音笔,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传来一阵沙沙的底噪,接着是清晰的、带着同传特有腔调的中文翻译声。 那正是我方频道(A频道)的同传内容!赵姐刚才那番关于“辅助参数模型”的模糊发言,一字不漏地回放出来! 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张律师后续把控话题方向的声音! “录到了!清清楚楚!是我们的频道!” 张律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接过录音笔,仔细听了几秒,确认无误。 “好,这就是铁证。晓阳,干得漂亮。”他把录音笔小心收好,“赵总,你立刻联系公司安保部和IT应急响应小组,最高级别。” “我马上去找仲裁庭主席和大会技术负责人。设备是他们提供的,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明白!”赵姐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我看着张律师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赵姐严肃打电话的侧脸,刚才的紧张感慢慢被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和后怕取代。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技巧,这是赤裸裸的犯罪! 要不是张律师心细如发,要不是赵姐稳得住,我们精心准备的底牌,恐怕早就被对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是仲裁会?分明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一个耳麦,差点就让我们栽进坑里。 “丫头,”赵姐打完电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今天。咱们搞法务,守的不光是合同条文,更是底线。” “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发现一个,就得摁死一个!不然,什么技术秘密、商业底线,全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第46章 父亲病房里的抉择 同为石油人的父亲,操劳大半生。心梗的毛病是我心头上的痛。 距离上次住院没多久,我就想办法把他接进了北京的医院。 “爸?”我轻轻唤了一声,把凳子又往床边挪近些,“感觉咋样?还疼得厉害吗?” 病床上,我爸他费力地睁开眼,聚焦在我脸上,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像要笑。 “阳阳……别担心……爸没事……” “嗯,知道您没事。”我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仔细掖好被角。 “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守着。医生说多休息好得快。” “你……工作……”他又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工作都安排好了,您别操心这个。”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点。 “公司知道我家里情况,批了假。” “您闺女现在可是能独当一面的法务专员了,团队协作好着呢,耽误不了事儿。” 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嘀……嘀……”声,像在数着秒针。 那个案子……张工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周前,燕山分公司技术中心一份关于新型催化剂的研发进度报告。 差点被包装成“市场调研数据”泄露给一家背景复杂的“咨询公司”。 是我在例行审查一份看似普通的对外技术交流协议附件时,发现了那份报告的关键数据摘要被巧妙地夹在了几十页无关文件的中间。 数据摘要本身做了部分脱敏处理,但结合协议里对方要求的“特定工况参数”,指向性太明确了。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巧合。上报公司高层后,我们不动声色地配合保卫处和信息中心,布了个局。 技术中心张工是关键人物,那份“泄露”的报告,是特制的诱饵,加了料的数据链。 而那个负责接触的对方联系人“魏经理”,我们怀疑只是马前卒。 “嘀……嘀……”监护仪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把拿出手机来,安静得让人心慌。保卫处说,收网行动会尽量快,但具体时间……谁也不知道。 我爸忽然短促地咳了几声,我赶紧俯身:“爸?爸?”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又归于平静。 还好,只是睡梦中的不适。我长长吁出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护士大姐轻手轻脚地进来给邻床换吊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我维持着一个姿势,脖子和腰都开始发僵。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看向父亲。还好,他睡得很沉,没有被惊醒。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公司保卫处老洪! 来了! 我一手攥着手机,一手胡乱地指指门外,对护士大姐做了个“接电话”的口型。 大姐点点头,示意我快去。 我走到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才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丝紧绷的急促:“晓阳!听着!张工那边有重大进展!” “你说!”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那个‘魏经理’,今天下午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通过加密邮件又给张工发了指令,要求获取催化剂的最终工业化测试参数,甚至开出了天价!” “最关键的是,张工按照我们设定的‘剧本’,吊着他,假装犹豫,要求他提供‘更可靠的合作保证’。结果……” 那边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信息。 “结果怎么了?!”我急问。 “结果对方为了取信张工,居然发过来一段加密语音片段!信息中心刚破解出来一小部分……” “里面提到了一个海外的‘技术接收点’,还有一个关键人名——‘老K’!” “就是在我们之前怀疑名单上,跟好几起国内工业技术泄密案有关联的那个影子人物!” “老K?!”这个名字在部里内部通报里出现过,是个难缠的角色,一直没抓到实质把柄。 “对!而且,张工刚才‘被迫’把那份加了料的最终测试参数发过去了!” “数据链是完整的!钓鱼线已经绷紧!” “技术组和信息中心确认了,只要对方‘接收’并尝试使用这份数据。” “我们就能锁定他们接收和破解数据的物理地址以及网络路径,形成闭环证据链!人赃并获的可能性非常大!” 成功了?!我的心里一股混杂着兴奋、紧张和热流涌遍全身。 这不仅是揪出一个商业间谍,更是顺藤摸瓜,可能摧毁一条专门针对我国核心工业技术的窃密链条! “太好了!那我们……”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一步行动。 “晓阳,技术组和信息中心已经就位,我们保卫处的人也在待命。对方随时可能‘接收’数据……收网行动,必须立刻启动!” “证据链齐了。” “收网吗?” 收网?现在?! 我回头,视线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牌——46号。 医生下午才沉重地跟我说过,父亲的情况很不好。 我现在走了,万一……万一他…… “洪处长……我……我爸他……他现在情况……特别不好……医生说……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洪处此刻紧皱的眉头,这个案子是他亲自督办的,投入了法务部、技术中心、信息中心、保卫处多少人的心血和风险? 张工更是冒着极大的个人风险在做“卧底”! 现在,箭在弦上,到了最关键的临门一脚!收网时机稍纵即逝!对方一旦察觉异常,销毁证据,或者…… 张工随时可能暴露,面临不可测的危险! “晓阳,”洪处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父亲的情况……我很抱歉这个时候……但是,这案子牵扯太大。” “‘老K’这条线我们追了多久?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晚一分钟,证据可能就没了!张工的安全……”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边是命悬一线的至亲父亲。 一边是千钧一发的国家利益,关乎核心技术的安全,关乎无数同事的努力和风险,关乎能否斩断一只伸向国家能源命脉的黑手! 收网吗? 这三个字,重逾千斤! “林晓阳!46床家属!”走廊里突然传来护士带着点严厉的喊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病人心率有点不稳,你快过来看看!” 护士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抬头,看向46号病房方向,又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通话计时还在跳动。 电话那头,洪处显然也听到了护士的喊话,他沉默着,等待着我的决断,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父亲……国家……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手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斩钉截铁: “收网!” 第47章 董事会的投票 会议室里,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围坐着长城石油燕山分公司最有权力的十几个人。 他们西装革履,表情各异,目光或审视、或漠然、或带着明显的探究。 “林专员,”主持会议的王董事长听不出情绪。 “人到齐了。关于你提交的,涉及境外机构‘蓝海咨询’疑似通过非正常手段获取我司‘海龙’项目核心工艺参数的报告。” “以及启动反制程序的建议,现在可以开始讨论了。你先简要陈述一下核心证据和提议。” “是,董事长。”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这个关键项目的命运。 “各位董事,证据链主要包括三点:第一,‘蓝海咨询’近期提交的行业分析报告中。” “关于‘海龙’项目关键节点效率提升幅度的预测数据,与我司高度机密的内部工程模型演算结果偏差小于2%。” “巧合概率低于万分之一。第二,我方监测到,在预测报告发布前一周,曾有一个非授权IP地址。” “在凌晨时分,通过我司一位工程师被钓鱼邮件窃取的临时权限,短暂访问过存放该模型的加密服务器区域日志,访问路径异常。” “第三,经交叉比对,该IP的实际物理地址,指向‘蓝海咨询’位于本市CBD的一处协作办公点。” 我把平板连接到会议桌中央的大屏幕,调出关键页面。 “综合以上,”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蓝海咨询’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我司核心技术机密。” “‘海龙’项目不仅是燕山分公司未来五年的利润增长引擎,更是国家能源战略布局中的关键技术储备点。” “因此,我建议:立即启动反制程序。” “包括但不限于向有关部门报案、申请对‘蓝海咨询’进行反不正当竞争调查、冻结现有合作项目、并对其关联方实施严格的技术隔离。” “林专员,”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负责海外业务的副董事长李约翰。 他有着一半外国血统,常年负责与国际资本打交道。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说‘高度机密’,‘核心技术’,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不过是一些效率参数模型而已,任何有实力的咨询公司,通过公开信息和专业建模,也能做出类似的推测吧?” “偏差小于2%,这在统计学上并非不可能。” “李董,”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投入的研发成本超过十亿,模型涉及数百项专有参数和工艺细节组合。” “如果这都不算核心技术机密,那什么才算?而且,那个非授权访问的IP和异常路径,不是推测,是铁证!” “铁证?”另一位董事,管财务的郑总,慢悠悠地开口。 “证据链听着是挺唬人。但林专员,启动你所谓的‘反制程序’,动静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向有关部门报案?立案调查?冻结项目?这等于直接撕破脸皮!‘蓝海咨询’背后牵扯多少国际资本?” “他们掌握多少海外渠道?一旦闹僵,我们在国际市场的融资成本、项目合作、甚至股价,都会受到剧烈冲击!” “这损失,谁来担?你吗?” 他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损失?”坐在我对面的生产副总张总,猛地拍了下桌子。 “郑总,你只算经济账,不算安全账吗?‘海龙’技术要是真被偷出去,卖给我们的竞争对手,甚至…” “落到不该落的地方,造成的损失就不是股价波动那么简单了!那是动摇国本!核心技术安全,是红线!” “红线懂不懂?踩了红线还跟他讲合作共赢?笑话!” “老张,你少扣帽子!”郑总脸色骤变。 “就事论事!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内部施压,或者低调处理。” “比如终止与‘蓝海’的合作,要求他们签署更严格的保密协议,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搞得满城风雨!” “国际形象还要不要了?外资股东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我们投资环境恶劣,动不动就搞调查,搞封杀!” “外资股东?郑总,您似乎忘了,长城石油的根基在哪里,最终服务的是谁的利益。” “如果为了外资股东所谓的‘观感’,就对窃取国家核心技术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们和买办有什么区别?” “我们的‘国际形象’,是靠核心技术实力打出来的,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 “张总,你这话过了!”李约翰已然油腔滑调着。 “什么买办?这是成熟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要讲究策略!” “林专员提供的证据,我们可以作为筹码,私下和‘蓝海’谈判,获取更大的补偿或者合作条件。” “把事情闹到台面上,对谁都没好处!这叫双输!” “双输?”我情绪有些激动。 “李董,当小偷已经把手伸进我们的保险柜,偷走了最值钱的东西。” “我们还要顾虑打他一顿会弄脏自己的手,影响所谓的‘体面’吗?这不是商业策略,这是软弱和绥靖!” “‘蓝海’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我们怕事,怕影响‘国际合作形象’!” “如果我们这次再忍了,下次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丢的,就不仅仅是‘海龙’了!整个行业的安全防线都会崩溃!” 会议室里,支持启动反制的张副总等人据理力争,强调国家利益和长期安全。 以李约翰、郑总为代表的则反复强调经济损失和国际影响,主张低调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火药味,每一句争辩都像刀锋那样。 王董事长一直沉默地听着,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小林,你坚持认为,启动正式反制程序是必要的、且目前唯一的选择?” 我的心跳得有如擂鼓一般,“是的,董事长。” “这不仅是为了‘海龙’,更是为了长城石油未来的所有核心技术安全,为了守住国家能源战略的底线。” “我…愿意为我的报告和建议负责。” 王董事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向旁边的董事会秘书:“表决吧。同意启动林晓阳专员所提议的反制程序的,请举手。” 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董事们的手臂。生产张副总第一个举起了手,如同一面旗帜。 然后,我看到李约翰目光低垂,盯着桌面光滑的木纹,手指烦躁地捻着笔。 郑总则侧过脸,似乎在和李约翰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有焦虑,有不满,还有一种深切的权衡。 另外几位董事,有的面露犹豫,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有的则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那上面有决定命运的答案。 一只手,又一只手,带着迟疑或决绝,缓慢地举了起来。 三只…五只…七只。 每一只举起的手,都像一根火柴,点燃微弱的希望,但那压倒性的反对力量似乎依然悬在头顶。 王董事长最后停留在那几位尚未表态的董事身上。 他没有催促,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一位平时很少在争论中发言的独立董事,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八票了。 还差一票。 我的目光投向李约翰和郑总。李约翰的脸色更难看了,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郑总则抬起头,目光和王董事长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有对利益的挣扎,有对风暴的畏惧。 就在这时,郑总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我。 然后,他那只一直搁在桌下的手,极其缓慢地从桌面下抬了起来。 九票! 王董事长打破了沉默:“好。表决通过。秘书,记录在案。林专员…”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风暴要来了。我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第48章 地下车库的交易 林晓阳收到线报,有人今晚将在公司地下车库B区交易涉及新型催化剂配方的关键参数资料。 我缩在B区角落承重柱后面,在空旷的车库里,每一次远处车辆进出的声音,都让我神经一紧。 线报说的时间快到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为了今晚这出,我特意穿了件旧夹克,头发也胡乱扎在脑后,眼睛死死盯着B区入口方向。 心里那根弦比当初在东海熬夜核对报表还累人一百倍。 脑子里预演着各种可能:来的是谁?怎么交易?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跑?还是……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开了进来,没开大灯。它绕过几排空车位,最后停在了光线最昏暗的一个角落。 熄火。车里的人没立刻下来。 来了。我屏住呼吸,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 驾驶座的车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男人,裹着件深色风衣,领子高高竖着,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阴影里警惕地扫视。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这空旷的车库里有没有其他人。 我赶紧把头往后一仰,整个身子紧贴柱子,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步一步,踏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此刻,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柱子另一边,离我就很近。 他也在等?等谁?这该死的距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另一串声音,刺破了这片空气。 嗒、嗒、嗒…… 是高跟鞋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的节奏感。 这脚步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我小心翼翼地地侧过脸,屏住呼吸,从柱子边缘的缝隙望过去。 一个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的身影,正朝着黑色轿车和柱子这边走来。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上,仿佛是在巡视她掌管的法务帝国。 正是我们法务部的总监——赵清,赵姐。 真的是她! 我脑子一片空白,那个严谨到近乎苛刻,开会时连标点符号都要纠正的赵姐? 那个总强调“合规是企业生命线”、“泄密就是叛国”的赵姐? 那个在我犯错时严厉批评我,却又在我熬夜赶报告时递来一杯热咖啡的赵姐? 她来这里干什么?深夜,地下车库,和一个风衣男人见面?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一样瞬间冲垮了我理智的堤坝。 赵姐走到风衣男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东西带来了?”风衣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他肯定不是公司里的人。 赵清没说话,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并打开了那个公文包。 我屏气凝神地观察着,录音笔在口袋里,此刻正工作着。 冲出去?问她为什么?还是…… 赵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文件袋,她伸出手,递给了风衣男人。 风衣男人接过,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极其迅速地再次扫视了一下周围。 “都在里面?”风衣男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核心参数和工艺流程图,最新的,按你们的要求。后面的资料,等钱到账再说。” 核心参数和工艺流程图!新型催化剂的! 那是燕山分公司技术部上百号人,熬了不知道多少通宵,花了多大代价才攻关下来的核心机密! 是未来几年公司效益的关键!是她无数次在会上强调的“国之重器”、“必须严防死守”的命脉! 她怎么敢?!就为了钱?! 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亵渎信仰的暴怒,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伪装?取证?都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冲到她面前,当面撕开她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 我要看看那张永远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写着怎样的贪婪和卑劣! 我一步从柱子后面跨了出来。 阴影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目光“刷”地一下,死死钉在我身上。 赵清那张平时纹丝不动的脸,瞬间写满了极致的惊愕和恐慌。她拿着公文包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风衣男人则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神变得极其凶狠警惕。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个文件袋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摸向了腰间。 “谁?!”他厉声喝问。 我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赵清那张此刻让我感到无比恶心和愤怒的脸上。 “赵姐,”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想到的的戏谑。 “这么晚了,在车库谈‘业务’?不跟公司报备一下吗?” 赵清似乎想说什么,辩解?呵斥? 她认出了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往前又逼近一步,无视了风衣男人那只放在腰间,可能握着致命武器的手。 目光如刀,直刺赵清:“买卖做得挺大啊?赵总监。” “公司最核心的机密,关乎未来几年生死存亡的东西,说卖就卖了?您平时挂在嘴边的‘生命线’,就这么不值钱?” 风衣男人猛地向前一步,贴着赵清的肩膀,挡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 “你他妈到底是谁?少管闲事!不想死就立刻给老子滚开!”他像一头随时要扑上来的恶狼。 我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牢牢锁住后面那个已经开始颤抖的赵清。 口袋里的录音笔传来微弱的震动感,忠实地记录着眼前这一切。 我看着她这副狼狈惊恐的样子,鄙夷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我是谁?”我看着赵清,带着一种彻底撕破脸、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总监,您不是最清楚吗?我是林晓阳,法务专员,您手下那个‘还需要多历练’的小林。” “今天,”我深吸一口气。 “我来给您这单‘大生意’——清、账、了!” 最后三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 第49章 清账之时 “清、账、了!” 此刻,风衣男藏在腰间的手瞬间掏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戳着我的眉心。 “找死!”他嗓子眼儿野兽一样的低吼着。 赵清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她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绝望。 “把东西给我!”风衣男枪口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猛地去抓赵清胳膊,想把她拽到身后,“快!” 就在他分神去拽赵清的刹那,跑?来不及!我几乎是本能的朝着赵清猛扑过去! “啊!”赵清被我撞得整个人摔向风衣男。 风衣男下意识想稳住她,举枪的手稍微一偏。 就是这一偏! “砰!!” 枪声在车库里炸开,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柱子上,溅起火星和一些水泥碎屑。 “妈的!”风衣男彻底怒了,一把推开挡路的赵清。 枪口再次对准我。 这一次,他眼里只有杀意。 完了。我只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着。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微弱地震动,像个小小的求救信号。 “去死吧!”他手指扣向扳机。 “哐——!!!” 一声更具摧毁性的巨响,从我身后B区入口的方向,轰然炸开! 风衣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哆嗦,扣扳机的动作僵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下一秒,伴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 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数把利剑,精准地钉在了风衣男身上,也照亮了满地狼藉和我们惊愕的脸。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响彻车库。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数个声音同时爆喝,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风衣男脸上最后一丝凶狠瞬间被惊恐取代,他下意识地就想朝我这边扑,也许是想抓人质。 晚了。 几道矫健的身影,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砰!” 风衣男刚抬起脚,像是被无形的重拳击中,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两个身影已经扑到近前。 一个精准地一脚将地上的手枪踢飞老远,另一个则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瞬间将风衣男按倒在地。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铐上了他的手腕。 “目标一制服!安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我大口喘着粗气,强光手电的光束晃得我睁不开眼。 另一边,也有两个同样的身影迅速靠近了趴在地上的赵清。 “赵清?”一个声音响起,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清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带走!”声音果断。 两个人迅速将她架起。赵清的眼镜掉在不远处,镜片碎了。 她头发散乱,失魂落魄,任由人架着。 经过我身边时,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茫然地扫过我,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备份…”她嘴唇像是在呓语,“…他们盯上的…不只是…” “有话回去说!”架着她的队员毫不迟疑。 我看着她被迅速带离现场的背影,心里,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个一丝不苟、把“合规”挂在嘴边的赵总监,就这么…完了? “林晓阳?”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人走到我面前。 他目光快速扫过我擦伤渗血的肩膀,“能站起来吗?我是市局国安的陈队。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 他伸出一只手。 我借着他的力量,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陈队…我…” “报告情况。”他言简意赅,同时示意旁边一个队员查看我的伤势。 我尽量简洁清晰:“赵清…赵总监!她刚刚把新型催化剂的参数和工艺图,装在文件袋里,给了那个人!” “文件袋在…”我想起,指向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风衣男。 “在他身上!他刚藏起来了!对了,我口袋里有录音笔,全程录下来了!”我赶紧把录音笔掏出来递过去。 “录音笔?好!”陈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迅速接过,交给旁边一个拿着专业设备的队员,“立刻提取封存!” “文件袋!”陈队转向制服风衣男的队员。 一个队员迅速在风衣男身上摸索,很快从他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文件袋。 队员直接打开,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朝陈队点头:“确认!是加密级技术资料!” 陈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峻,他蹲下身,盯着被按在地上的风衣男:“说!谁指使你干的?你的上线是谁?” 风衣男咬着牙,把头扭向一边,一声不吭。 “嘴硬?”陈队站起身,对着通讯器:“技术组,立刻接管现场!重点排查B区所有车辆、角落!” “嫌疑人身上、赵清掉落的公文包,全部仔细勘察!” “另外,通知‘长城石油’安保部和燕山分公司技术部最高负责人,一级安全警报!” “立刻核查该型号催化剂所有涉密环节!我们怀疑有SCADA系统漏洞被针对利用!” “明白!”通讯器里传来回应。 SCADA系统漏洞?之前燕山分公司内部做过安全演练,提到过这种控制生产核心的工业系统如果被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赵清卖的,难道不只是技术资料? 陈队转向我,“小林同志,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然后跟我们回去做个详细的笔录。” “这里我们会处理干净,你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很可能阻止了一起针对国家能源命脉的重大安全事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分量,肩头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 刚才那股玉石俱焚的冲动退去,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陈队…那个录音…” “放心,证据链我们会做实。”陈队语气沉稳坚定。 他目光扫过地上赵清那副破碎的眼镜上,眼神复杂地补充了一句: “你守住的,可不只是几张技术资料。是给咱们的国家命脉,上了一道最硬的锁。” 一个队员拿着简易医疗包走过来:“同志,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 我看着队员熟练地消毒包扎。 车库里的强光灯下,国安队员们的身影忙碌而有序。 锁?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赵清最后那句含糊的“备份”和“盯上的不只是…” 他们拿走的文件袋里,真的只是技术资料吗?赵清说的“备份”,又到底是什么? 第50章 不安的代码 技术部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正是赵姐被带走时那句含混不清的“硬盘里……有东西”所指。 国安陈队临走前那一下拍肩,“晓阳,这是关键,泄密的源头可能就在这里面。” “技术口全力配合你,必须尽快破开,我们等不起!天亮前,我要看到结果。” 技术员小张手指悬在键盘上,“林姐,确定了,型号是‘黑盾-7’,军用级,定制款。”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警告条,“这不是普通防火墙。内置物理熔断器。” “任何非授权访问尝试,包括强行破解、错误密码、或者超过预设时限,都会立刻触发。” “一旦触发,核心存储芯片会在数秒内升温到两千度以上,物理气化。” “我们试遍了所有已知漏洞和破解工具……”他叹了口气,“完全无效。” 我的心头不禁一沉,“一点……机会都没有?” “有,但代价太大,而且赌不起。”小张调出一个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输入框,右上角一个倒计时数字跳动着:02:48。 “设计者在这里留了个‘后门’,唯一能终止自毁程序的‘终止码’输入口。” “但只有一次输入机会。输错一个字母、一个符号、大小写不对,或者……这三分钟倒计时结束还没输入……” 他指了指那个倒计时数字,“结局都一样。我们甚至不知道这终止码是几位数、什么类型。” “一次机会?三分钟?”我盯着那个不断缩小的倒计时。 硬盘里藏着什么?是赵姐勾结外部窃取燕山新型催化剂的铁证? 还是指向她背后更大利益链条的名单? 或者……是足以威胁到某个重大国家能源项目的关键数据? “对,就这一次,三分钟。”小张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国安那边……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问进度了。” “陈队说,关联的泄密案可能涉及我们与‘星海集团’正在进行的核心专利谈判。” “对方律师团后天就到,如果拿不到这硬盘里的东西……” 压力瞬间勒得我喘不过气。 一次机会,赵姐……你会用什么? 你女儿茜茜的生日?你和丈夫结婚纪念日? 还是你亲自参与起草、此刻正悬在风口浪尖上的“燕化-PX-2031”合同编号? 我大脑像超频的处理器疯狂运转。 回忆像碎片闪过:赵姐办公桌上永远一丝不苟的文件分类;她审核合同时近乎苛刻的逐字推敲。 这是一个把精确和掌控刻进骨子里的人。 这样的人,设置这种密码,绝不会用毫无意义的随机组合。 一定有逻辑,一定有她认为最安全、最不可能被猜到,却又根植于她心底最深处的“钥匙”。 一个背叛者,心底最怕什么?最放不下什么?最……无法原谅自己什么? 赵姐被带走后那句话,“人民不会原谅”。 那不是辩解,更像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喃喃自语? 是对自己结局的绝望预言?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后,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等等……原谅? 会不会……这本身就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 是她潜意识里无法摆脱的梦魇,是她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最终审判词? 一个背叛者,在设下这最后一道防线时,是否也在心底,用这六个字,给自己烙下了永恒的耻辱烙印? 密码……有时就是这梦魇的具象化。 “小张!”我指着屏幕,“快!输入‘人民不会原谅’的拼音首字母缩写——‘R M B H Y L’!全部大写!” 小张转头看我,“‘人民不会原谅’的首字母?” “林姐!你……你确定?!万一是错的,或者大小写不对,就全完了!”他指着倒计时:00:45。 “我知道后果!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说出口的、也是她最恐惧的话!” “我相信这个判断!快输!没时间了!相信我!” 那个倒计时已经来到了:00:30。 小张看看我近乎燃烧的眼神,最终,他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狠厉。 转回头,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用力敲击下去: R……M……B……H……Y……L 最后一个字母“L”敲下,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已经跳到 00:03的倒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右上角那个倒计时,在00:00的数字即将跳出的瞬间,定格,随即彻底消失。 “成……成了!!”小张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林姐!我的老天爷!你……你真是神了!赌对了!终止码就是它!就是‘人民不会原谅’的首字母!我们……我们做到了!” 赌赢了!赵姐……你竟然真的用这六个浸透绝望和罪责的字眼,为你精心构建的防线设置了钥匙。 这何尝不是一种……你为自己准备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审判? “快!立刻做全盘数据镜像!一级备份!然后马上查看硬盘内容!安全部等着呢!”我催促着。 硬盘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文件管理器窗口弹出,硬盘的目录树清晰地展开。 无数文件夹层层叠叠,标注着名称:“燕化-PX-2031最终版合同及附件(绝密)”、“Z-7催化剂三期全周期实验数据(核心)”; “西北区域油气管网SCADA系统维护日志(涉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触目惊心的秘密。 “找到了!核心文件!”小张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鼠标停留在一个位于最深嵌套路径中的加密文档上,文档图标被刻意设置成不起眼的灰色。 “访问权限矩阵是最高级的‘玄武’,多重隐藏属性……它的文件名……” 他右键点击查看属性,看向我,只是用手指,僵硬地指向屏幕属性栏。 我立刻一步跨到他身边,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投向屏幕。 在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加密文档的属性页里,“文件名”一栏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人民不会原谅】 第51章 燕山日报头条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收到的部门嘉奖令发呆。 “晓阳!快看!快看头版!”隔壁办公室的刘姐,扑过来把一份报纸拍在我桌上。 【长城石化蛀虫赵清落网!勾结外企窃取核心催化剂技术牟利!】 下面一行小字副标题:【法务部新秀专员林晓阳慧眼识破关键证据,协助国安部门成功阻断技术外流】 “我的天……‘新秀’?”我有些受宠若惊,“刘姐,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夸张啥?”刘姐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一点不夸张!你是没看见楼下传达室,报纸刚送来就被抢光了!” “赵清啊!平时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这种卖国勾当!” “呸!晓阳,你这次可给法务部,给咱们公司,给国家立了大功了!” 其他同事也相继涌入我的办公室,七嘴八舌的。 “晓阳,太牛了!深藏不露啊!” “我就说那合同有问题!晓阳姐你太细心了!” “那姓赵的真是黑了心肝,咱们研发部熬了多少夜才弄出来的参数!” “这回可算清净了,这种蛀虫就该严惩!”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佩,有兴奋,有一种共同打击了“内鬼”的解气感。 我的名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和“卖国”、“蛀虫”、“核心技术”这些词连在一起,登上了内刊的头条。 “行了行了,都围着晓阳干嘛?活儿不用干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继任的法务总监,陈志刚。 他分开人群走过来,拿起那份报纸扫了一眼,看向我,眼神里夹杂着赞许。 “晓阳,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他的办公室,隔绝了外部的喧嚣。 “坐。”陈总监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报纸我看了。压力很大吧?” 我苦笑道,“总监,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份补充协议不对劲,按流程做了该做的……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该做的?”陈总监看着我。 “你知道你做的‘该做的’,意味着什么吗?” “赵清位置不低,他背后牵扯的人和事,不会那么简单。” “断了某些人的财路,甚至可能……是某些势力的棋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的神经上。 是啊,赵清能接触到核心参数,能跟那家背景复杂的所谓“咨询公司”搭上线,真的只是他一个人见钱眼开吗? 那份伪装精密的合同陷阱,背后是什么人? “总监,我……”我有点慌。 “我只是觉得,那些参数……那是咱们国家自己的东西,是咱们工人工程师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心血。” “凭什么被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拿去卖钱?” “这就是关键!”陈总监字字千钧。 “晓阳,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做的,不是什么‘该做的’,你守住的,是咱们企业的命脉,是国家的安全线!” “技术,特别是核心能源技术,就是新时代的‘枪杆子’!” “你这次发现的,不只是个案,更可能是一个针对我们国家能源命脉的‘盗窃’行动!” “国家安全、经济安全、技术安全,这就是我们法务岗位上的‘战场’!” “战场……”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以前总觉得“安全”是边防战士、是警察的事,离我这个处理合同、审条款的法务专员很远。 但现在,现实告诉我,泄密可能就在一份看似平常的补充协议里。 威胁就在觊觎核心技术的贪婪目光中。这虽然不是硝烟弥漫的前线,却同样凶险万分。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陈总监接起:“喂?……是,李总……对,晓阳在我这儿……好,我们马上到。” “公司高层会议,专门点名让你参加。” “表彰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是,后续的深度调查和内部整顿,需要我们法务部提供关键支持。” “晓阳,准备好了吗?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刚刚开始。” 走出陈总监办公室,走廊里投来的目光更多了。 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我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陈总监的话——“战场”。 会议室里公司几位主要领导都在,还有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李总,那位平时笑容温和的副总,此刻神情异常严肃。 “……这次事件,性质极其恶劣!赵清的行为,严重危害了公司利益,更威胁到国家关键技术安全!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李总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林晓阳同志,以高度的责任心和敏锐的专业素养,在关键时刻发现了关键证据。” “为我们挽回了无法估量的损失,也为后续深挖保护伞、堵塞管理漏洞提供了突破口!” “公司决定,给予林晓阳同志个人记大功一次,年度评优特等!” 掌声响起。在座的高层领导都看向我,眼神里有嘉许,有期待。 我站起来,只能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谢谢领导,谢谢大家。我……我只是做了岗位职责要求的事。” “不,晓阳同志,”纪检部的王部长接话,“你做的,远远超出了普通岗位职责。” “你守护的,是长城石化的根基,更是国家能源战略安全的一环。这个功,你当之无愧。” “接下来,我们纪检部需要和法务部紧密配合,彻查此案,彻底清除隐患。希望你能继续发挥关键作用。” 会议持续了很久,讨论后续追责、技术保密措施升级、员工安全保密教育强化…… 每一个议题我认真地听着,做着笔记,努力理解每一个决策背后更深层的安全考量。 国家安全、经济安全、技术安全、网络安全…… 这些曾经只在文件里看到的宏大词汇,此刻都化作了具体的责任。 散会后,陈总监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整个人像跑了场马拉松,“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点怕,但……”我看着窗外燕山分公司庞大的厂区。 那些高耸的炼塔、蜿蜒的管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那里流淌的,是国家工业的血脉。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坚定起来:“但我知道,必须站住了。总监,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把这份‘守护’,进行到底。”我看着陈总监,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是在法务的条文里,还是在……您说的那个‘战场’上。我可能只是个小兵,但站好自己的岗,认准了,就不回头。” 陈总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用力点点头:“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第52章 判决日 法庭里,我坐在旁听席,旁边坐着陈总监,我们的目光盯着前方被告席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背影——赵清。 法槌落下,“全体起立!”审判长的声音充满威严。 哗啦一阵响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判决书上承载着过去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惊心动魄。 “被告人赵清,女,原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法务总监……” 赵姐站在那里,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在鬓角处散落了几缕灰白。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赵清在担任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法务总监期间。” “于2017年3月至2018年1月,利用职务便利,违反国家保密规定及公司保密制度。” “多次通过加密通讯工具,将涉及我国核心催化裂化催化剂研发数据、工艺参数及部分国家能源战略储备规划调整方案等。” “属于国家秘密级及商业秘密的信息,非法提供给境外某能源咨询机构……” 审判长的话语像子弹一般,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在赵姐身上,也钉在我们这些曾经的同事心里。 我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她递给我的咖啡;想起合同评审会上她犀利精准的点评。 想起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好好干,法务这行容不得半点马虎”。 ……画面像碎掉的玻璃,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些她教导我“每一个标点都关乎责任”的场景,此刻变得无比讽刺。 “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系初犯、偶犯,且部分信息尚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的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被告人身为大型国有能源企业高级管理人员,肩负守护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的重要职责。” “且知法犯法,为牟取巨额非法利益,将涉及国家核心利益和商业机密的信息非法提供境外。” “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巨大……” 陈总监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痛心、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糊涂啊……”。 “……其行为已构成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侵犯商业秘密罪,依法应予严惩。” “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法庭里,赵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二百一十九条、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审判长宣判的声音。 “被告人赵清,犯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激起巨大的的回响。 十五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 曾经那个在专业领域叱咤风云、走路带风的赵总监的形象,就这样,轰然倒塌。 “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五百八十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仍在继续,宣读着上诉权利等程序性内容。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有期徒刑十五年”在反复回旋。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不知道是她的家人还是故交。 宣判完毕,法警上前。赵姐被带离被告席前,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似乎落在了我身上,又似乎穿过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懊悔,又像是彻底放弃的麻木? 我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眼神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悸。 她转身,被两名法警夹在中间,一步一步走向侧门。 囚服取代了笔挺的套装,再没有半点曾经指点江山的风采。 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像关上了一段属于她的、彻底终结的过去。 “走吧。”陈总监的声音传来,终于把我从整个泥沼里拽出来。 “结束了?”我喃喃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身体走出了法庭,心却好像还留在旁听席上。 陈总监停下脚步,“对赵清来说,是结束了。” “十五年,人生翻篇了。但对咱长城石油来说,小林,这‘判决日’,它就是个响雷!轰的一声,炸醒了所有人!” “它炸掉了某些人的侥幸!炸掉了以为‘法务就是审审合同’的糊涂心思!” “它清清楚楚、血淋淋地告诉我们,敌人就在身边,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在每一个可能松懈的瞬间张着血盆大口!” “今天倒下的,是坐在法务总监位子上的人,明天呢?” “下一个被盯上的,会在哪里冒出来?是技术部?是项目部?还是哪个不起眼的档案室角落?” 他的每一个问句,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是啊,赵姐倒下了,但代价太沉重了。 那些被泄露出去的核心技术数据,那些关乎国家能源命脉的战略规划,覆水难收。 敌人会因为我们抓住一个内鬼就偃旗息鼓吗?只会更隐蔽,更狡猾! “陈总监,我……”我想说“我明白”,想说“我会小心”,但话堵在嗓子眼,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轻飘飘的。 一种责任感,像无形的绳索,瞬间捆住了我。 陈总监叹声道,“记住今天的教训,刻进骨头里!” “小林,咱们守的,不只是合同上的甲方乙方,不只是纸面上的规章制度。” “咱们守的,是国家的能源命脉!是在这没有硝烟却步步惊心的战场上,守住咱们绝不能失的防线!” “‘合规’这俩字,它就是高压线!走,回公司。后面,是擦亮眼睛、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硬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我快步跟上。赵姐的结局令人唏嘘悲叹,陈总监的话,像一剂滚烫的强心针。 这“判决日”,绝不是终点。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永久的留下了四个字——“国家安全”! 刚走到车边,手机在公文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行政部王主任打来的。 “喂,王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一贯干练的声音:“小林,你和老陈还在法院那边吧?判决结束了?” “刚结束,正准备回公司。” “好。立刻回来,直接到一号小会议室。” “总公司风控和审计的联合工作组半小时后到,点名要看赵清经手过的所有重点项目的……” “原始合规审查记录。尤其是近两年涉及核心技术转让和战略合作的。动作要快,资料要全!” 联合工作组?这么快?!看来,这“判决日”的余波,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掀起了燕山公司内部的滔天巨浪。 “明白!我们马上回!”我挂了电话,看向刚拉开车门的陈总监。 他眼神凝重:“工作组?反应够快。” “走吧,小林,真正的‘清扫战场’,现在才刚开始。” 第53章 空降兵 周锐,这位刚由国资委直接空降到我们分公司的纪检工作负责人,就坐在我对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敲在我那根绷紧的神经上。 “林晓阳,合同管理岗,在这个位置三年了。赵清的事情,”他顿了顿,“你怎么看?” “很意外,”我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赵总监……她工作一直很专业。合同流程到我这里复核的时候,” “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能指向问题的疏漏。”这是实话。至少在表面上,那些流程都走得规规矩矩。 “专业?”周锐的表情像是一种无声的冷笑。 “专业的破坏力才更大!长城石化是什么地方?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命脉之一!” “不是某些人钻营取巧、里应外合的自留地!” “合同,林晓阳,你们经手的每一份合同,尤其是涉及核心技术和对外合作的,那是‘隐形国门’!是看不见的防线!” “守不住,是国家花费巨资、无数科研人员呕心沥血换来的核心技术流失!是我们经济命脉的根基被人家挖松、动摇!” 他的话,带着千钧之力。“隐形国门”……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周组长,”我试图解释一下我们的日常工作。 “合同复核确实有非常固定的流程,从起草、初审、法务核验、到我这里的二次复核,再到领导签字盖章,我们……” “流程?”他打断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 “流程是用来严格遵守、用来确保万无一失的!不是让你们当挡箭牌、当遮羞布用的!”他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赵清能在你们层层叠叠的流程眼皮子底下搞动作,这说明你们对‘合规’的理解,还停留在走程序、签字、盖章的表面功夫上!” “安全意识呢?林晓阳,我问你,你们对潜在风险的警惕性呢?” “对合同条款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的嗅觉呢?都睡着了?还是被按部就班的流程给麻痹了?” “现在不是开茶话会!”他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赵清是倒下了,但她留下的窟窿,他她能串通的人,她造成的损失,这一切,还没完!” “整个合同管理岗,整个法务部,现在都站在风口浪尖上!” “上级派我来,不是走过场,是要刮骨疗毒!彻底清除这种害群之马,重建规矩,重塑这道‘隐形国门’的铜墙铁壁!” 他停顿了一下,“林晓阳,我知道你。从东海炼化出来的,跟着老陈师傅实打实学过几年,做事还算踏实,有股子较真的劲儿。” “我也是陈师傅带出来的,我知道基础是有的。”他提到老陈师傅,那个在东海时对我严厉又爱护的师傅。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现在,燕山不是东海!这里的斗争,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经济安全、技术安全,敌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可能就是一张熟悉的笑脸,一份看似合理甚至优惠到让你动心的条款!” “糖衣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你的流程能替你挡住吗?” “从今天起,”周锐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合同管理岗,暂停一切日常合同处理业务。全员,包括你林晓阳在内,给我重新学习!” “放下你们手头所有的杂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这是学习计划。公司章程、国家最新出台的经济安全相关法规、技术保密条例、涉外合作风险防控指南……” “全部,给我从头到尾,扎扎实实地学!学通,学透!不仅要学条文,更要学里面的精神,学那份警惕性!” 他站起身,“这还不是全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学习的同时,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每一份你们过往经手的重大合同。” “特别是近三年内涉及核心技术引进、对外技术合作、重大设备采购的合同,全部给我重新过筛子!”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把‘安全’这两个字,给我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记住,这不是普通的业务学习,这就是战场!” “你们合同岗,就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的最前沿哨所!” “这道‘隐形国门’能不能守住,就看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真正醒过来!有没有这个担当,有没有这个决心!” 他手握住门把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晓阳,你也是老陈师傅带出来的兵。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他蒙羞。更别……让国家失望。” “咔哒。”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他那四个字——“隐形国门”。 重新学习?暂停一切业务?全盘筛查过往合同?这阵仗……太大了!赵清他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那些合同……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飞快掠过几个近期签的大单子:和德国西格玛的设备引进协议; 与新加坡寰宇的催化剂联合研发合同,还有……那份关于西北某油田数据传输技术服务的补充协议。 当时只觉得谈判过程异常艰难,对方在某些数据权限条款上咬得很死。 现在细想起来,那模糊的措辞……会不会……里面就藏着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有些僵硬地把它掏出来。 是法务部那的大群。消息像疯了一样往上刷: “【紧急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整,一号大会议室,全员参加‘经济安全及合规强化学习会’。”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迟到。会议重要,请携带纸笔。主讲人:周锐组长。” 刷屏的“收到”下面,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私聊消息提示。 是小刘,平时总是笑嘻嘻地叫我“阳姐”。 她发了一个嚎啕大哭的表情,紧跟着一行字:“阳姐,怎么办啊?我腿都软了……” “周组长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这架势,我们会不会……饭碗不保啊?还是……更糟?”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慌和无助。 恐惧吗?肯定有。饭碗的担忧,前途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紧迫感和…… 一丝被点醒的羞愧?把我从那种按部就班、自以为“流程在手,天下我有”的麻木状态里彻底浇醒了。 赵清倒了,这道我们天天守着、却可能从未真正理解的“隐形国门”上,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守门人”,可能真的……在安逸中睡得太久、太沉了。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回复。 “小刘,别慌。害怕没用。按周组长说的做。学,重新学,往死里学。查,仔细查,用查案子的劲头去查合同。”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我们该醒醒,把丢掉的责任心和警惕性,一点一点捡起来的时候。” 信息发送成功。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些密密麻麻、曾经以为无比熟悉的合同条款。 我试图在这纷乱的思绪里理出一点头绪,想着下午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学习会该带哪些资料、该从哪里开始重新梳理。 第54章 网安法元年 会议室里那股子余波还没散干净,周锐的声音已经钉在了黑板上。 “《网络安全法》正式施行了。企业数据出境,必须安全评估。” “这不是建议,是红线。”他敲着白板,上面“安全评估”四个字底下划了道粗粗的红线。 国资委派驻的这位专家,要求的比我们的保密协议还要严谨。 我低头翻着刚发的材料,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人眼晕。 数据出境?我们跟老外合作的项目,研发数据天天飞过各大洋,这评估怎么做? “周老师,”技术部的张峰皱着眉头举手,他是出了名的急性子。 “这评估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跟A国埃克森的联合研发项目,人家催数据跟催命似的。” “按这个速度,项目延期谁负责?这成本算谁的?” 研发部的李工也忍不住插话:“是啊周老师,我们和欧洲那个清洁能源实验室的实时数据共享协议都签了三个月了!” “按新法,每次数据交换都要提前申请安全评估?那合作还怎么推进?人家可不等我们!” 搞技术的,最怕条条框框捆住手脚,时间就是生命。 “谁负责?效率?”周锐的目光定在张峰和李工脸上。 “去年,燕山隔壁兄弟单位,为了赶一个海外合作节点,未经评估就把一套高温裂解装置的运行参数‘测试包’发了出去。” “结果呢?”他顿住,“那个‘测试包’里,被人为混进了一份核心催化剂的中试数据碎片!” “碎片本身价值有限,但结合对方之前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差点反推出我们整整五年攻关的催化剂配方!” “要不是对方公司内部合规审查时发现了数据异常,主动向我们通报,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 “这个责任,谁负得起?张工,李工,你们说,是快重要,还是安全重要?” 这事内部通报过,但细节如此惊心还是第一次听。原来隐患离我们这么近! 张峰还是梗着脖子:“教训是深刻…可具体操作呢?技术部门不懂法,法务不懂技术。” “这安全评估怎么搞?总不能每次传个数据都等上三个月批文吧?市场不等人的!” 李工也愁眉苦脸:“是啊,特别是联合研发,数据交互频繁得很。法务的同志,总不能天天蹲在我们技术部机房吧?”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法务和技术,中间隔着的不是办公室的墙,是技术的鸿沟。 “这就是今天培训的重点,也是你们接下来工作的核心!”周锐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两个词:“法务合规部”、“技术支持部”。 他在中间画了个粗壮的双向箭头。 “协作!建立联合审核小组!林晓阳,”他直接点我的名。 “你负责项目合同合规审核,现在加上数据出境安全评估流程把控。张峰,”他转向技术部。 “你们技术部负责数据识别、分类分级和基础脱敏处理!” “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数据出境的项目,无论大小,必须过你们这个联合小组的初审!” “法务管流程红线,技术管内容风险。互相学习,互相盯着!这叫‘合规前置,风险共担’!” 我赶紧应下:“明白,周老师。” 以前审合同,重点在权责利分配、保密条款。现在,数据安全成了悬在头顶的剑。 张峰脸色缓和了点,“行…行吧。安全第一。但周老师,这联合小组怎么运作?天天开会?效率…” “制定标准!建立清单!”周锐在白板上唰唰写下几个词:“核心数据清单(禁止出境)”; “重要数据清单(严格评估)”、“一般数据清单(备案)”。 “林晓阳牵头,张峰你们技术部配合,一周内,根据新法和公司具体情况。” “拿出我们燕山分公司的《数据分类分级及出境安全管理细则(试行)》!把红线标清楚,把流程理顺畅!” “把‘什么数据能出’、‘怎么出’的规矩立起来!” “这不是拖后腿,是给你们的研发创新装上安全阀!别等船翻了才想起救生圈!细则出来前,一切数据出境申请,暂停!” “暂停?!”张峰和李工同时叫出声。埃克森和欧洲那边还等着呢!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我脑子里还在转上午的《细则》和周锐那声“暂停”。 打好饭刚坐下,张峰就端着盘子一屁股坐我对面。 “林工!”他一脸苦大仇深,“上午那事儿…我不是冲你。” “你知道的,埃克森那个项目,下个月初就要阶段性汇报,数据交不出去,甲方要掀桌子的!” “理解,张工。”我叹了口气。 “周老师的话重,但理是对的。去年那个教训,血淋淋的。安全阀不装好,跑得越快,摔得越惨。”我看着他的眼睛。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细则必须尽快拿出来,既要合规,也得考虑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你有什么难处,想法,咱们得先沟通透。” “沟通!对!必须沟通!”张峰眼睛一亮。 “你说你们法务那术语,什么‘数据处理者’‘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听着就头大。” “你给翻译翻译?到底哪些数据是‘核心’?哪些是‘重要’?我们技术这边好对症下药啊!” “简单说,”我放下筷子,尽量掰开揉碎。 “核心?就是咱公司的命根子!独家配方、核心工艺参数、未公开的重大研发成果原始数据、正在攻关的关键技术模型。” “这些,别说出境,内部流转都得最高审批!” “重要?就是一旦泄露或被滥用,可能对公司经营、技术竞争力、甚至国家相关产业造成较大损害的数据。” “比如重要设备的运行数据、特定环境下的实验数据集、有一定价值的阶段性研发报告。” “这些要出境,必须严格评估风险,按流程来。至于一般的公开数据、脱敏处理到妈都不认识的数据,备案就行。” “就像…”我努力想个贴切的比喻,“你送孩子出国,核心数据是孩子本身,绝对禁止!” “重要数据是孩子的详细行程和住址,必须严格审查安全风险!一般数据就是孩子发回来的风景明信片,报个平安。” “嘿!这么一说就懂了!”张峰猛地一拍大腿。 “林工,你行啊!这比喻绝了!行!以后我们技术部负责把‘孩子’(数据)的身份(分类);” “详细程度(分级)、要去哪儿(出境目的)搞清楚,该打码的打码(脱敏)。” “你们法务负责查‘签证’(评估风险),看‘目的地’安不安全。咱们双签生效!” “下午!我让小王把埃克森和欧洲那边第一批急着要的数据清单和内容简述发你。” “你赶紧看看,哪些是‘孩子本身’,哪些是‘详细行程’,哪些是‘明信片’?” “咱们先把紧急的、风险低的捋出来,争取特事特批!细则咱们加班搞!” “好!就这么办!”我也松了口气,心里有了点底。 沟通的墙,总算被我们合力凿开一块砖。 第55章 实习生之殇 食堂的饭菜味还没飘过来,厂区大门外发生的事儿,先撞进了眼里。 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寒意,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我裹了裹外套,只想快点走过去。 门卫室那边,几个保安的人影杵着,比平时多了几个。 张师傅也在,老远就朝我这边看,像是有话要说。 “张师傅?”我走近了,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有人来闹事?” 张师傅眼神朝大门外瞟了一下,“晓阳啊,刚接到通知……人来了。” “谁?”我心里不禁起疑。 “冯小伟。”张师傅声音有些沉重,“就在门外头,马路牙子边上蹲着。” 冯小伟。一年年前,技术泄密案,那个被揪出来的实习生。 听说判了一年,这就……出来了? 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压下来。我脑子里全是他回来干什么的疑问。 我下意识地顺着张师傅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大门冰冷的栅栏,马路对面,一个穿着单薄旧外套的影子蹲在那里。 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整个人缩成一团。 跟记忆里那个刚进厂时意气风发、眼神里闪着光的年轻人,天壤之别。 “他蹲那儿多久了?”我问。 “小半个钟头了。”旁边一个年轻保安插话,“问他啥也不说,就蹲着。” “我们科长让我们盯着,别让他靠近大门,也别惊扰员工。” 正说着,冯小伟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 那双眼睛!他认出我了。 我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安保科的人往前挪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外面。 冯小伟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根本没看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安,那双眼睛,锁在我脸上。 他一步步,朝着厂门这边挪过来。 “站住!”年轻保安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再靠近我们采取措施了!” 冯小伟像是没听见。他的目标只有我。隔着最后几米,隔着冰冷的大门,他停住了。 “林……晓阳……”他开口了,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 “冯小伟,”我强迫自己开口,“你出来就好。好好生活,别再……” “好好生活?”他突然截断我的话,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 “你们毁了我一辈子!就为了几张文件?!” “公司是按规章流程走的。”我试图压下心里的波澜,“你泄密是事实,后果你自己清楚。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流程?规章?”他往前一冲,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保安立刻上前把他往后推。 “去他妈的流程!”冯小伟不管不顾,眼睛几乎要瞪裂开,盯着我。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轻飘飘几句话,一个签名,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进了牢里!” “我爸妈抬不起头!我什么都没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日子吗?!” 他的控诉每一句都扎在难以言说的地方。 法务工作,证据链清晰,我们按章办事。 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的人,那些“流程”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冯小伟,冷静点!”张师傅上前一步,挡在我侧面一点的位置。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闹也没用!赶紧离开!” “过去了?”冯小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到最后,那声音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样子让人心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咆哮或做出更过激行为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冯小伟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保安愣住了。张师傅伸出去拦的手僵在半空。 路过的几个同事也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着大门外。 冯小伟跪在那里,额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磕向地面。 “咚!咚!咚!” 他磕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恨、不甘、屈辱,都用这种方式砸进这坚硬的土地里。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他一边磕头,一边嘶喊着,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 “我给你们磕头了!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那场景,冲击力太大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在人来人往的厂门口上演。 不是求饶,更像是一种控诉,一种用自我毁灭进行的最后呐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只剩下那一下下沉闷的磕头声和他绝望的哭喊。 “快!把他弄走!”张师傅最先回过神,厉声对保安喊道。 几个保安如梦初醒,慌忙冲出侧边的小门,扑上去架住冯小伟。 冯小伟没有反抗。当保安的手抓住他胳膊时,他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保安把他强行架起来时,他最后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空洞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怒,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只留下一具空壳。 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紫,混着地上的尘土,脏污不堪。 “林晓阳……”他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你们……都一样……” 保安迅速将他拖离大门范围。 冯小伟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架着,拖行了几步,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垂着头,任由摆布。 很快,他们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几乎是把他塞了进去。 车子发动,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厂门口恢复了“秩序”。保安们低声交谈着,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看热闹的同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和低低的议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咎由自取!”年轻保安忿忿地说了一句。 张师傅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晓阳,没事吧?这种人……唉,离远点好。别往心里去。” 我僵硬地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出租车消失的那个路口。 冯小伟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那句“你们都一样”,还有那沉闷的磕头声缠绕在心头。 “嗯,知道了,张师傅。”我的茫然感觉还没完全散去。 “快去吃饭吧。”张师傅催促道。 我转身往食堂走,厂区的机器轰鸣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可刚才门外那一幕,那绝望的跪拜和空洞的眼神,像一道裂痕,硬生生撕开了这秩序井然的表象。 第56章 燕山夜雨 一个加班的深夜,窗外下着大雨。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法务部总监陈志刚推门进来。 “陈总监。”我站起身。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自己拉过对面的椅子。“这么晚,还在忙?” “刚把北区那个技术转让协议的合规意见弄完。”我指了指桌上散开的文件,“风险点有点多,得盯紧点。” “嗯,你做事,我放心。”陈志刚点点头,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神情格外严肃。“晓阳,来燕山几年了?” “三年了,总监。”我边回答,边在心里琢磨着他问这个的用意。 “三年……从法务助理到能独立负责重要项目的主办专员,成长很快。” “重组监察组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来了,“听说了些风声,具体方案还没看到。” “方案快定了。上面很重视,要抽调最精干、懂业务、懂法律、更要懂‘安全’的人。”陈志刚盯着我。 “合规是底线,安全是红线。现在经济环境复杂,商业间谍、技术泄密、合同陷阱……防不胜防。” “这个监察组,就是总部的眼睛和耳朵。” 我沉默着,重组监察组,意味着更高的职级,更核心的位置,直接参与总部层面的重大决策监督。 在别人看来,这是青云直上。 “压力会很大。”陈志刚继续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平台也更大。你的履历和能力,尤其是处理过的那几起敏感事件,上面很认可。我想推荐你过去。”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总监……”我深吸一口气,“感谢您的信任和推荐。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话语间,陈志刚等着我的“但是”。 “但是,”我直视着他,“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另一个方向。” “哦?”他双手交叠,“说来听听。” “我想……申请调到一线技术支援的协调岗位。”我说出这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想法。 “在我们燕山,或者去更需要这类协调支持的兄弟单位。” “技术支援协调?晓阳,你知道那是什么岗位吗?” “整天泡在车间、实验室,跟工程师、工人打交道,处理的都是设备故障、零件调配、现场安全这些琐碎又耗体力的活。” “跟你现在做的法务合规,完全是两个世界!” “监察组是核心部门,是往上走的通道。技术协调?那是后勤保障!你这几年积累的专业和经验,不要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解。 “不是不要,总监。”我迎着他的目光,试图解释。 “这几年,我审过无数合同,堵过技术泄密的漏洞,参与过知识产权保护的方案。” “我越来越觉得,再完美的合同,再严密的制度,最终都要落到一线去执行、去检验。” “技术支援协调,就是让制度和规则落地的最后一环。” “了解设备怎么运转,工人怎么操作,现场会遇到什么实际问题,才能真正理解合同里那些条款背后的意义。” “知道怎么把安全红线深入到每一个操作步骤里。这……也是一种‘安全’。” 我脑海中闪过两年前处理过的一个案例:一家合作方提供的催化剂配方看似完美,合同条款无懈可击。 但就是因为在现场协调支援时,一个老工程师无意间嘀咕了一句“这配方的耐温性好像差点意思”,才让我们深入核查。 最终发现对方隐瞒了关键参数,差点导致整个催化裂化装置非计划停工。那次事故,差点就发生了。 “纸上谈兵,永远不如身临其境。”我补充道。 “我想更贴近那些真正让工厂转起来的齿轮和螺丝钉。了解他们,才能更好地从源头上设计规则、堵住漏洞。” “这种‘接地气’的积累,对未来做更高层面的决策,未必没有帮助。” 陈志刚盯着我,眼神复杂。 “接地气?晓阳,你太理想化了。” “现实是,技术协调岗,累,苦,晋升慢,而且,”他加重语气。 “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打杂的!你一个重点大学出来的法务骨干,主动要求去做这个?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说你不思进取!说你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偏要去挤独木桥!”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脱口而出,声音坚定。 “我在乎的是,我学的东西,我的能力,能不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能不能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在监察组,我能看到更多宏观的风险。” “但在一线协调岗,我能摸到那些风险的‘脉’。” “总监,规则的生命力在于执行。我想去最需要规则落地的土壤里扎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陈志刚紧绷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的气息。 “扎根……”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说得容易。那地方的土,硬得很。日晒雨淋,沙尘碎石,扎进去,就得做好脱一层皮的准备。”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这几年的‘法务白领’,受得了那个苦?扛得住那个压力?” “那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永远解决不完的现场问题。” “我受得了。”我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 “在东海的时候,我也下过车间。” “汗流浃背,油污满面,但看到设备正常运转,生产安全无虞,那种踏实感,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体会不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陈志刚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好吧。”他声音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疲惫,“你的决心,我看到了。很……固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调令流程很复杂。而且,需要那边有明确的岗位需求和接收能力。” “不是你想去就能去。就算能去,”他侧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这条路,比你想象中难走得多。别后悔。” “我明白。我会认真完成手头所有工作,等待组织的安排。”我平静地回答。 “嗯。”他拉开门,留下一句被雨声模糊的叮嘱,“早点回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时间到了凌晨一点多。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的内部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陈志刚。 邮件的标题异常简洁:【关于燕山分公司近期技术支援协调岗位现状评估及优化建议(初稿)】。 评估报告?优化建议?陈总监刚才走的时候还一副不认同的样子……这份初稿,他为什么现在发给我? 第57章 移交 谁能想到,我林晓阳一个法务专员,有朝一日会成为移交“罪证”的关键人物? 这感觉,比审一百份合同还刺激。 会议室里,我面前桌子上,放着那个从赵清,我们前法务总监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的加密硬盘。 它上面贴满了封条和编号,每一个标签都记录着它作为证物的关键节点。 陈队坐在对面,他是国安那边的人,眼神仿佛能穿透硬盘的外壳。 “流程都走完了?”陈队开口,声音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定力。 “是,陈队。”我把移交清单推过去,厚厚一叠文件码放整齐。 “所有封存手续齐备,全程录像,硬盘物理状态完好,未发现任何拆卸或破坏痕迹。” “密码破解报告和技术鉴定结论附件都在这里,确认硬盘内数据涉及公司多项核心炼化催化剂工艺参数及未公开的海外投标策略” “与赵清泄密事实高度吻合。”我翻到清单后几页补充道。 “附件三详细记录了技术部对数据泄露造成的潜在市场损失评估,金额非常惊人。” “附件四是法务内部合规审查的补充报告,确认赵清在事发前三个月有多次未经报备的境外通话记录,对象不明,通话时长异常,已作为关联证据链提交。” 他拿起清单,仔细翻阅着,特别是损失评估和通话记录部分,目光最终落回硬盘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听说这里面有自毁程序?设计得挺绝。” “技术部的同事确认了,”我点头,指着附件二中的技术说明。 “是一种非常隐蔽的加密后门。一旦用错误方式尝试强制读取,或者检测到特定网络信号,就会启动物理销毁指令。” “彻底熔毁存储芯片。移交前最后一次检查,程序状态是‘待命’。” 他拿起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小方盒,展示给我看。 “这是特制的电磁屏蔽箱,移交路上必须全程放在里面,隔绝一切外部信号干扰。” “箱子有独立锁具和压力传感报警装置,钥匙和密码您签收后单独移交。任何非正常开启或剧烈震动都会触发警报并实时定位。” 陈队的助手,一个同样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立即上前一步,小心地打开屏蔽箱,示意我将硬盘放进去。 我指尖还是能感受到硬盘金属外壳传递出的那份沉甸甸的“危险”。 看着它被稳妥地放置在箱内特制的抗震凹槽里,陈队的助手才轻轻合上箱盖,咔嚓一声落锁。 随即在箱体侧面的电子屏上输入了一串启动密码,屏幕亮起绿灯,显示“已锁定”。 “这东西,是经济安全战场上缴获的一颗‘炸弹’,差点炸穿我们自己的防线。”陈队看着锁好的箱子。 “赵清…判了?” “十五年。法庭上她都认了,虽然没有提出上诉的要求,但拒绝透露更多上线信息。”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曾经那个在法务例会上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领导,变成阶下囚,就因为抵挡不住境外公司开出的天价和许诺的“技术移民”。 判决书下来那天,法务部办公室安静得吓人。 技术那边小张后来偷偷告诉我,技术部好几个参与核心项目的老工程师气得直拍桌子。 “聪明人,走了歪路,可惜了。”陈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笔,在移交清单上签下名字,“处置不好,随时可能伤及我们自己。” “这次你们配合得及时,止损算快的了,但损失已经造成。” “核心技术外流,市场先机被抢占,后续补救需要投入的成本是天文数字。”他把签好的清单推还给我一份。 “小林,”陈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的赞许。 “这次干得不错。从发现合同条款里那点不起眼的、被刻意模糊化的技术共享范围条款异常。” “到坚持要求法务内部合规核查,再到配合我们锁定证据链,最后安全移交,你比我想象的更冷静,也更细心。” “在燕山这个地方,安全的战场,暗流汹涌啊。赵清不会是最后一个被盯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腐蚀的漏洞。” “职责所在,陈队。”我跟着站起来,面对他,压力始终存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陈队,赵清他…是为哪家公司做的?或者,是哪一方的?”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 陈队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一个披着‘国际技术交流’或‘风险投资基金’这类光鲜外衣的壳。” “这类实体,名字不重要,随时可以换。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资本来源和真实目的。” “记住,对手从来不会把‘我是间谍’写在脸上,他们更擅长用合法的外衣包裹非法的勾当。” “燕山这块招牌树大招风,你们掌握的技术就是国家竞争力的砝码。” “以后在合同里,尤其是在涉及核心技术转让、联合研发或者第三方评估的条款里,擦亮眼睛,多想一步,多问一句‘为什么’。”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合作条款,可能就是对方埋下的陷阱。”他的提醒很直白。 “明白了,谢谢陈队。”我点头,这话分量很重。 这不仅仅是移交一个硬盘,更是一堂国家安全课。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别有深意:“我们还会再见的。毕竟,安全的战场,不只在这里。” 门轻轻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陈队最后那句话,这里之外? 那会是什么?国土?能源?网络?他暗示的“再见”,又会在什么情境下? 这平静的会议室之外,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战线?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份移交清单副本,上面“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的红色公章异常醒目。 赵清倒下了,但境外那些觊觎我们核心技术的眼睛,会因此闭上吗? 那屏蔽箱带走了证物,但它留下的阴影和疑问,才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移交结束了,但这场无声的战争远未终结。 陈队那句“还会再见”像一道未解的谜题悬在头顶。 经济安全的战场硝烟未散,下一次的交锋,又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悄然降临?而我,又该如何做好准备? 第58章 合同陷阱 “晓阳,德方那份氢能合作的补充协议,我们法务这边今天下班前必须给出明确意见,张总催第三遍了。” 陈总监把厚厚一叠文件放我桌上,“对方律所催的很紧,话里话外嫌我们效率低。”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总监,这德文原件和他们的中文译本,我怎么越看越像在玩‘大家来找茬’?” “关键地方总有那么点…微妙的差异。” “所以才是‘关键’啊。”陈总监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桌面。 “长城石化第一次涉足国际氢能合作,多少眼睛盯着。” “技术部那边被德方新设备图纸吸引到了,所以我们法务的弦,得绷紧点。尤其你提过的那个‘永久授权’条款。” 我立刻翻到那份烫手的附件三。 技术部的王工、采购部的老李、还有德方代表施耐德先生和他的华裔律师克劳德,围坐一桌。 我和陈总监代表法务列席。 投影上是那份争议条款的放大版——德文原文和中文译本并列。 “林小姐,”克劳德律师笑容标准得像个模具一般。 “贵方对附录三的顾虑,我能理解初次合作的谨慎。” “但请相信,这只是一项标准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确保合作成果的明确归属。” “‘永久性、排他性授权’的表述,在国际技术合作中非常普遍,是为了避免未来可能的权属纠纷。” 施耐德先生点头附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Ja(是的),林女士。互信是合作的基础。” “我们带来了最先进的技术,当然需要…嗯…适当的保障。” 王工和老李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吭声。这技术上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我把面前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德汉法律词典和几份国际技术转让案例推了推。 “施耐德先生,克劳德律师,感谢贵方的解释。” “但基于对德文原文的逐字比对和国际技术转让的通行规则。” “我方认为贵方中文译本对‘unwiderruflich und ausschlie?lich’(不可撤销且排他)的翻译是准确的。” “但‘zur Nutzung und Weiterentwicklung in allen Anwendungsgebieten weltweit’(在全球所有应用领域的使用及后续开发)这部分,译文弱化了‘后续开发衍生技术’的归属权界定。” 克劳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林小姐的德语水平令人惊讶。” “不过,‘所有应用领域’本身就包含了后续开发的空间。这是行业惯例。” “惯例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合法。”我指尖点在案例集上的一份欧盟法院判例摘要。 “我方尊重惯例,但更尊重合同条款的清晰无歧义。” “贵方译本将原文中‘Der Lizenznehmer erkennt ausdrücklich an…’(被许可方明确承认…)后面对贵方原始技术专利‘ewige Vorrangstellung’(永久优先地位)的表述,完全省略了。” “这导致译本只强调了长城石化的授权义务,却模糊了贵方原始专利在后续开发中的永久控制权。” “这不是‘互信’,这是单方面设置的不对等条款。” 会议室骤然安静,施耐德先生皱起了眉。 克劳德律师不禁皱起了眉头:“林小姐,技术合作的复杂性,有时需要一些…灵活性。” “过度咬文嚼字,可能会阻碍宝贵的技术引进。贵国不是正提倡‘开放创新’吗?” 陈总监这时沉稳地开口,字字清晰:“开放创新,不等于放弃底线。” “克劳德先生,技术的引进是为了消化吸收再创新,不是为了给自己脖子上套一副摘不下来的枷锁。” “贵方原始专利的‘永久优先地位’,意味着我方未来在该技术路径上的任何突破,都跳不出贵方的手掌心。” “这不是合作,这是技术殖民。长城石化要引进的是技术,不是‘太上皇’。” 他转向王工和老李,“王工,核心技术攻关的辛苦,你最清楚。” “这样的条款,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自主研发的团队该站在什么位置?” “老李,采购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的投入。买回来的东西,自己不能真正做主,这钱花得值吗?” 王工脸色变了,看着图纸,再看看那份合同。 最终用力摇头:“陈总监,晓阳说得对!这…这霸王条款不能签!核心技术让人捏着命门,我们还搞什么自主创新?” 老李也沉声道:“张总那里我去解释。这风险,太大!” 克劳德律师脸色彻底沉下来,“陈先生,林小姐,我必须提醒你们。这份协议是经过贵公司高层初步认可的。” “贵方技术部门对德方技术的先进性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因为法务部门的‘过度解读’而延误甚至破坏合作,这个责任,恐怕你们承担不起。”他目光轻蔑地扫过我。 “林小姐,你很专业,但有时候,专业也要服务于大局。” “贵国不是有句话,‘水至清则无鱼’吗?” “水浑了,鱼是有了,可捞上来的是毒鱼还是好鱼,就难说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维护合作的大局,前提是公平公正的规则。” “这份协议,按照贵方目前的表述,实质上设下的是‘文58陷阱’” “即利用文本差异和法律术语壁垒,为未来的技术垄断和经济控制埋下伏笔。” “这触及了国家经济安全和科技安全的核心利益。长城石化法务部的责任,就是把这些陷阱,一个不落地挖出来,摆在阳光下。” 我拿起红笔,在合同译本上那个被刻意模糊的关键处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我方要求,条款必须明确三点:第一,后续开发技术的知识产权归属长城石化;” “第二,贵方原始专利的优先权只限于本次合作的具体范围,不延伸至后续独立研发成果;” “第三,德文原文与中文译本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有歧义,以对长城石化不利程度最低的解释为准。” “否则,”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免谈。”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张总的秘书探头进来,“陈总监,晓阳,张总请你们马上去他办公室!电话会议,很急!” 我和陈总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张总突然的急召…难道合作方背后,还有我们没摸清的暗流? 那份“完美”的德文合同,真只是商业贪婪? 我捏紧了手中那份画满红圈的合同副本。一份合同漏洞所带来的后果…我不敢细想。 第59章 慕尼黑的雪 窗外,细密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真冷,这德国的冬天,寒意像是能透过玻璃钻进来。 这次不远万里飞到慕尼黑,谈的是和“韦伯工业”关于一套新型催化裂化装置智能控制系统的技术许可合作。 本以为“长城”的体量和开出的条件足够分量,没想到开局就撞上铁板。 对方那个叫汉斯的项目经理,咬死了“数据完全本地化”这条绝不松口。 “林专员,喝口水缓缓。”技术顾问赵工递过来一瓶水,他是催化裂化领域的专家,这次专程飞来把关技术细节。 “简直欺人太甚!什么‘欧盟新规’?什么‘客户数据安全’?全是幌子!” “核心运行数据全都要求存在他们的欧洲数据中心,我们只能通过一个‘阉割版’的客户端看些基础运行状态图!” “这叫合作?这叫买了个不能拆不能改的黑匣子!” 我压下心口那股郁结的火气。“赵工,他们这套系统,去年在亚太区的销售数据下滑了多少?”我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起码百分之三十!”赵工立刻报出数字。 “韩国‘大宙化工’和日本‘三角化学’都在推自己的替代方案,性价比和开放性都比他们强!” “韦伯现在压力很大,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邀请我们来谈。” “可你看汉斯那态度,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有他旁边那个助理汉娜,” “刚才汉斯强调所谓‘合规要求’的时候,她嘴角那点假笑,遮都遮不住,摆明了在看我们笑话!” 翻译小王是个年轻姑娘,刚从德语系毕业不久,此刻也愤慨至极。 “晓阳姐,赵工说得对!那个汉娜的眼神,从我们一进来就带着那种……那种说不清的优越感!” “好像我们来求他们施舍一样!太气人了!” “优越感?那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他们的市场在萎缩,技术迭代也慢了半拍,现在端着架子,无非是想在可能的合作里卡住我们的脖子。” “确保他们自己永远占据主导权。想赚我们市场的钱,又想把我们当提线木偶,核心技术碰都不让碰。” “‘长城’不是来当冤大头的。没有核心数据的访问权和使用权,没有后续基于我们实际生产的自主优化空间,这套系统对我们来说价值就大打折扣。” 窗外的雪,更密了些。 “那现在怎么办?休会十五分钟,他们能改变主意?”赵工焦躁的问 “我看汉斯那架势,根本就没想让步!” “十五分钟当然不够让他们改变立场。但我们得想办法找到突破口。赵工,你……” 话音未落,一位酒店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信封。 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我们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请问,哪位是林晓阳女士?” “我是。”我有些意外地应道。 “前台说,有人特别要求立刻将这封信交给您。”服务生将信封递过来。 只有收件人一栏,用黑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汉字:林晓阳。 在慕尼黑,谁会知道我住在这家酒店?还特意用中文写我的名字? “谢谢。”我压下心头的异样,接过信封。 “什么东西?”赵工凑近一步,好奇中带着警惕。小王也紧张地靠了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打印纸。展开它,只有一行用电脑打印出来的中文句子。 “滚回中国去,女人。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赤裸裸的,充满恶意、性别歧视和地域攻击的威胁。 每一个字,瞬间扎穿了走廊里温暖的假象。 窗外,雪片飞舞,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工脸色瞬间铁青:“这……这是……恐吓信?!谁?!谁干的?!” 小王吓得“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晓阳姐!报警!我们快报警!这太可怕了!这地方不安全了!” 我盯着那行字,滚回中国?女人不该待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愤怒瞬间席卷全身,这比汉斯那假惺惺的“合规”论调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最下作、最卑劣的伎俩! 报警?当然要报。 但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这封信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伤害恐吓。 它是一支来自阴暗角落的毒箭,是在谈判僵持不下时刻射出的,目标明确——扰乱我的心神,摧毁我的意志。 用恐惧和屈辱逼我放弃,灰溜溜地离开这张谈判桌。 就因为我是中国女人?就因为我没有坐在他们预想的位置上当一个“听话的合作者”?! 我把这封恐吓信狠狠攥进手心,揉捏成一个纸团。 胸膛里怒火翻腾,但大脑深处却异常冷静。 谈判桌上,汉斯用傲慢筑起壁垒。 走廊里,这纸上的恶语射出暗箭。 明枪暗箭,都在叫嚣同一个声音:你们不属于这里,滚! 凭什么?! “晓阳姐……你……你别吓我……”小王看着我紧握成拳的手。 我没有立刻回应她。 我的目光扫过这条装饰着精美壁画的走廊,最终定格在尽头那个壁炉上。 我走向那个壁炉,赵工和小王惊疑不定地跟在我身后。 那个被愤怒和决心揉皱的纸团,带着它承载的全部恶意和卑劣,被我用狠狠地扔进了壁炉里。 几秒钟后,那封试图用恐惧来敲打我的信,就化作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我转过身,赵工脸上的惊怒尚未完全褪去,他看到我那平静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王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惊愕的火焰所取代。 “赵工,休会结束前,我需要你整理两样东西:第一,韦伯工业这套系统上一个版本。” “在巴西国家石油公司项目中,因为数据接口不稳定导致非计划停机的详细事故报告,特别是他们事后补救措施乏力的部分。” “第二,他们去年在印度国家石油公司竞标失败的关键原因分析报告,重点是他们那套‘完全本地化’方案被印度方面否决的官方理由。” 赵工眼神一亮,“没问题!我马上整理要点!” 我的目光转向小王,“小王,”我看着她,“等会儿进去,如果汉斯继续用‘欧盟新规’来搪塞我们。” “你就直接问他:‘请问韦伯工业去年卖给印度国家石油公司的同类型系统。” “合同里有没有‘数据完全存储在欧洲数据中心’这一条?” “据我们所知,印度方面明确拒绝了这种方案,贵公司最终也接受了数据本地存储。’一个字都不要漏,要让他听清楚。” 小王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明亮,之前的恐惧被一种战斗般的兴奋取代:“明白!晓阳姐!我一定原话带到!保证让他听清楚!”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慕尼黑的雪还在下,固执地覆盖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墙面玻璃映着我自己的倒影,还有身后那两个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伙伴。 心底那团被卑劣点燃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驱散了所有寒意,也烧尽了那一丝动摇。 谈判桌上的僵局还在。暗处的冷箭可能还会射来。但那又怎样? 我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退缩,径直走向那扇象征着艰难谈判的会议室大门。 “时间到了。”我的声音像一声号角。“走吧。该回去‘开会’了。” 我的行动,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第60章 来自日内瓦的“问候” “林晓阳!出事了!出大麻烦了!”陈总监攥着手机的手抖得不像话。 他这次同时是我们燕山分公司这次负责日内瓦发布会后勤联络的总协调。 “陈总,喘口气,慢慢说!发布会不是刚开始?”我看过流程,张总工应该正在台上介绍我们的新型催化剂项目。 “直播!看直播!”陈总监直接把他的平板递到我面前,“提词器!提词器!” 屏幕上,是日内瓦会场的画面,我们长城石化的LOGO很显眼。 台上,张总工正侃侃而谈,背景的大屏幕同步显示着他的英文演讲稿。 一切看起来…正常?不!不对! 就在张总工讲到“这项技术标志着中国在绿色化工领域…”时,他身后提词屏幕上的英文字幕,突然闪烁! 几秒后,一行加粗的红色英文,硬生生插入了原本的技术文本中,覆盖了整整三行: “CHINESE TECH IS GARBAGE! STOLEN! USELESS!(中国技术是垃圾!偷来的!废物!)” 紧接着,一片哗然!镜头扫过台下,那些国际同行、媒体记者脸上的错愕、鄙夷、看好戏的神情。 张总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看着那行字。直播信号被切断了。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目标就是我们的新技术,这就是用来羞辱中国化工的脸面! “技术组呢?现场技术组是干什么吃的!”我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 “联系不上!现场全乱了!宣传部的王部长电话快被打爆了,全是媒体质问!” “外网…外网已经炸锅了!有人截图在刷了,说我们技术造假被当场揭穿!” “放屁!”我爆了句粗口。 “陈总监,我们现在应该动用一切紧急联络渠道,给我接日内瓦现场技术组负责人。” “还有通知网络安全中心,让他们盯紧所有内外网舆论,尤其是外网,盯死源头和扩散路径。” “最后让王部长准备好官方声明草稿,核心就一句:我方技术自主可控,遭遇恶意网络攻击,正在全力排查。” 电话接通了,是驻日内瓦技术组的小刘,背景一片嘈杂混乱。 “刘工!我是林晓阳!现场什么情况?提词器系统谁控制的?” 小刘的声音在颤抖,“是…是外包的当地公司!系统突然被劫持了!” “我们自己的技术员正在抢修,但权限被锁死了!对方只留了个虚拟地址!” 预谋!绝对是精心策划的预谋!就是为了在我们最高光的国际场合,给我们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张总工怎么样?”我急切的问。 “张总…他气得不轻,但被我们的人护着暂时回休息室了。” “媒体全堵在外面…晓阳,怎么办?明天所有国际头条都是这个!”小刘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脸丢了,就捡回来!”我斩钉截铁。 “听着,刘工!立刻保护现场所有相关设备,特别是那台被入侵的主控电脑,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那是证据!” “联系当地警方和我们的使领馆,立刻报案!这不是事故,这是犯罪!攻击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犯罪!” 挂了小刘的电话,我立刻拨通网络安全中心李主任的专线:“李主任!日内瓦直播事故,确认是恶意网络攻击!” “目标直指我们的新型催化剂项目。攻击者劫持外包提词器系统,留下虚拟跳板地址。” “我们应该立刻逆向追踪那个跳板,挖出真实IP?” “然后全面筛查我们燕山总部、东海、新疆所有与该项目有关的网络节点。” “特别是对外接口、外包服务商通道,看有没有被同时入侵或埋下后门!” “另外再评估技术资料泄露风险!这个项目,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明白!晓阳,攻击手法很专业,带挑衅性质。我们已经在追了,但需要时间。”李主任的声音异常凝重。 “初步看,攻击源像是经过多层伪装的。”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那个“GARBAGE”都在外网上发酵,都在践踏我们技术团队几年的心血,都在损害国家的声誉! 陈总监又冲进来,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外网热搜截图。 前十条里有三条都是“长城石化技术垃圾”、“日内瓦中国造假”。评论不堪入目。 “王部长的声明发出去了吗?”我盯着那些截图。 “发出去了!但效果不大,质疑声更多了,都在问证据呢?”陈总监满脸焦虑。 “证据会有的!”我深吸一口气。 “让王部长准备第二份声明,核心内容:我司已掌握恶意网络攻击的确凿证据,并已向相关国际执法机构报案。” “必将追查到底,严惩不贷!措辞更强硬!” “同时,联系所有我们能影响的友好媒体,特别是国内权威媒体,把我们的声明和反击姿态顶上去!不能任由对方带节奏!”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是张总工从日内瓦休息室打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晓阳…这边现场暂时控制住了,但影响已经造成了。” “技术组初步判断,攻击是从一个外包维护端口切入的,利用了系统漏洞。对方…是有备而来。” “张总,您辛苦了!请您务必保重身体,现场交给小刘他们处理。” “家里这边,我们在全力反击。技术安全是我们的命根子,这事没完!” “李主任他们已经在逆向追踪了,我们一定会把这只黑手揪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晓阳,我相信你,相信家里。” “核心技术资料…目前看来是安全的,我们的保密措施起了作用。但是这次…太狠了!这是冲着扼杀我们来的!” “我明白,张总。扼杀?那得看他们的爪子够不够硬!您放心,我们顶得住!” 刚放下张总电话,陈总监把我的手机递给我。 “晓阳,有个匿名号码,给你私人手机发了条短信…”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没头没尾的英文: “Nice show, Ms. Lin. Enjoy the time?(精彩的表演,林女士。喜欢吗?)”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而且,对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技术的羞辱攻击。 对方对我们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们就在暗处,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甚至…在享受我们的愤怒和慌乱。 日内瓦会场内的混乱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外网上的谩骂嘲弄仿佛近在眼前。 但这一刻,我心底那股被点燃的怒火,反而沉淀下来。 “陈总监,看来有人嫌火烧的不够旺,还想再添把柴?好啊。”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直接转发给网络安全中心的李主任,然后拨通他的电话。 “李主任,看到我转给你的东西了吗?” 我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日内瓦的混乱,也看到那条躲在阴影里的毒蛇。 “这场‘秀’,”我冷笑一声,“才刚刚开始。有人想搞垮的,可不仅仅是一场发布会。” 第61章 猎头的引诱 办公桌上堆积的待处理文件刚刚矮下去那么一点儿,我刚把那份进口催化剂技术保密条款的补充协议归档放好。 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长长的、带“00”开头的陌生号码。 “喂,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法务部,林晓阳。”我习惯性地报上名号。 “林女士,您好!打扰您宝贵的工作时间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普通话标准,带着点儿南方的味道。 透着股精英范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瑞士沃尔德能源集团亚太区高级猎头顾问,David Chen。非常荣幸能联系到您。” 沃尔德?国际能源巨头。找我?“陈先生?您有什么事?” “林女士,我们沃尔德非常关注中国大陆能源市场顶尖人才的动向。” “您在长城石化,尤其是东海炼化和燕山分公司的工作履历,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声音充满了赞赏。 “您在基层扎实的经验,加上在燕山处理复杂技术合同、应对合规挑战的能力。” “正是我们沃尔德亚太区总部法务总监这个位置迫切需要的。” “我们提供极具竞争力的薪酬,年薪一百五十万欧元起,丰厚的股权激励,以及全家瑞士永久居留权资格。” 一百五十万?欧元?瑞士绿卡? “林女士?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David Chen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陈先生,”我定了定神,“感谢沃尔德集团的认可。” “不过,我在长城石化工作得很充实,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哦?”David Chen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循循善诱的味道。 “林女士,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专业人士,追求更广阔的平台和更优渥的生活品质,是非常自然的事。” “长城石化固然是国内的龙头企业,但您应该很清楚,体制内的天花板有多明显,晋升通道的漫长和不确定性。” “沃尔德能提供的是一个真正的全球化舞台,接触的是国际能源市场的最前沿规则和最尖端项目。” “瑞士的生活品质、清新的空气、世界顶级的教育资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未来。想想您的家人,您的下一代……” 他的话语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充满了诱惑力。 一百五十万的年薪,足以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瑞士的永久居留权,一个听起来近乎完美的“世外桃源”。 我的指尖无意识扫过桌面上那份刚刚归档的保密协议文件标签,上面清晰的黑色字体印着“核心工艺保密-最高级别”。 思绪突然被拉回到几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办公室,我和陈总监熬了三天三夜。 一份看似普通的设备采购合同里,对方在技术服务附件里埋了个极其隐蔽的陷阱条款。 那条款试图绕过我们的技术保护措施,获取核心裂解工艺的实时运行数据。 当时东海厂区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陈师傅那句“丫头,这就是咱的饭碗,国家的命脉”也清晰地回响起来。 我和陈总监一遍遍核对原始技术参数,逐字逐句推敲合同语言,最终在附件里硬是加进去了一条专门的反制条款,堵死了那个漏洞。 合同签署后,我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全是汗水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那感觉,比拿到一大笔奖金更让人安心。 “林女士,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机会也稍纵即逝。”David Chen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以您的才华和能力,长期留在一个地域性的分公司里,处理一些相对局限的事务,真的有些屈才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更广阔的海洋等着您去遨游……” “陈先生,”我打断了他,“您说的世界,也许很大。但我的‘世界’,就在这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David Chen才再次开口。 “林女士,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机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 “不用考虑了。”我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上,那是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燕山厂区的照片。 照片里,整个厂区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又充满力量。 照片一角,还能看到厂区里飘扬的五星红旗的一抹鲜红。 “我的国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了。”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远不止是一个饭碗那么简单。”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似乎包含着对一个“顽固分子”的不解和最后的惋惜。 “那……非常遗憾,林女士。我尊重您的选择。如果您日后改变了想法,请随时联系我。” “我的名片和职位的详细信息,稍后会发送到您邮箱。” 那份属于这里的归属感,那份守护着什么东西的责任感,那份看着厂区在风雪中安稳运行的踏实感——却牢牢地扎根,纹丝不动。 “晓阳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小张探进办公室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喏,这份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材料,我们头儿让你先过一遍,下午开会要用。” “哦,好,给我吧。”我回过神,伸手接过材料。 陈总结走了进来,“晓阳,发什么呆呢?” “啊?没,没有。”我赶紧翻开手里的供应商材料,假装低头认真看起来。 “刚接了个……推销电话,卖保险的,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提沃尔德的事。 陈总监没走开,目光扫过我电脑屏幕上那白雪皑皑的厂区屏保,又落回我的脸上。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了然,他没点破,只是拿起我桌上那份刚归档的保密协议副本,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年轻人,心思要定。咱们这摊活儿啊,是一条看不见的防线。” “就像这催化剂,看着不起眼,可核心技术参数要是漏出去一点点。” “就可能让竞争对手卡住咱们的咽喉,让咱花大价钱买来的装置趴窝。” “咱们守住的,是成千上万工人兄弟的饭碗,也是咱们国家能源工业挺直的脊梁骨。” 我抬起头,对上陈总监的目光。刚才电话里那些飘在天上的“世界”、“绿卡”、“海洋”。 在这朴素得近乎直白的话语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毫无分量。 “嗯,陈总监,我明白。”我点点头,心底最后那一丝被诱惑搅起的涟漪,彻底平复下去。 “明白就好。这才是咱长城石化的人!”他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对了,下午两点半,三楼小会议室,有个内部紧急通报会,关于近期技术合作中出现的新型网络钓鱼风险的。” “咱们部门都得参加,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准备一下。” “新型网络钓鱼?”我心头不禁狐疑起来。 “对,手法非常狡猾,伪装得极像内部邮件和系统通知,专门针对咱们这些掌握核心技术和关键信息权限的岗位。” “看来,有人……已经开始把黑手伸到看不见的网线里了。这条看不见的防线啊,又得好好加固加固了。” 防线……原来它无处不在。无论是有形的合同纸页,还是无形的网络空间。 这条守护之路,远比我想象的要长,也更容不得半点动摇。那看不见的战场上,试探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第62章 两会安保 我盯着手里这个刚拆下来的“充电头”。 这玩意儿严丝合缝地嵌在床头柜后面那个不起眼的插座上,跟酒店标配的白色五孔面板融为一体。 要不是刚才例行排查时手电角度的巧合,那点微乎其微的亮光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张队!”我对着对讲机喊,“3211客房,床头柜后方插座,发现异常设备,伪装成充电头!” “重复,3211发现异常设备!请求支援!” 对讲机那头传来长城石化安保部张队的声音:“收到!保持原位,任何人不得触碰!” “安保三组,立刻封锁3211所在楼层两端通道!技术组王工,带上屏蔽箱,跟我上3211!” “林工,确认周围环境,原地待命!” “明白。”我迅速扫视房间。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代表的行李规规矩矩放在行李架上。 “房间无人,设备未被移动,现场安全。”我快速汇报。 这里是长城石化为本系统内两会代表驻地,我们负责提供安保技术支持的重点区域之一。 我的任务是配合安全部门的同事,对所有代表入住的房间进行最后一轮技术安全复检。 原本以为是走个过场,谁能想到,眼看代表们下午就要入驻了,真能在这种重点区域挖出东西来! 不到两分钟,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锁一声轻响,张队带着技术组的王工和两名表情凝重的队员进来。 “哪儿?”张队急切地问。 我指着床头柜后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儿,插座面板上,那个白色的‘充电头’。” 王工上前,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先对着设备周围半米范围扫描了一圈。 仪器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图一跳,瞬间转为红色,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强射频信号源!还在工作状态,正在发射!” 王工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屏蔽盒,“张队,确认是窃听发射装置,伪装级别非常高!信号指向不明!” 张队神色紧张,“指挥部!这里是张卫东,位置3211!确认发现正在运行的、伪装型窃听设备!” “设备已被技术组控制,正进行信号屏蔽和物理取证!请求立即启动预案‘磐石’一级响应!重复,磐石一级响应!”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值班领导同样凝重的声音。 “指挥部收到!磐石一级响应启动!张队,确保设备物理完整,提取关键证据和信号特征,注意现场安全!” “林晓阳同志,立刻调取该房间所有工程维护记录、近三日完整房卡开锁记录、所有保洁及工程人员进出名单!” “所有接触过这个房间的人,无论身份,一个不漏!” “技术组,启用二级设备,全面扫描整层楼及上下两层相邻区域所有线路和公共区域。” “排查是否存在关联设备或中继点可能性!立即执行!” “是!”我和王工异口同声应道。 王工极其小心地用特制防磁镊子和绝缘撬片,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充电头”从插座上无损地分离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分钟,设备终于被取下,王工将其放入打开的屏蔽盒内。 屏蔽盒侧面的信号指示灯瞬间熄灭,那代表着这份威胁终于被彻底隔绝。 这房间,是为能源战略规划组那位德高望重的李老准备的。 这设备在这里,目标是谁,指向什么,不言而喻! “林工,名单!记录!”张队转向我,眼神里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在查!工程记录显示,该房间最后一次工程维护是五天前,更换了一个故障的顶灯开关,工程部值班员签字。” “房卡开锁记录……”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过去三天,除了每日上午十点的例行保洁,显示为保洁员张红霞,没有其他有效开锁记录。” “但是……”我的指尖点在一条记录上,“昨晚23点47分,系统记录了一条异常的非授权开锁记录!” “门锁系统显示为‘备用管理卡权限开启’,但后台系统没有对应的授权操作日志!这个时间点非常蹊跷!” “备用管理卡?!”张队的眼神瞬间冷峻起来。 “酒店安保主管的卡?查!立刻控制昨晚当值的酒店安保主管、当班前台经理以及负责门禁系统的管理员!” “让他们到指定地点等待问询!” “监控组!立刻调取昨晚23点40分至零点,3211门口走廊、消防通道入口、电梯间以及酒店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录像!” “我要知道昨晚那个时间段,谁用那张卡开了门,谁进了这间房!” “明白!”一名队员领命,迅速通过对讲机传达指令。 几乎就在同时,我手中的平板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酒店监控室发来的紧急截取画面和一段文字说明。 “张队!监控组回复了!”我把平板递过去,“监控画面!昨晚23点46分,3211门口!” “有个穿深蓝色酒店工程部制服、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的男人,用门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门开了!” “他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身形……看着不高,偏瘦,动作很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最麻烦的是……”我指着另一条信息。 “消防通道入口那个楼层的监控探头,系统日志显示在昨晚23点30分到零点这段关键时间内……‘意外’离线了!维修记录空白!” “工程部制服?消防监控‘意外’坏掉?”张队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个刻意隐藏的身影。 “查!工程部记录!所有昨晚当班工程部人员的不在场证明!通知驻地公安机关负责人,立即协查此人身份!” “同步上报国安特殊技术侦查局!这东西。”他指着那个被王工抱在怀里的屏蔽盒。 “连同这段监控录像,立刻封存,由国安同志接手处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窃听或者信息刺探了!” “这是针对国家重大活动的,有预谋的破坏行动!” 王工点了点头,“张队,林工,我马上和技术组的同志一起,把这个送交国安指定的实验室。” “这东西……”他看了一眼盒子,“得让更专业的‘拆弹专家’来处理了,里面可能有猫腻。” 张队目光转向我,“林工,把你调取的所有工程记录、房卡记录、人员名单,还有监控室的说明文件,全部整理好加密打包。” “跟我去指挥部,当面汇报!这事……”他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套?想都别想!必须把这只伸进来的黑手,彻底斩断!” 屏蔽盒被王工和技术组的同事提走了,那个伪装巧妙的致命威胁暂时离开了视线。 但我知道,它留下的阴霾和这场无声的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看着张队匆匆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3211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距离代表入驻,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了。 这根意外发现的“引线”,会引爆什么?那个隐藏在制服和口罩下的影子,究竟是谁?我的任务,还远未结束。 第63章 林晓阳的抉择 钥匙刚拧开宿舍的门锁,张辰他直挺挺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 那上面,两杯咖啡。 “又加班?”他开口。 “嗯,”我把电脑包甩到旁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我们的新项目,刚签的合同,一堆咬文嚼字的条款,磨得人头大。”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怎么来燕山这边了?也不提前发个信息说声。” 他抓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转过脸来看我,“提前说?林晓阳,跟你说十次,你能准时一次吗?” “上周六!说好了一早去看我妈,我傻等了一个多钟头!你电话里跟我说什么?‘紧急合规审查,走不开’。” 上周六……审计组像搞突袭一样,要抽查燕山分公司下面一个子公司的海外关联交易账目。 整个法务部,上到主管下到我们这些专员,全被在办公室,翻箱倒柜找三年前的旧合同底稿,核对每一笔可疑的款项。 解释的话涌到嘴边:“那次是突发状况,审计组临时……” “上个月我生日!”他根本不让我说完。 “你拍着胸脯保证项目收尾了,肯定早回!我从下午五点就在‘四季春’订好的位子上等着。” “我等到人家服务员把‘打烊’的牌子挂出来!” “你凌晨一点才来,第一句话居然是‘合同终于签了,对方在专利授权范围上松口了’!”他盯着我,眼圈泛红。 “林晓阳,我的生日蛋糕,在桌上放了一天,都塌了!” 窗外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想解释那个项目有多重要,对方聘请的律师团背景有多复杂。 我想解释对方在核心催化剂的专利排他条款上做文章,那是关系到未来十年技术壁垒的命门。 我想解释法务部顶着多大压力,一步都不能让,一个字都不能错……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面对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晓阳,”他把空了的咖啡杯顿在玻璃茶几上。 “我们俩,从你大四实习那会儿算起,到现在,快八年了吧?” 他目光直直打在我脸上,不容我有半分躲闪。 “这八年,你从东海炼化的实习生,干到燕山分公司的法务专员,搬了三次家,好不容易算是到了燕山。” “我呢?我的工作就在这座城市,我的同学朋友、我爸妈的根,都扎在这儿!” 他突然站起身,停在我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我爸妈催了多少次?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房子呢?以后的孩子呢?” “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晓阳忙,她干的是正事,是大事,她得给国家的重点工程、重点项目把关护航,再等等……再等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晓阳,我等到什么了?” “是无休止的加班!是永远排在那些‘张总’‘王处’‘李工’电话后面的工作!” “是你的日历表上永远被红色记号笔标满的会议和出差!我受够了!真的……我受够了这种永远在‘等’的日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八年相处的点滴在脑海里翻腾。 最终却定格在他此刻痛苦而决绝的脸上。“张辰,我知道我……” “你先别说话!”他直起身,打断我。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道歉我听得够多了,没意义。”他重新走回茶几边,俯下身。 “林晓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一个我等了太久,也等不起的答案。”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你是铁了心要这份工作,要你嘴里的‘国家能源安全’‘经济命脉’,还是要一个家?” “一个能准时回家吃上热乎饭、周末能一起逛逛超市买点菜、能踏踏实实计划下个月、明年。” “甚至十年后在哪买房生孩子的、普普通通的家?” 窗外的霓虹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着。 “你要感情,还是要继续奋战在你那个看不见硝烟,也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隐形战场’上?” 我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燕山分公司法务部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北海项目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法律条文。 审计组老处长那张不怒自威、写满“不容有失”的脸。 还有我刚入职东海时,陈师傅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安全无小事,国门之内无小事”时那信任又凝重的眼神…… 甚至更早,第一次踏进东海炼化厂区,仰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矗立、如同钢铁巨兽般的炼化装置时,心底涌起的敬畏……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撕扯着。 张辰直起身,没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咖啡凉了,”他背对着我,“就别喝了,伤胃。”他拉开门把手,脚步在走向了门口,没有回头。 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茶几上那两杯彻底凉透的咖啡。 第64章 审查 “王工,这个OA系统的权限设置,我有点不明白。” 我把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推到对面工程师面前,指着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屏幕上是那个新外包公司做的OA系统测试界面,背景是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醒目的Logo。 工程师小王凑近看了看:“林姐,哪里不明白?” “这个权限树是按部门层级设计的,很标准啊。”他是我们IT技术部派来配合我这个法务专员做OA系统合规审查的。 “标准?”我点了点文档里的一行小字。 “你看这里,‘超级管理员账户可临时开放全库数据查询权限,用于紧急技术支持’。这个‘全库数据’,包含哪些?” 小王愣了一下:“呃……理论上,是整个系统的后台数据库吧,用户信息、流程审批记录、文件存储路径……” “系统里有的,都能看。” 我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给一个外包公司的临时技术支持人员开这么高的权限?而且,这权限怎么收回?有记录吗?” “流程上……”小王点开系统后台的一个设置页面。 “需要甲方,也就是我们这边,有审批权限的主管授权,生成一次性临时密码。” “用一次就失效了。记录……后台操作日志应该会记吧?”他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地翻找起来。 我盯着他屏幕上的后台管理界面,那个权限管理模块的菜单项名字叫“上帝之眼”。 这名字让我很不舒服,“王工,麻烦你模拟一下,给这个‘上帝之眼’授权,看看操作日志里到底记不记,记什么。” 小王依言操作。他用自己的账号发起授权申请,我模拟主管审批通过。 系统很快生成了一个临时账号和密码。他用这个临时账号登录,然后在数据库查询界面随便点了个“查询所有用户信息”。 “好了,看看日志。”我催着他。 小王切到系统日志模块,“奇怪……只记了‘临时管理员账号登录’和‘执行数据库查询操作’。” “查了哪个表?查了什么内容?没记录。” 这不就是个后门吗?一个可以绕过所有常规审计,悄无声息翻看公司核心数据的洞! “立刻终止测试!断开测试环境与内网的连接!马上!”我急切的提醒道。 小王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我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法务陈总监。 “陈总,OA系统审查发现重大安全隐患!”我语速飞快。 “外包方案里预留了‘超级管理员’临时权限,授权流程不严谨,关键操作日志记录不全,形同虚设!” “我怀疑这权限能被用来随意访问甚至导出我们所有的数据、审批流程甚至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的是陈总监严肃的声音,“你确定?测试环境断开了吗?” “确定!王工正在断,刚模拟操作验证了日志缺失问题。” “那个权限模块名字就叫‘上帝之眼’,感觉设计者根本没把数据安全当回事!”我忍不住加了一句。 “名字不重要,漏洞性质才要命。小林,你做得对,反应很快。”陈总监的声音带着肯定,“立刻把发现的所有问题点、操作记录截图、技术文档相关页,整理成书面报告,加密发我邮箱。” “我马上向分管领导汇报。这个外包公司,叫‘智捷科技’是吧?” “让他们负责人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智’和‘捷’,用在什么地方!” “明白!”我放下电话,小王已经把测试环境彻底隔离了,正紧张地看着我。 “林姐,这……问题这么大吗?” “用户信息、通讯录、所有文件的审批流转记录、甚至可能涉及一些非公开的技术文档编号路径……你觉得呢?” 我反问他,“这要是正式上线了,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小王,你帮我把刚才操作的所有步骤、页面截图,都保存下来,越详细越好。” “特别是那个‘上帝之眼’的授权过程和日志记录缺失的证据。” “好!好!”小王连连点头,立刻埋头操作起来。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抱着整理好的材料,站在陈总监办公室门口。 他正打电话,语气很强硬:“对,这安全红线!这不是技术瑕疵,是原则问题!必须彻查!” “……好,下午我们先会会他们。” 他挂断电话,示意我进去。“材料给我。” 他快速翻阅着我整理的报告,“‘上帝之眼’?好大的口气!等会儿让前台带他们进来。” 两点整,前台领着两个人进来了。 领头的是个穿着条纹POLO衫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后面跟着个拎着电脑包的年轻人,应该是助理。 “陈总您好您好!鄙人张明,智捷科技的销售总监。” “这位是我们技术顾问小李。贵公司对我们系统有什么宝贵意见,尽管提!”张明热情地伸出手。 陈总监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林专员,你把发现的问题跟张总详细说说。” 我翻开报告,直接点出核心。 “张总,贵公司设计的OA系统中,‘上帝之眼’这个超级管理员临时权限模块,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授权流程中甲方审批流过于简化,最关键的是,获得权限后的操作日志严重缺失,无法追溯具体查看了哪些敏感数据。” “这在技术上等于开了一个不受控的后门,完全违反了我们合同里关于数据安全和审计追踪的强制性条款。” 张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哎哟,林专员,您太专业了!” “这个权限嘛,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的工程师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定位问题,提高服务效率。” “日志记录我们确实优化得不够到位,但初衷绝对是好的!都是为了给贵公司提供更高效的服务嘛!” “这个功能,很多大公司都在用的,没听说出什么问题……” “张总,”陈总监打断他,“‘很多大公司在用’不能成为借口。长城石化的数据安全标准,就是我们的底线。” “‘初衷好’更不能掩盖设计上的重大缺陷和潜在风险。你们这个‘上帝之眼’,在我们看来,是‘漏洞之眼’!” “这个权限必须取消,相关的日志审计功能必须按照合同要求,完整、准确地实现。” “否则,这个项目,我们只能按合同约定,终止合作,并保留追究贵公司违约责任的权利!” 张明的笑容彻底消失,“陈主任,林专员,别激动,别激动!” “我们改!我们一定按要求改!这个功能我们立刻下线,审计模块我们连夜加班优化,保证达到您的要求!” “您看,合作这么久了,给个机会……” 陈总监没松口:“机会不是我们给的,是看你们整改的实际行动和结果。” “信息数据安全无小事,这不是讨价还价的生意。林专员会持续跟进你们的整改方案和技术验证。” “记住,我们要的是看得见、查得着的安全,不是空头支票。” 送走脸色灰败的智捷科技两人,我长长舒了口气。 陈总监揉了揉眉心:“小林,这次多亏你心细。” “安全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他们后续的整改验证,盯紧点。” 第65章 西北调令 人事处杨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杨处长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杨处,您找我?” “嗯,晓阳,动作挺快。”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审视,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评估是否称职。“坐。” 这语气,不像是单纯夸效率。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杨处长把那份他刚才看的文件推了过来。 抬头是醒目的红头“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人事调令函”。我的名字,林晓阳,工号,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看看。”他言简意赅。 我视线飞快扫过那些格式化的文字,直到落在关键位置: 调任岗位: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兼行政/法务支持) 报到时限:即日起九十日内 签发依据: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力量补充需求(急),及员工林晓阳同志在燕山分公司法务及跨部门协调工作中的综合表现评估(优秀)… 附:燕山分公司法务总监陈志刚同志推荐意见书) 后面还有一长串流程说明、联系人信息和公章。 但我脑子里只剩下“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和那个“急”字在跳。 陈总监的推荐意见书…他真这么看好我? “杨处,这…”我抬起头。 “法务这边的工作…我刚熟悉流程,手上还有几个跟进中的项目…” “法务部这边,后续工作会安排其他人接手。”杨处长打断我,手指在调令函的“签发依据”上敲了敲。 “西北那边,技术支援人手一直紧张,尤其是懂安全、懂流程、又能协调各部门的复合型人才。” “陈总监,他向我们和分公司领导大力推荐了你,不止一次。” “他认为你在处理跨部门协作和应急事件上,思路清晰,责任心强,关键时候能顶住压力,是合适的人选。” 陈总监真的这么看重我?最近几桩涉及生产安全和技术保密的合同审查,他甚至放手让我独立处理过一些小纠纷。 但“复合型人才”?这顶‘桂冠’有点重。 “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我喃喃重复着。 “杨处,那边具体做什么?协调…哪些方面?” “具体职责,报到后西北分公司那边会详细安排。”杨处长十指交叉,语气严肃了几分。 “晓阳,西北不同于燕山,更不同于你实习时的东海。” “那里是国家能源安全的一线,也是维护边疆稳定的桥头堡。” “技术支援协调,听着像后勤,但责任比天大。” “要深入现场,下到最基层的泵站、井队,要协调解决基层生产、生活遇到的各种实际问题。” “油田设备抢修缺零件找谁?输油管道沿线牧民定居点突然断电停水找谁?” “冬天供暖设备出问题冻着工人怎么办?这些都可能归你管!”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 “那里是安全的前沿阵地。你之前在法务岗锻炼出的意识、风险嗅觉、对细节的敏感度,在那里会非常非常关键。” “在那边,任何一个小疏忽,一个环节没盯紧,都可能不是简单的经济损失问题,而是捅破天的大篓子!” 安全的前沿阵地…捅破天的大篓子…杨处长的话沉甸甸地砸进我心里。 “组织上综合考虑了你的专业背景、工作表现、政治素质和家庭情况。”杨处长语气稍稍放缓。 “你是党员,年轻,未婚,父母身体尚可,家庭负担相对小,专业能力和发展潜力都符合西北当前急迫的需要。” “这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考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我。 “当然,你有选择权。调令是通知,也是征询意见。去不去,最终决定权在你。你可以考虑几天再答复。” 新疆…万里之遥,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与我现在熟悉的法务条文、空调办公室、下班后的火锅局天差地别。 一丝本能的退缩和茫然刚冒头,就被更强烈的责任感了下去。 陈总监的推荐,杨处长话语里的“国家能源安全”、“前沿阵地”。 还有那份评估报告里刺眼的“优秀”和“急”…这不仅仅是一份调令,更像是一份信任。 去了,就意味着从相对安全的“后方”走向了充满未知和挑战的“前线”。 我想起入职培训时宣读的誓言,想起在东海实习时第一次站在庞大的炼化装置群下感受到的震撼。 想起在燕山这几年处理那些暗藏风险的技术合同。长城石油,国家能源的命脉。 它的安全,是万家灯火稳定的基石。 现在,这条命脉在遥远的西北,需要人手,需要人去守护那些输油管道、那些泵站、那些戈壁滩上的工人。 那个“复合型人才”的‘桂冠’,或许不是光环,而是铠甲和责任。 我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红头文件,去?意味着告别熟悉的一切,走向未知的风沙。 不去?那份信任会变成什么?辜负陈总监的推荐?做一个逃兵? “我去。”我没有任何犹豫。在杨处长略带探询的目光下,我挺直了背,“杨处,我接受调令。不需要再考虑了。” 杨处长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晓阳同志,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和杨处长刚才的话。” “西北是熔炉,能淬炼真金;西北也是舞台,足够你施展拳脚。” “但记住,安全红线,稳定底线!具体报到事项,人事科王干事会跟你详细对接。” “这个月内,必须完成手头所有工作的交接。” “明白,杨处!”我站起身,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冲散了最初的茫然。 “等等,”杨处长叫住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我。 “这个拿着。到了那边,眼睛要亮,耳朵要灵,手要勤,脑子更要快。多记,多看,多想。” “尤其…要处理好和当地同事、群众的关系。人心稳,阵地才稳。团结,是第一位的!记住了?” “记住了!”我接过笔记本,封面印着长城石油的LOGO,“谢谢杨处!” 走出杨处长办公室,法务部的大门敞开着,陈总监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像是在等我。 我快步走过去,把调令函递给他看。 他接过,扫了一眼,抬眼看向我。 “陈总…”我刚开口。 “决定了?”他打断我,目光像是要看进我心底。 “嗯,决定了。”我点头。 “好。”他点点头,“西北分公司技术部的张总工,当年是我大学下铺的兄弟。” “人品端正,技术过硬,解决现场难题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有点倔。” “到了那边,遇到实在搞不定的技术协调难题,扛不动了,就报我的名字,别怕丢人。” “当然,”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激将的意思。 “最好自己搞定。别让老张觉得我燕山法务出去的人,只会动嘴皮子。” 这近乎直白的关照,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刚才的紧张,“谢谢陈总!我会尽全力,不丢您的脸!” “不是尽力,是必须。”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晓阳,记住,你从燕山法务部出去的。那边情况复杂,风沙大,人也杂。” “眼睛,时刻给我擦亮点。有时候,‘异常’不一定写在合同里。” “它可能就藏在某个含糊不清的维修报告,某个工人随口抱怨的设备声响,或者某个外来人员不合常理的‘兴趣’里。” “协调,不只是把事办成,更要把潜在的风险…‘协调’掉。把隐患消除在萌芽里,这比你事后打一百个官司都管用。懂吗?” 我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懂!协调掉风险!我记住了,陈总!” 他这才满意地挥挥手:“行了,王干事那边一堆表格等着你填呢,够你头疼的。” 回到我的办公室,看着桌上堆积整齐的文件、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来。 从东海到燕山,这个阵地,现在,要离开了吗? 我拿出杨处长给的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郑重地写下: “2018年3月25日,燕山。接调令至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责任重于山,安全高于天。融入、学习、守护、协调。” 第66章 绿卡的诱惑 手机屏幕亮了,那个一长串、“00”开头的号码又来了。 此刻,我正埋头在一摞燕山分公司与那家南方民营炼厂的技术服务合同里,核对保密条款的措辞是否滴水不漏。 昨天法务部例会刚强调了,随着“一带一路”项目深入,涉外合同中的知识产权保护风险等级又上调了,尤其是涉及核心技术转让的。 “喂?”我按了接听,肩膀夹着手机,笔尖还点在“核心技术输出限制”那段。 “林晓阳女士?我是David Chen,沃尔德能源集团亚太区高级顾问。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我笔停下了。怎么又是他们。 “您说。”我心里拉起了警报。 “我们一直在关注中国能源行业快速成长中的杰出人才,”David Chen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尤其是像您这样,在长城石化这样的大型央企里。” “既有扎实技术背景,又在法务合规领域崭露头角的人才。” “您在燕山分公司处理的几个技术保密案件,思路非常清晰,处理结果也相当漂亮,业内都有关注。” 他还调查过我? “谢谢。我只是尽本分做好工作。请问您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这种不远万里的关注,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电话那头像是预料到我的反应。 “林女士,开门见山吧。沃尔德非常欣赏您的专业素养和潜力。” “我们有一个面向全球精英的‘未来领袖计划’。这个职位将直接参与集团核心新能源技术的全球战略合规布局。” “负责协调欧亚市场的技术壁垒突破。待遇…”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年薪一百八十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超过一千六百万。” “这还不包括绩效奖金、住房补贴、子女国际教育津贴以及全家覆盖的顶级医疗保险。”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们依然能为该职位的获得者及其直系亲属,提供瑞士永久居留权,也就是绿卡。” 窗外的燕山,熟悉的厂区管线轮廓,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 瑞士的雪山、高薪、国际视野… 这些词像裹着糖衣的炮弹,精准地轰炸着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出身、在央企拿着几千块工资的年轻人。 哪个刚工作几年的年轻人没幻想过更广阔的天地?哪个奋斗者不渴望更好的生活条件和职业平台? 那一刻,苏黎世湖边阳光下的咖啡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 “这…很突然。”我无意识地攥紧了合同。 “当然,这需要慎重考虑。”David Chen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恳切柔和。 “您值得一个更大、更国际化的舞台。” “长城石化固然庞大,但它的体制…恕我直言,层级森严,论资排辈。” “像您这样的人才在里面,晋升路径和发挥空间是受限的。” “您可能需要再熬上五年、十年,才能摸到中层管理的门槛。” “而在沃尔德,只要您展现出能力,世界就是您的舞台。”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一般。 “想想看,参与决定未来全球能源格局的项目,您的专业判断能直接影响市场走向。” “您未来的孩子,能在一个安全、自由、教育资源顶尖的环境中成长。” “这才是世界公民该有的生活,也是我们提供给真正精英的未来。” 精英…世界公民?我脑子里却闪过东海陈师傅在锅炉检修现场灰头土脸却眼神晶亮的样子。 他指着刚堵住的泄漏点说:“丫头,看,这就是咱的‘命根子’,守住了,心里才踏实!” 闪过燕山法务部为了一个合同漏洞,连续加班三天熬红的眼,拍着桌子喊:“这条款必须改!核心技术流失的责任,我们担不起!” 他们的舞台不大吗?他们守护的东西不值钱吗?他们算不算精英?“世界公民”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些讽刺。 “陈先生,”我打断了他描绘的美好蓝图,“谢谢沃尔德看得起我。” “但是,我在长城石化的工作,不仅仅是一份糊口的职业,也不仅仅是个跳板。” 我看着桌上那份合同,那里面保护的,是几代石油人呕心沥血搞出来的,能让我们的炼厂效率提升几个百分点的催化剂专利。是能让更多家庭用上平价能源的技术基础。 “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保护的每一项技术,都连着中国能源的命脉,连着千万普通家庭的灶台和暖气。” “我们这行,安全合规就是生命线!我在燕山,在长城,能实实在在守好这条线,这份踏实感…”我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 “这份责任感和归属感,瑞士给不了我。”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的路,可能很快就要转向另一个更需要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天山的风,似乎已经带着戈壁的粗犷,吹到了耳边。 那是一种召唤,带着未知的挑战,也带着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David Chen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轻蔑和失望。 “林女士,我理解您的…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现实通常都是很骨感的。” “机会稍纵即逝,沃尔德的选择很多。我希望您再冷静考虑一下,不必急于一时答复,我们可以给您三天时间…” “不用考虑了。我现在的岗位,就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抱歉,让您费心了。再见。” “林女士!等等…” 不等他再开口,我果断按下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一种宣告,也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我盯着那个还在闪烁的号码,没有丝毫犹豫,找到号码,点击右上角三个点,选择“阻止此来电号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冷冰冰的确认框:【确定要阻止该号码吗?】 确定。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我拿起笔,重新聚焦在那行关于“核心技术输出限制”的条款上。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一股来自遥远西伯利亚的强风吹过,尘埃落定,一片澄明。 瑞士的雪山很美,但它终究是别人的风景。 此刻,我仿佛能闻到天山脚下,戈壁滩上那辽阔的气息。 那才是我的路,向阳的路。 尽管这条路,可能不太平坦,可能也注定充满风沙。 而刚刚挂断的那个电话,不过是路上遇到的一块绊脚石,抬脚迈过去,路还在脚下的前方。 第67章 雾霾经济学 “晓阳,这份白皮书,你胆子不小啊。”陈总监把那份我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燕山环保合规白皮书》初稿推到我面前。 手指点在“15.3%”那个加粗加红的数字上。 “年度治污费用占比预估超过年利润的15%?你知道这个数报上去,会引起多大震动吗?上面会怎么看我们?” 我挺直了背,环顾了一下此刻会议室的景象。 生产部张工抱着胳膊,嘴角撇着,技术科李科长则低头盯着自己的保温杯。 “总监,数据来源都在附录里,经得起查。”我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点开一个标记清晰的文件夹。 “这是近三年实际发生的环保技改、设备维护、超标排污罚款、环保税。” “还有新建烟气脱硫、VOCs回收装置的分摊成本…所有原始凭证都来自财务和运营部。” “汇总下来,年均占比在14.8%到15.6%之间浮动。取15.3%,是保守估算,只少不多。” 李科长终于忍不住抬头,“小林,法务讲合规没错,但你这算法是不是太生硬了?” “很多投入是战略性的,是长期受益!一股脑全算在当年头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抹黑吗?” “咱们是央企,承担社会责任是本分…” “李科长,”我直接截断他的话头,这数据我翻来覆去核对了五遍,底气足得很。 “社会责任我们从不推卸,但成本就是成本。就说那套新上的VOCs回收装置,运行一年,光电费就顶得上一个小车间全年利润。” “这钱真金白银花出去了,是事实,不是‘抹黑’。” 陈总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具体点,这15.3%怎么构成的?” “大头三块。”我立刻调出详细的饼图。 “第一,固定设备投入折旧和运行维护,占40%。” “主要是这两年上的那几套大型尾气处理装置,一次性投入大,运行成本高,见效周期长。” 张工坐直:“那是硬性要求!环保法规的红线卡在脖子上!” “不上?行啊,停产整顿通知马上就到!到时候就不是15%的问题了,是归零!” “第二块,”我压下他的激动,“是合规成本和罚款风险对冲准备金,占35%。” “去年隔壁市分公司,就因为一套排放数据延迟上报了三天,被罚了七位数!” “这笔钱,财务那边一直按潜在最高风险计提的,属于隐性成本,没挂在明账上。” “我这次做的,就是把它拉到明处,让大家看清楚这隐形的代价有多大!” “第三块,25%,是现有设备改造升级和日常运行的能耗、药剂消耗。” “这一块是实打实的刚性支出,只增不减。”我总结完,目光扫过张工和李科长,最后定在陈总监脸上。 “总监,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是账本自己会说话。雾霾要治,成本就得有人承担。” “作为央企,我们现在就必须是那个‘有人’。” “所以呢?”陈总监终于开口。 “你的建议是什么?把厂子关了?还是把这颗炸弹直接送到集团领导办公桌上,说‘领导,我们快被环保压垮了,您看着办’?” 他的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我懂他的顾虑。报喜不报忧,是鸵鸟心态。 实话实说?可能引发一场地震,从上到下的质疑、问责,甚至整个分公司的发展都会被打上问号。 “总监,我的建议就三个字:算清楚。”我合上笔记本,语气斩钉截铁。 “这份白皮书的目的,绝不是唱衰,是亮底牌!” “只有把这笔‘雾霾经济学’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摊开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代价有多大。” “我们才能向上级争取更合理的环保投入分摊机制、更精准有效的技术扶持政策,甚至推动一些针对性的环保税费减免!” “同时,”我目光转向张工和李科长,“内部有没有挖潜的空间?技术有没有更优解?” “成本有没有压缩的可能?这需要生产和技术部门拿出真本事来证明!而不是捂着盖子,只会喊‘太难了’‘没办法’!” 张工一拍桌子站起来:“林晓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没本事?” “那几套新装置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引进调试的!没日没夜泡在现场的是谁?!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就拿出数据!”我也站了起来,没有丝毫退让。 “拿出数据证明我们有本事!证明给领导看,我们燕山分公司的人,不是只会伸手要钱,我们也在动脑子省钱、在想办法增效!” “这份白皮书,既是指出问题的压力,也是倒逼我们变革的动力!” “藏着掖着,等哪天环保风暴真刮到我们头上,把这个隐患彻底炸开了,谁!也!兜!不!住!” 会议室里李科长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重重叹了口气。张工死死瞪着我,最后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了回去。 陈总监摘下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清楚…谈何容易。”他拿起那份白皮书初稿。 “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弄不好,还没送到上面,先在我们自己人中间炸了。” “但至少炸响了,我们才知道危险在哪里,有多大。”我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坚持道。 陈总监定地看了我有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认同。 最终,他把白皮书放回桌上,“好。算清楚。这份初稿…”他顿了顿,“修改一下。” “数据源再核实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结论部分…措辞注意些,既要体现问题的严峻性、紧迫性,也要强调我们正视问题的决心和寻求解决方案的积极态度。” “三天后,我要终稿。散会。” “是,总监。”我应道,心里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至少,他没让我把这初稿收回去。 会议结束,李科长和张工几乎是夺门而出,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刚才那番话,是把生产和技术部门彻底得罪狠了。 但法务合规这活儿,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图表,那15.3%压在心口。 为了养活这庞大的炼化巨兽,为了驱散这片笼罩城市的阴霾,我们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这“雾霾经济学”的账,才刚刚开始算,而我已经感到步履维艰。 第68章 净化账本 好家伙,这堆采购合同摞起来,快赶上我办公桌高了。 环保设备,尤其是在这天天跟“蓝天行动”较劲的年头。 财务部小王抱着最后一摞文件夹,“咚”一声放我桌上。 “林姐,全在这儿了。采购中心那边今年‘蓝天行动’专项的所有环保设备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验收报告,连带供应商资质。” “张处长说了,全力配合咱们法务的合规审查,务必‘清清白白’。” 张明达,采购中心的实职处长,去年年底刚提的,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我撸起袖子,抽出了最上面一份,最新采购的那批工业除尘器的单子。 一开始,就是核对合同金额、付款节点、验收标准。 供应商是“绿源环保科技”,名字听着挺靠谱。 资质文件齐全,生产许可证、环保证书,该有的都有。价格嘛……我翻出同类型设备去年的采购合同。 “喂,小王,还在吗?”我拿起电话。 “在呢林姐,有啥指示?” “去年那批同型号、处理量一样的除尘器,单价是多少来着?合同编号是PC-2015-037。” “哦,找到了!单价是……十二万八。” “绿源这批呢?”我盯着眼前这份合同。 “绿源的……等等啊……合同编号PC-2016-011……单价是……十七万五!” “十七万五?”我声音不自觉拔高了。 “你确定?同样的东西,一年不到,涨了快五万?涨幅超过35%了!这合理吗?原材料价格去年有这么大波动?” 小王的声音透着无奈,“林姐,那边报上来的理由是说……新技术升级,能耗更低,符合最新排放标准。” “所以价格上浮。验收报告上也写了‘性能达标’。” “升级?我看这技术参数跟以前的几乎一样!”我扫过技术附件。 “能耗指标……也差不多啊!这报告谁签的字?” “验收组……组长是张明达处长。” 张明达?这价格差,感觉有问题。 我立刻翻到付款凭证。预付款30%,货到验收合格付60%,尾款10%质保期满后付。 很标准的流程。付款记录也清晰,都按合同走了。 “等等!”我停在付款凭证的附件栏。 “小王,这‘绿源’的银行账号信息变更申请,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账号变更?我看看……”又是一阵翻找。 “哦,这个啊,付款前三天才紧急提交的变更申请,说是原开户行系统升级,临时启用备用账户。” “张处长特批的,走的加急流程。” “备用账户?”我警觉起来,“之前供应商资质备案里,留的是哪个银行账号?” “备案的……是工行建国路支行。变更后的是……农行西城支行。” 两个完全不同的银行?还走得这么急? “小王,查一下绿源公司的公开年报或者企业信用信息,看看他们备案的基本户和常用账户是什么!” “好嘞!”小王那边键盘敲得飞快,“查到了!林姐,绿源公司公示的年报信息显示,他们的主要结算账户……” “就是工行建国路支行那个!农行西城支行……没在常用账户里列示过!” 疑点像雪球一样滚大了。价格虚高,理由牵强,验收签字人是采购负责人,付款前紧急更换收款账户到一个不常用的“备用”账户? “绿源备案的是工行建国路,实际付款却跑去了农行西城……这备用账户,备得可真够‘偏’的。”我冷笑一声。 “我得去会会这位张处长。他这新技术升级,值不值五万块差价,再问问这备用账户,备得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采购中心在楼上。张明达的办公室门口。 我敲了敲门,“张处长,忙着呢?” 张明达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哟,林专员!稀客稀客!快请坐。” “是为‘蓝天行动’设备采购的事吧?小王说了,你们法务在辛苦核查。” “怎么样,我们采购中心的工作,还经得起考验吧?”他语气轻松。 “张处长工作雷厉风行,效率高。”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合同放在他桌上。 “就是有点小细节,想跟您再核实一下。” “没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看似很豪爽的样子。 “关于这批绿源的除尘器,合同单价十七万五。我记得去年宏达的同类型设备,才十二万八。这价格差……”我故意停顿,看着他。 张明达的笑容甚至更自然了:“哎呀,林专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环保标准年年提,今年要求更严苛了!绿源这批设备,是采用了最新的催化过滤技术,能耗比宏达的老款低15%!” “一分钱一分货嘛。虽然贵点,但长远看,节能降耗,成本反而更低!” “咱们央企,响应国家号召治理雾霾,该投入就得投入!你说是不是?” “技术升级是好事。”我点点头,“那这能耗具体降低了多少?技术附件里写的指标,跟宏达的似乎差别不大?” “附件那是基础参数!核心技术在核心部件!他们有个专利催化剂……验收报告里都写了,性能达标!”他指了指合同。 “林专员,您放心,验收组是我亲自带队的,绝对没问题!” “嗯,张处长把关,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就是还有个小问题。” “付款前三天,绿源突然申请变更收款账户,从备案的工行建国路支行,换成了农行西城支行。” “理由是原开户行系统升级?这变更挺急的。” 张明达脸上笑容依旧:“哦,这个啊!是挺突然的。” “绿源那边急得火烧眉毛,说工行系统维护,大额转账受影响,怕耽误咱们付款进度,影响设备调试。” “人家也是为了咱们项目考虑嘛!我就特事特办,让他们提供了农行账户的证明文件,审核无误后批了。” “时间紧任务重,流程上可能有点急,但合规性没问题!都是为了工作嘛!” “理解理解。”我笑着应和,“就是这农行西城支行的账户,我看绿源公司公开信息里没提过是常用账户,有点好奇……” “哎哟,林专员!”张明达打断我。 “咱们这么大公司,合作供应商多了去了,人家公司内部资金调度,开几个备用账户很正常嘛!” “只要账户真实有效,钱安全打到对方手里不就行了?” “法务部管的是合同合规、付款手续齐全,至于供应商具体用哪个账户收钱,这……就不必深究了吧?” “咱们也得尊重人家商业隐私不是?” 尊重商业隐私?我盯着他那张看似诚恳的脸,这商业隐私,到底是绿源的,还是你张处长的? 离开采购中心,我回到办公室。 “小王,绿源公司,农行西城支行那个收款账户!开户主体是谁?我要明细!” “林姐,这……”小王有点犹豫,“查供应商的非备案账户信息,可能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授权……” “理由?价格异常、付款账户变更异常、采购负责人验收签字,这还不够?” “查!责任我担着!就从工商公示信息和公开的招投标信息关联查!” 我盯着屏幕上绿源那份合同,那串十七万五的数字,还有张明达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国家的钱,就这么被人中饱私囊?还打着“蓝天行动”的旗号!这简直是对“净化”二字的侮辱! “林姐!”小王突然一声喊,“有发现!” 小王指着屏幕上一个刚打开的网页:“你看!去年西城区一个老旧小区锅炉房改造的公开招标结果公示!” “中标单位——‘恒通设备安装公司’!他们公示的银行账户信息……就是农行西城支行!” “账号……账号跟绿源这次提供给我们的收款账号,一模一样!” 恒通设备安装公司?跟绿源环保科技有什么关系? “快!查这两个公司的关联关系!” “正在查企业股权结构……法人代表……股东……交叉持股……有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林姐!‘恒通设备安装公司’的控股股东……是‘明达商贸有限公司’! 而明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兼唯一股东……是张明达的妻子!” 什么备用账户!什么原银行系统升级!那根本就是张明达自己控制的一个皮包公司账户! 他利用采购处长的职务便利,伙同或者控制“绿源”这家供应商。 签订虚高价格的合同,再通过变更收款账户,把差价通过“恒通”这个白手套,洗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美其名曰“新技术升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虚报价格,这是精心策划的职务侵占!是利用国家环保投入中饱私囊! “小王!立刻封存所有与绿源这批设备相关的合同、付款凭证、验收报告、账户变更申请!” “原件、复印件,一张纸都不许少!”我厉声道,“我马上起草紧急报告,向纪委和主管领导汇报!” 第69章 雾霾的终章 中午在法务部处理完一起技术合同纠纷,我有些身心疲惫地走出办公楼。 刚走出办公楼,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等等……这感觉不对。以往灰蒙蒙的天空,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呛人感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法务部的微信群炸了锅。 【李姐】:“@所有人快看窗外!快看啊!!” 【小王】:“天……天是蓝的?!我没眼花吧?!” 【陈哥】:“刚查了AQI,25!优!这真是燕山?不是哪个风景区?” 【张师傅】(车间老焊工,偶尔被拉进群咨询工伤条款合理性):“丫头们小子们,别光顾着看天,闻闻这空气!跟老家山里似的!这净化塔,真神了!@林晓阳小林,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看着张师傅这条消息,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日加班的疲惫似乎被这清新的空气冲散了些许。 是啊,为了那几份关于新环保设备采购和维护权责的合同,法务部跟供应商、跟生产车间来回拉锯了小半年。 每一个“必须确保排放达标”、“定期维护责任方”、“违约罚则”的条款,都抠得眼冒金星。 那些枯燥的条文,那些针尖对麦芒的谈判,此刻仿佛都有了实质的重量。 “跟山里一样?”我抬头望向曾经总是灰蒙蒙的天空。 深邃的蓝色,像刚洗过的宝石,几缕白云悠闲地飘着。 远处那些曾经终日被灰黄烟雾笼罩的烟囱,此刻正清晰地矗立着,顶端新安装的净化塔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这景象,陌生得让人心头生疑,却又带着一种清爽感。 “林专员?看傻啦?”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王工,生产部负责这次净化设备调试的骨干技术员之一。他手里还拿着个安全帽,眼神亮得惊人,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王工!这效果……太惊人了。”我指指天空,又指指远处的烟囱。 “真像换了片天。” “嘿,惊人是惊人,折腾也是真折腾!”王工走到我旁边,也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你是不知道,调试那阵子,三班倒盯着数据,压力大得头发一把把掉。” “数据波动零点几,车间主任的脸就能拉得比马脸还长!不过值!太值了!” “老周他们车间今天测完,乐得差点把设备给供起来。”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周?”我想起那个总抱怨喉咙痛、咳嗽的老车工,他桌上常年放着润喉糖。 “对啊,老周!”王工来了兴致,模仿着老周的河北口音。 “‘小王啊,你知道俺今早啥感觉不?俺这胸口,它不闷了!” “喘气儿,它顺溜了!俺家那口子说,这玩意儿,比啥保健品都强!’你是没见他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逢人就念叨‘这得多活十年!’”王工边说边夸张地比划着,引得路过几个下班的工人也笑起来。 “多活十年……”我喃喃重复。 那些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那些锱铢必较的谈判,那些为了一点点责任归属争得面红耳赤的会议,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带着烟火气的分量。 这不再仅仅是法律文本上的责任,而是真真切切地系在每一个像老周、像张师傅这样的一线工人,乃至整个城市居民的健康上。 发展,不是只论数字增长;代价,更不能是普通人用健康去支付的账单。这份认知,让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变得无比具体。 “是啊,多活十年。”王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里面,也有你们法务一份功劳!要不是你们把供应商那些模糊地带、免责条款卡得死死的,让他们没空子可钻。” “逼着他们必须保证设备效能和维保,哪有今天这效果?” “走,去食堂,今儿我请,庆祝咱们的‘APEC蓝’常态化!”他豪气地一挥手。 “常态化?”我被他拍得也忍不住笑,“这词儿用得够官方的啊王工。” 心里却因为那句“有你们法务一份功劳”倍感欣慰。这认可,来得比任何表彰都实在。 “嘿,厂报头条不都这么喊口号嘛!上个月还愁云惨雾喊减排压力山大呢。”他随即又扬起眉毛,带着点技术员的得意。 “不过,”他像是要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这次是真家伙。数据在那摆着呢。” “技术成熟了,上面政策硬了,咱们执行到位了,从采购到安装调试没掉链子。” “这‘蓝’啊,它就赖着不走了!看谁还敢说咱们重污染企业只会冒黑烟!” 食堂里人声鼎沸,比往常热闹许多,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话题都离不开头顶那片久违的蓝天,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些轻松和生气。 “老李,瞅你那牙花子乐的!捡钱啦?”一个大嗓门喊道。 “比捡钱还美!”被叫老李的工人嗓门更大,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俺家小子有过敏性鼻炎,往年这时候咳得整宿睡不着,小脸儿憋得通红。” “今天放学回来,小脸儿红扑扑的,进门就喊,‘爸,我鼻子通气儿了!’” “嘿,你说这净化塔,是不是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可不嘛!我家阳台上的绿萝,以前叶子总蒙层灰,擦都擦不干净,你看现在,油亮油亮的!看着就舒坦!”另一个女工接话。 “要我说啊,早该装了!以前那灰,衣服都不敢晾外面,白衬衫一天就变灰衬衫。现在好了,省多少洗衣粉!”有人调侃道。 “省洗衣粉是小事,关键是肺啊!” “咱们这帮老家伙,能多喘几年好气儿,多看看孙子孙女长大,比啥都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感叹道,引来一片赞同的点头。 听着周围热烈而朴实的议论,感受着食堂里带着活力的喧嚣,我默默吃着王工端过来的饭菜,心绪难平。 这份工作的价值,从未如此清晰地烙印在眼前。 它关乎着机器的轰鸣能否持续,关乎着企业的命脉能否长青,关乎着巨额投资能否换来蓝天白云。 更关乎着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呼吸的每一个普通人,能否享有最基本的健康权利。 发展带来的阵痛,最终需要用发展的成果去抚平。 这平衡,是艰难的,但也是必须的。而法律,就是那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割掉不合理的代价,缝合起发展与民生的裂痕。 第70章 反腐奖金 嘿,三万块!昨天下午公司那场反腐表彰大会的掌声好像还在耳边。 今天一早,这笔举报张明达得来的“特殊奖金”就真金白银地躺进我工资卡了。 “晓阳!奖金到账了吧?”办公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财务张姐带着八卦热乎劲儿的脸探了进来。 “动作够麻利的啊!”她一边说一边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严实了。 我抬头扯出个笑:“到了,张姐。”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张姐坐下,那兴奋劲儿却一点没减。 “说说,打算怎么花?姐给你出出主意!看中哪个包了?还是想换个最新款手机?你那手机都战损成色了!” “要我说,这钱就该花!狠狠犒劳自己!” “你举报张明达那老狐狸,担了多大风险?这钱,就该你拿!拿得心安理得!” “风险……是有。但最后不也没事嘛。公司查清楚了,处理了,该给的奖金也给了。这钱……”我顿了顿,“我想把它捐了。” “捐了?!”张姐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捐了?!林晓阳!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捐给谁?啊?红十字会?慈善总会?你疯了吧你!” 她激动站起来,“那可是三万块!真金白银的三万块!咬着牙硬扛下来才换来的!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捐了’?” “你图什么?图个好名声?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不是那些有名的大机构。”我摇摇头,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出一张拍得有点模糊的照片,递到她眼前。“张姐,你看这个。” 照片里是几排低矮破旧的平房,窗户上好几块玻璃都碎了,用五颜六色的透明塑料布胡乱地糊着,风一吹就能呼啦响。 教室外墙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 一群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挤在那些掉了漆的课桌后面。 他们的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有的耳朵上也带着冻疮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异常专注地,盯着前方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的黑板。 黑板的右上角,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 “这……这是……”张姐凑近了屏幕,手指放大了照片仔细看。 “农民工子弟学校?哪儿的?条件这么差?跟危房似的。” “嗯,上个月底,跟陈师傅跑西郊,处理那个包工头拖欠农民工血汗钱的案子。” “回来的时候,司机说有条近道能省点时间,就拐进去了。就在那片工地后头的窝棚区里,紧挨着垃圾站。” “这些孩子,爹妈就在城里各个工地上没日没夜地扛活,他们就窝在这种地方上学念书。冬天……”我想起那天刺骨的寒风。 “教室里别说暖气了,窗户漏风,门缝跑气,跟冰窖没两样。” “好多孩子手上、耳朵上全是冻疮,写字的时候笔都捏不稳,一直在哆嗦。” 张姐沉默了。她脸上的是一种复杂的、有点茫然的表情。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造孽啊……这些娃儿……是造孽。” “爹妈在城里卖苦力,娃儿也跟着遭这份罪……可……可这也不是你林晓阳一个人的事儿啊!” “政府呢?每年不是有专项拨款吗?社会爱心人士呢?咱们公司工会,每年不也组织‘金秋助学’吗?” “你这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扔进去,顶多给他们把破窗户换成玻璃。” “杯水车薪!能有多大用?能改变什么?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知道是杯水车薪。”我看着张姐的眼睛。 “张姐,您说得对,这钱,是我担着风险,咬着牙扛过来的。正因为是这样,我才觉得,它不能花在那些地方。” “买个名牌包?背出去是光鲜,能显摆几天?换个最新款的手机?用着是顺手。” “可然后呢?我背着那个包走在街上,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脑子里会不会想起照片里那些孩子冻得通红,还死死抱着书本的手?” “我摸着新手机光滑的屏幕,会不会想起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教室里,孩子们看着黑板、渴望着外面世界的眼神?” “这钱,我花不踏实。只有把它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送到那些孩子手里,哪怕只是让他们冬天上课少挨点冻。” “能多读几本没缺页的书,我心里觉得,这钱没白拿,这风险没白担。” “让他们能稍微好一点地读书,把书念下去。” “将来也许真能像他们自己写在黑板上的那样,用知识把命给改了,甚至……真能长成对国家有用的人呢?” 张姐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走到我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行!林晓阳!”她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你这丫头……就是个死脑筋!犟驴!一根筋通到底!随你!随你折腾去!”她气冲冲地转身就往门口走。 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下个月!发工资那天!火锅!你请!姐要吃最贵的!肉管够!听见没?!” “听见了!管够!您敞开了吃!”我赶紧应声,看着她拉开门。 午休期间,我揣上银行卡就直奔厂区外的银行。走到柜台前,从窗口递进去银行卡和身份证。 “办什么业务?”里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转账汇款。”我说。 她递出来几张单子。我拿起笔,低头填写。 收款人全称: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 账号:我照着手机里记下的号码仔细填写 汇款金额:30000.00 大写:叁万元整。 用途:助学捐款。 填好,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把单子和证件银行卡一起递回窗口。 柜员接过单子,目光落在“收款人全称”和“用途”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探询和确认:“女士,您好。您确认是转账给‘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金额三万元整,用途是助学捐款吗?” “确认。”我点头。 她仔细看了看那张汇款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似乎在系统里核对信息。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头,不再是公式化的表情,那眼神里多了一点温和,甚至是一丝敬意。 “好的,请您输入密码。”她把密码器推了出来。 我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六位数密码。 “嘀”一声轻响。 柜员操作了几下,然后撕下一张单据,从窗口递了出来。“转账成功。这是您的回单,请收好。” 我接过那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清清楚楚地印着: 付款人:林晓阳 收款人: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 金额:人民币 30,000.00元 用途:助学捐款 银行的印章盖在右下角,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走出银行大门,心里头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忽然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之后的,奇异的平静和踏实。这感觉,比卡里多出三万块奖金,要实在得多,也温暖得多。 第71章 智库密谈 我在一份看似优厚的技术合作协议里,扒拉出了几个扎眼的“小钉子”。 超范围的数据共享要求,模糊的知识产权归属,还有对“潜在商业伙伴”几乎无限制的开放条款。 这报告交上去不到半天,就被通知: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和对方“深入交流”。 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这家盛华科技的李总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眼神却在我和旁边两位公司法务前辈身上扫。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助理,一直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我们。 “林专员,”李总监手指点了点合同封面。 “我们这项目,技术迭代快如闪电,市场窗口期稍纵即逝。贵司法务的效率,真让人捏把汗啊。” “这点细节,何必这么较真?合作共赢嘛!”他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 “想想看,一旦成功,这催化剂能提升多少炼化效率?节省多少能源消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们法务部的老张试图打圆场:“李总监,理解贵方急迫。但职责所在。” “林专员提出的疑问,确实需要明确边界,这也是对双方负责……”他翻了翻那份合同。 “比如这个‘共享所有实验过程产生的原始数据’,范围是否太宽泛?是否包含实时生产监控数据流?” “这涉及到我们核心工艺参数的安全,必须厘清。” “张老师!”李总监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前沿技术的探索,本身就需要数据碰撞的火花!把数据死死捂着,闭门造车,怎么实现突破?” “贵司的顾虑我能理解,但安全部门不是有相关保障吗?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啊!太过谨慎,就是故步自封!” 他话锋一转,矛头又精准地对准我,“林专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经验这东西,还得靠时间打磨。” “过于保守,有时候就是阻碍进步啊。” 经验?我确实没在法庭上舌战群儒过,但合同里埋的雷,我闻得到味儿。 刚想开口反驳他那套“格局论”,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分公司那位平时极少露面的赵副总。 赵副总没多话,只简单介绍:“这位是政策研究中心的王主任,对这个项目很关注,过来听听。” 王主任?这名字,我在处理去年那桩技术泄密案内部通报材料时,在“特别顾问”栏里看见过一次。 他对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们,落在了会议桌尽头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 目光在西北那片辽阔、标注着油田和气田符号的疆域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眼神深沉。 “你们继续,我旁听,学习学习。”这让刚才还试图掌控节奏的李总监,脸上的笑容僵持住了。 李总监试图找回主导权:“王主任大驾光临指导,真是盛华的荣幸!刚才我们正谈到,技术合作,贵在互信和效率。” “有些条款细究起来确实繁琐,完全可以求同存异,先推动项目落地……”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更是抢占技术高地的关键啊!”他试图把话题引回他那套“效率至上”的逻辑。 王主任低着头,他没抬眼,“哦?求同存异?李总监的意思是,合同里那个‘共享所有实验过程产生的原始数据’。” “包括环境监测和实时的工艺参数流?还有‘潜在商业伙伴’的界定范围,贵方打算怎么‘存异’法?” “总不会是打算把数据打包,塞给那些挂着‘研究所’名头,实际在境外某些敏感机构观察名单上的‘伙伴’吧?” “比如……去年底刚被点名的‘环太平洋技术交流基金会’?他们可是对新型催化剂表现出‘浓厚兴趣’呢。” 李总监的笑容彻底僵死,“王……王主任,您这……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我们盛华是正经科技企业,根正苗红,怎么会跟那种……” “那种机构扯上关系?这绝对是误会!是污蔑!”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试图辩解。 “是不是误会,不是靠嘴说。”王主任终于抬起头,眼神牢牢锁住李总监。 “去年青岛那桩结案的所谓‘技术交流’泄密案,主犯挂靠的空壳公司。” “跟贵方这份合同附录里‘潜在伙伴’库里那个‘创新前沿技术研究所’,注册地可是同一个风景宜人的离岸小岛。” “连注册代理人都姓同一个人。”他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 “技术突破?能源格局?李总监,你坐在这里跟我谈格局。” “那你告诉我,天山脚下一口高产油井,稳定运行一天,能给咱们国家‘血脉’里泵进多少‘血’?” “你又知不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就死死盯着这些‘血脉’的节点,在找机会下刀子?” 分公司赵副总的脸色凝重,老张他们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主任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他抬起手,食指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重重地点在西北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点在那标注的油田和纵横交错的管线网络上。 “看看这里!戈壁滩上、雪山脚下,每一口油井,每一寸输油管线,都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命脉!是战略底线!” “是绝对不能碰触的红线!你们在这里,轻飘飘一句‘斤斤计较’、‘阻碍进步’,就想用一份包藏祸心的合同。” “把能卡住这命脉咽喉的核心技术数据,拱手送出去?这不是合作!是犯罪!”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李总监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涣散。 王主任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中的雷霆万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后的的认可。 “小林同志发现的问题,很好!非常敏锐!说明咱们基层法务这条战线上的哨兵,警惕性够高,眼睛够亮!” 他拿起我那份做了标记的合同复印件,“这份合同里埋的钉子,钉的不是甲乙双方那点商业利益,钉的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大门!” “这种所谓的‘合作’,不是共赢,是引狼入室!必须立刻终止谈判!”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李总监,“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长城石化不是傻子。想玩火,掂量掂量后果。” “涉及国家命脉的核心技术和数据,一丝一毫,都别想从歪门邪道上流出去!门儿都没有!” 赵副总立刻示意门口的工作人员。李总监几乎是被人失魂落魄般“请”了出去。 王主任收起他那支钢笔,看向赵副总:“后续处理,你们按规矩办,形成详细报告。” “涉及对方的所有可疑线索,我们会深挖。”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小林,这次反应很快,嗅觉很灵。”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幅地图上的西北,“守好你的‘门’,你手上每一个条款的审查。” “每一份合同的把关,都是在守这道‘门’。” “‘门’后面,是万家灯火,是机器的轰鸣,是车轮滚滚,是国家经济的大动脉,是国之大安。”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却在我心里留下了狂风暴雨过后豁然开朗的震撼。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再看看墙上地图中那片标注着无数能源符号的西北疆域。 原来,我审阅的每一个字句,抠的每一处细节,真的不是纸上谈兵。 它们连着万里之外戈壁滩上的钻塔,连着输油管道里奔涌的黑色血液,连着国家的安全底线。 那一口口油井,那奔涌不息的国家血脉。 第72章 母亲的眼泪 宿舍里,我刚结束与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团队的视频协调会,确定了支援行程。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新疆那边等着,设备、技术、民生,桩桩件件都悬着,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妈”那个字在屏幕上跳得格外欢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召唤。 我清了清嗓子,划开接听:“喂,妈?” “晓阳啊!”我妈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穿透电波的关切。 “吃饭了没?这都几点了?可别又对付!” “今天周末,我跟你爸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虾仁放得足足的,韭菜鲜亮,肉馅剁得可细了,咸淡正好!” “可惜啊,你吃不着……”她语气里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 “我跟你爸吃完了,给你冻上一份?等你啥时候回来,煮给你吃?” 我揉了揉眉心,“吃了吃了,您甭惦记。食堂吃的,挺好的。您跟我爸吃好就行,我这啥都不缺。” “不惦记?能不惦记吗?”我妈的声调瞬间拔高。 “你爸刚看新闻!就刚才!说新疆那边刮大风,沙尘暴!黄乎乎的,遮天蔽日!” “电视里看着都瘆人!你说你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跑去那种地方干啥?” “那戈壁滩,听说草都不长几根!鸟飞过去都嫌累!” “你王姨,就住咱们对门那个王姨,前两天还特意问我呢。” “说给你介绍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小伙子,人家是正式工,坐办公室的,多稳当!” “人长得也精神,离咱们这儿多近啊!条件……” “妈!”我打断她,“我去是工作!支援项目,技术协调!又不是去定居旅游!” “那边现在卡在关键节点,过去能帮上忙,解决实际问题!”我像是为了特别强调一般。 “工作工作!燕山那边就不是工作了?你在北京待得好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办公室坐着,法务专员做着,多体面多安稳!” “非要去那苦地方受罪?那是什么环境?啊?”我妈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算算你今年多大了?晓阳!二十八了!” “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抱着叫姥姥了!” “你倒好,婚也不结,对象也不找,男朋友都没个影儿,这还要往天边跑?那地方安全吗?” “我跟你爸天天看新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万一……” “妈!”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安全!安全得很!那是国家重点项目!” “公司有规定,有制度,有安保!项目组几十号人,个个都是骨干!能出什么事?” “王姨介绍那个,您替我谢谢人家好意,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新疆分公司那边等着呢!” “那么多设备等着调试,技术方案等着落实,牧区那边的供暖改造还指着项目成功!” “我过去协调好了,理顺了,就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这比什么都重要!” 几秒钟后,然后,电话那边是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大问题?解决民生问题?”我妈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急切和抱怨。 “你一个小姑娘……你能解决啥大问题?家里才是大问题!” “你爸……你爸他……”她顿住了。 “你爸他嘴上从来不说……可你知道吗?自从知道你要去新疆,他天天……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就坐在客厅里,拿着那本地图册……翻来覆去地看……看新疆有多远……” “他拿着放大镜……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晓阳!我的心肝啊!” “那么远……那么苦……万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摔了碰了……身边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要是……要是……” “妈……”这个简单的音节卡在我嗓子眼里。 协调会上那些冰冷技术参数背后所代表的无数双等待的眼睛,还有那片广袤土地下奔涌的“黑色血液”…… 所有这些画面,都在这哽咽的控诉面前,沉重得要将我压垮。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您听我说。真的,您听我说完。那里不是您想的苦地方。” “那里……是咱们国家很重要的地方。” “能源,您懂吗?就是国家运转的命脉。” “我过去做的事,看起来小,但真的,真的很重要。” “关系到很多很多人的生活,关系到咱们国家发展的根基。” “您闺女没那么娇气,真的。公司有安排,有保障。” “您跟我爸,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按时吃饭,别瞎琢磨,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最大的帮助!” “等我……等我那边项目结束了,一定回家看您,给您带新疆最好的葡萄干,还有大枣,特别甜,行不行?”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絮絮叨叨的关心。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细微抽泣声。 那声音,结结实实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妈没有说话,但我知道,那无声的眼泪是为她悬着的心,为她无法理解的“不正常”选择。 为她这个不顾一切要远行的女儿所面对的一切未知和风险。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令人心碎的哽咽。 窗外,燕山冬日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宿舍里是如此安静。 “妈,”我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您跟我爸……早点休息。别……别担心。” 电话那头,抽泣声似乎顿了一下,一个极其短促的的回应,像叹息,又像是妥协:“……嗯。” 接着,便是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 第73章 告别宴的敬酒 燕山法务部在常去的小饭馆包间为我办的告别小宴接近尾声,气氛微醺。 “晓阳,这杯必须敬你!”老张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泛着红光。 “去了新疆西北分公司,那可是咱集团战略要地!前途无量!可别忘了咱燕山的战友啊!” “哪能啊,张哥。”我赶紧放下筷子,举杯起身。杯里是喝了一半的果汁。 “谢谢大家,这三年多亏大家照顾,真的。”我目光扫过围坐一圈的熟悉面孔。……心里有点热热的,又有点空落落。 “照顾啥,你可是咱法务部的顶梁柱之一了。”陈总监坐在我右手边。 他没端酒杯,杯子里是温热的菊花茶。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种老父亲似的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西北分公司,情况复杂。不像咱这儿,规矩都摆得明明白白。到了那边,人、事、环境都是新的,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安全合规的红线,到哪儿都一样。时刻绷紧这根弦,比你懂多少技术都重要。” “我记住了,总监。”我用力点头,我的成长,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提点。 “林专员这一走,咱们法务部可算能松口气咯!”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赵强,那个总缠着我们签些擦边合同的供应商代表,端着满满一杯高度白酒,晃晃悠悠地挤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赵老板?你怎么……”老张脸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快。他显然没邀请这人。 “张经理!瞧您这话说的!”赵强完全无视老张,像在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我面前。 刺鼻的酒气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他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这不是刚巧在隔壁有局,听服务员说咱们法务部的精英,林专员,高升了?” “去支援大西北了?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他故意拔高嗓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林专员在燕山的时候,那合同审得叫一个严丝合缝,油盐不进啊!” 他夸张地晃着酒杯,里面的白酒晃荡着,“我们底下这些跑腿的小喽啰,为了点业务,腿都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了。” “就卡在您这儿!一点‘灵活性’都没有!难做!太难做了!” 他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总监放下茶杯,脸色沉静,但那道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赵强。 “赵老板,”我放下杯子,“合同合规是法律要求,是企业生存的底线。” “按规矩办事,既是对公司负责,也是对合作伙伴负责。如果这让你‘难做’,那说明你的‘做’法,本身就有问题。” “负责?哈!”赵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怪笑一声。 把他那杯浑浊的白酒杵到我眼皮底下,杯沿几乎要蹭到我的鼻尖。 “林专员,您这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行,您清高,您讲原则!我赵某人佩服!”他话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这杯!我敬您!真心实意地敬您!” “祝您到了新疆,前程远大!以后山高皇帝远,天高任鸟飞!大家的日子……都好过点!您说是不是?” “山高皇帝远”?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暗示我调走了,就可以在新疆那边对他的“合作伙伴”睁只眼闭只眼? 还是威胁我,离了燕山的地界,他有的是办法“招呼”我? 这几年,多少个加班的夜晚就是为了堵死他合同里的一个漏洞。 多少次他托关系找到领导施压,多少次他嬉皮笑脸地递过来装着购物卡的“资料袋”,被我冷着脸推回去…… 那些明里暗里的交锋,那些憋着的火气,此刻都在这杯肮脏的酒里膨胀。 “赵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杯酒。我的目光越过他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落在圆桌中央那盆绿油油的绿萝上。 它被照顾得很好,叶片肥厚舒展。我伸出手,去接他的酒杯。 在全场注视下,我拿起了那杯酒。 哗啦啦—— 那杯酒,连同着我对他的厌恶,倾泻而出,浇灌在那盆绿萝的土里。 赵强脸上那点强撑的假笑彻底僵住,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眼神里的嚣张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最后凝聚成一种被当众狠狠羞辱后的怨恨。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赵老板,我林晓阳在哪儿,红线就在哪儿。” “这盆绿萝,它喝干净的水就够了。至于您这杯‘心意’满满的酒……” “您还是自己留着慢慢品吧。我,消受不起。” “你!”赵强手猛地一抖,白酒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和桌面。 我不再理会他。转向老张和陈总监:“老张,总监,谢谢大家今天的款待。时间不早,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好,就先告辞了。”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和放在脚边的通勤包。 “晓阳,等等!我送你!”陈总监立刻站了起来。 “真不用了总监。”我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几步路就到宿舍了,您看这天都黑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我又对着其他同事点点头,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大家继续,吃好喝好,账我已经结过了。” 说完,我转身,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 包间里此刻一片沉寂,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赵强那道目光,就钉在我的背上。 就在我迈出门口,准备反手带上门的那一刻—— “林晓阳!” 赵强压抑着暴怒追了出来。 “好!好!你有种!”他喘着粗气,“咱们……走着瞧! 砰! 我没回头,也没停顿,反手将包间的门彻底关上,将那声充满恶意的诅咒隔绝在内。 走廊的灯光下,只有我一个人快步前行的身影。 第74章 东海安全帽与燕山工装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旧安全帽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晓阳啊林晓阳,”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这造型要是被大学宿舍那帮损友瞧见,她们铁定以为你改行下矿挖煤去了!” 这是离开东海时,我的领路师傅,陈师傅,塞给我的。 他当时拍着帽子说:“丫头,戴着!这是咱石油人的护身符!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一线是根!” 现在,这顶“护身符”和我的法务专员工装,相互回应着。 桌上摊开的搬家纸箱,正等着收拾进我过去的痕迹。 当年东海分公司的工装,旁边是几本安全规程手册,几本写满现场设备参数和注意事项的笔记本。 还有那张压在箱底的2011年实习证。 我把它抽出来,照片上的女孩眼神青涩,带着点刚出校门的懵懂和好奇,背景是东海厂区那标志性的巨大球形储罐。 那些跟着陈师傅顶着烈日、冒着寒风跑现场的日子,那些被阀门扳手搞得手忙脚乱的瞬间。 那第一次闻到原油独特气味时的感觉……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护身符……”我擦拭着安全帽粗糙的表面,低声自语。 从东海的后勤助理,到燕山的法务专员,那些复杂的合同条款、绕口的法律术语。 那些“商业间谍”、“专利陷阱”……想想仿佛就是在昨天。 箱底露出那枚石油工徽章,我把它拿起来。但把它别在哪儿呢? 别在燕山的旧工装上,似乎宣告着过去;别在将来西北分公司的新工装上,又像是对未知领域的宣战。 就在我捏着徽章犹豫不决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就被推开了。 是法务部的陈总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我正在收拾的办公室,彷佛是在审视着什么。 “小林,还在收拾?”陈总监的目光扫过我桌上正在收拾的箱子,最后落在我手上那枚还没别的徽章上。 “收拾的怎么样了?” 我赶紧放下徽章,有些局促地站直:“还在整理。” 陈总监走近两步,“到了西北那边,你的战场在合同文本里,在往来邮件里,在对方看似和善的笑容底下。” “上个月,我们刚协助西北分公司安全部门处理了一起案件。” “一个伪装成技术顾问的商业间谍,混进了工艺研发组整整三个月。” “目标是窃取我们最新的高效裂化催化剂核心配方数据,差点就被他打包卖给境外竞争对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技术壁垒被攻破,数年的研发投入和未来的市场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这不仅关乎公司效益,更是触犯了国家安全的高压线!”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那枚带着东海记忆的徽章,“咔哒”一声,别在了法务工装领口。 金红相间的“长城石油”标志,仿佛重新焕发了光彩,也衬得镜中人的眼神变得清晰和坚定起来。 “陈总监,我明白了。”我看着镜子。 “护身符不在头上这顶帽子,”我指了指桌上的旧安全帽。 “在这里,”我点了点别着徽章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这里。责任心和专业知识,就是我的新护身符。” 陈总监脸上那严肃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着镜中我别好的徽章,点了下头。 “有这个觉悟很好。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他的话被桌上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是我的内线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来电部门:技术部机密项目管理组。 我和陈总监的目光瞬间对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升起。技术部机密项目组? 陈总监下巴朝电话一点,眼神示意我接听,他自己则凝神听着。 我立刻按下免提键,一个年轻但充满紧张的声音冲了出来,语速极快。 “法务部林专员吗?这里是技术部小赵!十万火急!陈总监在您旁边吗?太好了!” “我们刚刚收到一份紧急邮件,对方自称是集团总部审计组。” “要求我们立刻提供‘金葵花’乙烯装置优化项目的全套工艺流程图和最新实验参数,作为年度审计材料!” “邮件格式、签名、甚至内部流程编号看起来都像模像样,但是……” “金葵花”项目是燕山分公司今年投入最大、技术最尖端的项目,它的核心工艺参数是绝对的机密! “但是什么?快说!”陈总监的瞬间接管了对话。 小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但是!我们新来的王工差点就信了!” “幸好李工长留了个心眼,他记得集团审计组上周刚结束对财务的审计。” “按计划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且单独针对我们技术部发起新审计!李工长让我赶紧查邮件来源。” “发现发件地址虽然伪装得很像内部邮箱,但后缀有个极其微小的拼写错误!是伪造的!他们想骗我们的核心数据!” “对方还在联系吗?”陈总监追问。 “邮件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我们还没回复!现在该怎么办?林专员?陈总监?”小赵的声音透着无助。 “立刻启动应急预案!”陈总监斩钉截铁。 “技术部全员,禁止回复该邮件!立刻断网隔离该终端!保留所有原始邮件信息!林晓阳!”他转向我,眼神锐利。 “立刻跟我去技术部现场!带上你的‘显微镜’。” “你的最后一班岗来了!对方已经把雷埋到眼皮子底下了!我们得把它一寸一寸挖出来!” “是!陈总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法务工装上那枚徽章,在办公室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硬而坚定的光芒。 以后的路,会是坦途吗?还是在新疆西北分公司那边,有新的挑战在等待着我? 我拉开门,那件叠好的旧工装滑落出来一角,仿佛是一枚来自过去的勋章,无声地见证着新的征程,也预示着前路的惊涛骇浪。 第75章 父亲的老照片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我正忙活着移交清单,笔尖正在一行设备编号上,被这动静惊得差点儿画花表格。 “林姐,您有快递,放前台了。”电话里,前台小周的声音带着点笑。 “好大一个盒子,还写着‘易碎轻放’,您买了啥宝贝?” “没买啥啊……知道了,谢谢小周。”放下电话,心里直犯嘀咕。 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网购?是法务部那帮同事?送别礼搞这么大动静也太夸张了。 下班铃一响,我跑去前台。这纸箱沉甸甸的,抱着它回到宿舍,胳膊都酸了。 拆开封箱胶带,里面塞满了厚厚的泡沫纸,跟保护文物似的。我一点点扒拉开,嚯!满满一盒桃酥! 上面沾着喷香的芝麻粒儿,正是我家楼下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的招牌货。 我乐了,也顾不上洗手,捏起一块就尝了起来。 酥脆掉渣,甜度刚好,芝麻在嘴里迸开香气。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我爸知道,打小我就好这口,离家这些年,每次回去他准给我买。 盒子底下还压着个信封,抽出来,里面是张老照片。黑白的,透着一股子时光的味道。 展开照片。背景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天空高远。 一个穿着厚棉工服的年轻人,站在一个高高的钻塔下面。风很大,把他没戴严实的棉帽子吹歪了,额前乱发飞舞。 他脸上冻得有点发红,但咧着嘴,笑得特别开怀。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照片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1975,春,克拉玛依。 我的心咚咚直跳。这……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老爸!比现在家里相册里任何一张都年轻,意气风发的! 我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我爸的微信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通,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爸!”我把手机举近点,“照片!那张在钻塔下边的照片!是您吗?克拉玛依?” 我爸在屏幕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收到了?挺快嘛。桃酥没碎成渣吧?你妈非要多塞点泡沫纸。” “没碎,好着呢,刚吃了一块,还是那个味儿!”我把那张老照片拿到镜头前。 “您什么时候照的?在克拉玛依?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张!家里相册没有啊!” “嗐,”我爸摆摆手,眼神像是透过镜头在看那片戈壁。 “陈年旧事喽。那会儿啊,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也就二十出头。” “刚进厂没多久,骨头缝里都是劲儿,响应号召嘛,‘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克拉玛依,好家伙,那地方风跟刀子似的,刮起来呜呜叫,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家常便饭,在外面站一会儿,耳朵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干起活来,嘿!” 他带着一种久违的豪气,“没人喊苦喊累!大家伙儿就一个念头,为咱新中国找出油来!” “照片里那个钻塔,是我们队上的‘争气塔’!名字是我们自己起的!” “那钻头下去,几百米,上千米……嘿,油花子喷出来的那天!你是没见那场面,整个戈壁滩都沸腾了!” “我们这群小伙子,嗓子都喊哑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油点子,可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那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温度,屏幕里的那双眼睛,此刻仿佛又燃起了照片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穿透了这四十多年的岁月。 “您在那儿……待了多久?”我轻声问,关于这段往事,他平时很少提起。 “待了……快两年吧。”我爸语气平缓下来,带着感慨。 “条件是真苦啊。住的叫地窝子,半截埋在地下的土房子,冬冷夏热。” “喝的水都带着一股子碱味儿,涩。可那会儿的人,心气儿不一样。纯粹!” “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想着干活,为国家出力。照片里那身棉工服,还是队上发的,暖和是暖和,就是笨重得像个熊瞎子。”他呵呵笑了两声,又看向我,“给你寄这个,不是让你忆苦思甜。” 他看着镜头里的我,眼神变得温和:“晓阳啊,你这不是要去新疆了。调令下来了?” 我点点头,“嗯,去长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岗位是技术支援协调岗。手续基本办完了。” “新疆远啊……”我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阻拦,只有沉沉的牵挂。 “比我们那会儿的克拉玛依,条件肯定是好到天上去了,听说现在有楼房住,有干净水喝。” “但……那毕竟是大西北,离家几千里。我跟你妈,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头……说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你一个女孩子家……” “爸,我没事,都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我赶紧挺直腰板,想让他放心。 “知道,知道,我闺女啥本事,我能不知道?”我爸脸上又浮起笑意,带着点自豪。 “给你寄这个,就是想跟你说,当年你爸我,也是从咱这海边城市,一纸调令,就一头扎进大西北风沙里的愣头青。” “怕不怕?也怕过。夜里听着戈壁滩的风吼,跟狼嚎似的,心里也发毛。” “苦不苦?真苦!手上裂的口子,一个冬天都好不了。可那地方,它有股魔力。” “它能磨人!风沙磨你的皮肉,艰苦磨你的性子,能把人磨得特别结实,像戈壁滩上的红柳,看着不起眼,根扎得深着呢!” “心里头装的东西,也跟在平原上吹着和风细雨长大的人不一样。那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是咱们国家的能源命脉。你去了,不是在办公室里盖盖章那么简单。” “你做的每一件事,协调的每一个环节,这都是大事!马虎不得,掉不得链子。” “爸是过来人,懂这里面的分量。给你这张照片,就是想让你看看,你脚下要走的路。” “你爸我,四十多年前,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别怕路远,别怕风沙大,踏踏实实地走,把根扎下去,把事做好!” “爸……”我抬起头“谢谢您……真的。这照片,我贴身带着。这桃酥,路上吃。您跟我妈,真的……别担心。” “放心,放心!”我爸连声说着,眼角似乎也有些湿润。 “我闺女有出息,要去建设边疆了,爸替你高兴!骄傲!”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多,从西北干燥要多喝水,到工作遇到难题别硬扛多请教,再到和同事相处要真诚……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那张老照片。年轻的父亲在风雪呼啸的钻塔下,笑得无畏而灿烂。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奇妙地交汇。七十年代克拉玛依的风雪戈壁,与现在的我即将奔赴的新疆西北热土。 在父女两代石油人的脚步和心跳中,紧紧连接在了一起。一种无形的接力棒交到了我的手上。 “行了,不啰嗦了,你肯定还要收拾东西。”我爸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住,带着点不舍。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第一时间给家里来个电话报平安,别管多晚!” “嗯!爸,知道了!你们在家也多注意身体,按时吃药!”我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句嘱咐都刻进心里。 挂了视频,老爸说的对,这条路,他走过,带着那个年代的豪情与担当。如今,轮到我了。 我找出随身带的皮质工作笔记本,翻开,把这张珍贵的照片仔细地夹在内页。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移交清单,那些关于合同编号、设备参数、数据权限的条目,此刻仿佛被父亲的话点醒了新的意义。 新疆,远吗? 几千公里,是挺远。 可那里,有父亲四十多年前用青春踩出的足迹,更有属于我这个时代石油人必须扛起的责任和使命。 这盒家乡的桃酥,这张泛黄的老照片,就是我行囊里,最暖胃的点心,和最明亮的那盏指路的灯。 第76章 调令生效 “调令终于要生效了了。”周主任把那张通知我面前。 “林晓阳同志,即日起,你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转入长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任技术支援协调岗。下周报到。” 我的目光在那行“新疆西北分公司”和“技术支援协调岗”上来回跳了几次,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七年了,从东海到燕山,从行政助理摸爬滚打到能独立处理法务专案。现在,它要变成地图上一个遥远坐标旁边的注脚。 “周主任……这……感觉也太快了。” “支援边疆建设,时间就是效率。你的专业能力,特别是处理过的那几起技术泄密和合同纠纷,总部人事那边很认可。” “西北那边急需懂法务、能协调、有基层经验的人。你合适。” 合适。这个词像一枚精准的印章,不容置疑。我提醒自己保持冷静:“那我手头的工作交接……” “法务部的小王,你带他。技术支援那边,小张接手。最迟后天,把交接清单上的事项交接完给我签字。” 他目光带着点儿审视,“晓阳,去那边是挑战,也是机遇。别辜负组织的信任。” “明白,主任。我会做好交接。” 回到办公室,我的调令,像小石子一样,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无声地扩散。 “林姐?”实习生小李探过头,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味道。 “周主任找你……是好事儿吧?” 我冲她微笑,“嗯,调动。去新疆。” “新疆?!”小李的声音引得周围几道目光扫过来。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哇!那么远!听说……风景特别好?”小姑娘脸上是纯粹的惊讶和一点儿向往。 “嗯,风景是好。”我把刚收到的通知收进文件夹。 “干活吧,这份报告下午要交。”心里那点离愁被小李这声惊叹冲淡了些,但也更清晰地意识到,我真的要走了。 下午的交接忙得像打仗。技术支援组的张哥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抱着一摞项目资料。 “林工!你可算来救我了!这几个项目时间节点卡得死紧,甲方那帮人……”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和项目难点。 我一边听他讲,一边在笔记本上划拉重点。 技术细节我懂的不如他深,但流程协调、合同风险点、各方沟通的弯弯绕绕,这五年在法务泥潭里摸爬滚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个节点,合同里补充协议第三条有漏洞,供应商可能会钻空子拖时间。”我点着其中一份文件。 “还有,这个分包商上次在燕化的项目就有过安全记录瑕疵,进场审核必须卡死。” “另外,跟地方协调部门沟通,最好提前三天预约,他们那个王科长,周二上午一般不在……” 张哥听得一愣一愣的,“服了!林工,你这脑袋就是活地图!有你这几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放心,你这些‘锦囊妙计’,我一条不落记下来!” 他翻着那堆资料,感叹道,“你这协调的功夫,真是从合同缝里抠出来、在会场上磨出来的。” “西北那边,有你这种能把方方面面拧成一股绳的人,项目肯定能顺当不少。” 法务部的小王就谨慎得多。他端端正正坐在我对面,拿着本子和笔,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林老师,”他有点紧张,“您那个反商业间谍的识别要点,能再跟我详细说说吗?” “还有上次那个涉外技术引进合同的陷阱条款……” 我看着他年轻的模样,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一点点讲,从如何从看似正常的邮件附件里发现异常。 比如伪装成普通文件名的压缩包大小异常,到怎么从合同措辞的细微差异里嗅到风险。 比如“独家使用”和“独家拥有”的天壤之别。小王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移动。 “记住,小王,”交接快结束时,我看着他,语气郑重。 “法务不是挑刺,是给企业这艘大船保驾护航,既要堵漏洞,也要想办法让船能开得更稳、更远。” “在燕山,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特别是核心技术,那就是命脉。” 小王用力点头:“记住了,林老师!我一定绷紧这根弦。” 下班前,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凑了过来。 “晓阳,真要走啦?”行政部的刘大姐拉着我的手,“西北那边条件听说挺艰苦的,你一个姑娘家……” “刘姐,放心,我能行。”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咱们长城石油的人,哪儿不能扎根?” “就是!”张哥嗓门大,“林工这本事,到了西北肯定大展拳脚!以后回来,就是镀了金的骨干了!” 小李也挤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林姐,一点小礼物,路上用。” “去了……多给我们发照片啊!”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个笑脸。 “谢谢大家。”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冲散了离别的清冷。 五年时光,这些人,这些情谊,是燕山留给我最深情的肯定。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交接,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我靠在椅背上,环顾这个待了五年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里教会了我如何在规则与风险的钢丝上行走,如何在看似枯燥的合同条款和流程协调中守护看不见的国门。 五年的“砺剑”,磨掉了初出茅庐的稚嫩和犹豫,留下了专业、敏锐、以及对“安全”二字刻骨铭心的理解。 这不仅是企业的红线,更是国家发展的基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划开屏幕,一条新信息躺在通知栏: “林工,办公室已准备好,静候。西北虽远,事业广阔。” 信息来自一个西北分公司的的号码,落款是“西北分公司综合办”。 但这行字,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它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地图上遥远而陌生的点。 东海是起点,懵懂而充满干劲;燕山是锤炼场,在合规与安全的刀锋上行走;那么,西北呢? 那片辽阔的土地下埋藏着能源的命脉,等待着我的,是更复杂的协调网络,还是……更深层的守护使命? “广阔”二字背后,是机遇,更是责任。那句“静候”,平静之下,是否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挑战? 五年燕山的痕迹,已融入骨血。 下一站,西北。那片未知的“广阔”天地,正等着我去丈量,去理解,去守护属于它的那份沉静与力量。 而我能带去的,只有这五年淬炼出的目光,和一颗做好了准备、却依然揣着忐忑与好奇的心。 第77章 国安备案 我这东西还没有收拾利索,陈总监电话就来了,他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晓阳,放下手里所有活,立刻来我办公室。带上证件。”说完,电话挂了。 这架势,捅娄子了? 陈总监办公室敲门进去,除了陈总监,沙发上还坐了个生面孔。 一位四十上下的男性,坐姿笔直,眼神一下就把我看透了。桌上放着个文件袋,封口严严实实。 “林晓阳同志?”陌生男人先开口,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站起身,出示证件,“国家安全机关工作人员,张启明。这是我的证件。” 国安?!我下意识去看陈总监。他冲我点点头,脸上没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张警官。”我赶紧打招呼,这阵仗。 “坐。”张警官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陈总监清了清嗓子,“晓阳,张警官有重要事项跟你谈。我就在外面。”他说完,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俩,我看着张警官,他也看着我,那眼神,比我们审最刁钻的供应商还犀利。 “林晓阳同志。”张警官开口,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袋。 “你在燕山分公司法务部的工作表现,尤其在近期处理敏感技术泄密风险事件中展现出的敏锐、原则性和程序意识,上级部门高度关注。” 这开场白听着像表彰,但气氛完全不对。“我…我就是按流程办事,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说得好。”张警官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但接下来,你的职责范围,需要做一个关键性的调整和提升。这不仅仅关乎公司利益,更关系到国家安全的核心领域。” 他解开文件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国家能源关键基础设施安全保密承诺书及备案登记表》。 “这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国安七号备案程序。针对接触、可能接触或需保护国家能源关键核心技术与设施安全信息的特定岗位人员。” “你,林晓阳,接下里的工作,符合备案要求。” 他把文件翻到签字页,手指点在空白处:“这份文件,不是普通的公司保密协议。” “它是你个人对国家、对能源命脉安全的一道责任状。” “签署后,你的身份、你的工作内容、你接触的部分信息,将纳入国家安全机关的特别关注与保护范畴。” 我盯着那页纸,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一个法务专员? “张警官。”我努力组织语言,“我明白保密的重要性,在公司也签过很多保密协议。” “但这个…层级是不是太高了?我接触的,大部分是商业合同、技术支援协议这类…” “你错了。”张警官目光如炬,“你将来经手的一份设备采购合同,可能涉及关键管道阀门供应商的资质审查。” “你处理的一项技术支援申请,背后可能是特定油田区块的生产数据安全。” “你审核的看似普通的外协协议,条款里可能藏着知识产权归属的陷阱。” “这些,都是能源安全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敌对势力企图渗透、窃取、破坏的重点目标!”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以为你只是在处理文件?不,林晓阳同志。” “你将来岗位的每一道审核程序,都是国家能源安全防线上的一道闸门!” “你签下的每一个意见,都是为这条防线加固的一块基石!” “敌人不会明火执仗地来抢,他们会伪装,会钻空子,会利用一切疏忽。你的专业,你的警觉,就是防线上的眼睛。” 张警官的话,把我日常琐碎的工作,一下砸进了家国安全的宏大背景里。 小人物…大时代…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我眼前闪过东海炼化巨大的储油罐,闪过燕山厂区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网络。 它们原来不只是冰冷的设备,更是国家经济的血脉,守卫它们的安全,就是在守卫我们脚下的土地,和无数普通人平静生活的根基。 “所以…我的日常审核,那些合同条款,那些供应商资质…”我喃喃地问。 “就是你新的战场。备案后,你的法务工作流程会增加国安安全审查要点指引。你需要接受特定的保密培训和风险识别训练。” “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文件,“一旦签署,意味着你个人也正式承担起保守国家秘密、维护能源安全的法定责任和义务。”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文件。 我翻看着里面的条款,目光停在第三章第七条。 “备案人员有责任主动发现、识别并按规定程序上报任何可能危害国家能源关键基础设施安全的信息和行为…” 责任,义务,国家能源命脉…这些词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实。 “陈总监知道这些吗?”我抬头问。 “你目前的直接领导知晓你的备案身份和基本要求,但具体职责内容和安全指引细节,由我们直接对接你。” 张警官解释道,“这是为了控制知密范围,确保安全。” 我明白了。这意味着,从签下名字那一刻起,我肩膀上扛着的,除了法务专员的职责,还有一份看不见却重如泰山的担子。 那处空白,像一个等待填写的命运转折点,更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签字笔,我看向张警官,没有犹豫:“我明白了。我签。” “仔细阅读承诺条款,确认理解所有责任和义务。”张警官再次强调。 我认真地扫过那些严谨的条文,一条条,都是无形的墙和责任线,是守护那道看不见的能源防线的规则。 最终,目光坚定地落在最后一行:“承诺人签字:_________”。 笔尖悬在纸上,这一次,没有丝毫停顿。“林晓阳”三个字,端正写在空白处。 这仿佛是在回应那份信任。写完最后一个“阳”字,心里那片最初的茫然和紧张,被一种源自心底的踏实感和使命感取代。 张警官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签名,微微点了下头。 他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对秘密本身的敬畏。 “备案生效。”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林晓阳同志,欢迎你正式成为国家能源安全防线的一员。相关培训和具体指引,会尽快安排。” “记住,”他目光带着期许,“你看到的,听到的,经手的,都可能是防线上的关键信息。” “保持警惕,忠于职守。国家能源安全,需要每一个岗位上的人,像守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去守护。” 我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明白!张警官。我会守好我该守的闸门。”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 开门,陈总监果然站在走廊不远处。张警官和陈总监低声交谈了几句。 陈总监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凝重,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张警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总监回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晓阳啊…以后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刚才张警官说的我都听到了…了不起!这是国家对你的信任!” 我点点头,走到窗边。窗外,是燕山分公司庞大而有序的厂区。 就在这片看似平常的景象之下,是维持着国家经济命脉运转的澎湃能量流。 以前,我看它们是工作场所,是生产装置;此刻,它们在我眼中,有了全新的意义,那是需要像守护生命线一样去守护的,国家能源战略安全的基石。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每一项工作,都有了更深一层的底色。 那是由责任、忠诚与无声的守护共同描绘的,属于国家能源安全的底色。 第78章 西行列车上 我坐在下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的景色。 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新疆西北分公司及周边区域基础资料汇编》,这份资料,是离开燕山前,陈总监特意塞给我的。 他什么叮嘱的话都没说,就只有“仔细看。”就这三个字。 第一页不是公司介绍,是张折起来的彩印地图,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全图。 那面积,真大啊,感觉比我在东部生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要辽阔。 我手指划过天山山脉那道醒目的蓝色脊梁,最终停在一个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点上。 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我们分公司所在地。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几个小字:能源动脉节点。 “啧,这可真是…远。”我低声自语,无意识地捻着地图边缘。 “第一次进疆?”一个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笑意。 抬头,包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这人我在燕山见过。手里还拎着个眼熟的帆布行李袋,印着“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的logo。 “啊,对。”我赶紧把摊开的资料合拢一些,下意识地坐直了,“您是?” 他利落地把背包和行李袋放在过道边,“巴合提别克·叶尔肯。” 他朝我伸出手,“刚从燕山参加技术培训回来,回西北分公司报道,我们见过面的。” “看你这行李袋,也是咱们长城的?新调来的同事?”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但很清晰。 “林晓阳。”我握住他的手,“对,刚办完调动手续,去西北分公司报到。” “林晓阳?好名字!像咱们新疆的太阳,亮堂堂的!”巴合提别克在对面下铺坐下,他指了指我膝盖上的地图。 “在看地图?这个点。”他食指准确地戳在那个红圈中心,“就是我们‘家’了。” “别看它现在在地图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点,那可是宝贝疙瘩扎堆的地方!” “风沙是有点大,夏天太阳底下能烤鸡蛋,冬天嘛,呵气成冰。” “但是!”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豪,“那里有石油!有咱们国家的能源命脉!是我们石油人的战场。” 我点头,把资料翻到后面关于安全形势的章节,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罗列着各种安全要求和警示。 “资料上强调了很多次,这里…情况特殊?安全级别是最高的那一档。”我把“特殊”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巴合提别克脸上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爽朗被一种沉稳取代。 “非常重要,晓阳同志。不止是石油,这里是国家西北的大门,咽喉要道,战略要冲。” “你看这地方,地广人稀,环境艰苦,外人进来一眼望不到边。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 “有些躲在暗处的家伙,眼睛就盯着这里呢。想搞破坏的,想偷东西(技术)的,想挖墙脚的,啥心思都有。” “咱们脚下的输油、输气管道,井架上的生产数据,车间里的设备参数,都是国家的命脉,碰不得!” 之前在北京燕山,处理技术泄密苗头、反商业间谍,更多是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往来,法务档案室里的合同文件。 现在听着巴合提别克这平实却分量十足的话,这不是演习报告,这是真真切切需要守护的前线阵地。 “所以,”巴合提别克看着我,“咱们在这儿工作,可不光是搞技术支援、协调后勤、写写报告那么简单。” “咱们每个人,都是哨兵。多留个心眼,看到不对劲的人多问一句,发现奇怪的线索及时上报,可能就是在给国家筑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深吸一口气,资料上那些关于“国土安全”、“能源安全”、“严防渗透破坏”、“全员保密义务”的条款。 瞬间变得无比鲜活,“明白了。”我把资料合上,放回帆布包。 “陈总监让我仔细看,现在我懂了。”这个“懂”,不再是字面意义上的理解,而是肩上骤然加重的分量。 “陈总监?是法务部那位?”巴合提别克眼睛一亮,带着由衷的敬佩。 “他可是个高人!我刚在燕山培训时听过他的讲座,讲得太透彻了!” “对,就是他。”提起陈总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是我这次调动的推荐人。”想起陈总监平时不苟言笑却总是关键时刻推我一把的样子。 巴合提别克声音响亮,“他让你来新疆,那肯定是觉得你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干出真本事!” “咱们这儿,虽然条件比不上燕山的繁华便利,冬天水管容易冻住,夏天沙尘暴说来就来,但是!” 他语气铿锵,“这里舞台大!干的事,意义不一样!每一滴油,都流进国家的血管里;咱们守住的,就是这条血管的安全阀!” 正说着,列车“哐当”一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方言口音的报站声,一个陌生的地名。 “这个站停半小时,”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下去透透气,买点东西。这趟车上的盒饭,吃一次就够了。你需要带点啥不?水果?水?”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带了水。”我指了指小桌板上的保温杯。 “行!那你歇着。”他点点头,走出包厢。 我重新拿出那份资料汇编,这次没有翻地图,而是直接翻到了后面附着的《员工行为安全守则(新疆西北分公司)》。 以前在燕山,安全守则也有,但眼前这些条款的措辞之严厉、范围之广,让我真切感受到什么是“前沿”。 手机在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点开,是燕山法务部的同事刘姐。 刘姐:晓阳姐,到哪了?一路平安!新疆那边咋样?是不是天特别蓝?羊肉串特好吃?(流口水表情) 我:还在火车上,遇到个西北分公司的同事,叫巴合提别克,人特别实在热情。 刘姐:哇!新疆同事!帅不帅?羡慕嫉妒!(星星眼表情) 我:(苦笑表情)羊肉串还没尝到。不过,这位同事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刘姐:嗯?啥课?技术培训提前开始了? 我:安全课。真正的安全课。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好多。 以前在燕山觉得合同里的陷阱就是战场,现在想想,那大概只是模拟训练场。 刘姐:(震惊表情)这么…硬核?晓阳姐你可得千万小心点啊!注意安全! 我:嗯,会的。你也提醒下新来的小王,上次那份和德方合作的技术服务备忘录,让他务必再仔细核对一遍附录里的保密条款,特别是关于数据跨境传输的限制项和知识产权归属,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个模糊地带都不能留。这里,真的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刘姐:明白!放心吧姐!我这就去找他,亲自盯着他核对!保证不出篓子!你在那边也一定要多保重!(抱拳表情) 我:好。有急事打电话,这边信号可能不稳。 放下手机,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啷、哐啷”,单调而沉重,仿佛一下下敲击在心头。 和巴合提别克那句“哨兵”、“安全阀”不断回响。他的爽朗,刘姐的关心,还有陈总监临别时的告诫。 我知道,列车每向西进一公里,我就离那片承载着国家重托的土地更近一步。 这里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不是唇枪舌剑的会议室,这里是真正的前沿阵地,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一丝一毫的疏忽,一个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被虎视眈眈的对手抓住,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每一份经手的文件,每一次对外协调,每一个接触到的陌生人,甚至一句看似无意的闲聊。 都可能藏着需要警惕的暗礁。这个地图上的小点,这个我们即将扎根的“家”,这片祖国的西北大门,绝不容许任何不怀好意的手伸进来! 第79章 天山轮廓 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从离开北京西站就没变过。 三天两夜了,窗外景色从熟悉的华北平原,变成光秃秃的黄土沟壑,再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滩。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刷个网页都费劲。 “呼...”我长长吐了口气,把快没电的手机塞回口袋,带充电宝真是明智。 旁边坐的大姐,从西安上车的,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很乖,大部分时间在画画,或者趴窗户看外面。 “阿姨,”小男孩忽然转头,指着窗外,“那山好高!白白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天边,连绵起伏的巨大山体在稀薄的云层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灰黄色的戈壁滩在它脚下匍匐着,显得渺小而沉寂。一种从未有过的辽阔和苍凉感。 天山! 课本里、纪录片里无数次看过,真正亲眼目睹,还是被它沉默的威严震撼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新疆了,我真的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信号了!赶紧掏出来看。 是燕山陈总监发来的微信语音: “晓阳,算着时间该进疆了吧?看见天山没?那叫一个壮观!” “甭光顾着看景啊,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乌鲁木齐有人接你,姓王,电话我发你了。” “到了地方,先安顿好,别急着干活。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慢慢适应。” “多看、多听、多学,不懂就问,别怕露怯。安全第一,工作上的安全,人身的安全,都得留心。” 听着熟悉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带来的漂浮感,稍微沉下来一点。 我按下语音键,凑近手机: “看见了!刚看到天山,太壮观了!放心,路上好着呢,我记下了,到了就联系王师傅。” “我一定小心,多学多看。”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谢谢。” 刚发出去,手机里自动播放的音乐APP,大概是被刚才的操作唤醒了,突然响起了前奏。 是那首最近特火的歌,韩红唱的。 “飞云之下,以为忘了的家...在耳里说话...” 辽阔的旋律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乡愁。歌声在小小的硬卧隔间里流淌开来。 小男孩被歌声吸引,好奇地扭头看我的手机屏幕。他妈妈也笑了笑。 “姐姐,这歌好听。”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嗯,好听。”我对他笑笑,心里却像被歌词轻轻撞了一下。 飞云之下...是啊,我就在这飞云之下的天山脚下了。 以前在电视里看,在歌里听,现在,是真的为了职责,为了...心里那份自己也说不清的使命,站到了这片土地上。 窗外,天山的雪顶离得似乎更近了一些,沉默地注视着这列穿越戈壁的火车。 “哎,姑娘,”旁边大姐看我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你是去新疆工作?” “嗯,对,调到那边的分公司。”我收回目光。 “哦哟,不简单啊。”大姐语气里带着敬佩,“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去?是石油上的?” “嗯,长城石化,在西北的分公司。” “我就说嘛!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大姐笑了。 “我带孩子回伊犁娘家。现在新疆建设得好哇,火车也快,不像以前了。你们这些援疆的同志,辛苦啦!” “不辛苦,应该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有啥应该不应该的,”大姐摆摆手。 “能把家安在这边,把本事用到这边,就是好样的。” “我那口子也是搞技术的,前几年也动过心思,后来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就没去成。你们年轻人,有这股劲儿,真好。” 她的话朴实,却像带着温度,抚慰着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是啊,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大姐,伊犁很美吧?”我岔开话题。 “美!赛里木湖,果子沟,那拉提草原...哎哟,说不完!”大姐来了兴致。 “夏天去最好,绿油油的草原,遍地野花,牛羊跟撒在绿毯子上的珍珠似的...” 她描述的画面,透过车窗,仿佛和远处天山雪峰的背景重叠在一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责任和期待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滋生。 “哎哟!”小男孩突然叫了一声,手里捏着的彩色小汽车模型,滑脱了手,顺着座位缝隙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向了过道另一边。 “我的车!”小男孩说着就要钻进去捡。 “别急,阿姨帮你。”我赶紧起身。巴合提别克的手更快一步,稳稳地捡起了那个小汽车。 他冲小男孩温和地笑了笑,用带着明显口音但很清晰的普通话问:“小朋友,是这个吗?” “是!谢谢叔叔!”小男孩破涕为笑,接过了玩具车。 “不客气。”他把车递给孩子。正说着,那首《飞云之下》又播放到了副歌部分。 巴合提别克侧耳听了听,轻轻哼了两句旋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似乎低声跟着唱了句词,很自然的样子。 “你也喜欢这歌?”我有点好奇。 “嗯,”他坦率地点头,“韩红的歌,好听。” “我们那边草原上放牧时,也常有人放。”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天山轮廓。 “天山脚下,听这歌,感觉不一样,对吧?” 车厢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乌鲁木齐南站,请您提前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 要到了! 手机又震了,是燕山分公司法务部的同事小赵发来的信息: “阳姐!到哪儿了?听说你马上到乌市了?加油啊!新疆分公司那边网络信息安全管理条例跟咱们这边细则有点不一样,你那份关于防止生产数据外泄的报告模板我重新整理了一份,发你邮箱了!等你安顿好看看,说不定用得上。保重啊!” 看着信息,心头一暖。这小赵,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心还挺细。 网络信息安全...新疆的特殊性,这方面确实要更谨慎。这份报告模板,来得正是时候。 我快速回复:“收到!太感谢了!刚进疆,看到天山了,震撼!邮件我落地就看。你也保重!” 回完信息,列车开始明显减速。 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建筑,还有远处城市轮廓的影子。 天山,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歌里的意象。它就在那里,坚实。 燕山磨砺,学的是在合同条文里守护经济安全的刀锋。 如今,火车把我送到这天山脚下,新的战场就在眼前。戈壁、油田、可能还有看不见的风浪。 行不行,都得行。人已经到了。 火车终于带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稳稳停靠在站台上。人流开始涌动。 第80章 隔壁初临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这儿就是西北了。 来接站的是个穿着长城石化工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模样,皮肤黝黑,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 他手里举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写着“接林晓阳”。 “林工?”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伸手就要接我的箱子。 “欢迎啊!我是西北分公司后勤的老尤,尤建军。一路辛苦了!” “张师傅您好,叫我小林就行。”我赶紧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没让他接过去。 “不重,我自己来。”我这初来乍到,哪好意思让人帮忙提行李。 尤建军也不坚持,咧嘴一笑,“成!小林同志觉悟高!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去报到,安顿下来。” 跟着他上了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轰鸣间驶出了乌鲁木齐。 路两边除了低矮的灌木丛,就是连绵起伏的戈壁滩,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偶尔能看见几座孤零零的井架,如同巨大的钢铁哨兵,矗立在这片苍茫里。 “小林是从北京调过来的吧?以前在燕山?”尤建军一边开车,一边跟我搭话。 “对,之前在燕山分公司做法务。”我应道,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上。 “法务好啊!咱这儿正缺懂规矩、能掐架的。”他哈哈一笑。 “不过你这岗有点特殊,技术支援协调岗,行政法务技术都得沾点边。咱这地方,事情杂。”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几栋刷着白色涂料的楼房,旗杆上飘扬着国旗和集团司旗。 大门口挂着“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西北分公司”的牌子,方正有力。 办公楼里倒显得干净整洁,带着一股子新建筑特有的空旷感。 尤建军领着我到了人事科,办完简单的手续,签了一堆文件。 人事科的吕大姐很和气,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 “小林,你的宿舍在三号楼203,钥匙给你。” “食堂在那边,这边不同于内地,晚上八点开饭。” “明天早上十点,直接去三楼东头,技术部孙主任办公室报到,你的工作由他具体安排。” 吕大姐把工作证递给我,照片上还是我在东海时拍的。 “好的,谢谢吕姐。”我把工作证挂好。 刚走出人事科,手机响了,是老妈。 “阳阳,到了没?那边怎么样啊?”老妈的声音透着关切和担忧。 “到了妈,在宿舍呢。都挺好,就是……嗯,很开阔。”我看着窗外灰黄的天际线。 “开阔就好,开阔就好……工作还顺利吧?同事好相处吗?你一个女孩子在那大戈壁……” “妈,放心吧。”我打断她的絮叨,“这是公司安排,工作性质就这样。” “同事都挺好,刚报到呢。我得去收拾一下了,回头打给你。”匆匆挂了电话,报喜不报忧,大概就是这种滋味。 宿舍是单人间,不大,但床铺桌椅衣柜齐全,还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简单归置好行李,肚子咕咕叫起来,去食堂对付了一顿。饭菜味道尚可,就是牛羊肉这些多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敲响了技术部孙主任的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目光很锐利。 “孙主任您好,我是新调来的林晓阳,向您报到。”我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小林是吧?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东海、燕山都待过,行政法务经验丰富,还接触过技术支援协调。” “在燕山处理过技术保密事件,有安全意识,这很好。”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西北分公司的情况,和沿海、首都不同。”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保障油田、气田的稳产,服务好国家能源安全这个大局。” “但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他加重了语气。 “是民生。油田和管道周边,是哈萨克族、维吾尔族同胞世代居住的地方。” “技术支援,不仅要保证生产设备运转,更要协调解决水、电、暖、路这些关系他们切身生活的问题。” “技术问题解决了,人心才能暖,团结的根基才更牢。你明白吗?” “明白,主任。”我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能源安全、民生改善、民族团结,这几个词在这里不再是口号,而是切实的责任。 “很好。”孙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具体的工作,会有同事带你熟悉。你先跟巴合提别克熟悉牧区的情况。” “他是本地人,技术骨干,精通双语,熟悉情况,有他在,事半功倍。”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主任!”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健壮,脖子上围着条鲜艳民族风围巾的年轻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像戈壁滩上的阳光,带着一股子豪放劲儿。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壶。 “说曹操曹操到。”孙主任指了指他,“巴合提别克,这是新来的林晓阳同志,以后跟你搭档协调牧区技术支援这块。” 巴合提别克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把保温壶往我手里一塞:“林工,林晓阳,我们火车上已经见过了。” “给,尝尝这个,马奶子茶,暖身子!” 壶身温热,我有点措手不及:“啊?谢谢……” “别客气!”巴合提别克声音洪亮,“主任,那我带林工去熟悉下环境?顺便让她感受感受咱们这儿的‘热情’!” 孙主任挥挥手:“去吧。小林,跟着巴合提别克好好学。” “记住,技术是冰冷的,但服务民生、维护团结的心,必须是热的。” 走出孙主任办公室,巴合提别克还在笑。 “吓着你了吧?我们哈萨克人就这样,朋友来了,奶茶就是最好的见面礼!以后叫我老巴就行。”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 “这儿方圆几百里,牧区毡房,输油管线,没有我不熟的地儿!” 我捧着那壶还温热的马奶子茶,看着他豪爽的笑容,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和荒凉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这味道……闻着有点酸,还有点特殊的奶香。 “谢谢老巴。”我试着叫了一声。 “这就对了!”他更高兴了,“明天!明天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山!” “比你在火车上瞅见的那些山头,可带劲多了!”他眼睛里闪着光。 真正的天山?我心里一动。 孙主任的话犹在耳边,巴合提别克的热情扑面而来。这戈壁滩上的第一天,似乎没那么灰暗了。明天,又会看到什么呢? 第81章 哈萨克的温度 天刚蒙蒙亮,宿舍门就被拍得震山响。 “林工!太阳晒屁股了!说好带你看点儿真家伙,磨蹭啥呢?” 我胡乱把工装套上,拉开门。 他裹着件厚实的旧夹克,手里车钥匙晃得叮当响:“赶紧的!天山脚下牧区,让你见识见识咱哈萨克汉子!” 越野车像头倔牛,在戈壁滩的搓板路上颠着,黄沙扑打着车窗,外面除了灰黄的砾石就是低矮的骆驼刺,望不到头。 老巴单手把着方向盘,哼着调子怪异的歌,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 突然,他的手机震起来。他掏出来瞅一眼,接起电话就是一串又快又急的西北方言。 没说几句,“啥?又冻了?等着,我马上到!” 话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吱嘎怪叫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卷起一溜黄烟。 “计划有变,林工。得先去趟阿布力孜老爹那儿,他家那破锅炉又罢工了,冻得娃娃受不了!” 车子在几座孤零零的毡房前停下,其中一座毡房的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在凛冽的风里显得格外无力。 一个裹着厚厚老羊皮袄的哈萨克族老人正蹲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看见老巴跳下车,他像见了救星,“巴合提别克兄弟啊……你可算来了!” “这挨千刀的锅炉,修了三回,还是冻死人啊!你瞅瞅,我孙子都裹三床被子了!” 老巴二话不说冲进毡房。我也赶紧跟进去。 炕上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小脸发青。老人跟进来,心疼地搓着男孩冰凉的手,嘴里哈着白气想给他暖一暖。 老巴蹲在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旁边,抄起扳手敲了敲炉体,又仔细看了看连接处一条明显的裂口。 他扒开炉膛口,里面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几乎感觉不到热度。 他重重叹了口气,“老爹,这时老掉牙的俄制货,比我爹岁数都大!” “零件早八百年就停产了,焊了又裂,裂了再焊,没治了!这炉膛也快不行了,热效率太低。” 我凑过去,裂口边缘翻卷着,里面黑乎乎的,“燕山库房肯定有能替代的新阀门,型号我记得,NK-7型耐压阀。” “去年在燕山仓库清点库存时我见过,炉膛内胆可能也要换配套的保温层。” 可这地方,离最近的配送点几百里,走普通物流,没个把星期到不了,老爹他们等不起啊! 老爹气得捶自己的腿,“早该扔了喂狼!” 炕上的男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吐尔逊!我的小鹰!”老爹扑过去,拍着男孩的背,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赶紧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只有可怜的一两格。 我踮起脚,举着手机在毡房里转悠,寻找信号稍强的地方。 “老巴,炉膛内胆保温层型号是多少?”我大声问,眼睛紧盯着屏幕。 他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内胆……配套的是XL-3型耐高温陶瓷纤维层。林工,你有门路?” “试试!”终于,在一个靠近门框的角落,信号稍微稳定了点,我立刻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老张!是我,林晓阳!西北分公司这边急死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林晓阳?怎么想起我了?” “十万火急!没时间寒暄!”我打断他,“听着!西北分公司,天山牧区阿布力孜老爹家,供暖锅炉主阀门冻裂,型号NK-7。” “急需两个!配套炉膛保温层XL-3型也要一套!这里是哈萨克族老乡家,家里老人孩子都快冻病了!” “啥?NK-7?XL-3?”老张的声音清醒了,但立刻透着为难。 “林工,这NK-7库里有备件,XL-3得现调……而且你这……” “别而且了!跟着技术资料一起空运可行吗?” “空运?!林晓阳你疯了!那运费够买十个新阀门了!还有那保温层!这不合规啊,得走流程审批,最快也得三天……” “流程我后补!字我来签!责任我全担!老张!咱燕山那会儿,你儿子半夜高烧,谁帮你联系值班医生的?” “现在轮到我求你救命了!算我林晓阳欠你大人情!” “地址我马上发你手机,收货人写我名字林晓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到老张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咬牙的声音。 “……行!林大主管,算你狠!我豁出去了!” “这就去找主管批条子,协调库房和空运!今天下午五点前,保证给你送上飞机!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了老张!回头请你吃饭!”我挂了电话。 老巴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眼睛充满了希冀:“空运?!下午就能发?明天……明天真能到乌市?” “对!下午五点前发货,走集团合作的货运专线,明天一早准到乌市机场!我天不亮就去守着提货,然后马不停蹄赶回来!” 我语气无比笃定,“老巴,你估算下,从机场到这儿,开车最快多久?” “拿到货就出发,路熟的话,三个半小时,最多四小时!”老巴飞快地盘算着。 老爹愣愣地看着我们,那是一种近乎绝望后看到稻草的光。 他突然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真……真能成?吐尔逊他……他咳得厉害,我……” 炕上的男孩吐尔逊也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虽然还在咳,但那双大眼睛望着我,里面充满了期盼和无言的信任。 我心头一热,“老爹,放心!我林晓阳说话算话!明天下午之前,我一定把新阀门和保温层,完完整整地扛回来!” “保证让你和吐尔逊,明晚就暖暖和和!咱们一起把这破铁换掉!” 回程的路上,戈壁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砂石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老巴却像换了个人,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兴奋得像个刚得了宝贝的孩子。 “行啊林工!真人不露相!雷厉风行,办事真利索!” “像咱草原上的鹰,看准了就扑下去,又快又狠!好样的!咱们哈萨克人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 我靠在颠簸的车窗上,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 “哈哈哈!”老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又扯开嗓子唱起了他那调子怪异的歌,混着越野车的轰鸣和戈壁滩上猎猎呼啸的寒风,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痛快劲儿。 新阀门和保温层明天就到,老张那边也搞定了。 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灰黄,还有远方天山山巅聚拢的云层。戈壁的天气,比娃娃的脸变得还快。 明天?拿到货,赶回来,安装调试……真的就能万事大吉了吗?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下,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在等着我们? 第82章 奶茶与电路板 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戈壁滩上干燥的风尘气,巴合提别克冲进来。 “晓阳!出大事了!”他喘着粗气,“萨吾列别克大叔家那个新建的牧民定居点,电断了!整个点,十几户人家!” 萨吾列别克家的定居点是分公司重点支持的民生项目,刚通上稳定电网才两个月。 里头不光住着牧民,还特意建了个小活动室给孩子们当“网课教室”。 “什么时候断的?知道原因吗?”我站起来。 “就刚才!不到半小时前!”巴合提别克语速飞快。 “萨吾列别克大叔急得直跺脚,孩子们下午三点有市里实验学校老师开的数学直播课,眼瞅着时间快到了!” 民生无小事,孩子学习和牧民生计更是头等大事。 我抄起桌上的电话,按下总控室的快捷键:“总控室!我是技术协调岗林晓阳!” “萨吾列别克牧民定居点突发大面积断电,情况紧急!” “请立刻派最近的检修班组过去!优先保障民生用电!” 电话那头传来迅速应答:“收到!林工,马上安排老张他们班过去!” 我刚放下听筒,巴合提别克已经冲到窗边,指着远处戈壁地平线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我早上才从那边回来,检查新装的太阳能板支架,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路上,远远就看见那片全黑了,烟囱都不冒烟了!这鬼地方的电压,跟抽风似的,但这次,感觉不对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秒的声音。 我和巴合提别克都没说话,各自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终于,我的手机响起来,是老张打来的。 “林工!情况有点棘手!”老张的声音裹在风里,“外线没问题,供电是正常的!” “问题出在定居点自己的配电房里。我们拆开看了,是那个新装的智能稳压控制模块烧了!” “烧了?怎么会烧?”我追问。 “电压波动太大,瞬间浪涌,这玩意儿扛不住就烧芯子了!” “这模块是精密件,修是没指望了。只能换新的!” “仓库有备件吗?赶紧换!”我急迫的问着。 “麻烦就在这儿!”老张重重叹了口气,“这型号是去年更新的,咱们分公司仓库没备这个货!” “常规流程申请调拨,得打报告,等乌鲁木齐中心库审批、发货,再运到这戈壁滩上……最快最快,也得两天!” 两天?!孩子们的学习等不起,定居点离最近的乡供电所有四十多公里搓板路,指望不上。 “老张,现场有没有应急办法?哪怕先临时供上电,撑过这两天?”我脑子飞速旋转,试图抓住任何可能。 “难!难啊林工!”老张那边传来用扳手敲击金属外壳的“铛铛”声。 “电压不稳是根子上的病!不把这毛病治住,就算现在有神仙变个新模块出来装上,指不定啥时候又一个浪涌过来,照样烧给你看!” “除非……除非给这倒霉模块套个‘盔甲’!” “‘盔甲’?说清楚!”我追问。 “就是专门定制的防浪涌防护壳!得用特殊材料和结构,能缓冲吸收掉那些瞬间的高压冲击,保护里面的精密元件。”老张解释道。 “可这玩意儿,没现成的!得找技术部那帮秀才专门设计、制作……时间?比等模块调拨还长!” 定制防护壳?那岂不是更遥遥无期! “老张,你们继续排查其他隐患,务必稳住现场安全,安抚好牧民情绪。” “防护壳和模块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强压住焦躁,挂了电话。现在还不是叹气的时候。 “听到了?缺新模块,更要命的是缺个能保它命的‘壳’。”我看向巴合提别克。 巴合提别克眼神一厉,二话没说,转身又冲了出去,丢下一句话:“我去把那块‘黑疙瘩’拿回来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常规流程是死路,必须走“非常规”通道了。 我直接拨通了分公司主管生产和民生项目的副总王总的专线。 “王总!我是技术协调岗林晓阳!有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我没任何寒暄。 “萨吾列别克牧民定居点核心智能稳压控制模块因瞬时电压浪涌烧毁,导致整个定居点完全断电!” “直接影响定居点内十几个孩子下午三点的重要直播网课将全部中断。” “分公司仓库无该型号模块备件,按常规流程从乌鲁木齐调拨最快需三至五天。” “定制防护壳设计制作周期更长!牧民和孩子,等不起!” 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传来,“确认断电范围和牧民损失情况了吗?” “确认!全点断电!萨吾列别克大叔亲自确认孩子网课危机!检修班长老张在现场!”我立刻回答。 “明白了!特事特办!我特批!走民生应急保障项目加急流程!” “林晓阳,你马上联系乌鲁木齐中心库房负责人!” “报我名字,让他们以最高优先级,立刻找到同型号模块,启用应急专车,以最快速度,必须在24小时内送达萨吾列别克定居点!” “立刻联系分公司技术研发小组组长许工,把防护壳的具体技术要求发过去。” “让他们放下手头所有非紧急项目,集中精干力量,72小时内设计、制作完成一个符合要求的样品防护壳!” “防护壳完成后,由你盯着,第一时间送去现场安装测试!所有费用,直接从民生项目应急资金里列支!” “你全程跟进进度,遇到任何环节卡壳、推诿,直接打我手机!” “明白!谢谢王总!我马上去办!”有了的明确指令和授权,就有了方向。 刚放下王总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巴合提别克回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烧得面目全非黑色模块板子。 让人意外的是,他另一只手里居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 “给,先喝口定定神。”他把那碗温热的奶茶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自己则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个黑乎乎的电路板放在我桌上亮堂的地方。 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啧……烧得真够彻底,核心区域都碳化了。”他喃喃自语。 我捧着奶茶碗,“防护壳已经在安排了,王总特批的加急,72小时内必须做好。” 我看着他近乎着迷般研究那块废板子的样子,忍不住问,“巴合提别克大哥,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巴合提别克头也没抬,“草原上的电线杆子,看着就一根光杆。” “可要让它稳稳当当立着,风吹不倒,雪压不垮,里面的门道深着呢。这玩意儿……”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焦黑的模块。 “摸不准它的脉,外壳包得再严实,它该‘尥蹶子’的时候照样尥。” “等新模块到了,我得亲自去盯着他们装,顺便好好琢磨琢磨,这‘电抽风’的根子到底在哪儿。” “不然,今天修好,明天、后天呢?啥时候再抽一次风,谁说得准?总不能每次都靠王总特批吧?费钱费时,牧民也折腾不起!” 我知道,光,很快会重新亮起。只是,巴合提别克那句“摸不准它的脉”和他盯着电路板时那锐利的眼神。 这电,就算这次费尽周折恢复了,真的就能从此安枕无忧了吗?那个隐藏在戈壁风沙和复杂电网背后的“抽风”根源,到底是什么? 第83章 鹰笛下的警示 我正和巴合提别克蹲在牧民定居点新装的太阳能集热板旁,手里捏着刚测完电压的万用表。 戈壁滩的风卷着砂砾打在面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老巴正用流利的哈萨克语跟旁边一脸担忧的老乡阿合买提大叔解释着什么。 “阿合买提阿塔大叔,”老巴拍了拍集热板的支架,“放心,电压稳得很,比你家去年烧的炉子稳当多了!” “冬天再冷,屋里也能热得你穿不住大皮袄!” 阿合买提大叔露出朴实的笑容,比划着:“娃娃们写作业,手不冻咧!” “林工,”技术员老张从旁边临时板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 “指挥部电话,催上次的管线巡检报告电子版,说今天下班前必须归档。”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转头对阿合买提大叔笑笑,用刚学会的几个哈萨克词加手势比划。 老巴结束了解释,掏出他那宝贝鹰笛,冲我眨眨眼。 “晓阳,看我们家‘金雕’今天状态多好,吃饱喝足,精神头足着哩!”他指向不远处拴马桩上威风凛凛的猎鹰。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那只被老巴唤作“金雕”的猎鹰,平时总是高昂着头颅,锐利的眼神巡视着戈壁地平线每一个角落。 此刻却显得有些异常,它不安地在桩子上来回踱步,翅膀微微耸起,发出低沉的、类似呜咽的短促鸣叫。 “嗯?”我立刻站起来,“它怎么了?早上喂的东西不对?” 老巴我知道他视鹰如命,更知道这些训练有素的猎鹰对环境的敏感远超人类仪器,它们就是戈壁滩上最敏锐的哨兵。 老巴他没回答我,而是冲到“金雕”旁边。他没有立刻去碰鹰,而是半蹲下来,屏住呼吸。 目光紧锁住猎鹰的头颈和翅膀的细微动作,耳朵似乎都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样。 “金雕”猛地甩开脑袋,避开了老巴试图安抚的手,翅膀扑扇得更急了。 焦躁地朝着西北方向,正是我们负责维护的那段输油管线所在的位置,拼命伸长脖子,发出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长鸣! 老巴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身,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晓阳!不对!‘金雕’闻到了生人味!它对那边。” 他死死盯着西北方向,仿佛要穿透那起伏的丘陵,“对相机镜头的反光最敏感!” “有生人!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在动管线的主意!就在3号区那边!” 输油管线!西北方向!3号区!陌生人和相机镜头?! 这瞬间引爆了无数次安全培训刻进骨子里的警铃! 那些反复强调的“关键设施安全”、“严防非法测绘”、“国土安全红线”等等,迫在眉睫的威胁! “3号区!”我手已经本能地摸向对讲机,“安保中心!安保中心!我是技术支援林晓阳!” “3号区!3号区发现高度可疑人员!怀疑携带测绘设备!重复,3号区发现携带测绘设备的可疑人员!” “请求立即拦截!立即拦截!快!快!” 对讲机那头,安保队长老李声音:“收到!林工!3号区可疑测绘!全体注意!一级响应!” “A组!立刻封锁东侧路口!B组!跟我上!目标点直插!保持通讯畅通!C组外围警戒!动作快!” 就在对讲机里一片嘈杂声和简短有力的命令声响起的同时,远处西北方向,3号区所在的那个小山丘后面。 突然毫无征兆地腾起一股浓烈的烟尘!那烟尘不是被风吹起的,而是被高速移动的物体猛烈搅动起来的! “跑了!”老巴低吼一声,指着那股像受惊的野马一样朝着戈壁深处疯狂逃窜的烟尘轨迹。 “骑摩托!马力不小!往野骆驼沟那边窜了!想钻沟子!” “追!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我对着对讲机大喊,“李队!他们有摩托!方向正西偏北!目标野骆驼沟方向!快追!” “明白!B组已经看到烟尘!正在咬尾追击!A组注意堵截沟口!”对讲机里传来老李沉稳的指令。 我和老巴同时拔腿就往毡房跑,脚下带起的沙土扑簌簌地响。 我冲进毡房,抓起我的工作背包,飞快地拉开拉链,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去。 老巴动作更快,他已经发动了我们停在门口的越野车,引擎咆哮着。 “坐稳!抓牢!”老巴吼了一声,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轰鸣着冲出定居点。 在崎岖不平的戈壁滩上颠簸跳跃,直扑向那片危机四伏的广袤戈壁腹地。 车窗外,我死死盯着前方。透过弥漫的沙尘,能隐约看到几盏安保车队闪烁的红色尾灯在前方跳跃。 而更远处,那股代表逃窜者的烟尘,正像一条仓惶逃命的豺狼,一头扎向野骆驼沟方向那片乱石沟壑。 “再快点,老巴!他们要进沟了!”我忍不住大声催促。沟里地形复杂,岔路极多,一旦被他们钻进去,再想找就难了! “放心!坐稳了!”老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崎岖的路面,“这野骆驼沟的沟沟坎坎,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 “他们想在这地界儿甩掉我们?门儿都没有!” 几分钟后,我们追上了停在几块风蚀岩后的安保B组的两辆越野车。 车刚停稳,我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队!人呢?”我冲到正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地面仔细查看什么的安保队长老李旁边。 老李抬起头,脸色铁青。他用手电光柱指着地上两道异常清晰的越野摩托车轮胎印痕。 那印痕在松软的沙土地上压得很深,一路延伸进前方如同迷宫般的乱石沟壑里。 “钻进去了!地形太复杂,石头缝里七拐八绕,摩托个头小优势太大,车轮一拐就没影了,没撵上。” “跑了?!”关键能源设施周围出现携带测绘设备的可疑人员,这性质太恶劣了!线索绝不能在这里断掉! “但也不是没收获。”老李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他从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黑色物体,递到我眼前。 “那孙子跑得太急,冲进前面那个急弯的时候,估计是颠得太狠,从摩托后座一个挂包上掉下来的。” “小张眼尖,追的时候看到了反光。” 我接过证物袋,那是一个深灰色的平板电脑,边角有新鲜的磕碰痕迹,屏幕还粘着几粒沙子和碎石粉末。 “平板电脑……”我喃喃自语,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这种时刻,仓惶逃窜的可疑人员遗落的电子设备…… 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地形测绘数据?管线坐标?还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第84章 管道上的“游客” 阳光晒得输油管道的外壳微微发烫,我和巴合提别克沿着巡检小道走着,远处天山雪顶在蓝天下亮得晃眼。 “晓阳,你看那边,”巴合提别克指了指管道外侧几十米开外的土坡,“那两个背包客,不像迷路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男一女,背着专业登山包,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手里拿着单反相机。 此刻正对着我们的输油管线和远处的关键阀门装置区频繁按快门。不像普通游客的随意抓拍。 “最近没什么旅游团往这儿扎。”巴合提别克补充道,他在这片戈壁长大,比谁都清楚。 “走,过去看看。”我心里那根安全弦立刻绷紧了。 调来新疆西北分公司,从处理牧民定居点的水电问题,到协调技术支援钻井队,见多了各种“异常”。 这里的每一寸管道,都连着国家的能源命脉。 我们加快脚步。那两人似乎察觉了,收起相机想往更偏僻的戈壁深处走。 “站住!”巴合提别克用洪亮的嗓音喊了一声,“这里是国家能源重地,禁止拍照!” 那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男的摆出个笑脸:“同志,误会了,我们就拍点风景,大西北风光嘛,多壮阔!” 女的附和着点头,眼神却有点儿飘忽不定。 我走到他们面前,“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件。根据规定,关键能源设施周边严禁拍照测绘。” 男的脸色微变,手在裤兜里摸索着,掏了半天:“哎呀,真不巧,身份证落酒店了。你看,我们真是游客。” “游客?”我盯着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包里装了什么?请打开配合检查。” “都是些私人物品,水啊干粮什么的。”女的赶紧开口,“我们马上走,不拍了还不行吗?”说着就想绕过我们。 巴合提别克高大的身躯往侧面一挡,“不行。按规定,无证人员靠近核心区域,必须接受检查。” 他拿出对讲机,“李队,请带人过来一下,2号阀门外侧土坡发现可疑人员。”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回应:“收到,马上到!” 那男的见势不妙,想推开巴合提别克往外冲! 巴合提别克早有防备,反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动作干脆。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男的挣扎着吼叫,女的脸色煞白,想跑又不敢动。 这时,安保科的李队长带着两名队员开着巡逻车疾驰而至。 “怎么回事?”李队跳下车,目光扫过被巴合提别克控制住的男人和旁边瑟瑟发抖的女人。 “李队,”我指着他们,“这两人未经许可靠近核心管线区域,进行可疑拍摄,拒不配合检查,还想逃跑。” 李队点点头,看向那男人:“身份证?” 男人梗着脖子:“没带!” 李队转向我:“相机呢?” 我立刻指向掉在地上的单反相机,一个队员迅速捡起来递给李队。 李队熟练地开机,翻看照片。 前面的几张确实是远处山景,但后面几十张,镜头无一例外地聚焦在输油管道的走向、关键阀门的型号位置。 甚至还有几张特意放大拍摄了阀体上的铭牌和管线上的焊缝细节。 李队把相机屏幕转向那男人,“拍风景?什么风景需要拍得这么专业?连焊缝都要特写?” 男人眼神躲闪,强辩道:“我是摄影爱好者,就喜欢拍点工业细节……” “是吗?”我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的详细信息显示框。 “李队你看,这张照片的GPS坐标信息根本没关!他还特意标注了‘2号阀门东侧’的文字备注。” “还有,”我划到下一张,“这张,他不仅拍了坐标,还手动在照片上加了经纬度标记!” 李队仔细看着屏幕,“把坐标点标记在照片上?还写备注?” 他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男人,“你这游客,当得可真专业啊。” 男人脸色彻底白了,但还是嘴硬:“我……我记性好不行吗?回头整理照片方便。” “方便?”我哼了一声,指向相机,“李队,删了这些照片也没用。” “这种专业相机,还有他们的手机,十有八九开启了照片自动备份云端的功能。” “设备在这里,数据早就传出去了!就算现在没收了相机储存卡,他们云端存储里肯定还有备份!” 这话戳破了男人最后的伪装。他猛地抬头瞪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你……你懂的挺多啊?”声音带着被戳穿老底的绝望。 李队闻言,他大手一挥,厉声道:“带走!连人带设备,全部带回安保科详细审查!” “通知国安那边的网安小组介入,查他们的云端!立刻!” 安保队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还在挣扎的男人。 另一个队员也控制住了面如死灰的女人。李队拿起对讲机,语速飞快地部署后续行动。 巴合提别克松了口气,对我低声说:“晓阳,亏你懂这些。” 我看着被押上巡逻车的那对“游客”,特别是那男人被押走前,回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句“你懂的挺多?”和他当时的冷笑,沉沉地压在我心口。 我对巴合提别克说:“在公司法务那几年,处理过技术泄密案,知道他们的套路……” “把坐标标记在照片上,还手动加经纬度,太刻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想干嘛。” 巡逻车呼啸着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 现场只剩下我和巴合提别克,还有远处沉默延伸的输油管线。 “他们……真把数据传出去了?”巴合提别克看着远去的车影,有些担忧。 “大概率是。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巴合提别克不解。 “是那个男的被押走前看我的眼神,还有他那句话。”我回想着那双眼睛里的怨恨。 “他说‘你懂的挺多?’……这话听着,怎么像记仇了呢?而且,他当时……在冷笑。” 巴合提别克一愣:“他敢?!都被抓了还……” 我摇摇头,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李队他们会查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但云端的数据备份……就算我们知道了他们在云端存了东西,能追回来吗?” “云端服务器可能远在境外某个角落……”我顿了顿,“还有,这种专业的间谍手段,背后肯定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那么简单。” “今天这两个被抓了,明天会不会再来?他们会不会……已经得手了别的数据?” 戈壁上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我身上一阵发冷。 阳光依旧炽烈,照在蜿蜒的管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守护这条能源动脉的路,远没有尽头。 第85章 牧区的“新基站” 设备巡检板房的门被撞得哐当一声响,阿肯大叔冲了进来。他一把掏出手机,几乎要戳到我面前。 “林工!你们搞的那个新信号塔,比我家那头最倔的走丢山羊还难伺候!”他声音带着牧民特有的直爽抱怨。 “看看!信号格天天躺平装死!我昨晚上想给儿子打个电话,结果愣是爬了半个钟头山崖,差点喂了老鹰才断断续续说了两句!” 我接过他那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图标确实一片空白,旁边正在调试一台输油管压力监测仪的巴合提别克闻声转过头来。 他那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阿肯大叔,上个月才建好的塔,总不能真让鹰把零件给叼跑了吧?是不是你手机该退休了?” 阿肯大叔脖子一梗,嗓门更大了:“我儿子刚给我换的!再说了,塔建好那天,我在山脚还满格信号哩!” “就第二天,刷一下,全没了!邪门得很!” 张工本来在角落记录数据,这时也放下了笔,“林工,这事有点怪。按说新基站覆盖这片没问题。” “怪?就是有人搞鬼!”阿肯大叔喃喃道。 “带路,去看看。”我抓起桌上安全帽扣在头上,顺手把另一顶扔给张工。 “带上频谱仪,张工。巴合提,你盯好这边的数据,顺便教教新来的小刘。” 巴合提别克冲我点点头,拍了拍旁边有些紧张的新实习生小刘的肩膀:“放心,林工。这边有我。” 吉普车着冲出营地,在戈壁滩坑洼不平的“搓板路”上疯狂颠簸,车里的我们像炒锅里的豆子,上下左右地蹦跶。 阿肯大叔坐在副驾,像个人形GPS,不断指着方向:“那边!绕过那个小土包!看见没?就那山坳里冒出来的白尖尖!” 顺着他的手指,果然看见远处山坳的背阴处,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通信塔。 “喏!就那铁架子!”阿肯大叔拍着车门,“建完第二天我手机就犯癔症了。” “头天还好好的,手机是能唱歌能跳舞,啪叽一下,就装死了!比我家那装病的懒羊羔还快!” 车子开到山脚下,再往上就是乱石坡,只能步行。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张工背着沉甸甸的频谱仪,喘着粗气,他熟练地支开三脚架,打开频谱仪。 仪器刚启动,张工的眼睛就瞪大了,“天呐!”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工!快看!” 只见屏幕上,在348.5兆赫附近,赫然出现一串活跃的波纹信号,疯狂地扫描着。 “这玩意儿在嗅探348.5兆赫!”张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这是油田调度专用频段!把伪基站装到我们牧区来了?!这是想掏我们老窝啊!” 山坳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我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恶意入侵的波纹,这绝不是设备故障! “能锁定具体位置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张工的手指在仪器面板上飞快操作,屏幕上的信号源定位光标迅速移动,最终稳定地指向十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三百米。“那边!那丛最密的骆驼刺底下!”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拔腿就往坡上冲。张工动作最快,他常年跑现场,身手矫健,几步就冲到了那丛一人多高的骆驼刺前。 他放下频谱仪,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液压钳,毫不迟疑地扒开带刺的枯枝。 “在这儿!”他低吼一声。 只见茂密的骆驼刺根部,被人为地挖开了一个浅坑,里面赫然藏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灰色金属盒。 盒子上还煞有介事地贴着个仿造的“中国电信”标志,看上去足以乱真。 张工用钳子撬开盒盖。就在盖板掀开的瞬间,盒子里密密麻麻几十个红绿色的LED指示灯,“唰”一下全部亮了起来。 “糟了!被远程激活了!”张工脸色剧变,毫不犹豫地抡起液压钳,狠狠砸向盒子内部那些闪着的核心电路板! “快!拆电池!切断电源!” “砰!咔啦!”塑料外壳和电路板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焦糊味。 我眼疾手快,也顾不上脏,伸手进去摸索,用力扯断了连接着备用电池的电线。 几乎在设备被破坏的同时,我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划过,电话几乎是秒通。 “国安网安大队吗?我是长城石油化工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我的语速飞快。 “我们在油田三号区边缘牧区,发现一个正在运行的伪基站装置。” “确认其正在非法扫描并试图窃取油田调度频段数据!设备已被我们物理破坏,但信号源已暴露!” 听筒那端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立刻回应:“收到,林晓阳同志!信号特征已捕捉,初步匹配为境外‘黑蜂’系列设备。” “你们做得很好!请保护好现场,避免触碰内部元件留下指纹。” “支援组已出发,预计二十分钟内抵达你们所在位置!注意自身安全!” “明白!”我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观察着四周的阿肯大叔突然拽了我胳膊一下,同时压低了身子,声音急促:“趴下!有车!” 我们三人立刻伏低,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只见山梁的另一侧,一辆看不清牌照的越野车,像受惊的野兽一样,正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山沟,仓皇地向远处逃窜。 “车牌位置贴了磁吸假号牌!”巴合提别克不知何时也爬到了我们旁边。 他视力极佳,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型望远镜观察,“后座右边那个男的!戴着副黑框眼镜!” “就是他!上个月打着拍风光民俗的幌子,在好几个定居点转悠的那个‘摄影师’!当时我就觉得他那相机镜头怪怪的!” 伪基站的残骸还在冒着烟,在戈壁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我站起身,一脚踩住那块还在闪着电火花的电路板碎片,将它彻底碾灭。 “林工!你看这个!”张工在满地的塑料碎片和电路板残骸中小心翼翼地翻找着。 他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色的碎屑,忽然眼睛一亮,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烧焦了的的黑色薄片。 他把它轻轻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片半融化的存储卡,一部分已经被高温烧得焦黑变形。 “这帮混蛋……还留了备份!”张工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有些颤抖,“看这金手指接口……不是普通货色!” 第86章 反诈进毡房 最近无意听到几位哈萨克族老人议论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培训班”,对方给钱让拍附近设施照片,这让老人们既心动又困惑。 我跟着巴合提别克,朝那顶最热闹的毡房走去。 里面人声嗡嗡的,争论声里夹杂着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几位老阿帕(哈萨克语:奶奶)和几位大叔正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指指点点。 “巴合提别克!你来的正好!”老阿帕萨吾列眼尖,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把一张宣传单塞到他手里。 “你快给看看!这事儿靠谱不?拍几张照片就给钱!”她伸出手指,比划着钞票的样子,眼中闪着光。 “就是啊。”旁边的大叔吐尔逊凑过来,嗓门洪亮,“说是支持文化发展,给‘信息采集补贴’!” “拍一张咱们定居点附近的铁塔、大管子,就给五十块!拍清楚点,再加钱!努尔别克老汉昨天就挣了三百!” 铁塔?大管子?信息采集补贴?这些词一股脑扎进脑子里。 这不是什么文化实践,这是冲着我们油田的关键设施来的! 巴合提别克脸色瞬间黑了,他捏着那张花里胡哨的单子,“萨吾列阿帕,吐尔逊大哥!” “天上掉钱砸你头上了?还专门砸你家的毡房?”他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吐尔逊被问得一愣,搓着手:“是…是有点怪。那些人说是什么‘基金会的’,看着挺体面。” “给钱也痛快,努尔别克拍完回来,当场就给了现金。” “就是…就是问得太细了,哪根管子通向哪儿,变电站每天响几次,听得人心里发毛。” “努尔别克呢?”巴合提别克声音更沉了。 “喏,那边数钱呢,又美又怕的样子。”吐尔逊朝毡房角落努努嘴。 努尔别克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小叠钱,脸上表情复杂,兴奋、紧张,还有一丝后怕。 巴合提别克大步走过去,蹲在努尔别克身边,阴影笼罩着老汉。 “努尔别克大哥。”他的声音如同滚动的闷雷,“钱挣得舒坦?他们让你拍了什么?” 努尔别克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钱藏起来,对上巴合提别克锐利的眼神,又泄了气。 “就…就拍了咱们定居点旁边那个新修的,亮闪闪的‘大罐子’(储油罐)。” “还有远处山坡上那些‘长管子’(输油管道)的接口位置……” “他们说,要选个风景好的地方搞活动……还给了我这个。”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火柴盒大小的塑料块。 “说是‘高级定位器’,让我今天绕着变电站走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拍清楚,说拍好了……再给五百!” 五百!几个年轻点儿的牧民眼睛都直了。 巴合提别克一把夺过那个黑盒子,掂量了一下,又递给我。 我知道,这玩意儿一旦启动,配合照片,就能精确测绘出我们关键能源设施的坐标和安保弱点! “大叔!这钱烫手!”我快步上前,指着那黑盒子。 “这是定位器!他们给你钱,让你拍的,是我们油田的心脏!是命脉!” “拍清楚了,他们就能想法子搞破坏!” “到时候,油罐子被破坏了,管道断了,电没了,咱们这草原上的灯就全灭了!炉子也冷了!” “牛羊怎么办?老人孩子怎么办?!您挣这三百五百,能买回来吗?!” “搞…搞破坏?”努尔别克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那叠钱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我不知道啊!我就想着拍点照片就能换钱,给孙子买个新书包……他们…他们是想害我们啊?!” “啪!”吐尔逊大叔猛地一拍大腿,气得胡子直抖:“我就说不对劲!搞文化活动,盯着那些铁疙瘩拍什么?!” “原来是想害我们!想破坏我们的油田!” 毡房里瞬间炸开了锅。老阿帕们惊叫起来,年轻的牧民们义愤填膺,咒骂声此起彼伏。 巴合提别克“腾”地站起来,一把抄起毡房门边挂着的便携式大喇叭。 他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啸叫后,他那洪亮的哈萨克语像炸雷一样响彻毡房: “都听着!草原上的雄鹰们!狼崽子披着羊皮进毡房了!” “那些给钱让你拍照的‘好心人’,是外面派来的豺狼!” “他们用钱当饵,骗你们去咬自家的羊羔!” “他们想知道变电站在哪里,输油管道怎么走,就是想找到地方,破坏掉它们!” “想让我们草原变成黑夜,让我们的毡房冻成冰窟窿!想让我们的牛羊饿死!让我们的孩子哭死!这是要我们的命!” 他喘了口气,用汉语再次怒吼,“给钱让你拍设施照片的,全是骗子!是境外派来搞破坏的间谍!” “他们用钱买情报,回头就要破坏我们的家园!” 吐尔逊大叔一脚踩在那张掉落的宣传单上,狠狠地碾着。 “我说怎么给钱这么大方!拍几张破照片就几百块!” “原来是憋着坏水想害我们!努尔别克!你那钱赶紧上交!这是买命钱,沾不得!” 努尔别克老汉已经彻底慌了神,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那些散落的钞票,“我交!我全交!我不要这脏钱!我糊涂啊……” 我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叠印着醒目举报电话和“全民国家安全,人人有责”红色字样的卡片。 这是分公司保卫处刚印发的,我特意多带了些。我快步走到努尔别克和吐尔逊面前,一人塞了几张,又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 “大叔!阿帕!兄弟姐妹们!拿着这个!打这个电话!” “这是咱们油田保卫处和国安部门联动的安全举报专线!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谁给的钱、给了多少、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给了什么东西,都告诉他们!” “这是在帮国家抓坏蛋!是在保护咱们自己的家园!” 我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又有些茫然的脸,特别看向惊魂未定的努尔别克。 “举报查实了,抓住了那些坏种,国家有奖励!安全部门会发奖金!” “不是他们那种黑心钱,是干干净净的奖励!像努尔别克大叔这种重要线索,奖金够买十头肥羊!” “十头羊?!”努尔别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也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迫切。 “真的?!林技术员,巴合提别克!我…我这就去打!我知道那小子!” “戴个黑框眼镜,左下巴有颗大黑痣!说话有点拐弯!” “他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我记住了!”他紧紧攥着举报卡。 “我也打!”吐尔逊大叔把卡片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拍得啪啪响。 “妈的,敢来咱们地盘撒野!林技术员,巴合提别克,你们放心!咱们牧民不是傻子!更不是孬种!” “谁想祸害我们油田,祸害我们的家,我们第一个不答应!眼睛都瞪圆了盯着!” “对!”一个年轻牧民挥着拳头,“以后看见鬼鬼祟祟问东问西还给钱的,先捆了再说!” 巴合提别克关掉喇叭,毡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从最初的贪图小利、到困惑、再到被点燃的愤怒和此刻升腾起的责任感的坚毅面孔,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带着狠劲的笑容: “好!这才像咱们草原上的鹰!眼睛亮,爪子利!那些钻地洞的老鼠,藏不住!” “记住林技术员的话,也记住我的话:油田是咱们的命根子!” “见到这种给钱套情报的‘好事’,别信!别贪!立刻报告!报告给油田的同志,报告给警察!记住了吗?!” “记住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要把毡房顶掀开,充满了力量。 看着努尔别克老汉把举报卡片小心装好,紧紧捂在胸口。 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举报电话,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侥幸和窃喜,只剩下一种守护家园的决绝。 阳光透过毡房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印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上。 那串数字,在他的指尖下,仿佛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连接着守护的力量,真实的力量。 第87章 阀门上的痕迹 我的对讲机滋滋响着,小刘的声音紧张的传来:“林工!7号阀不对劲!防锈漆被刮了!” 我一把按住对讲键,视线从牧民定居点供暖方案上拔开。 “小刘!说清楚!什么位置?新痕旧痕?” “阀体!连接缝那里!”小刘那边信号沙沙响。 “绝对是刚刮的!茬口新鲜得扎眼!边上的土灰…颜色跟咱这的沙子不一样,灰扑扑的!” 7号阀,输油主管道的二级泄压点,荒凉得连兔子都不爱去。 “你确定不是维护?昨天巡检记录呢?” “我刚查过照片!昨天完好无损!林工,那刮痕…”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工具划的,像是…有人用石头块,死命蹭出来的!看着就…就是故意的!” “待在原地!别碰任何东西!注意隐蔽,我马上到!”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差点撞上抱着一摞图纸的巴合提别克(老巴)。 “老巴!抄家伙跟我走!7号阀有人搞破坏!”我吼了一嗓子。 老巴脸色“唰”地变了,图纸“哗啦”撂在最近的桌上。“ 搞破坏?!”他反应极快,立马就跟了上来。 吉普车在搓板路上跳跃,沙尘像黄雾一样蒙住车窗。 老巴死死抓着扶手,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窗外单调的戈壁。 “那鬼地方,鸟毛都见不着几根!专门跑去刮漆?图啥?泄愤也没这么下作的…” “泄愤?”我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 “那是泄压阀!动了手脚,整条管线都得完蛋!下游的集输站、炼厂…哪个不是火药桶?” 赶到现场,小刘像受惊的兔子,缩在离阀门几十米远的一个小土包后面。 7号阀那道新鲜的刮痕在阳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金属裸露,边上的几道印子格外刺眼。 “林工!巴工!”小刘看到我们,差点哭出来。 “趴着别动!”我和老巴交换了个眼神。他点点头,默契地拉开几步距离警戒四周。 我戴上手套,像靠近地雷一样小心挪过去。 刮痕很深,金属表面甚至被剐蹭出细小的凹槽,边缘锐利得能划破手套。 “老巴,过来闻闻!小心!”我侧身让开。 老巴像猎犬一样俯下身,他那张饱经风沙的脸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锋。 “硝酸铵!是硝酸铵的味!虽然淡,但错不了!就是化肥掺了火药那股子冲劲儿!” 硝酸铵!混上燃油就是个土炸弹!有人想把它塞进阀体连接缝?!刮漆就是为了塞东西或者装引爆器?! “全体注意!!”我一把抄起腰间的对讲机,直接切到覆盖全场的紧急频道,嘶吼着穿透戈壁的沉寂: “7号阀区域!发现硝酸铵残留!高度疑似存在物理破坏装置!”“重复!高度疑似存在物理破坏装置!” “现场所有人员!我是林晓阳!立刻!马上!向安全警戒线外撤离!动作快!快撤!!” 话音未落,老巴已经像道旋风卷到我身边,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拎小鸡似的拽起腿软的小刘。 “走!快跑!离开这鬼地方!” 他力气大得惊人,拖着我俩就往吉普车方向猛冲。 我一边被老巴拖着狂奔,一边对着对讲机继续嘶吼。 “调度中心!调度中心!这里是林晓阳!” “7号阀!一级险情!最高级别!立刻启动‘长城三号’应急预案!重复,启动‘长城三号’!” “马上远程切断该段主管道上下游所有控制阀门!泄压!泄压通道全开!” “立刻通知安全科孙队!保卫处全体!消防!医疗!所有应急小组!所有!给我动起来!快!快啊!!” “呜——呜——呜——” 警报声瞬间从集输站方向撕裂长空。 这声音平时演练听着都心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靠老巴拖拽。小刘更是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架。 “砰!”老巴几乎是把我俩砸进了吉普车后座。 “抓稳!”他吼着,车子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卷起漫天沙尘。 我扒住车窗,透过后挡风玻璃,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阀门影子。 “狗日的杂碎!”老巴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想把油田炸上天?!想把我们一起送走?!” “巴…巴工…”小刘瘫在副驾,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他们真敢啊…” “有什么不敢?!”我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巴,百分之百硝酸铵?你确定?” “我阿塔(父亲)当年在矿上管爆破!”老巴语气带着浓重的怒火。 “那味道我闻了十几年!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化肥混着炸药那股子酸冲味!错不了!” 化肥…硝酸铵…后勤采购清单…出入库记录…最近的外来检修人员名单…最近有谁去过那片区域?监控有没有死角? 无数碎片信息在我脑子里疯狂碰撞、旋转、试图拼凑。 是谁?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带进来的?目标仅仅是炸掉一段管道?还是想制造更大的灾难,瘫痪整个区域? 吉普车疯了一样冲进集输站大门,尖锐的刹车声刺耳。 保卫处和安全科的人已经荷枪实弹冲了出来,几辆涂着迷彩的防爆车闪烁着刺眼的警灯,卷起烟尘疾驰向7号阀方向。 安全科的孙队长,此刻脸色铁青得像锅底,额头上青筋暴跳,大步流星地朝我们冲过来。 “林晓阳!情况!”他吼声如雷,几乎压过了刺耳的警报声。 “孙队!7号阀!阀体连接缝防锈漆被暴力刮除!” “发现硝酸铵残留!高度怀疑安装了简易爆炸装置!小刘是直接目击发现人!”我指向旁边魂不守舍的小刘。 “爆炸装置?!”孙队长的眼珠子瞬间红了,像要喷出火来。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埋雷?!小刘!立刻跟技术组王工去做详细笔录!” “把时间、地点、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抠清楚了!林工,老巴!你们俩,跟我来作战室!” “快!把你们看到、闻到的,还有刚才路上的情况,一丝一毫别落下!” 他一边吼着指挥,一边对着一个加密的对讲机低吼,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秃鹫’!目标确认!7号阀!高危等级红色!” “重复,红色高危!让拆弹组给把眼睛瞪到最大!命悬在裤腰带上干活!仔细再仔细!” “还有,信息组!给我查!查所有进出记录!查监控!查后勤物资!” “查最近所有靠近过7号阀的人员!掘地三尺!挖出那个藏在沙堆里的毒蝎子!老子要把那只敢伸进来的爪子,剁碎了喂鹰!” 第88章 牧区“神医” “巴合提,还有多远?”我喘着粗气问。 六月的天山脚下,太阳晒得人发懵。 这路,比想象中难走多了。 “快了,林工!翻过前面那个坡!”巴合提别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他背着那个快散架的旧药箱,步子迈得比我稳当多了。 “库尔班大叔家就在坡下。” 下加尕斯台沟这地方,牧民点散得很开。 库尔班大叔家算是这片的一个小中心点。 我们分公司技术支援队年初刚帮他们通了电,修了蓄水池,引了山泉水入户。 终于爬上坡顶,几顶毡房出现在眼前。库尔班大叔毡房前围了好些人,气氛不对。 “巴合提兄弟!林技术员!”库尔班大叔眼尖,看到我们,立刻迎了上来。 他脸色发黄,捂着肚子,“你们可算来了!快,快看看!” 毡房里躺着几个人,都是捂着肚子哼哼。 最小的阿依努尔才七八岁,蜷缩在妈妈怀里。 “咋回事?都这样?”巴合提别克放下药箱,蹲到阿依努尔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 “嗯!”阿依努尔的妈妈,热依汗古丽带着哭腔。 “不止她,躺着的几个都发烧,拉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吃了卫生所给的药,不管用啊!” 巴合提别克已经麻利地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和水银体温计。 他一边给阿依努尔量体温,一边问:“最早谁开始的?啥时候?” “老吐尔逊!”库尔班大叔指着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老人。 “前天下午!他说肚子拧着疼!接着…就一个接一个,跟传染似的!可我们也没乱吃啥啊!” “水!”巴合提别克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我,“林工,他们喝的水!” 我立刻反应过来:“水源检查过吗?蓄水池?”上次巡检还是半个月前。 “查了!水看着清亮亮的!”旁边一个年轻牧民抢着说,“我们昨天还看过!” 巴合提别克没说话,他放下听诊器,站起身走到毡房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塑料水桶,里面装着大半桶水。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股味儿?”库尔班大叔疑惑地问,“没有啊,我喝着跟以前一样。” 巴合提别克没答,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光仔细看水瓢里的水。阳光下,水似乎…有点泛黄? 他放下水瓢,弯腰就在他那百宝箱似的旧药箱里翻腾。 药箱哐当响,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真不少:纱布、几盒常用药、一把小钳子、几卷绝缘胶布。 “巴合提,你找啥?”热依汗古丽焦急地问。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上次巡检记录…我记得夹在……” “是不是这个?”我从自己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我的习惯,每次现场记录都随身带一份。里面就有上次水源和管道检查的详细记录,包括一些照片。 巴合提别克一把抓过,迅速翻到记录下加尕斯台沟蓄水池和输水管道的那几页。 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又抬头看看那个塑料水桶,再低头看看记录本。 “老吐尔逊家。”他突然抬头,问库尔班大叔,“是不是离那截老管道最近?他家是不是第一个用上水的?” 库尔班大叔愣了一下:“是…是啊!他家就在蓄水池下面一点,管子先到他家!” “老管道…”巴合提别克把笔记本塞回我手里,语速飞快。 “林工,你看记录!那段从山泉眼到蓄水池的引水管,有一段是以前接驳的老旧铁管!” “我们上次巡检就标注过,内壁有锈蚀,建议更换!但因为位置刁钻,成本高,优先级排后了!” 我立刻翻开笔记本。没错!照片上那截大约三十米长的铁管,内壁锈迹斑斑。 我们当时做了标记:“管壁锈蚀严重,存在渗漏及污染风险,建议尽快更换。” “是水污染!”巴合提别克斩钉截铁,指着水桶。 “清亮?那是铁锈溶在水里,颜色不明显!” “但这股铁腥味骗不了鼻子!这锈水里细菌超标,重金属也可能有!喝了能不拉肚子、发烧?” 毡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病人难受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合提别克身上。 “神医啊!巴合提兄弟!”库尔班大叔激动地抓住巴合提别克的胳膊,“你真是我们的神医!不是病,是水!是水坏了!” “神什么医!”巴合提别克脸上一点被夸的喜悦都没有。 “是工作没做到位!是隐患没及时排除!”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自责和急迫。 “林工!不能再拖了!得立刻停水!通知所有人,不准再喝这蓄水池的水!去找干净的泉水或者井水应急!” “病人马上送卫生所,不是吃错东西,是重金属和细菌中毒,拖下去要出大问题!” “好!”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掏出卫星电话。 这地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卫星电话是保命的。快速拨通分公司调度中心的值班专线。 “喂!调度中心吗?我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 “位置下加尕斯台沟牧民点!紧急情况!” “确认水源污染,旧铁管锈蚀导致!已出现群体性中毒症状!” “我要求立刻通知该区域所有牧民点,停止使用下加尕斯台沟蓄水池供水!” “协调最近车辆,优先将重症病人紧急转运至乡卫生所,告知疑似重金属和细菌混合污染中毒!” “立刻派水质检测队携带便携设备,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取样确认污染源和污染程度!” “最后,”我看向巴合提别克,“同步启动应急供水管更换预案!” “申请调用储备的PE管材和施工队,要在48小时内,把那截锈铁管换掉!彻底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员快速敲击键盘和复述命令的声音。 “明白!林工!水源污染,群体中毒!停水!转运病人!派检测队!启动管道更换预案!” “优先级最高!我立刻上报,协调资源!” “要快!”我强调。 “放心!马上处理!”电话挂断。 我收起卫星电话,巴合提别克已经开始组织还能动的牧民。 “来几个人!帮忙把吐尔逊大叔、阿依努尔他们抬到毡房外通风处!” “库尔班大叔,组织人去找干净的泉水!用干净的桶装!所有做饭喝水都先用泉水!别碰蓄水池的水了!” 牧民们立刻行动起来。恐慌被行动所取代。 我看着巴合提别克忙碌的背影,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阿依努尔抱起来。 小姑娘虚弱地睁开眼,小声问:“巴合提叔叔…水…水坏了…我们以后…还有水喝吗?” 巴合提别克动作一顿,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阿依努尔乖,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叔叔保证,让你喝上比山泉水还干净、还甜的水!” 库尔班大叔凑到我身边,看着巴合提别克,又看看我,满是后怕。 “林技术员…这…这管子,不是三年前才换的吗?咋就锈穿了?差点…差点害了人命啊!” “是隐患。”我看着库尔班大叔带着希冀的眼睛。 “是我们工作有疏忽,排查不够彻底。这次,一定给你们彻底解决干净。” 第89章 过期药疑云 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正给运输队签完最后一车管件的放行单。 新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手机屏幕上是牧区卫生站张医生的名字。 “林工!救命啊!”电话刚接通,“阿依古丽家的小巴郎,高烧三天不退,打针吃药都不见好!” “我们这儿消炎药、退烧药全空了!娃儿小脸烧得通红,都开始说胡话了!再这么下去……” 阿依古丽家在山坳最深处的冬窝子,出来一趟骑骆驼都得大半天。 “张医生,别慌!药怎么可能空?月初不是刚按计划给你们补过一批常用药吗?” “别提了!本来库存就不多,最近天气反复,大人小孩病倒一大片,那点药两天就耗光了!现在连葡萄糖都快见底!” 张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林工,能不能想想办法?从你们库房或者附近县医院先调点救急?” “库房刚盘完点,常备药是有一些,但剂量和种类不一定全对得上牧区诊所的清单。”我脑子飞快转着。 “你立刻把眼下最缺的药品清单和数量发我微信!我马上去协调!车队那边我想办法!” “好好好!菩萨保佑!我这就发!太感谢了!”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通话匆匆中断。 微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我点开扫了一眼:头孢曲松钠注射剂、儿童用布洛芬混悬液、口服补液盐…… 全是紧要的救命药。我冲进后勤保障办公室的门,找到了物资调配老王。 “王哥!十万火急!天山乡牧区卫生站药品告急!有个孩子高烧惊厥快不行了!” “清单我刚发你微信!库房能配多少?缺的赶紧联系县医药公司或者兄弟单位调!”我语速又快又急。 老王一听这话,“啥?!告急?不可能啊!上个月底刚按计划给他们补过一批常用药!这才几天?” 他赶紧扑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库存管理系统。 “系统显示……按他们的消耗速度计算,库存确实早就该见底报警了!张医生怎么没及时上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救人!”我一步跨到他桌前,把手机屏幕放到他眼前。 “看清单!库房现在能立刻拿出多少?缺的品种数量赶紧想办法!” “县医药公司那边你熟,现在就打电话!我去联系车队安排最快的车和人!” 老王抄起桌上的电话就吼:“小刘!放下手里活!立刻!马上去查库房!消炎退烧儿童用药!” “按林工发的清单!有多少拿多少!缺的列出来,我马上联系县里!” 他捂着话筒,对我喊道:“林工,车队那边你搞定!要快!我这边拼了命也把药凑齐!” “好!”我转身又冲出去,手机拨通车队调度老马的电话。 “老马!天山乡卫生站!急送药品!要最快最稳的车!最靠谱的司机!现在!立刻!马上准备!”电话一接通,我便急切说道。 “林工?现在?大中午的……”老马的声音有点儿犹豫。 “等不了!有个孩子高烧快不行了!药是救命的!你给我调最好的车和司机!出了问题我担着!” “明白!放心林工!我亲自去!给我二十分钟装车准备!”老马瞬间严肃起来。 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山路,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巴合提别克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凝重,更揪心的是怀里这箱救命的药和电话里孩子的哭声。 老王紧急协调来的第一批药品塞满了后座。 当车子冲进卫生站那黄泥小院时,张医生红着眼圈第一个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同样焦急万分的牧民妇女。 “药来了!”巴合提别克吼了一嗓子,他跳下车,一把抱起那箱最急的头孢曲松钠就往里冲。 我和张医生她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卸下其他药品箱子。 “快!快!先给孩子用上!”张医生抓起两盒头孢注射剂,转身就往里间的诊疗室跑。 我和巴合提别克则帮忙把其他相对不那么急的药品搬进药房。 巴合提别克熟门熟路地把退烧药、补液盐一盒盒码上木架。 他拿起一盒刚到货的布洛芬混悬液,习惯性地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眼外包装纸盒和药瓶的标签。 “咦?”他突然顿住,又把那盒药凑近了些看,接着迅速拿起旁边一盒同批号的头孢克肟颗粒,同样仔细检查。 “晓阳,不对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我正清点着阿莫西林的数量,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药盒凑过去。 巴合提别克把两盒药都递给我,指着生产日期和批号的位置,“你看这个印刷。” “日期和批号的油墨边缘都糊糊的,这盒布洛芬纸盒上的日期,‘2019.03.01’,数字‘1’的边缘毛毛糙糙,像是被刮过?” 他又迅速拆开一盒刚刚送来的同批号阿莫西林胶囊,直接指着里面的铝塑板边缘。 “再看这个!铝箔上压印的生产日期和批号,跟外面纸盒上印的根本对不上号!这药有问题!” 我赶紧接过药,凑到窗口更亮的地方仔细比对。 布洛芬混悬液纸盒上清清楚楚印着生产日期“2019.03.01”,批号“A190301B”。 但仔细看,那个“1”的边缘尤其不规整,仿佛被什么硬物刮蹭修改过。 而里面药瓶本身的标签上,印刷清晰的生产日期却是“2016.08.15”!批号“B160815C”! 再看那盒阿莫西林胶囊,外盒印着“2019.02.28”和“A190228A”,但里面铝塑板上压印的日期赫然是“2016.07.10”,批号“B160710D”! 过期药!而且是被人为涂改、重新包装的过期药!至少过期了两年多! 刚才要是把这种药给孩子用了…… “这不是疏忽!是犯罪!”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谁干的?!想害死我们牧区的孩子吗!” “查!必须一查到底!绝不放过!”这种手段太恶毒!背后绝对有问题! 我立刻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县药监局稽查队郭队的电话,上次处理一个纠纷时存下的。 “喂?郭队?我是长城西北分公司林晓阳!有重大紧急情况!” “我们在天山乡牧区卫生站,发现一批人为涂改生产日期和批号的假冒伪劣药品!” “把过期的药重新包装后混入救急药品,刚刚差点用在危重患儿身上!性质极其恶劣!”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郭队充满震惊和怒意的声音:“什么?!林工!你确定?!具体位置?” “天山乡卫生站?涉及哪些药品?批号多少?” “确定无误!就是天山乡牧区卫生站!涉及药品有头孢克肟颗粒、布洛芬混悬液、阿莫西林胶囊!” “外包装日期都是2019年2月底3月初的,但内包装实际生产日期全是2016年中的!批号完全对不上!” “外包装有明显涂改刮蹭痕迹!我们刚送来这批救急药里发现了同批次的!”我语速飞快地报出关键信息。 “好!林工!你们做得非常好!发现得太及时了!” “听着!立刻保护好现场!所有发现问题的药盒、说明书、瓶子、铝箔板,只要带批号信息的包装,全部单独封存!” “我马上带稽查队和技术人员赶过来!最快速度!” 他语气更加严肃:“林工,请你立刻把这次药品调拨的完整发货单据信息。” “包括从哪个仓库出的货,经手人是谁,物流配送记录,所有能拍到的单据,全部清晰拍照发给我!现在就要!” “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挖出这个胆敢向牧民救命药下黑手的黑心源头!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明白!发货单就在手边!我马上拍给你!” 我一边翻找老王给我的那叠药品交接清单和物流单据,一边对巴合提别克说:“巴合提,快!” “把刚才发现的那些问题药,连同所有外包装,单独放到干净的纸箱里封好!贴上标签注明!等药监局郭队他们来!” 巴合提别克动作麻利的开始整理证据,小心地将那些危险的药品隔离封存。 我快速翻动着厚厚的单据,手指划过药品名称、规格、数量、生产厂家、批号、发货仓库(标注为“县医药公司第三储备库”)。 签收人(张医生的签名)……最后,目光死死钉在发货单右下角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栏上,发货经办人签名处。 一个有些潦草但仔细辨认后非常清晰的名字:孙建明。 孙建明?这个人,半年前才因为工作调整,从一线调到了后勤保障处,负责的就是部分库房物资的协调和出入库管理! 他怎么会签在县医药公司的药品发货单上?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我立刻将几份关键药品内外包装批号对比的照片,一股脑儿全发给了郭队,并特意在信息里强调:“郭队,单据和照片已发!” “重点看发货单的经办人签名!此人名为孙建明,是我们后勤保障处员工,半年前调岗至该处负责库房协调。” “他出现在医药公司的发货经办人位置,存在重大疑问!”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郭队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林工,信息收到!非常关键!这个孙建明,我们会作为重点核查对象!” “另外,我这边已经协调县医药公司,他们的负责人正带人紧急盘点三号库的库存!” “同时,我们会立刻对全县所有基层卫生站、药店的同批次药品进行紧急排查和下架封存!” “绝不能让一颗过期药再流出去害人!你们先在卫生站维持秩序,安抚群众,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明白!辛苦郭队!”我放下电话,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 看着巴合提别克封好的那箱问题药品,看着药房里张医生他们还在为救治孩子忙碌的身影。 看着窗外几个牧民妇女忧心忡忡等待的眼神,我知道,这场关乎牧民健康生命线和医药安全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必须彻查,必须清除蛀虫,必须给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人们一个交代! 第90章 冷链追踪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挂断郭队最后一个确认位置的电话,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我立刻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慌乱到变调的声音,“是林工吗?长城西北分公司的林工?” “我是林晓阳,你是?” “我是车队的小赵!赵永刚!” “负责…负责今天往红旗牧场送疫苗的车!林工,出事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别慌!小赵,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这节骨眼上,疫苗车? “冷藏箱!疫苗冷藏箱的电源线……被人剪了!” “我们刚从临时检查站出来,想着离牧场不远了,就停车吃了口饭,就几分钟!” “回来就发现……电源线被剪了!切口齐刷刷的!” “备用电源启动没?疫苗温度现在多少?”我强迫自己冷静。 “启动了!温度还在范围内……但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啊!” “而且……”小赵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林工,那剪口,太专业了,像是…像是特意带的工具!这荒郊野岭的,肯定是冲我们来的!” 人为断电!针对疫苗运输车! 刚揪出过期药的蛀虫,疫苗冷链又被盯上?这绝不是孤立事件! “小赵,听我说!保护好现场,别让任何人靠近车子,尤其是电源接口附近!” “然后,立刻报警!说明情况,说清楚是人为破坏疫苗运输车冷链!最后,给我你们的精确位置!我马上协调!” “在…在离红旗牧场大概十五公里的老风口岔路附近!旁边有个废弃的养路道班房!” “林工,快想想办法!这一车都是给牧区孩子打的疫苗啊!”小赵的声音带着绝望。 “坚持住!我立刻处理!”我挂断电话,手指在通讯录里飞速滑动,第一个拨给了后勤保障处的老王,他管车辆调度和部分监控权限。 电话几乎是秒通,“林工?郭队他们……” “王哥!十万火急!疫苗运输车在老风口岔路遭人为断电!备用电源顶不了多久!” “立刻调出事发地点周边最近一个小时的所有监控!特别是养路道班房附近!要快!嫌疑人可能还没跑远!” “什么?!老风口?疫苗车?!” “这帮畜生!我马上查!那附近……好像有个油田的管道巡检摄像头!我试试看能不能调到实时画面!” “好!随时联系!”我顾不上多说,立刻又拨通了巴合提别克的电话,他熟悉地形,而且就在附近处理过期药的事。 “巴合提!你还在卫生站吗?” “在!晓阳,怎么了?郭队快到了。”巴合提的声音沉稳有力。 “听着!疫苗运输车在老风口岔路被恶意断电!备用电源撑不住!位置离你不算太远!” “你马上开车过去支援!保护现场,稳住司机小赵,等警察!另外……” “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小赵说切口很专业,像是带工具的!” “明白!老风口岔路!我这就去!”巴合提没有一丝犹豫。 刚放下巴合提的电话,老王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林工!调到了!道班房后面那个管道监控!拍到了!” “有个穿咱们油田制服的男的!就在车子停稳后大概五分钟,从后面绕过去,蹲在车尾捣鼓了十几秒!然后匆匆往戈壁滩跑了!” 油田制服? “脸!拍到脸了吗?” “角度刁钻,那人戴着工帽压得很低,侧脸模糊……” “但体型能看清,中等偏瘦!动作……动作很利索!”老王急道,“监控录像我已经存下来了!马上发给你!” “好!立刻发我!”我深吸一口气,“王哥,再查!查今天这个时间段,有哪个油田单位的人在那个区域有排班!” “或者谁请假、谁不在岗!范围锁定体型偏瘦的男职工!特别是……” 我脑海中闪过那个名字,“跟孙建明关系近的,或者能接触到之前医药配送信息的!” “孙建明?!”老王倒吸一口凉气,“我懂了!我这就去人事和调度查!” 监控视频很快传到我手机。画面有些模糊,一个穿着油田工装的身影,确实如老王所说,帽子压得很低。 快速接近停在路边的疫苗车尾部,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反光,像钳子,对着车底捣鼓了几下,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然后迅速起身,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跑向戈壁深处。 动作熟练,目标明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就在这时,巴合提的电话打了进来,“晓阳!我到现场了!小赵没事,警察也刚到现场了!” “冷藏箱温度目前还稳着!我们正在保护现场!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监控拍到了!一个穿油田工装的男人动的手!体型偏瘦!老王在查排班!” 我快速说道,“巴合提,你仔细看看现场周围,特别是嫌疑人逃跑的方向,有没有留下脚印或者别的痕迹?工具之类的?” “戈壁滩上脚印不太好留……等等!” 巴合提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查看,“车尾电源接口旁边的碎石地上……好像掉了个小东西?不是石头……” “是什么?” “看不太清……银白色的,很小……像……像个金属的……小夹子?”巴合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金属小夹子? 我的心里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还抓不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负责内勤的小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林工!王哥让我立刻给你!刚查到的!” “今天上午,有排班在老风口附近进行管线常规巡检的,只有管道维护三队的一个小组!” “但组长报告说,他们组的张海……张海今天早上请了病假!没去!” “张海?”我盯着小刘,“他什么体型?跟孙建明熟吗?” “体型?就……中等偏瘦!至于孙建明……”小刘喘着气,“他们俩好像……是一个地方的老乡!” “平时……平时走得挺近的!有人看见他们中午总一起吃饭!” 张海!油田制服!请假!老乡关系!体型符合! 所有的线索瞬间指向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我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的巴合提喊道:“巴合提!目标很可能是管道维护三队的张海!” “今天请了病假!中等偏瘦!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现场的警察!让他们重点排查这个人!注意安全!” “张海?明白了!”巴合提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几乎同时,郭队的信息也来了:“林工,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你分公司!” “药品现场已初步控制!那个孙建明,经查今天下午也请假了!理由同样是‘身体不适’!我们正在追查他的行踪!” 孙建明请假!张海请假!两个关键嫌疑人在同一天,在过期药案发和疫苗车被破坏的关键时刻,同时“消失”! 这绝不是巧合。 两条看似不同的破坏线,在阴暗处悄然交汇,直指这片土地最脆弱的命脉,孩子的健康与安全。 第91章 “鹰眼”识伪钞 “巴合提,回程绕一下巴扎尔村。”我把文件夹塞进背包,“上次买的阿依努尔大婶家的羊绒,说好了这周给她钱的。” 巴合提别克闻言咧嘴一笑,“好嘞,林工。正好肚子叫了,顺道看看热合曼老爹新烤的馕出锅没。香!” 远处天山雪顶在午后的强光下泛着冷硬,车窗开着,带着沙土和稀疏骆驼刺味道的风灌进来。 习惯了这辽阔和粗粝,每次下乡,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那种双脚踩在实地的踏实? 巴扎尔村的巴扎不算大,但人气挺旺。 各色遮阳棚子下,堆着哈密瓜、葡萄干、色彩鲜艳的手工羊毛地毯,讨价还价的砍价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串的焦香和飘荡的尘土气息。 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老胡杨树下,打算步行进去。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一阵闹哄哄的,汉语和哈萨克语的叫嚷声混在一起。 “我的羊!我的羊钱!”一个哈萨克族中年男人,叫古丽波力,正挥舞着手里几张百元钞票,冲着对面一个瘦高个的汉族小贩吼。“假的!你给我的钱是假的!我的羊白卖了!” 那小贩摊位上摆着些廉价的塑料玩具和日用品,“你胡咧咧什么!我这钱干干净净,刚从镇上的银行取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掉了包,想讹人?” “不可能!我卖了整整三只羊的钱!全在你这里换的!”古丽波力急得直跺脚,“巴合提兄弟!巴合提兄弟你在哪儿?给评评理!” 他看见我们,像看见了救星。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古丽波力大哥是老实人,从不说谎!” “就是,那钱摸着看着是有点怪……” “报警!快找警察来!” 场面眼看要失控。巴合提别克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古丽波力大哥,别急,慢慢说。钱给我看看。” 古丽波力立刻把手里的几张百元钞票塞给巴合提别克:“巴合提兄弟,你是见过世面的!你看看!这钱……这钱摸着就不对劲!” 巴合提别克接过钱,他先是把其中一张钞票举起来,对着正午刺眼的太阳光,眯起那双像草原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仔细地看。 我也凑近了些。那几张票子,颜色似乎比真钞更鲜艳一点,纸张感觉又薄又脆。 “假的。”巴合提别克声音笃定。 “你们看,这油墨反光不对路,缺了真钞那种清晰的防伪纹路。” 他的手指移到钞票正面毛主席头像的领口处,用力而缓慢地蹭了蹭,“手感也不对,太平太滑溜,没真钞那种该有的凹凸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假的!” “抓住他!别让这骗子跑了!” “报警!快!” 那瘦高个小贩眼珠乱转,抓起摊子上一个黑包就想往人群外钻。 “我……我……”他语无伦次。 “想跑?”巴合提别克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小贩的手腕。 “事情没掰扯清楚,你往哪走?”他的力气极大。 “哎哟!你、你放开我!我又不是老板!”小贩挣扎着,眼神慌乱地瞟向巴扎另一头。 那是一个挂着崭新招牌的简易板房,“草原情扶贫电商服务站”。 “我……我就是个看摊的!钱……钱是那家电商点给的!” “他们收牧民们的货,给的就是这种钱!我哪知道真假啊!”他拼命指向那边。 “扶贫电商”?这段时间镇上确实在推这个项目,说是帮牧民把手工艺品、农副产品挂到网上拓宽销路。 “林工?”巴合提别克看我脸色凝重,手上依旧死死扣着那个小贩。 “巴合提,扣紧了,他就是关键线索。”我脑子转得飞快,过往的片段迅速串联。 那家“草原情”……表面看起来确实光鲜,几个所谓的“工作人员”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热情服务的模样。 还手把手教牧民拍照、上传商品,还教他们用智能手机接单。 现在回想起来,结合上周公司安全例会上,保卫科老张通报的几起边境地区利用“合法”经营身份作掩护,暗中进行渗透、收集情报、扰乱地方金融秩序的警示案例…… “古丽波力大哥,”我转向焦急又茫然的古丽波力,“你确定这假钱,是那个‘草原情’电商点结给你的货款?” “确定!千真万确!”古丽波力点头,“我老婆熬了好几夜绣的挂毯,还有家里的驼奶疙瘩、风干肉。” “他们说大城市的人喜欢,让我放他们那儿寄卖。” “今天上午我去结账,那个管事的女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从抽屉里拿出这么一沓钱给我!” “还说……还说以后都用现金结算,方便我们牧民!”他越说越气。 方便?我看是方便他们浑水摸鱼,用假币掠夺牧民的血汗! “巴合提,你看好他(指小贩)和地上的包,里面很可能有更多假币,都是重要证据。” “古丽波力大哥,麻烦你叫上几个信得过的乡亲,悄悄去那个‘草原情’门口附近守着。” “别惊动里面的人,也别让他们有机会搬东西或销毁什么,就说……” “就说巴扎这边有点小纠纷,请他们稍微等等,配合了解下情况。” “好!林工,你放心!”古丽波力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希望,转身用哈萨克语招呼了几个平时一起放牧的年轻小伙。 他们默契地分散开,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那个板房附近,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在对面摊位闲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锁定了那扇门。 我迅速掏出手机,快速翻出镇派出所陈所长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喂?”电话通了,传来陈所长的声音。 “陈所!是我,长城石油西北分公司,林晓阳!” “对,在巴扎尔村巴扎。有紧急情况!发现大量疑似假币流通!源头可能指向村口那个‘草原情扶贫电商服务站’!” “我们控制了一个使用假币的小贩,据他初步交代,假币来自电商点。电商点以现金结算货款为名,向牧民结算假币!” “现已有牧民古丽波力遭受重大损失!我已请几位牧民兄弟在电商点外围维持秩序,防止对方察觉异常后转移或销毁证据。” “陈所,情况紧急,请求立刻出警!” 那个被巴合提别克反扭着胳膊按在车身上的瘦高个小贩,还在哼哼唧唧地喊冤。 “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巴合提别克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低喝:“闭嘴!老实待着!” “这帮吸血的苍蝇,”他带着草原汉子的怒火,“专挑最老实、最不容易识破的牧民下手,心都黑透了!” 谁能想到,这看似助农致富的光鲜壳子底下,藏着的竟是啃噬牧民血汗、扰乱边疆经济秩序、破坏安定团结的毒牙? 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多假钞弄进来的?背后有没有更大的网? 手机听筒里传来陈所长的声音:“小林!情况完全明白!干得好!保持现场,控制好关键人证物证!”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内到!记住,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避免正面冲突,安全第一!等我们!” “明白,陈所!我们在村口老胡杨树下等您!”我挂断电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看似平常的巴扎上一起假钞纠纷,水恐怕比戈壁滩下的暗河还要深。 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把那张反复检验过的假钞,连同古丽波力手里的其他几张,小心地收拢,放进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里封好。 “林工。”他把文件袋递给我,“这帮人放出来的‘鹰’,爪子伸得太长了,也太毒了。” 他指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披着合法外衣搞破坏的家伙。 是啊,爪子伸得太长,也太毒了。 但再狡猾的沙狐,也逃不过真正的金雕锐利的眼睛。 等着吧,这假钞的源头,非得给它连根拔起。 第92章 羊羔陷阱 “这定居推广点,风吹日晒的,比油田配电站还磨人。”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牧民家的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倒是冲淡了身上的疲惫。 巴合提别克正跟老牧民阿肯大叔比划着,“阿肯阿塔(阿肯大叔),羊羔长势好,饲料配比是关键!” “我们给的新配方,省料,膘还长得快!开春就能见成效!” 阿肯大叔脸上笑开了花,“巴合提江(巴合提别克的爱称),信你们!长城石油派来的技术员,亚克西(好)!” “亚克西得很!明年羊群翻倍,给你们宰最肥的羊!煮最香的肉!” 看着他们任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洋洋的。 能把技术实实在在送到牧民手里,帮他们改善生活,增加收入,这才算是把工作真正落到了实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牧业推广组的刘组长。 “林工!林工!你在哪?出大事了!快!” “快到三号萨吾列别克家!他家的羔羊,全倒了!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他一家!旁边几家打了同一批疫苗的羊羔也出状况了!” “全倒了?!巴合提!快走!”我抓起刚合上的工具箱,几乎是跳着扑向越野车。 巴合提别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飞快地用哈萨克语跟阿肯大叔交代了一句,几步就上了车。 “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巴合提别克一手死死抓着扶手稳住身体,一手掏出手机想联系萨吾列别克。 “不可能!昨天下午我还去萨吾列别克大叔家看过,羔羊活蹦乱跳,精神头足得很!” “疫苗是我亲眼看着老赵给他们注射下去的!流程一点没错!” 赶到萨吾列别克家的毡房外,几十只原本该活蹦乱跳的小羊羔,此刻瘫在草地上,东倒西歪。 萨吾列别克跪在羊群中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没了动静的小羊羔,哭声撕心裂肺,“我的羊娃子啊……我的命根子啊……” 旁边还围着几家牧民,唉声叹气,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刘组长带着他们组的兽医老赵也刚到,老赵五十多岁,是处理过无数牲畜疫病的老手,经验丰富得不能再丰富。 此刻,他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脸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二话不说,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快步走到一只还在剧烈抽搐的羊羔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赵工,情况怎么样?是什么病?怎么会爆发得这么急这么快?”我挤开人群冲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推广良种羊项目是今年分公司支援边疆牧区、助力牧民增收的重点帮扶项目,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要是出了大岔子,牧民们血本无归,我们这大半年辛苦全白费,项目也面临夭折,这责任和后果……我不敢细想。 老赵抬起头,那眼睛扫过我和刘组长,又看向绝望的牧民们,“症状……高度疑似急性的巴氏杆菌感染。” “高烧、抽搐、口吐白沫、脏器衰竭……病程极短。但这不对头!太集中爆发了!而且……” “我昨天!就在昨天下午!才亲自给这几家的所有羔羊,统一注射过预防巴氏杆菌的特效疫苗!” “按道理,就算感染,也不该这么快、这么凶猛!至少该有基础抵抗力,不会像现在这样……” “疫苗?!”我脑子里昨天分发疫苗的每一个细节像快进的电影画面在眼前闪过。 “批次有问题?运输保存出岔子了?”疫苗的冷链运输和保存是我们技术组和后勤保障部门联合盯死的环节,每一个节点都有记录。 “不像!”老赵斩迅速对刘组长说,“老刘,别愣着!帮忙,按住那只抽搐最厉害的!” “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现场解剖取样,找出确切原因!耽误不得!” 他又转向呆滞的萨吾列别克,“萨吾列别克兄弟,刀!快拿把锋利的刀给我!” 牧民颤抖着递过一把平日里用来宰羊的短刀。老赵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 老赵神情肃穆,手法专业而快速地翻检着羊羔。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从注射部位附近取出的肌肉组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不对……这完全不对!”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被愚弄的屈辱。 “林工!刘组长!你们快看!”他用镊子指着那小块组织。 “注射点周围的组织反应太轻微了!正常的疫苗注射进去,周围会有明显的反应,会发红、肿胀!这个呢?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镊子稍微递过来一点,“真正的巴氏杆菌疫苗,有一股类似硫磺的特殊气味!这根本什么味儿都没有!” “什么?!”“不可能!”我和刘组长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巴合提别克站在我身边,眼睛盯着老赵手里的镊子。 “这是生理盐水!有人!有人把我们分发给牧民的巴氏杆菌疫苗,掉包成了毫无作用的生理盐水!” “给这些羊羔注射下去的,就是普通的盐水!怪不得它们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这是蓄意的!蓄意害死这些牧民辛辛苦苦养大的羊羔!破坏他们对好日子的希望!” 生理盐水换疫苗?谁干的?目的何在?普通的牧民不可能!他们视这些羊羔如命根子!目标是我们这个推广项目?想抹黑长城石油? 还是……更深层、更险恶的用心?边疆牧区的稳定,牧民对援疆项目的信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现,这是针对边疆民生、针对民族团结的陷阱! “查!必须彻查到底!”我的声音盖过了牧民们绝望的悲泣。 “刘组长!所有剩余的、同一批次的疫苗,无论开封未开封,全部封存!” “今天所有接触过这批疫苗的人员名单,立刻整理出来,一个都不能漏!赵工,” 我转向老赵,指着地上那只被解剖的羊羔“这些就是铁证!” 我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分公司安全保卫处张处长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免提键,让周围的核心人员都能听到。 “张处!我是林晓阳!牧区推广项目突发重大安全事件!我们分发给牧民的良种羊羔疫苗,被人恶意掉包成了生理盐水!” “已造成多家牧户羔羊大面积死亡,牧民损失惨重!请求安全保卫科立刻介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张处长的声音:“收到!林晓阳,保护好现场,保护好牧民情绪,保护好关键证据!” “我立刻带人出发!最快速度赶到!还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昨天分发时,除了我们技术组、老赵全程指导注射,还有一个人,他负责物资的最终接收、清点核对和分发记录,采购部负责此项目的专员,王斌!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组长同步发给我的消息,点开一看,正是那批问题疫苗的采购入库记录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王斌的签收签名和日期! “还有!”我的目光扫过图片,落在刘组长紧接着发来的另一张截图,那是紧急通过内部权限调取的、关联王斌签收账户的部分流水信息预览。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条最新的入账记录刺入我的眼帘!我立刻对着手机,“重点调查采购员王斌!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就在大约半小时前!” “有一笔来源不明的、非正常的境外汇款入账!数额……非常可疑!” 几秒后,“明白了!林晓阳,干得漂亮!这个线索至关重要!立刻控制王斌!绝不能让他跑了!” “绝不能让他销毁任何证据!我的人很快就到!” 刘组长也立刻掏出对讲机,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安保组!安保组!我是刘建国!” “立刻封锁驻地所有出口!控制采购部王斌!重复!控制王斌!不准他离开半步!这是紧急命令!” 毡房外,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血色。 只剩下牧民们绝望而悲恸的哭声,生理盐水替换疫苗?境外汇款?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偷窃!这是砸碎牧民饭碗的毒辣陷阱! 是插向边疆安宁、民族团结和援疆事业的一把尖刀! 羔羊的哀鸣,就是这场无声战争的第一个警钟! 第93章 转场的黑影 “哎,巴哥,急什么?”我赶紧推门下车,小跑着跟上去。 九月,正是牧民转场的季节,这条土路上挤满了卡车,还有像移动的云朵似的羊群。 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哈萨克汉子惯有的爽朗和利索:“看看老阿合买提家的骆驼崽子,上回说腿有点瘸,别耽误了走路!” 我刚“哦”了一声,还没接上话,一个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小巴郎子(小男孩),从旁边挤挤挨挨的羊群里钻出来。 小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全是惊慌,手指着天空,“巴合提别克大哥!那个!天上那个东西!又来了!” 顺着他的手指,我赶紧眯起眼,逆着刺眼的阳光望过去。 碧蓝得晃眼的天空下,除了几片懒洋洋飘着的白云,有个苍蝇大小的黑点,不高不低地盘旋着。 不像是鹰,鹰飞得没这么死板,也没这种“嗡嗡”的微响。 “无人机?”这两年,在戈壁滩上,这玩意儿不算稀奇,农用的、测绘的、甚至旅游拍风景的都有。 但这会儿,它悬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迁徙队伍最中间那一段! “对!就是它!”小巴郎子用力点头,小帽都差点滑下来。 “昨天就在!今天还在!嗡嗡嗡的,烦死人了!它老拍,就拍那个铁皮箱子!”他急切地又指向羊群深处。 捆在一个高大骆驼背上的,是一个半米见方的旧铁皮箱子,混在驮着毡房支架和锅碗瓢盆的队伍里,特别不起眼。 巴合提别克猛地蹲下身,“铁皮箱?艾力克,你确定它拍的是箱子?看清楚了吗?” 叫艾力克的小巴郎子点头,“嗯!看得真真的!它嗡嗡嗡地飞,就围着那箱子转圈圈!我拿土块扔过它!” “它飞高一点,躲开了,过一会儿又飞下来!贼得很!” 牧民转场,带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个旧铁箱装点工具、零碎杂物,甚至干粮,再正常不过了。 可被一架来历不明的无人机这么精准地盯上? 巴合提别克站起身,眼神锐利的扫了一眼天上还在盘旋的黑点,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混在驼队里的铁皮箱。 “老巴?怎么回事?那箱子……”我跟在他身后紧走几步,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 “不是箱子的事!”他头也不回。 他猛地拉开后车门,拽出一个看着像加大号路由器、带着两根可伸缩天线的黑色盒子,是信号干扰器。 他打开盒子开关,屏幕“滴”一声亮起,跳动着绿色的字符,同时拉出最长的那根天线,对准无人机的方向。 “箱子里装的什么?”我追到他车边。 巴合提别克已经把天线举高,“上周抢修西线那段老管道,替换下来的几套备用定位信标!” “新的还没到货,旧的修好了得挪地方!怕路上颠簸丢了,或者被不懂的人捡走。” “老赵说让阿合买提大叔的骆驼队顺路带到下一个检修点去!为了省事,连外面那个装设备的铁皮箱子都没换!” 定位信标!石油管道的“眼睛”!这玩意儿本身价值不大,但里面储存的管道精确坐标信息…… 要是被外面的人精确测绘定位,落到有心人手里,再结合其他信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能确定它就是冲这个来的?”我看着天上那个还在慢悠悠画圈、似乎很有耐心的“黑点”。 “牧民转场年年都是这个时候,路线基本固定,带的家当也差不多。” “谁见过这种玩意儿跟拍一个破铁皮箱子?还这么执着?”巴合提别克眼神冷峻。 他的手指按下一个标着红色三角的按钮,干扰器发出一阵更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代表锁定成功的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了起来。 “八九不离十!先断了它的‘眼睛’和‘耳朵’再说!”他指的是无人机传输图像和接受遥控的信号。 “屏蔽了就能行?它会不会……”我看着那无人机,它似乎受到了干扰,顿了一下,悬停在空中。 “干扰它的图传和控制信号,它要么失控乱飞,要么触发安全机制自动返航,至少拍不到清晰连贯的数据!也收不到指令!” 巴合提别克盯着干扰器屏幕,“快!晓阳!别愣着!给分公司保卫科老张打电话!直接打他手机!” “报我们现在的精确位置!就说发现可疑无人机!型号不明!持续跟踪牧民迁徙队伍超过二十四小时!” “目标高度疑似管道定位信标运输箱!请求他们立刻派人过来处理!要快!抢在对方反应过来或者有后手之前!” “明白!”我立刻掏出手机。 戈壁滩的信号像顽皮的孩子,时好时坏。 电话接通中,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在骆驼背上随着步伐轻微摇晃,依旧不起眼。 天空上,那个被巴合提别克干扰器锁定的黑点,似乎终于扛不住了,摇摇晃晃地掉转了方向。 不再执着于羊群和箱子,而是有些仓皇地加速,朝着远离迁徙队伍和公路的飞了过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阳光里。 干扰,见效了! 巴合提别克脸色依旧凝重。他关掉干扰器,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到我身边。 就在这时,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保卫科长老张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喂?” “张处!我是林晓阳!”我立刻把巴合提别克发现的情况、可疑无人机的特征、艾力克的目击。 以及最重要的,箱子是西线管道定位信标的信息,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汇报了一遍,并强调了位置的坐标点。 “情况紧急,无人机刚被我们用设备干扰驱离,我怀疑目标非常明确!”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林晓阳,位置收到!保持通讯畅通!我们的人立刻出发!” “你们现在,立刻带着艾力克和阿合买提大叔,把那铁皮箱子转移到我的车里锁好!” “不要留在驼队!注意安全!待在原地,等我们!另外……” “留意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车辆!提高警惕!我们马上到!” “是!明白!”我挂断电话,巴合提别克已经拉着艾力克,正跟一位老牧民,阿合买提大叔快速地说着什么。 大叔听完,脸色也变了,连连点头,转身吆喝着让骆驼停下。 干扰成功了,电话打通了,支援马上就到。 它飞走了。但盯上这里的人呢?他们会不会就在附近?这次失败了,下一次又会用什么手段? 这戈壁滩上看似平静的转场路,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第94章 被篡改的牧道 暴雨如注,转场牧道被毁,牧民和羊群被困山谷。 电台里全是焦急的呼救,我抹了把脸,只能看到工程队那几盏头灯在泥泞里乱晃。 “林工!林工!找到断裂点了!”工程队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杵到我面前。 “看!路基下面掏空了!炸的!”他吼着。 那玩意儿是半截扭曲的铁管,还连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线头,混着一股刺鼻的的化学味道。 “炸药残渣?”牧民转场的季节,这要命的暴雨天,困在峡谷里的可不止是羊群! “千真万确!”队长把残渣往我手里一塞,“这手法,就是冲着毁路来的!想把牧民和羊群都困死在里头!” “等雨再大点,山洪下来……”他没说下去,但那双瞪圆的眼里全是后怕和愤怒。 峡谷里隐约传来牛羊惊恐的叫声和牧民的吆喝,不能再等了! “备用牧道!”我立刻抓起腰间的电台,调到应急频道,“巴合提别克!巴合提别克!听到回话!” 巴合提别克那熟悉的嗓音传了回来:“听到了,林工!我就在备用牧道口子上!” “路况还行,就是窄,雨水冲得有点滑!” “好!立刻带人组织牧民和能走的羊群,从备用牧道撤出来!要快!”我语速飞快,同时大脑高速运转。 破坏者肯定在附近,他们得手一次,未必不会再来一次。“队长!” “在!”工程队长立刻凑近。 “你的人分两拨!一拨留在这里,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加固备用牧道入口,确保通道安全!另一拨。” 我目光扫过旁边车上放着的几个箱子,“带上热成像无人机!立刻升空!” “无人机?”队长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盯死他们!” “峡谷所有可能的出口!特别是东西两个主要的垭口!”我指向雨幕深处。 “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车辆,特别是往高处、能观察牧道动向的地方移动的,立刻标记位置,实时报告!” “不用靠近,盯紧了就行!”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老鼠,就得用天上的眼睛。 “明白!”队长精神一振,“二组!上无人机!动作快!三组跟我去加固入口!快!快!” 几盏头灯迅速分开移动。 很快,一架四旋翼无人机顶着风雨,摇摇晃晃地升空,红色的定位灯像颗倔强的星星,消失在灰暗的天幕里。 电台里,巴合提别克的声音时断时续,指挥着牧民有序撤离。工程队的人在泥水里喊着号子搬运沙袋、石块。 雨还在下,但峡谷里的呼救声似乎没那么密集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林工!林工!无人机有发现!”操作员的声音突然在电台里响起。 “东垭口!半山腰!两点钟方向!有个人!躲在石头后面,好像在往下看!就一个!” “锁定他!位置发到指挥车屏幕上!继续盯着,看他往哪跑!” “通知地面的应急小组,让他们往东垭口方向机动待命,保持隐蔽。” 抓到你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狠毒,想在这暴雨天里,断了牧民的生路。 电台的电流声混合着雨声,备用牧道上,隐约传来巴合提别克用哈语大声指挥牧民和驱赶羊群的声音。 我们这小小的临时指挥点,成了风暴中心唯一发号施令的地方。 操作员紧盯着屏幕,“位置坐标已发送!目标还在原地……好像在掏什么东西……望远镜?” “别管他看什么,盯紧了!”我凑近指挥车那块屏幕。 雨水模糊了车窗,但屏幕上的热成像画面还算清晰。 一个人形轮廓,半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正鬼鬼祟祟的朝着下方备用牧道的方向张望。 “应急小组收到!已向东垭口靠近,保持隐蔽行进!”电台里传来小组长压低的声音。 “很好,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我强调着,“我们的任务是盯住他,确保牧民安全转移是第一位的。” 抓住破坏者固然重要,但此刻峡谷里几百号人和成群的牛羊,才是重中之重。 “林工,牧民队伍前锋已经通过备用牧道最窄的地段了!” 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有几头老牛走得慢,大家伙儿都在帮忙赶!” “安全通过就好!巴合提别克,你辛苦,务必确保所有人都撤出来!” “放心!我阿帕(父亲)说过,草原上的男人,护不住牛羊和乡亲,还算什么男人!” “队长,加固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入口基本稳住了!泥水冲下来的势头缓了!沙袋很管用!” 工程队长抹着脸上的泥水汇报,语气轻松了些,“无人机那边有消息没?破坏分子逮着没?” “锁定一个目标,在东垭口监视。应急小组过去了。”我快速说。 “你那边稳住入口后,派两个人,沿着被炸毁的主牧道边缘。” “小心查看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特别注意脚印或者其他痕迹,安全第一!” “明白!我亲自带人去看看!”队长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牧民撤离的消息不断传来,一批,又一批。 屏幕上的那个人影始终没动,似乎铁了心要监视到底。 “应急小组报告,已抵达东垭口下方预定位置,未暴露。目标仍在原位置。” “继续观察。”我回应着。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监视?还是等牧民全部撤出后再有其他动作? 突然,“目标动了!他站起来了!好像……在收东西!他要走!” 屏幕上,那个橘红色的身影果然直起身,把手里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塞进背包。 然后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开始朝着山垭口的更高处,也就是远离我们备用牧道的方向移动! “想跑?应急小组!目标已向垭口上方移动,试图逃离!立刻行动!追上去!注意安全,尽量活捉!重复,尽量活捉!” “收到!行动!”电台里传来短促有力的回应,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奔跑和踩踏泥水的脚步声。 “无人机!咬住他!别让他跑出视线!把他的实时位置同步给应急小组!” “通知外围待命的车辆,立刻前往垭口另一侧可能下山的路线堵截!快!” 屏幕上代表无人机的光点迅速拉近与那个移动红点的距离。 视角切换,能看到那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攀爬,显然对地形非常熟悉。 “这家伙是个老手!”操作员骂了一句。 “巴合提别克!牧民撤得怎么样了?”我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呼叫。 “最后一批了!马上出来!”巴合提别克的回答伴随着几声牛羊的叫声。 “好!你那边完事后,立刻带几个熟悉东垭口附近地形、身手好的牧民兄弟,骑马绕过去支援应急小组!” “目标正在往垭口上面跑,可能要翻山!” “明白!交给我!”巴合提别克的声音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孙子,跑不了!草原上的鹰,盯上的兔子还能让它溜了?” 指挥车里只剩下操作员快速报告坐标的声音和无人机传回的呼呼风声。 屏幕上,代表应急小组的几个小绿点正在快速接近那个移动的红点。 “应急小组!报告情况!是否接触目标?”我对着电台追问。 短暂的电流嘶嘶声后,小组长带着剧烈喘息和风声的声音传来。 “看……看到他了!在……在断崖上面!他好像……好像发现我们了!他在加速!” “无人机!”我立刻喊。 操作员反应极快,画面迅速拉近,聚焦在那个正在断崖边沿狼狈攀爬的身影上。 他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动作更加慌乱,一脚踩空! “小心!”操作员下意识喊出声。 只见那人影猛地向下滑坠了一大截,全靠双手死死扒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没掉下去,背包甩在身后晃荡着,样子极其狼狈。 “抓到了!他跑不了!”小组长兴奋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巴合提别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马匹的嘶鸣和急促的马蹄声。 “林工!我们到了!断崖下面有条牧民采药的小路!我带人堵他下面!” “好!应急小组,上面压住他!巴合提别克,下面堵住!把这个丧良心的破坏分子直接送交国安。” 第95章 戈壁“送暖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桌上那杯热水早就凉透了。新疆的冬天,风像刀子。 预报说今晚气温要跌破零下三十度,艾丁湖那几个新搬进去的牧民定居点,不知道抗不扛得住。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这个点? “喂,林晓阳。” “林同志!林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哈语口音浓重的汉语,“我是前面艾丁湖的阿肯江!煤!我们的煤车,卡在检查站了!” “什么?”我坐直,“阿肯江老阿爸,别急,慢慢说,煤车怎么了?不是早就该送到了吗?” “风太大了!路…路不好走,迟了点…”老阿爸的声音带着沮丧,风声里隐约能听到小孩尖锐的哭声。 “检查站的同志说,手续,手续有点问题,不放行!娃娃们冻得直哭,炉子快熄了!” “林同志,你是长城公司的大干部,帮帮我们,求你了!再拖下去,要冻坏了!” “老阿爸,您别慌!先让大家挤到最暖和的屋子,盖厚点!”我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抓过桌上的对讲机。 “我马上联系检查站!煤车一定尽快到!您等我消息!” “好,好,谢谢你,林同志!”电话挂断。 “检查站,检查站,这里是长城林晓阳!收到请回话!重复,林晓阳呼叫检查站!”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背景音也是呼呼的风声:“检查站收到,林工请讲。” “艾丁湖定居点的民生保障煤车,为什么被卡住了?”我开门见山,“零下三十度的寒潮就在今晚!那是救命煤!” “林工,我们理解情况紧急。”对方的声音有点刻板,“煤车比预定时间晚了近三个小时。” “司机提供的通行证是上一批次的,过期了。新的备案记录我们这边系统还没同步到,按规定,手续不全,不能放行。” 他补充道,“程序上,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同志!”我几乎是对着对讲机吼了出来,“现在不是讲流程、谈系统的时候!外面什么温度你不知道吗?” “那是给老人孩子取暖的救命煤!定居点刚建好,根本扛不住这种低温!” “手续问题我立刻协调补办,责任我来担!你现在立刻放行!出了任何问题,我林晓阳负全责!” 对讲机那头陷入了沉默,我的心跳得飞快,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冰水浇在心头上。 “林工…”对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为难。 “这…这不合规矩啊。万一上面查下来,或者这煤车本身真有问题…”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我是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西北分公司协调岗负责人林晓阳!” “我以我的岗位职责和公司信誉担保,这车煤是正规渠道采购、专供艾丁湖定居点的民生保障物资!” “手续流程上的纰漏,我亲自去跑,十分钟之内给你补全!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现在、立刻、马上,放行!如果上面查,让他们直接找我!听清楚了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收到,林工!”对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松动,“我这就通知放行!林工,您…您这担子,可真不轻啊。” 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谢谢!谢谢同志!”我连声道谢。 “让司机千万注意安全,路滑风大,慢点开也要安全送到!” “再麻烦你,用喇叭喊一声,告诉艾丁湖的老乡们,煤马上就到,让大家别慌,撑住!” 刚放下对讲机,办公室厚重的门帘被一股大力掀开,巴合提别克裹着实羊皮袄,像一头冲进来的熊。 “晓阳姐!煤车放了吗?阿肯江老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急得快跳脚了!”他一边冲进来一边猛搓着手。 “放了,刚跟检查站通完话。”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快,喝点热的暖暖。你那边怎么样?管线压力还稳吗?”寒潮对输油管线也是巨大考验。 巴合提别克接过水杯,也顾不上烫,赶紧捧住汲取热量。 “稳!我让技术队的小李他们几个,顶着风又去几个关键阀室巡检了一遍,加了伴热,暂时没问题。” “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煤车已经往艾丁湖方向去了!灯亮着,跑得挺快!”他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晓阳,你刚才跟检查站‘讲道理’的声音,我在门外都听见了,‘责任我担’,这气势!够硬气!” 他学着我的语气,声音洪亮,还冲我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硬气啥。”我被他夸张的样子逗得忍不住也笑了笑。 巴合提别克咕咚灌了一大口热水,“艾丁湖的老乡们今晚能睡个暖和觉了,这功劳簿上,有你林晓阳一大笔!” 他放下杯子,表情却忽然严肃起来,“对了,晓阳,有件事,有点怪,我心里直犯嘀咕。” “嗯?什么事?”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巡检回来,看风实在太大了,就想抄个近道,从戈壁滩边上那条小路绕回来。”他凑近了些,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方向。 “就快到基地的时候,离咱们西线主管道缓冲区不远,大概七号标桩往西一公里多点的一个土坡后面。”他在回忆细节。 “我看见一辆车,外地牌照,新A开头的越野车,车牌尾号…沾了泥,没看清,好像是…新K?或者新A?离得有点远,风沙又大。” “关键是车上下来两个人,裹得挺严实,戴着帽子围巾,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家伙事儿,不是手机!” “是那种带长镜头的专业相机,还有个小型的三脚架。”巴合提别克对野外勘探设备很熟悉。 “他们就那么站着,顶着大风,对着咱们的管道方向,还有周边的地形,咔嚓咔嚓拍了好一会儿!” “风这么大,地质勘探的也不会选这种时候出来吧?而且那穿着打扮,看着…不像咱们油田系统或者地质队的人。” 西线主管道…那是通向口岸的重要干线,是国家能源动脉的关键一段。 在这个敏感时期,寒潮突袭,所有人都在保民生、保生产的时候,有人顶着大风在缓冲区附近对着关键能源设施和周边地形拍照? 国家安全意识,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脑子里飞快闪过接触过的案例通报,非法测绘、刺探关键设施信息、为破坏活动做准备… “看清他们具体拍了多久吗?有没有靠近管线的迹象?”我的声音带着一种察觉到的冷峻。 “没靠近管道主体,就在缓冲区外围转悠拍照。时间嘛…”巴合提别克回忆着。 “我从发现到绕到能看清他们动作的地方,再到我决定不惊动他们赶紧回来报告,至少得有十几分钟。他们就一直在那儿拍!” “做得对!巴合提,你这发现太关键了!”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这种异常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你把看到的详细情况,时间、精确位置、车辆特征、人员大致体貌、他们拍照的朝向和大概对象,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现在就写!”我语气急促。 “好!”巴合提别克也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放下水杯,抓起桌上的纸笔,下笔飞快。“我这就写!保证不漏掉任何细节!” 煤车的危机暂时解除,艾丁湖的牧民们或许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一股新的、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寒意,却随着巴合提别克带回来的消息,悄然降临在这片戈壁滩上。 戈壁滩上的暖流刚送出去,暗处的窥探就露出了马脚。 第96章 消失的巡井车 深夜紧急集合哨响,我和同事们被召集到调度中心。 控制室里,屏幕上的光点跳跃闪烁,像一群不安的萤火虫。 “夜巡车!三号巡井车!”调度员小王的声音劈开沉闷,他指着最大的屏幕。 “最后一组数据传回来是21点37分,位置在七号区块边缘。然后…没了。GPS信号消失快一小时了!” 值班领导老张的脸沉得像块铁:“通讯呢?试过所有频段了?” “试了!全是杂音!根本联系不上!”小王急得拍了下控制台,“最后定位点在废弃的K7矿区边上!” “K7?”我旁边一个老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那鬼地方…早八百年就封了,路都没了!” 巴合提别克挤到前面,他刚从井上回来,他盯着屏幕,“K7…那是以前‘黑风’那伙人盘踞过的旧据点!” “黑风”两个字让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年前那场针对输油管道的未遂破坏,大家记忆犹新。 “巴合提,你确定?”老张的声音疑惑。 “化成灰我都认得那片地方的地形!”巴合提别克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老式半自动步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带人进去!必须找到他们!小王,通知最近的联防站!老张,让厂区安保二级戒备!” 老张立刻下令:“好!巴合提,你带一队!林工,你协调后勤保障,通讯车、应急物资马上准备!” “通知派去的人,带上狗!快!都动起来!” 我抓起电话,“运输科?我是林晓阳!立刻调一辆越野车到调度中心门口!要最好的!” “安保科?准备两只搜救犬,带装备,五分钟内到!医疗点待命!应急包,水,干粮,快!” 厂区的灯全亮了,人影在光柱里晃着。 巴合提别克带着三个壮实的维族小伙和两个汉族技术员已经跳上了第一辆车。 警犬班的老赵牵着两条吐着舌头的黑背跑过来。 “巴工!狗来了!”老赵把狗绳递过去一条。 巴合提别克点点头,把枪背上肩,“晓阳,你跟后援车!保持通讯!走!” 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戈壁夜色里。 我跳上刚开来的越野车,对司机喊:“跟上巴工的车!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窗外是无边的黑,只有车灯划开的两道光柱,照着前方车辆的尾灯。 风在车窗外呜咽,对讲机里传来巴合提别克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方向…东南…对…搓板路…慢点…小心深坑…对讲机信号…差…” K7矿区,分裂分子旧据点,失联的巡井车…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开了快一个小时,前方的车突然停了。我们赶紧跟上去,巴合提别克跳下车,用手电扫着地面,老赵牵着狗也下来了。 “就是这儿?定位点?”我跳下车。 “对!就是这片!”小王看着手持定位仪,屏幕上的坐标和消失点吻合。 周围是连绵的矮坡和废弃矿坑,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巴合提别克打了个手势,两条警犬被放开,它们低头在地上嗅着,尾巴低垂,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情况?”老赵紧张地问。 巴合提别克没回答,他端着枪,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矿坑边缘的矿洞入口。 突然,一条警犬冲着东南方向的一个深矿坑狂吠起来!另一条也跟了过去,叫声激烈! “有发现!”老赵喊了一声。 巴合提别克立刻半蹲下,举枪指向矿坑,吼道:“散开!警戒!手电光别乱晃!小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蹲在车后。 手电光都集中照向那个黑黢黢的矿坑口。除了狗叫声,矿坑里依然沉寂。 “里面什么情况?”我问巴合提别克。 “不知道!狗叫这么凶,肯定有问题!”他头也不回,“老赵!稳住狗!小王,再呼叫一遍巡井车!其他人,别动!” 小王对着对讲机大喊:“巡井车!三号巡井车!听到请回答!这里是救援队!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两条警犬还在冲着矿坑狂吠,但没有冲进去的意思,显得既愤怒又警惕。 巴合提别克眯着眼,盯着矿坑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手电光定住不动了。 “看那里!坑底!是不是有东西反光?”他声音急促。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使劲看。在手电光柱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反光? “好像是…车顶?”我旁边的技术员小张不确定地说。 “老赵!”巴合提别克命令道,“把狗收好!强光手电,给我!” 他接过老赵递来的大功率手电,“小张,老李,跟我上!慢点!注意脚下!其他人掩护,盯着坑口两侧!” 巴合提别克端着枪,带着两个人,极一步一步摸向矿坑边缘。手电光柱像一把利剑,刺进矿坑的黑暗中。 光柱扫过坑底的碎石和废弃矿渣…然后定格! “车!是巡井车!”小张失声叫出来。 就在坑底最深处,侧翻着一辆涂着长城石化标志的越野车! 车头严重变形,玻璃全碎了,车身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只有一小块车顶在强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正是失联的三号巡井车!但车里车外…空无一人! “人呢?”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震惊和急迫。 巴合提别克没有回答,他脸色铁青,手电光仔细地扫过车身周围的地面。两条警犬在坑边冲着下面狂吠,显得异常激动。 “巴工!看车门下面!”小张眼尖,指着驾驶室车门下方。 巴合提别克立刻将光束移过去。在车门缝隙下方的尘土里,似乎…卡着一小片布条?颜色很深,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别动!保持现场!”巴合提别克立刻喝道,他抬头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山坡和矿洞。 “人可能被带走了!或者自己跑了!但这地方…不对劲!老张!立刻报告!请求专业力量支援!这里需要全面搜查!” 巡井车找到了,人却不见了。在这个敏感的地点… “林工!”巴合提别克突然在坑底喊我,“你下来一下!小心点!” 我让其他人警戒,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滑下陡坡,走到车旁。 “你看这个。”巴合提别克用手电照着前轮附近的地面,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方向很乱。 然后,他的光柱停在了前保险杠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粘着一小块拇指大小、黑乎乎的东西,像块嚼过的口香糖,但边缘很不规则,仔细看,里面似乎裹着…一点点金属丝? “这什么?”我皱眉,蹲下身仔细看,不敢碰。 巴合提别克眼神锐利如刀:“不像车上掉的。像是…被人粘上去的?” 他抬头看向矿坑上方我们停车的方向,又看看这片沉寂的矿区。 “晓阳,叫技术取证的人来!这东西…得带回去好好验验!我有种感觉,消失的车…和消失的人…怕只是个开始!” 第97章 矿洞密码 冰冷的戈壁夜风灌进矿坑,巡井车侧翻在坑底,碎裂的玻璃在巴合提别克手电光下闪着寒光。车里车外,空荡荡的。 “人呢?”老张的声音从巴合提别克手里的对讲机炸出来。 巴合提别克没应声,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驾驶室车门下那片尘土里。 我也蹲下身,眯着眼看。是块布,深蓝色,像工作服的料子,撕扯下来的,就卡在门缝下。 “别动!”巴合提别克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保持现场!”他抬头,手电光柱扫过我们头顶矿坑边缘。 “人可能被带走了,或者自己跑了!但这鬼地方…老张!立刻报告!请求专业力量支援!需要全面搜查!” “K7矿坑,三号巡井车找到了,人失踪!现场有可疑物!” 他话音刚落,坑顶警戒的小张突然惊叫起来:“巴工!林工!快看!那边矿洞!洞口里面…好像有字!” 我和巴合提别克同时把光束扫过去。 小张指着的那个矿洞,离我们只有十几米远,洞口坍塌了一半,强光穿透洞口弥漫的灰尘,打在坑洼不平的洞壁上。 就在洞口往里大约两三米深的地方,坑洼的石壁上,有几个歪歪扭扭划出来的大字,涂着红色颜料: 东风-13 “东风…13?”小张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啥意思?” 这绝不是路标,也不是什么矿工无聊的涂鸦。 这地方,这时间点,这失踪的车和人… “巴合提,你认得这个吗?”我问道。 巴合提别克眼神锐利,盯着那几个字。 “没见过…但感觉不对,很不对!” 他迅速对着对讲机:“老张!发现矿洞涂鸦!‘东风-13’!红色!位置在发现巡井车矿坑东南角小矿洞内!” “重复,涂鸦‘东风-13’!立刻报告!让支援的人快点!”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嘶啦声,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切了进来。 “现场人员注意!这里是支援特警分队!我是队长陈锋!” “我们已抵达矿坑上方!报告你们的位置和情况!重复,‘东风-13’涂鸦在什么方位?” 巴合提别克立刻回应:“陈队!涂鸦在矿坑东南角小矿洞内,深度约三米!” “巡井车在坑底,空车!现场发现一块疑似衣物的布条和一个粘在车底的黑色不明装置!人员失踪!” “收到!”陈锋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指令。 “一组!封锁矿坑所有出入口!二组跟我下坑!技术员跟上!现场人员注意安全,待在原地等待接应!我们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几条结实的绳索从坑顶抛下,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身影利索地滑降下来。 落地后立刻呈警戒队形散开。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戴着战术头盔,面罩拉下,露出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此人正是陈锋队长。 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仪器箱的技术员。 陈锋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涂鸦的矿洞,手一挥,两名特警立刻持枪上前封住洞口警戒。 他快步走到我和巴合提别克面前,目光扫过我们,迅速确认身份:“林晓阳同志?巴合提别克同志?我是陈锋。” “陈队!”我和巴合提同时点头。特警的技术员已经拿着强光电筒和取证工具凑近了矿洞口的涂鸦。 陈锋看向那刺眼的红字,只扫了一眼,脸色九变得极其凝重。 他转身,语速快得像子弹:“‘东风-13’!是暗语!指十三号储油罐!” “快!林晓阳同志!立刻联系厂区调度中心!最高级别警报!” “十三号储油罐区!全员!立刻!紧急撤离!立刻!有纵火装置!重复,十三号储油罐区,全员紧急撤离!” 十三号罐区!那是厂区最大的一片原油储罐区之一!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一把掏出对讲机。 “调度中心!老张!”老张的声音传来。 “老张!我是林晓阳!特警陈锋队长确认!‘东风-13’是暗语,目标十三号储油罐区!最高警报!” “储油罐区所有人员,立刻!紧急撤离!立刻!有纵火装置!重复,十三号储油罐区,全员紧急撤离!启动一级应急预案!快!!”我对着对讲机吼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老张近乎咆哮的命令:“十三号罐区!一级警报!全员紧急撤离!” “所有岗位!立刻执行!安保!拉响最高警报!消防!一级战备!快!快!快!!” 厂区方向,划破夜空的警报声响了起来,一声紧过一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感受到厂区的紧张。 陈锋队长已经在对讲机里快速布置:“技术组!优先处理那个不明装置!小心!可能是触发或引爆装置!快!” 技术员迅速和另一名特警来到巡井车前。技术员戴上手套,拿出专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手电光聚焦在保险杠下那块粘着的黑色物体上。 “陈队…这…不是口香糖…”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张,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拨开一点外层包裹的粘稠黑色物质。 里面露出的金属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是…是简易定时点火装置!靠磁力吸附!” “看这里…延时引信…还有…有接收天线!老天…是遥控的!它还在…还在工作状态!” 这玩意儿,就粘在失踪的巡井车上,被带到了这个敏感地点附近… 那“东风-13”的涂鸦,就是启动的信号灯!目标,直指十三号罐区! “能拆除吗?”陈锋的声音冷冷问道。 “这是个非常简易的装置…但引信敏感!我需要空间!立刻疏散坑底所有非专业人员!”技术员额头全是汗,语速飞快。 “巴合提别克!林晓阳!带你们的人,立刻撤离到坑顶安全距离!”陈锋毫不犹豫地下令。 “陈队!你们…”我看着他们。 “执行命令!”陈锋打断我,眼神锐利,“快!上面需要你协调!十三号罐区的撤离情况!快走!” 巴合提别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晓阳!走!”他的力气很大,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 我和小张,还有坑底其他几个同事,在两名特警的护送下,迅速沿着下来的绳索往上攀爬。 爬到一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坑底,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那个黑色装置上,技术员和特警的身影伏得很低,动作谨慎到了极点。 陈锋队长持枪站在稍远处警戒,身影在巨大的矿坑和侧翻的巡井车衬托下,显得异常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就这样,一场破坏分子蓄意策划的破坏活动被我们瓦解掉了。 第98章 驼铃警报 越野车在戈壁土路上颠簸,老巴单手把着方向盘,“林工,这路,脾气比我还大,颠得肠子都要打结喽。” 我刚想应声,前方沙梁后突然转出一支骆驼队。 七八峰高大的双峰驼,驮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毡布包裹,慢悠悠地横穿路面。领头的驼工是个哈萨克老人。 老巴猛地一脚刹车,堪堪停在驼队前头,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砸在挡风玻璃上。 老巴探头出去,用抱怨的哈语喊:“阿帕(大叔)!看着点路嘛!这可不是赶巴扎的时辰!” 那老驼工却像是没听见抱怨,反而像见了救星,小跑着冲到我们车前,手掌急促地拍打着老巴那边的车窗玻璃。 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同志!石油上的同志!等等!等等啊!” 老巴立刻回应道,“阿帕,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慌成这样?” 老驼工扑在车窗上,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他们……那些人,包了我的骆驼,运东西进戈壁深处……” “给的价钱,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平常运一趟的三倍!还不让我碰那些箱子,捆得死紧,连个角都不让掀开看!就说……说是很贵的科学仪器,怕颠坏了!” 三倍运费?戈壁深处除了我们的油田设施、勘探点和零星几户放牧的牧民帐篷,哪有什么地方需要运“精密仪器”? 还神神秘秘不让看,这价给得太反常!老巴跟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升起的警觉。 这绝对有问题! “阿帕,那些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往哪个方向去了?”我立刻追问。 老驼工哆嗦着指向骆驼队来的方向,沙梁后面,只能看到一小截车屁股和扬起的烟尘正快速消失在远处。 “就……就一辆绿色的旧皮卡!破得很!人……三四个吧,裹得严实,脸都看不真亮,说话腔调怪怪的……” “刚装完货分开,他们开车先溜了,让我按他们画的地图走……还说……说……”他急得直跺脚。 “说要是敢开箱,运费一分不给,还要我赔钱!赔大钱!” “钱是给得多,可我老汉心里跟揣了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科学仪器?呵!”老巴冷笑一声,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大步流星走向骆驼队。 “阿帕,你拦得好!咱们长城石油的地盘上,运什么也得讲规矩!林工?” “来了!”我应声下车,油田安全培训课上的案例、反恐演练的画面,瞬间在脑子里闪现着。 能源安全,国土安全,这根弦,在我们这儿,任何时候都得绷紧,半点马虎不得! 我们径直走到一峰驮着最大、最沉包裹的骆驼旁边。厚毡布把底下的东西裹得像粽子,用麻绳捆了又捆,勒得很紧。 老巴二话不说,从后腰皮套里抽出他那把随身带的短刀,他示意老驼工:“阿帕,帮个忙,扶稳骆驼,别让它惊了。” 老驼工赶紧上前,双手紧紧抓住骆驼的缰绳,嘴里发出安抚的“嘘嘘”声。 老巴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断最外层的几道粗麻绳。 他抓住毡布的一角,和我对视一眼,我点点头,然后他手臂发力,用力一掀! “哗啦——” 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精密仪器,而是几个结实的军用制式防潮箱! 箱体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产厂家、标识、说明,干净得像被刻意处理过。 只有最角落的地方,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几个模糊的编号和字母,但关键部分似乎被人为刮蹭过,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这包装,这遮掩,绝不是正常运输该有的样子!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打开它!”我厉声道。 同时,我迅速从裤口袋里掏出油田配发的卫星电话,拇指悬在紧急呼叫键上,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箱子。 老巴找到箱子侧面的搭扣,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上一掰。盖弹开一道缝,他一点点将沉重的箱盖掀开。 里面根本不是任何仪器的影子。 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深灰色圆柱体! “雷管!”老巴的惊呼像一颗子弹,他“嘭”地一声合上箱盖。 “全是!崭新的工业高爆雷管!”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雷管!大量来历不明、企图通过驼队这种看似“原始”却极其隐秘的方式运输,目的地直指油田核心区域外围的雷管! 这意味着什么?是针对储油罐?输油管道?还是某个关键井场的破坏企图?是……恐袭?! 这里是边疆!是我们用无数汗水甚至生命守护的国家能源命脉! 任何胆敢伸向这里的黑手,任何威胁,都必须立刻掐灭在萌芽状态!绝不能让它成真! “扣人!”我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这两个字。 卫星电话上,我按下了那个紧急呼叫键! “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敲在心上。 “油田安保中心!这里是林晓阳!发现重大安全威胁!重复,重大安全威胁!”我的声音通过话筒,像出膛的炮弹。 “驼队运送大量无标识工业高爆雷管!数量不明,意图不明!涉事驼工已被我方控制!驼队原地封存!请求立刻支援!” “启动三级响应预案!重复,启动三级响应预案!通知地方安全部门!火速!!” 看着在热浪中扭曲的戈壁滩,远方,我们油田那熟悉的井架群在蒸腾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和平安详的表象之下,危险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守好脚下这条国家能源的大动脉,守护这片土地上同胞的安宁,我们每一个穿着这身工装的人,都是最前沿的一道防线! “安保中心收到!三级响应已启动!支援力量已出动!地方安全部门已同步通知!” “林工,原地警戒,保护现场,控制人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另一边传来值班员条理清晰的确认和指令。 “收到!”我回应。 老巴像一座铁塔般站在老驼工身边,老驼工瘫坐在沙地上,面如死灰,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关我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是仪器……钱……钱我不要了……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老巴说:“看好现场。等支援。” 我们背靠着越野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 第99章 沙狐的脚印 “林工!林工!听到吗?管道南线,B17区段,出事了!”对讲机里老赵的声音紧张,背景是呼呼的风声。 我抓起对讲机,心跟着提起来:“老赵?慢慢说,B17怎么了?你人安全吗?” “不是我!是巡线的小王!他…他发现沙狐在挖管基!”老赵喘着粗气。 “挖得不对劲!太深了!小王吓得不轻,你快过来看看!” 沙狐挖管基?这季节确实偶尔有,但能让巡线员慌成这样? 我立刻回应:“报告位置!我马上带人过去!让小王原地待命,别乱动!巴合提别克在附近,我联系他一起!” “位置共享了!林工,你们快点儿!”老赵的声音透着深切的不安。 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远远看见小王像根木桩子杵在管基旁,脸色煞白。老赵在旁边来回踱步。 “林工!巴合提别克大哥!”小王看见我们,像见了救星,声音都在颤抖,“你们看!就…就这儿!” 我和巴合提别克几步冲过去。管基的水泥墩子一角,被刨开了一个不小的洞,新鲜的沙土堆在旁边。 一只沙狐的尸体歪在几米外,像是被什么咬断了脖子。 “沙狐刨的?”巴合提别克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洞口的浮沙。 “是…是啊。”小王指着沙狐尸体,“我过来的时候,它正刨得起劲,我刚想轰走它,它突然就窜开,跟被什么追似的。” “然后…就成那样了。我…我觉得不对劲,才叫老赵。” 巴合提别克没说话,手探进洞里,慢慢往外掏着沙土。 这洞,确实比平常沙狐刨来藏食或避暑的洞深得多。 “这沙狐。”巴合提别克开口,“不会挖这么深。这下面,不是它想要的。” 他的手停住了,捏着一小截灰绿色的,由塑料包裹的线头。线头埋在沙土深处,若不是他仔细掏,根本看不见。 巴合提别克把那截线头完全抽出来,是根被剥掉一小段绝缘皮的铜芯线。他顺着线头延伸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又扒开一层沙土。 “下面埋着东西。”他抬起头,“人为的。训练沙狐打掩护,藏东西。” 他指向旁边沙狐的尸体,“这沙狐,多半是‘工作’完成,被灭口了。” 小王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炸弹?!”老赵失声叫道。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破坏装置。但埋在管基下,目标就是它!” 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林工,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通知分公司应急中心,报告坐标,情况级别:最高!让他们火速派拆弹组!还有,报告给…该报告的安全部门!” “明白!”我立刻掏出卫星电话,“应急中心!我是林晓阳!B17输电线管基发现可疑爆炸装置!重复,B17管基!” “疑似人为埋设!现场发现被灭口沙狐!请求拆弹组及安全部门紧急支援!坐标已同步!现场已初步封锁!” 挂断电话,我看向脸色惨白的小王和老赵:“老赵,你带小王撤到那边沙丘后面,盯着点周围,发现任何可疑动静或人,立刻报告!” “巴合提别克,我们守着这里,等支援!” “好!”老赵拉着还在发抖的小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处的沙丘跑。 风还在呼号,管基下那个小小的洞口,此刻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巴合提别克站在上风口,眯着眼扫视着空旷的戈壁滩。 “他们不会走远。”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我,也像在对自己,“埋东西的耗子,总要看看效果。” “你觉得…会引爆吗?”我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演习,不是合同纠纷,是实实在在威胁能源动脉和人员安全的恶意。 “暂时不会。”巴合提别克很肯定。 “用沙狐打掩护,费这么大劲埋进去,不会轻易触发。他们可能想等‘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们乱中出错。”他指了指那个洞。 “埋得不够深,手法不算高明,像是赶时间,或者…是警告?” “警告?”我皱眉。 “也许是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也许是给别的动作打掩护。”巴合提别克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四周连绵的沙丘。 “不管是什么,爪子露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脑子里飞速运转。是谁?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破坏设施?还是有更深层的目标? 新疆的能源安全,从来就不是孤立存在的。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几辆越野车卷起滚滚黄尘,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来了!”巴合提别克精神一振。 车还没停稳,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提着专业设备箱的人就跳了下来,是拆弹组的专家。 后面跟着分公司保卫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穿着便装但神情严肃的人。 “林工,巴合提别克,情况!”保卫部李部长大步走来。 “管基被刨开,洞口深约半米,发现疑似引线,埋设手法隐蔽,利用沙狐做掩护和灭口。”我快速汇报。 “已封锁现场,未发现可疑人员靠近。沙狐尸体在那边。”我指向不远处。 拆弹组的人已经围了过去,专业仪器开始探测洞口周围区域。 便装人员中领头的一个走过来,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国安的。现场情况照片和录像有吗?” “有!”我立刻把刚才用手机拍的照片和视频调出来递过去,“发现过程就是刚才汇报的那样。” 那人快速翻看着,眉头紧锁。 “训练动物进行破坏…性质很恶劣。” “这手法,像是某些极端分裂势力的路数,利用动物习性,试图制造‘意外’假象。” “目标很明确,破坏能源基础设施。” “能追踪到吗?”李部长问。 “沙狐尸体是个线索,但希望不大。对方很谨慎。” “现场交给拆弹组处理。李部长,林工,请你们配合,立刻排查整个南线所有关键节点!” “特别是近期有异常动物活动报告的区域!不能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明白!”我和李部长同时应道。 拆弹组那边传来专业而简短的指令交流: “低频信号稳定,未发现遥控触发装置…” “结构扫描显示内部有线状物连接…” “准备挖掘清除…沙土层清理注意…” 我和巴合提别克退到更远处,看着拆弹组专家们小心翼翼地作业。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很快,一个包裹在防水袋里的、书本大小的块状物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装置已安全移除!”拆弹组组长报告。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未轻松。 李部长面色凝重:“林工,巴合提别克,这次你们反应迅速,判断准确,立了大功!” “特别是小王,警觉性很高!回头要给记功!” 巴合提别克摇摇头:“功劳不重要。重要的是,耗子进家了。” 国安的人走过来:“设备我们会带走分析。现场后续处理交给你们。” “另外,”他看向我和巴合提别克,“林工,巴合提别克同志,请你们特别注意,尤其是与牧民接触时,加强观察。” “这种利用动物、利用当地环境做掩护的破坏方式,需要格外警惕。” “他们可能会试图利用信息差,或者…利用一些人对动物的不了解和同情心。” 我心头一凛:“明白!我们会加强安全宣传,特别是提醒牧民注意异常动物行为和陌生人。” “好。另外,今天的事,注意信息控制范围,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国安的人叮嘱道。 看着拆弹组的车和国安的车相继离开,卷起的烟尘慢慢落下,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 “老巴,你说,他们躲在哪儿看着呢?” 巴合提别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眼神锐利。 “戈壁滩很大,但藏不住所有脚印。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下一次,”他顿了顿,“我们得更快。” 第100章 婚礼请柬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阿娜尔汗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硬纸片。 “林姐!林姐!出大事了!你快看看这个!”她冲到我的办公桌前,把一张印得俗艳刺眼的“请柬”拍在了我刚摊开的牧民定居点供暖管道总图上。 巴合提别克“啧”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挪开差点被溅湿的图纸。“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看你喘的,先缓口气!” “比天塌地陷还糟心!”阿娜尔汗手指用力戳着那张请柬。 “你看清楚!落款是县文化局!盖着大红章呢!要求我们哈萨克族牧民,下个月初八。” “必须穿上最隆重的传统礼服,带上本人的身份证,去县里的大广场参加什么‘哈萨克非物质文化遗产集体婚礼盛典展演’!” “说是上头有大领导亲自来观摩,省电视台还要录像!不去就是破坏民族团结,不支持非遗保护!” 我抓起那张所谓的“请柬”。纸张质量粗糙,印刷模糊,大红大金的配色晃得人眼晕,一股劣质油墨味味儿。 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县文化局民俗文化推广办公室”的印章。 内容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弘扬优秀民族文化”、“展现民族团结风貌”、“促进非遗活态传承”。 但核心要求写得极其强硬:参与者务必携带本人身份证原件,用于“现场登记核实身份及非遗传承人资格认定”。 “县文化局?集体婚礼展演?还强制要求带身份证?”巴合提别克探过头来,只扫了一眼,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胡说!县文化局的老马局长是我阿塔(父亲)的安达(挚友)!” “他搞活动哪次不是亲自带着干部,骑着马,挨个毡房、挨个定居点地跑,跟阿塔阿帕(长辈们)商量。” “把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生怕大家有一点不明白!这种甩张破纸、要带身份证去‘认定’的鬼东西,绝不可能是老马搞的!” 我在燕山法务岗处理过无数商业欺诈和合同陷阱的职业警觉瞬间拉到了最高。 这手法太熟悉了,打着官方的、冠冕堂皇的旗号,利用基层群众对政府通知的天然信任和对本民族文化传承的热忱。 最终目标直指最核心的个人敏感信息! 身份证!带上最隆重的传统服饰……我的目光锁住那行字:“要求穿传统服饰带身份证……” “我明白了!”巴合提别克站起来,双眼喷火,像一头发怒的雄鹰。 “这帮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是想用‘非遗婚礼’‘文化保护’这块饵,把我们草原上分散放牧、信息闭塞的族人们。” “全都骗去!再让他们带上身份证,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精准地地收集我们哈萨克族同胞的户籍信息、详细住址、家庭成员关系!” “他们要这些干什么?他们想怎么用这些信息?!” 阿娜尔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天哪……巴合提哥,你是说……他们是想……”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坚定。 “分裂!搞破坏!精准定位!制造混乱!” “连我们最珍视的民族文化都敢拿来当捅向自己同胞的刀子!其心可诛!” “唰啦——!” 没有任何犹豫,我将那张散发着恶毒气息的请柬撕得粉碎! “假的!这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是分裂分子精心策划的诈骗!” “目的就是骗大家去县城集合,骗你们的身份证信息!阿娜尔汗,听着!立刻!马上!去通知所有你认识的牧民!” “这是骗局!是陷阱!任何打着政府、文化局旗号要求带身份证去参加集体活动的通知,统统都是假的!” “必须立刻向我们分公司核实!绝对不能去!绝对不能把身份证交给任何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林姐!”阿娜尔汗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这就去!我让我妹妹用大喇叭在定居点喊!” “等等!”我一把抄起桌上的电话和对讲机,电话接通信息科,对讲机调到分公司安保调度中心应急频道。 “信息科小王!给我接通县文化局马局长办公室!核实有没有所谓‘非遗集体婚礼展演’!” “没有就立刻报警!把这张假请柬的特征描述给警方!快!” “安保调度中心!我是林晓阳!启动三级应急响应!重复,三级应急响应!” “有高度疑似分裂势力人员冒充县文化局,正在周边所有牧区大规模散发伪造通知。” “以‘非遗集体婚礼展演’名义,诱骗牧民着传统盛装并携带身份证前往县城!” “这是极其危险的、有预谋的、收集少数民族户籍信息的诈骗及分裂行为!” “启用分公司所有牧民联络微信群、短信平台、牧区广播站,不间断循环广播防诈骗警告!” “核心内容:通知是假的!要求带身份证参加的活动是骗局!” “切勿前往!切勿提供身份证!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分公司24小时值班电话或找工作队!” “通知所有在岗的基层技术员、联络员,包括休假人员,立刻放下手头工作,两人一组,紧急出发!” “目标:覆盖所有牧民聚居点、放牧点!当面!亲口!向每一位阿塔、阿帕、牧民兄弟解释清楚!揭露骗局!强调危害!” “安保加强所有通往县城的交通要道、各主要牧民定居点出入口的巡逻密度和检查力度!” “发现可疑人员散发类似传单或进行煽动,立即控制并报警!” “办公室立刻起草盖有分公司公章的正式澄清公告,指出这是不法分子的诈骗分裂行为!要求所有牧民提高警惕!” “公告电子版立刻发所有群!纸质版油印出来,让巡逻车沿途张贴!快!立刻行动!分秒必争!收到回复!” “信息科收到!正在接通马局!” “调度中心收到!三级响应启动!所有指令已下达!巡逻组已出发!广播站已开播!” “公告组收到!正在起草油印!”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巴合提别克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碎纸屑一片片捡起来,用一张白纸仔细包好。 “证据。”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群污染草原的臭虫,跑不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焦灼。 广播声能覆盖定居点,但那些偏远放牧点呢?那些信息闭塞、对“红头文件”深信不疑的老阿帕呢? 光靠通知,还不够!必须有人去到他们身边,面对面,用最直白的话,击碎这个恶毒的谎言! “巴合提!通知发出去了,但要牧民们真信,真不当回事,还得靠我们这张嘴,靠我们这条腿!” “走!骑你的摩托!我们去最偏远的几个聚居点和放牧点!” “找阿塔阿帕!找说得上话的明白人!用咱们的嘴,把这道防线,一寸寸地,扎到牧民的心里去!” 巴合提别克将包好的纸屑证据揣进怀里,点头,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子草原汉子特有的狠劲和决绝。 “走!油箱是满的!路我熟!真正的婚礼,是该围着篝火跳黑走马,是年轻巴郎子和姑娘唱情歌!” “不是被这些躲在阴沟里的家伙当枪使!他们想都别想!” 我们抓起外套冲出门。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远处隐约响起的广播警告声,瞬间汇成一股无形的铁流。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红色碎纸上,像燃烧的火焰,也像无声的战场。 第101章 空投诱饵 得,戈壁滩上放风筝,这创意挺别致。可惜,放的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刚和巴合提别克到了牧民阿依努尔大姐,她家新装的太阳能板有点小脾气,时灵时不灵。 巴合提别克这个“本地通”,正蹲在板子前头检查线路。 “阿依努尔姐,你这接头松了,风沙大,得定期拧紧。”他用扳手麻利地紧了紧,又指了指逆变器上闪烁的指示灯。 “看,电压不稳,估计是沙粒卡进散热口了。”他边说边用气吹仔细清理。 阿依努尔大姐一脸心疼:“哎呀,这东西金贵,我们不太敢动,就怕弄坏喽!” “有啥不敢的!”我递给她一块干净抹布,“大姐,记住巴工刚才教的,定期擦擦板子上的灰,接头检查松紧。” “有异常就按我们留的联系卡打电话,巴工随叫随到。”确保技术落地、牧民会用是我的职责。 大姐乐了,拍着巴合提别克的肩膀:“巴郎子,好样的!晚上来家喝奶茶,管够!” “行,大姐,我们先去乡里催催水管配件的事。”巴合提别克收拾工具袋。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像只大号蚊子。 “啥东西?”我抬头,新疆的太阳,永远那么有存在感。 巴合提别克反应快得多,他眯着眼,鹰隼一样的目光精准锁住天上一个小黑点。 “无人机!不是我们公司巡检的型号,也不是测绘局的。”他对这片天空常见的飞行器门儿清。 “勘探的?还是拍风景的?”我嘀咕着。 这地方除了我们的油井、输油管道标记桩和零星牧民的毡房、羊群,有啥好拍的?构图都嫌单调。 “不像。”巴合提别克语气里带着警惕,“飞的路线不对头,低空、S形,避着我们的监控塔方向,鬼鬼祟祟的。” 那小黑点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两圈,似乎在确认坐标。 突然,它腹部弹开,抛下几个花花绿绿的小降落伞包裹。 包裹晃晃悠悠,像蒲公英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朝着远处一片相对平坦、靠近输油管道备用检修路飘去。 “空投?”这操作,电影里见过,现实中头一遭,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 “老巴,这不对劲!哪有这么投‘物资’的!” “追!”巴合提别克二话不说,跨上他那辆饱经风霜的摩托车,“晓阳,上车!快!” 我赶紧跳上后座。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沙石路上疯狂颠簸,车轮扬起一路呛人的黄尘。 巴合提别克开得又快又猛,朝着最近一个包裹落点冲去。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抄了近道。 远远就看到几个穿着传统哈萨克长袍的牧民聚在一个沙丘下。 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我认出是之前开牧民安全宣讲会时坐在前排的库尔班大叔。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扶贫物资”字样的彩色纸盒,满脸困惑地扒拉着里面的东西。 旁边几个年轻牧民也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摩托车一个急刹,我和巴合提别克跳下车,几步冲了过去。 “库尔班阿卡(大叔)!”巴合提别克用哈语喊了一声,随即切换成汉语,“这是啥?您打开的?” 库尔班大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举起盒子,里面露出几个黑色的小方块,还有细小的金属触点和微型镜头。 这东西看着就跟“扶贫”俩字沾不上边。 他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巴合提别克,胡大(老天)啊!这盒子上明明印着‘扶贫物资’。” “掉在我家草场边上,我还以为是政府发的新东西,高兴得很!赶紧拆开看看……” “这……这都是啥东西嘛!能吃还是能用?”他把盒子往巴合提别克手里一塞。 巴合提别克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他捏起一个小方块,手指熟练地翻看背后的接口和标识,又凑近观察那微小的镜头。 我凑近了看,这玩意儿,我在燕山法务部处理商业泄密案卷宗时见过类似的图片!“微型窃听器?”我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 “还有……配套的针孔摄像头组件!这根本不是什么扶贫物资!这是间谍器材!”我转向库尔班大叔和其他牧民,加重语气强调。 “这东西能偷偷录下周围的声音和画面,传给别人!” “窃听器?摄像头?”库尔班大叔和旁边的牧民们顿时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被欺骗的恼怒。 “谁干的?往我们这戈壁滩扔这些东西干啥?想偷听我们放羊?还是想拍我们的毡房?”库尔班大叔气得胡子直翘。 “就是!太坏了!”一个叫叶尔肯的年轻牧民气得满脸通红,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土。 “拿‘扶贫’骗人!胡大都不会原谅这种行为!” “他们肯定不是冲羊群来的!”另一个牧民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输油管道标记桩。 “是不是想打我们‘黑金’(石油)的主意?” 巴合提别克没参与议论,他死死盯着天空。那架无人机还在低空盘旋,似乎在评估投放效果,又像是在等待回收信号。 他转头看向库尔班大叔,“库尔班阿卡!刚才看到的包裹都落哪了?离这里远不远?具体位置!” “那边!东边那个矮沙丘后面还有一个!”库尔班大叔指着方向,“南边好像也飘过去一个!” “绝不能再让它投了!更不能让这些‘毒种子’散开落地生根!”巴合提别克眼神决绝,他飞快地掏出手机,动作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的利落。 “晓阳,立刻给分公司安保部老陈打电话!同时给派出所打电话!” “发现不明无人机正在空投大量疑似间谍监控器材!部分已被牧民拆开!包装伪装成‘扶贫物资’!” “请求立即技术支援和现场封锁!强调目标可能针对能源设施!” “明白!”我立刻拿出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用最清晰、最简练的标准化语言报告:“安保部!我是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 “发现不明无人机正在进行空投作业!投下物品为伪装成‘扶贫物资’的可疑电子设备!” “经现场初步辨识,确认内含微型无线窃听器及针孔摄像头组件!重复,确认含有窃听及摄像功能!” “已有牧民拆开一份!目标区域邻近B7输油管道备用检修路!请求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派遣技术阻断小组及安保力量!完毕!”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林工!情况收到!保持通讯畅通!我立刻协调!” “你们注意安全,不要贸然接近不明物品!等待支援!” 我一边应着“明白!”,一边看向巴合提别克。 他没等我打完电话,已经再次跨上摩托车,却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仰头死死盯着天空那架盘旋的无人机,像在计算着什么。 “老巴?还等什么?我们去追另外两个包裹!不能让它们也散开!”我挂了电话,焦急地催促。控制扩散是第一要务。 巴合提别克没回头,“光追地上的毒瘤没用!斩草要除根!源头在天上!” “它还在飞!还在盯着我们!”他指向那架在远处盘旋着的无人机,“得把它弄下来!现在!在它传出信号或者逃跑之前!” “怎么弄?我们拿石头砸?还是用你的摩托车撞?”我看着那飞得老高的小黑点,觉得这想法近乎天方夜谭。 巴合提别克咧嘴一笑,露出一丝跟他平时敦厚形象不太符的,近乎狂野的自信笑容。 他迅速掏出另一个老式手机,那是他专门用来联系附近几个驯鹰人的通讯工具。 他一边飞快地按下一个快捷键,一边对我喊,声音带着草原猎手般的果断。 “用我的鹰!打电话叫驯鹰人骑马过来来不及了!无人机快?哼,让它尝尝金雕的爪子和天空霸主的脾气!” 巴合提别克对着话筒,用一连串急速而精准的哈语吼了几句,像是在下达战斗指令。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举起手臂,指向无人机飞行的方向,对着空旷的戈壁和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这次是汉语,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带着必胜的信念。 “看到那架该死的铁鸟没?!给我截住它!把它抓下来!” 我顺着他手臂指引的方向,屏住呼吸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靠近他们驯鹰人聚集的山崖方向。 一个小黑点正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拔地而起,像一枚出膛的黑色穿甲弹,撕裂空气。 带着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朝着那嗡嗡作响、自以为是的无人机疾冲而去! 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能清晰地看到它展开的巨大翅膀,以及那锐利如钩的喙和爪子! 库尔班大叔他们也看到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惊叹:“是巴合提别克的‘黑风’!” 巴合提别克紧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天空中即将上演的生死追逐。 嘴里喃喃道,像是在给他最亲密的战友下冲锋令,也像是在给我们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放心,它跑不了!鹰的眼睛,比它的镜头亮一千倍!” 第102章 输油管的“脉搏” 控制室的警报灯像疯了一样旋转着,刺耳的长鸣撕裂了午后的平静。 主屏幕上,代表7号泵站压力的曲线骤然拉成一根笔直的尖塔一般,直触刻度上限,下一秒又垂直下落至底部红线。 “搞什么鬼?!”我一把推开椅子冲到主控台前,巴合提别克紧跟在我身后,黝黑的脸上一脸严肃。 值班技术员小王猛地站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乱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姐!远程……远程操控指令全被拒绝了!系统没响应!压力……压力还在乱跳!这么下去,管子会炸!” “拒绝?什么叫拒绝?”我盯着那条如同垂死病人心电图般疯狂抽搐的曲线。 “被入侵了?”这个词脱口而出。 “像……像是控制权被硬生生抢走了!”小王急手指徒劳地敲击着回车键。 “SCADA系统……它……它不听我们使唤了!彻底瘫痪!” SCADA——Supervisory trol and Data Acquisition(监控与数据采集系统)。 这玩意儿是整个输油管线的中枢神经,几百公里乃至更远管道上每一个阀门的开度、每一座泵机的转速、每一段管道的实时压力温度,都靠它采集、监控、调整。 它就是这条钢铁巨龙的命门!一旦它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全线停输,华东几省油品告急。重则……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如同火龙般撕裂戈壁的景象。 “备用信道!立刻切换备用信道!”我吼出来的,一把拨开已经慌了神的小王,自己扑到键盘前。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指令。 主信道这条高速路被堵死了,必须立刻找到那条极少启用的应急通道!“主信道被掐了,还有B计划!” “切了!正在切!”小王在旁边焦灼地盯着另一个屏幕,“信号……信号连接失败!备用信道也被堵了!” 备用信道也断了?对方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变成聋子瞎子! 手上动作不能停,键盘敲击声急促如鼓点。“巴合提别克!”我猛扭头,目光锁定身边最可靠的战友。 巴合提别克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我带人直接去7号泵站机房!” “对!物理断网!把那儿跟外面联系的所有网线、光纤,全给我拔了!用最原始、最保险的办法!” 我语速快得像子弹,“你们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安全第一!我在这边继续死磕,看能不能从软件层面抢回控制权!保持对讲机畅通!” “交给我!”巴合提别克抄起桌上的强光手电和对讲机,转身像旋风一样冲出控制室。 “买买提!阿力木!带上绝缘剪和工具箱!跟我去7号泵站!快!”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买买的回应和更杂乱的奔跑声。 “收到!工具在手上了!”阿力木的声音也紧跟着:“巴哥,我从侧门抄近路去开车!” 控制室里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强迫自己镇定,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着,尝试绕过常规端口,寻找系统后台未被封锁的管理员入口。 每一个指令发出,都像石沉大海。屏幕上,那代表压力的线条仍在绝望地上下翻腾,每一次剧烈的波动都狠狠抽打着我的神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焦灼中艰难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控制室里其他人屏息凝神。 突然,对讲机里传出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夹杂着机房内部警报声。 “晓阳!我们……我们到了!这边机房警报也在疯叫!正在找主交换机柜!” “锁定它!找到连接外网的主线路,不管几根,全部物理断开!” “先拔线!不行就剪!动作要快!”我对着对讲机吼,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毫无改善的曲线。 “柜门……柜门有安全锁!”买买提的声音传来,带着恼火,“正常钥匙打不开!” “用撬棍!阿力木!工具箱里的大号撬棍!给我砸开!”巴合提别克的命令斩钉截铁。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和两人用力的闷哼。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我心上。 “开了!柜门开了!”阿力木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看到主网线了!一排接口,蓝色的,还有几根黄色的光纤!”巴合提别克的声音沉着冷静。 “买买提,绝缘剪准备!听我口令!” 物理断网是终极手段,能瞬间掐死入侵通道,但也意味着我们将彻底失去对7号泵站的所有监控数据。 控制室里关于7号站的一切都将变成黑箱!可如果不断,任由那疯狂的入侵继续……后果我不敢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盯着的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曲线,毫无征兆地……猛烈震荡。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捋平,稳稳地落在了正常的绿色安全区间! 一切……恢复了?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大脑一片空白。 “林姐!系统……系统响应了!”小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压力!压力降下来了!回到正常值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对讲机里传来巴合提别克惊疑不定的声音,背景里刺耳的机房警报也戛然而止。 “晓阳?怎么回事?我们刚把撬棍对准网线……泵站这边的警报灯……全灭了?” 控制权……回来了?那场凶悍的入侵……结束了? 我抓起对讲机,“巴合提别克!先别动网线!系统好像自己恢复了!” “你们原地待命,警戒状态!仔细检查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手尾’!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收到!保持警戒!检查现场!”巴合提别克的声音透着凝重。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几个年轻技术员直接瘫软在椅子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近乎诡异的直线,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癫狂波动,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小王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脸色依旧苍白。 我盯着屏幕,那片平静下,仿佛潜藏着更深的暗流。 警报解除只是表象。那个在黑暗里操控一切的幽灵呢? 为什么突然放手?是它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是……仅仅是一次火力侦察?一次对我们反应能力和应急流程的测试? “危机还没解除。小王,立刻!把刚才从报警开始到恢复正常的全部系统日志、操作记录、报警记录,特别是所有网络访问痕迹,全部打包加密!” “巴合提别克,你们仔细搜索机房内外,任何可疑的脚印、物品、工具,哪怕是一根不属于我们的线头,都给我拍照取证!注意安全!” 这突如其来的风平浪静,比刚才的惊涛骇浪,更让人毛骨悚然。 输油管的脉搏似乎稳住了,但那只藏在网络深渊里的手,真的缩回去了吗?还是仅仅……潜伏得更深了? 第103章 被劫持的油罐车 刚处理完牧民定居点突发的供暖管线冻裂事故,正给西北分公司写情况简报。 巴合提别克推开办公室的门,“晓阳,三号站老周的电话,急事,接吗?” “接!”我丢下笔,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老周?我林晓阳。”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喘得厉害,“林…林协调!”是运油车司机老周,平时说话像打雷,这会儿说话字眼儿像在风里打飘。 “我…我胃疼!疼得厉害!得…得赶紧找地方买点‘甘草片’!对,‘甘草片’!” 胃疼?甘草片?这是我们跟长途运输车队约定好的紧急暗号,代表车辆被劫持,情况危急! “老周,听我说,你现在‘胃’具体怎么个疼法?‘药’是以前常吃的那种吗?” 我必须确认,不能是误报。这里是边境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牵扯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接着是老周近乎是咬着牙的嘶吼,“是!老毛病!疼得钻心!” “车…车现在方向不对!不往五号集输站了!快!快给我‘药’!” 最后那声“药”,几乎是破音的尖叫,随即电话被掐断,只剩一片忙音。 “巴合提!”我转身,“快!定位老周的车!XJ-74385!立刻!他被劫了!车在往不该去的方向开!” 巴合提别克那张脸瞬间严肃起来,二话不说扑到旁边那台连接着车辆GPS监控系统的电脑前。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找到了!在…在往西北方向!克孜勒套山垭口!” 他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个快速移动的光点,“那条路…是旧牧道!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边境线!” 克孜勒套!边境线!那辆车上满载着刚从油田拉出来的原油!一旦在边境附近出事,或者被劫持出境…后果不堪设想! “特警队!接通特警队指挥专线!”我扑向另一部座机。手指在发抖,连着拨了两次才按对号码。 “特警指挥中心!请讲!”线路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长城石油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编号XJ-WY-0037!”我报出自己的身份识别码。 “我司运油车XJ-74385在克孜勒套旧牧道被武装劫持!司机发出‘甘草片’求救暗号!车辆正高速驶向边境线!” “重复,目标车正高速驶向克孜勒套山垭口方向!距离边境线不足二十公里!请求立即拦截!车上满载原油!极度危险!” 电话那头只停顿了片刻,便立刻回应:“收到!XJ-WY-0037!目标XJ-74385,克孜勒套旧牧道,驶向垭口边境!” “信息已确认!特警一中队、边防机动队已出动!请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提供车辆动态!” “巴合提!”我捂住话筒回头喊,“把定位实时共享给特警指挥中心!” “在传了!”巴合提别克头也不抬,他迅速切换到另一套系统。 “晓阳,我试着接入那辆车的车况诊断系统!看能不能搞点动静,拖慢他们!” “小心!别暴露!”我提醒他,同时对着电话快速补充。 “指挥中心!我们这边尝试通过车辆后台系统进行干扰,争取时间!但对方可能切断线路!” “了解!干扰动作批准!注意安全!”特警指挥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背景音已经能听到急促的警报和人员奔跑集结的动静。 “保持车辆定位实时更新!我们设卡拦截!重复,设卡拦截!” “定位在持续更新!速度…速度还在提升!”巴合提别克盯着屏幕,“他们疯了!这路况开这么快!” 我冲到他的电脑屏幕前,代表老周车辆的那个光点,正沿着蜿蜒曲折的旧牧道轨迹,像一颗失控的子弹一样,疯狂地奔向国境线。 距离在肉眼可见地缩短:18公里…16公里…14公里… 我和巴合提别克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辆在崎岖山路上亡命狂奔的油罐车,看到老周那张绝望的脸。 “巴合提,干扰有效果吗?”我急切的问道。 “我在尝试锁死变速箱降档!后台权限在被强行关闭!”巴合提别克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狰狞的怒容,“他们车里有懂行的!在断我连接!” “报告指挥中心!目标车辆后台系统权限正在被强行切断!干扰可能失效!”我立刻对着电话喊道。 “收到!拦截点已部署!目标距离第一道拦截卡…5公里!”特警指挥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迫切感。 “林晓阳同志,你们位置?能否提供现场目视信息?” 克孜勒套山垭口离我们这里直线距离不算远,但隔着层层山峦。 “指挥中心,我们在S303省道岔口的临时点!无法目视目标区域!重复,无法目视!定位是唯一依据!” “明白!继续盯死定位!最后的公里数了!”特警指挥的声音斩钉截铁。 2公里…1.5公里…1公里… 代表拦截点的标记就在前方!那个代表老周的光点却义无反顾,直直地撞了上去! “距离拦截点…500米!”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在抖。 “300米!” “100米!” “撞上了!”屏幕上的油罐车光点与代表特警拦截卡位置的标记,在垭口区域,叠在了一起! 电话那头沉寂了好一会儿,片刻间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特警指挥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拦截成功!目标车辆撞上预设路障!车身打横!人员已被控制!司机…司机老周安全!重复,司机安全!” “呼……”巴合提别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眼前甚至黑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我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嗓子对着话筒说: “收到!指挥中心!司机安全…太好了!感谢特警同志!” “是我们应该做的。感谢你们的关键信息!林晓阳同志,巴合提别克同志。”特警指挥的声音带着郑重。 “你们是行动成功的关键!请保护好现场通讯记录和定位数据,后续调查需要!” “明白!我们全力配合!”我回答道。 就在刚才,就在离边境线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场可能酿成重大灾难的危机,被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甘草片…”巴合提别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老周这胃疼,可真够要命的。” 我却笑不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最终静止的标记。 “是啊,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这可真是什么妖风邪气都能碰上。” 老周安全了,但那些疯狂冲向边境线的人,他们背后藏着什么? 这绝不会是终点。 这路,还长着呢。 第104章 管道里的“歌声” 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管道压力曲线平稳。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那幅覆盖了大半个桌面的输油管线电子地图上。 手指划过屏幕,确认着刚更新的几个巡检点标记。 “林工。”旁边工位新来的小李,戴着他那副耳机,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你听听这个回传音频,3号标段,第K15节点附近,不对劲。” 他把监听线分出一截递给我。我把自己的耳机扣上,调大了音量。 管道内流体平稳的“嗡嗡”声背景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且规律性极强的“嘀嗒…嘀嗒…”。 像是什么精密仪器在运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金属管壁。 “持续多久了?”我盯着地图上K15节点的位置。 “刚发现,持续录了三分十七秒。”小李调出频谱分析图。 “看这里,这峰值频率完全不是设备运行或流体噪音该有的范围。” “声纹初步匹配库…匹配度最高的是…民用级的微型震动感应器?” “或者…被动声波接收装置?”他声音带着点儿难以置信,“这玩意儿…像是有人贴在管壁上搞监听?” “监听?”我手指立刻点向地图上的K15节点放大。 “K15…那地方地表是戈壁滩,最近的一个阀井在…”我快速滑动地图。 “这里!S7阀井!距离K15节点管道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那阀井是附近唯一能接近管道的硬结构点!” 小李凑过来看:“对,S7阀井!声源点就在它附近管壁上!这帮人够贼的,选这种荒僻地段下手!” “立刻把坐标和音频特征加密打包,同步传给分公司安保部和现场应急指挥中心!最高优先级!” 我抓起内线电话,同时对着旁边负责通讯调度的小王喊,“小王!立刻给我接巡线队巴合提别克的卫星电话!现在!” 电话刚接通,巴合提别克那大嗓门声儿就传了过来。 “喂?晓阳?啥事这么急?我这正带人在西线巡着呢!” “老巴!十万火急!”我顾不上寒暄,“S7阀井附近,K15节点管道外壁,发现异常附着物!” “初步判断是窃听装置!安保和应急中心已经收到警报!你现在是离S7最近的有生力量!” “窃听?贴在咱输油动脉上?”巴合提别克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S7阀井是吧?我记着呢!那地方偏得很!” “对!就是那里!”我盯着地图上那个阀井图标,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现场。 “你马上带人,用最快速度赶过去!找到并清除那个装置!动作要快,要隐蔽!” “对方很可能就在附近或者有远程监控手段!记住,先确保自身安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我这离S7不算远,抄近路过去!” “兄弟们,掉头!目标S7阀井,全速前进!”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吆喝声和汽车引擎发动起来的轰鸣。 “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情况!”我放下电话,转向小李和小王:“实时监控K15节点所有传感器数据!”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调出S7阀井周边五公里的所有监控探头画面,包括上周刚布设的那些隐藏式红外!” “明白!”小王和小李立刻投入紧张的监控工作。 屏幕墙上,属于S7阀井区域的小方块被迅速放大,占据了中心位置。红外画面里暂时只有一片戈壁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里那诡异的“嘀嗒”声还在耳机里顽固地响着。 “林工!”小李突然指着声纹分析屏幕,“音频信号强度在缓慢减弱!非常微弱,但…确实在降!” 我立刻凑过去看:“减弱?是对方在撤离?还是设备故障?或者…老巴他们到了?” “不像设备故障,频谱特征很稳定。”小李紧盯着屏幕,“更像是…声源点与管道壁的耦合发生了变化?物理接触松动了?”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我一把抓起:“老巴?怎么样?” “晓阳!到了!”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夹杂着风声,背景里还有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阀井口发现了新鲜脚印!不止一个人!井盖有被撬动又盖回去的痕迹!我们刚把井盖打开!正准备下!” “小心!注意安全!”我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我们带着‘家伙’呢!”老巴的声音透着股狠劲。 “强光、防爆盾都上了!我打头阵!小张、阿力跟上!其他人警戒外围!” 卫星电话里传来一阵摩擦声,脚步声踩在金属梯上,然后是短暂的的沉默。 “发现目标!”老巴的声音带着兴奋,“就在垂直管段弯头下方!巴掌大一个玩意儿,吸盘吸在管壁上!” “灰黑色的,带个小天线!跟小李说的特征对上了!” “能安全拆除吗?”我追问。 “正在看…结构不复杂,没发现诡雷连接线。”老巴似乎在仔细观察。 “小张,把屏蔽袋准备好!阿力,给我专用剪钳!”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工具轻微的“咔哒”声。 “搞定!拆下来了!”老巴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东西完整!放进屏蔽袋了!我们马上撤上去!井盖复原!” “好!立刻撤离!注意安全!”我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老巴的声音轻松了许多。 “晓阳,我们撤到地面了,安全!东西封在袋子里了!派个车来接应一下?这破地方手机完全没信号!” “没问题!接应车已经往你们那边赶了!”我立刻对小王说,“通知接应组,位置共享持续更新,立刻去S7接老巴他们!” “林工!”小李的声音带着惊喜,“异常音频信号!消失了!彻底没了!管道背景噪音恢复正常!” “好!”我感觉紧绷的肩膀终于能放松一些了,对着卫星电话说,“老巴,听到了吗?你们成功了!那玩意儿停止工作了!” “哈哈!那必须的!”巴合提别克爽朗的笑声传来,驱散了戈壁的寒意。 “也不看看谁出马!这帮破坏分子,跑得倒快,脚印是往北边戈壁深处去了,追不上了。” “不过东西落咱们手里了!等回去好好‘招待’它!” “辛苦了老巴!还有兄弟们!”我看着屏幕上代表S7阀井的区域。 虽然红外画面里依然只有巴合提别克他们,但那顽固的“嘀嗒”声终于消失了。 输油管道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重新成为主旋律,像一首让人安心的的歌。 “收队!把现场痕迹拍照留证!”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胜利后的疲惫和满足。 “晓阳,这边交给我们,监控室那边盯紧点!” “放心。”我应道,目光扫过监控屏幕上恢复平稳的各项数据线。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管道里的歌声”留下的疑问,才刚刚开始。 安保部和应急指挥中心的分析报告,还有那个被俘获的装置,才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我看着小李将最后一份加密分析报告发送出去,心里清楚,今晚的警报拉响了,但战斗远未结束。 第105章 伪造的罚单 车窗外只有沙砾和骆驼刺,阳光晒得方向盘发烫。 我开着这辆快散架的技术支援车,拉着巴合提别克和一堆给牧民定居点修水泵的零件,在戈壁滩的简易路上颠簸着。 “晓阳,再有半小时,就到阿依古丽大婶她们那儿了。”巴合提别克在副驾摆弄着他的手机,“这信号时断时续的!” “忍着点吧,巴合提,这已经是最快的路了。早修好水泵,她们就不用跑几里地去挑水。” 我盯着前方扬起的尘土,新疆西北分公司这段时光,颠簸的路和紧急的技术支援,成了日常。 突然,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越野车冲出来,横在路中间,硬生生把我们逼停。 “搞什么鬼!”巴合提别克差点撞到仪表台。 越野车上跳下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男人。 其中一个高个子,脸晒得黑红,另一个矮胖些,眼神有点飘。高个子走到我驾驶位窗外,敲了敲玻璃,动作粗鲁。 我降下车窗,戈壁的热风裹着尘土涌进来。“什么事?” 高个子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路政稽查!你们这车,严重超载!罚款五千,现金!”他声音很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矮胖子站在车头前,叉着腰,一副监工的模样。 这条路我们常跑,从来没遇到过路政。而且,支援车的载重我心里有数,绝对没超。 “同志,我们是长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队的,去前面牧区修水泵。” “这车核定载重三吨,我们拉的零件和水泵配件加起来顶多两吨半,怎么会超载?”我指了指车身上的公司标志。 “我说超了就超了!”高个子不耐烦地拍了下车门。 “少废话!看看这车胎压的!赶紧交钱,我们还要去别处执勤!”他指了指明显没怎么瘪的车胎。 巴合提别克也探过头来:“就是啊,师傅,我们是去给牧民帮忙的,都是公家的事,通融一下?” “公家?公家更要守法!”矮胖子这时走过来,语气更凶,“不交钱,扣车!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 扣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上?水泵修不成,阿依古丽大婶她们还得继续挑水。这绝对不行。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两人。制服看着像那么回事,但质地粗糙,肩章也歪歪扭扭。 关键是,高个子拍车门时,袖口往上缩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穿的花衬衫领子。真路政执勤,里面会这么穿? 我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个子左臂上那个臂章。颜色似乎比记忆中的深一点,而且……那臂章边缘的缝线,粗糙得扎眼。 最关键的是,我根本没看到他腰上挂着任何执法记录仪那样的设备。 这两个人疑点重重。 高个子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害怕了,语气稍缓:“看你们也是为工作,这样,交四千八,赶紧走人,别耽误工夫。”他伸手就要来拉车门把手。 “等等!”我声音不大,“你说你是路政稽查?证件我再看看。” 高个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刚不是给你看过了吗!少啰嗦!”他又把证件晃了一下,这次离得更远。 “看得清吗?拿近点,我登记一下你的证件编号。”我盯着他。 “你找事是吧!”矮胖子也火了,上前一步。 巴合提别克在后座紧张地喊:“晓阳!” 我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高个子,“真稽查上路执法,你们的执法记录仪在哪?” “另外你编号多少?你敢不敢让我拍个照发回公司核实一下?” 高个子和矮胖子的脸色“唰”地变了。高个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矮胖子则直接把手摸向了后腰! “巴合提!抓人!假的!”我厉声高喝,同时猛地按下方向盘旁边的车载对讲机紧急呼叫键。 这是分公司技术支援车统一加装的,直连分公司安保调度中心! “呜——呜——”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戈壁滩上响起来! “操!”矮胖子终于从后腰抽出来的不是什么证件,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 就在他举刀的瞬间,“啪!”一声脆响! 一条皮鞭从后车窗窜出,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矮胖子拿刀的手腕! 是巴合提别克的驯鹰鞭!他这手鞭技,在草原上套马驯鹰都是好手! “啊!”矮胖子吃了痛,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高个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他们的越野车跑。 “想跑?!”巴合提别克反应快得惊人,一手拽着鞭子控制住矮胖子,另一手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扑向高个子。 我也立刻推开车门冲下去,目标明确,那辆白色越野车!必须阻止他们逃跑! 高个子被巴合提别克一个擒拿按倒在地,拼命挣扎。巴合提别克的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用哈萨克语大声呵斥着。 矮胖子手腕被鞭子缠着,疼得龇牙咧嘴,还想弯腰去捡刀。我冲过去,一脚狠狠地把刀踢飞出去老远! “老实点!”我喘着粗气,对着还在挣扎的矮胖子吼道。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支援中心收到警报!车辆定位已锁定!报告情况!” “安保部!我是技术支援队林晓阳!”我对着驾驶室里还在响着的警报器大喊。 “我们在去库木塔格牧区路上!坐标已发送!遇到两名持刀假扮路政人员拦路敲诈!一人已被控制!一人……呃!” 话没说完,被按在地上的高个子突然爆发出蛮力,猛地一拱,差点掀翻巴合提别克! 他挣脱了一只手,胡乱地在沙地上抓了一把沙土,狠狠朝巴合提别克的脸上扬去! “小心!”我惊呼。 巴合提别克下意识地闭眼扭头躲避。高个子趁机连滚带爬地挣脱,疯了似的冲向越野车驾驶座! 我离得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抓他,只扯下了他半截袖子! 他跳上车,“砰”地关死车门,钥匙一拧,车轮疯狂地刨起沙土,车子猛地向后倒车,差点撞到还抓着矮胖子的巴合提别克! “拦住他!”巴合提别克急得大喊。 我看着那辆越野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在戈壁滩上甩了个尾,朝着我们来路的方向,卷起漫天黄尘,绝尘而去! 巴合提别克气得跺脚,手上加了把劲,矮胖子惨叫一声彻底蔫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假路政的袖子,差一点,就让主犯跑了! 目光扫过地上的矮胖子,我蹲下身,从他掉在地上的那本假证件旁边,捡起一张刚才没注意的纸,那张伪造的“罚单”。 纸张粗糙,印章模糊。但翻到背面,角落里,用铅笔极其轻微地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三个叠在一起的三角形。 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分公司内部安全通报的某个案例图片里看见过!和之前试图渗透油田测绘点的可疑人员使用的暗号类似!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敲诈勒索! “呜——呜——”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分公司的安保车,还有接到报警的派出所民警,终于到了。 我拿着那张画着诡异标记的假罚单,看着越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这看似荒凉的戈壁滩,暗涌从未停止。 巴合提别克喘着粗气,把矮胖子捆结实了,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罚单背面的标记,“晓阳,这……”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我把那张罚单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 “老巴。”我看着远方的烟尘,声音低沉,“水泵……今天怕是修不成了。” 第106章 狼烟信号 我和巴合提别克在戈壁深处的“牧鹰”小型通讯中继站,正调试用于解决附近哈萨克牧民定居点信号不稳问题的增强设备。 眼看着任务已接近尾声,我们都盼着早点收工。 “巴合提,这新家伙事儿真能扛住这鬼天气?别刚装上,一场大风就给刮成零件。” 我敲了敲信号增强器的外壳,远处,天地交接线混浊一片。 巴合提别克正半跪在地上,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头也没抬。“慌啥?我们哈萨克有句老话,‘骆驼认路靠鼻子,好设备经得起风刀子’。” “山那边库兰大妈家的巴特尔,就指着这信号上网课呢,娃眼睛亮,就是缺条‘看得远’的路。” 他直起身,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显得格外敦实可靠,“成了!这下至少能顶半年。” 我也笑了:“得,信你!收工!回驻地我请…” 我“客”字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从通讯站顶部的简易瞭望哨传来。 年轻的民兵小赵从哨位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劈了叉,“巴、巴合提大哥!东南方向!山脊线!狼烟!三股!是三股!” 我扑过去,一把抢过巴合提别克迅速递来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东南方那荒凉的山脊线上,三道笔直的烟柱,正狰狞地撕裂天幕,向上猛蹿! “集结信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海里瞬间闪过安全培训时反复强调的画面:狼烟数量、方向、形态对应的敌情含义。 巴合提别克的脸铁青一片。他的吼声像瞬间爆开:“点火堆!快!点六股烟!现在!马上!” 刚轮岗过来没几天的新兵小赵完全蒙了,“六…六股?巴合提大哥,为啥是六股?他们…他们不是三股吗?” “糊涂!”巴合提别克的声音不容置疑,“三烟是集结令!六股烟是反制!” “是告诉他们,我们在反方向集结,人比他们还多!兵不厌诈懂不懂?别愣着!去搬柴火!” “动作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鹰,动作迅猛无比。 我冲向控制台那台备用卫星电话,哆哆嗦嗦地按向呼叫键:“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牧鹰通讯站!” “发现三股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重复,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请求紧急支援!请求支援!” 听筒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滋滋”声,指挥中心的回应迟滞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该死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站外空地上,巴合提别克和小赵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第一堆火。 巴合提别克一边用脚踢着调整柴堆,一边吼着指挥小赵:“别挤在一块儿!三角形!三个点火点!” “间隔拉开!要快!烟要浓!要直!让风把它吹高吹远!” 小赵抱着满怀的梭梭柴,连滚带爬地冲向巴合提别克指定的第二个点位,“巴…巴合提大哥,他们…他们离我们多远?” “望远镜给我!”巴合提别克一把从我手里夺回望远镜,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不到十五公里!戈壁滩上,他们的马快!” “别问废话!点火!第三堆!”他把望远镜塞回我手里,自己像离弦之箭般冲向第三个预定点火位置。 我再次透过镜头望去,那三股嚣张的黑烟依旧矗立在山脊上。 十五公里…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上,这几乎是瞬息可至的距离! “第二堆点着了!”小赵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备用电话没反应,肯定有问题!“巴合提!指挥中心没回应!信号绝对被干扰了!”我冲着外面大喊。 这绝不是设备故障或自然现象!有人动手脚了! 巴合提别克刚把第三堆火点着,闻言回头,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过通讯站屋顶那几根指向天空的天线。 “见鬼!晓阳!查备用线路!物理连接点!快!”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明白!”我应了一声,立刻扑向控制台后面那堆备用线缆。 手指在线缆护套上飞快地摸索、检查。 找到了!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粗缆,连接着深埋地下的物理备用线路,它的接口竟然松脱了! “找到了!备用线的接口松了!”我用力将那金属接口狠狠摁紧。 几乎就在接口卡紧的同一瞬间,控制台上代表卫星通讯链路状态的指示灯,闪烁起来! 同时,机箱内置的蜂鸣器发出持续警报声! “蜂鸣器报警!有人动过手脚!”这不是简单的信号干扰!这是有人预先潜入,在我们最后的生命线上埋了“雷”! 巴合提别克大喊道,“小赵!给我守住那六堆火!死也要让烟都烧起来!烟就是我们的命!” 吼完,他反手抄起墙边检修用的大号活动扳手,他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控制室内每一个角落,最终锁定在那台控制箱上。 “晓阳,退后!躲开点!” 他一步步走近那台机器,扳手被他高高举起,目标直指那个发出噪音源头的内置蜂鸣器! “信号塔…巴合提!信号塔的状态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盯着的屏幕中,唯一闪烁的绿色小点。 那是连接着附近牧民定居点方向信号塔的物理状态指示灯!“那个绿点!它还亮着!还在闪!” 沉重的扳手猛地停滞在半空。他猛地扭过头。 “绿点?你说什么?”他高举的扳手缓缓的垂落下来,“你是说…信号塔…它…它还在工作?没被破坏?” “对!虽然弱,但一直在闪!这条物理线路可能还通着!”我飞快地解释着。 这根备用物理线路连接的是十几公里外,靠近牧民定居点的一个小型信号塔,专为牧民通讯设计,平时作用不大,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巴合提别克眼中的暴戾迅速褪去,“试试!快!用牧民专线频率!直接呼叫最近的油田护卫队巡逻点!” “他们今天应该在库兰草场附近巡线!快!”他飞快放下扳手,两步跨到我身边,紧张地盯着操作台。 我迅速切换通讯频段,调到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牧民应急专用频率。 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语速极快的喊道:“库兰草场巡逻点!库兰草场巡逻点!这里是牧鹰通讯站!听到请回答!” “紧急情况!牧鹰通讯站呼叫库兰草场巡逻点!发现三股集结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 “我方通讯主备线路均遭破坏!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里面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外面风声。 突然!一个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牧鹰站!库兰巡逻点收到!三股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 “我们正在库兰西侧三公里处!预计十五分钟内抵达你站!坚持住!保持隐蔽!保持隐蔽!完毕!” “呼……”我和巴合提别克几乎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有救了! “好样的,晓阳!”巴合提别克拍了下我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身又冲了出去。 “小赵!再加把劲!把烟烧旺!援兵马上就到!” 不行,不能干坐着。我强撑着站起来,再次拿起望远镜,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观察东南方向的山脊。 那三股黑烟似乎有了些变化,不像刚才那么笔直冲天,显得有些散乱。 “巴合提!你看!”我把望远镜递给他。 巴合提别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哼,我们的六股烟起作用了!” “他们那边乱了阵脚,在犹豫!想搞偷袭?没那么容易!”他脸上的自信又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三人守在通讯站里,巴合提别克和小赵轮流出去照看火堆,确保六股浓烟持续升腾。 我则守在备用电话旁,虽然它只能接收那个特定的牧民频段,但库兰巡逻点每隔两三分钟就会简短通报一次他们的位置和距离,这声音成了我们最大的定心丸。 “牧鹰站,库兰巡逻点报告!距离八公里!已看到你们的烟柱!坚持住!” “牧鹰站,距离五公里!我们已加速!” “牧鹰站,看到你们了!我们到了!” 当远处戈壁地平线上,终于显现出油田护卫队越野车时,站里三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巴合提别克咧开嘴,拍了拍小赵的肩膀:“小子,干得不错!烟烧得好!”小赵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不一会儿,三辆涂装着“长城石油”标志,车顶架着天线的硬派越野车冲到通讯站前,扬起漫天沙尘。 七八个身穿油田护卫制服、手持装备的彪悍汉子跳下车,为首的队长快步走来,与迎出去的巴合提别克和我用力握手。 “辛苦了!老巴,林工!”队长声音洪亮,“那帮杂碎看到我们的烟和车队,已经作鸟兽散了!” “我们在山脊那边发现了一些丢弃的杂物和新鲜马蹄印,已经派人追踪上报。你们这里安全了!”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我连声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肚子里。 看着眼前这些风尘仆仆、却带来无比安全感的护卫队员,看着巴合提别克和小赵劫后余生却又充满干劲的脸。 一股暖流和强烈的踏实感涌上心头。在这片辽阔的戈壁上,我们不是孤军奋战。通讯站的灯,终究没有熄灭。 第107章 被污染的饲料 兽医阿依古丽的手套上还沾着血污,她冲进牧民帮扶服务点,“晓阳!出大事了!阿肯大叔家羊圈,还有隔壁别克家的几头壮牛。” “上午看着还精神,吃草呢,突然就全倒了!口吐白沫,抽得跟筛糠一样!” 我立刻从电脑前站起来,“带路!快!”阿依古丽转身就跑,我紧跟其后。 羊圈里的景象触目惊心,七八只原本活蹦乱跳的羊此刻瘫倒在地。 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嘴角挂着粘稠的白沫和草绿色的胃液,眼睛翻白。 几个闻讯赶来的牧民围在旁边,脸上交织着痛惜和愤怒,用哈语急促地议论着。 阿肯大叔蹲在一只体型最大的母羊旁边,那是他家产奶最好的羊。 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羊脖子,嘴里用哈语低声念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让开!林工来了!”巴合提别克拨开人群挤进来,他显然是从另一个草场骑着摩托赶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简易的急救包,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用不上了。 阿依古丽已经戴上双层手套,动作麻利。她半跪在一只刚刚停止抽搐的羊旁边,用锋利的解剖刀小心地切开鼓胀的胃袋。 阿依古丽眉头紧锁,用小镊子从胃内容物里仔细地拨弄、翻找,夹出几撮颜色明显异常的黑绿色的草料残渣。 她捻开一点,凑近仔细观察结构,又极其谨慎地闻了闻。 “是工业废渣!”她抬头,声音带着颤音。 “混在草料里吃下去的!看这颜色,这粘稠度……机油和化学品混合的怪味!” “绝对是化工处理后的油泥或者催化剂残渣!只有那些东西才有这种特征!” “工业废渣?!”巴合提别克的声音透着惊讶。 “处理站管控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牧民的草料里?!谁干的?!”这句他是吼出来的。 工业废渣!这玩意儿按规定是危险废弃物,必须严格登记、封装,运到几百公里外的指定危废处理中心进行无害化处置。 出现在牧民日常喂牲口的草料里?这绝无可能是意外泄露!目标太明确了! “水源!草料喂之前都要拌水!查水源点!还有,阿肯大叔,今天的草料是哪里割的?什么时候运回来的?谁负责运的?” “有没有看到陌生人靠近草料堆或者水源?”我必须抓住一切线索。 巴合提别克立刻用哈语快速向阿肯大叔和其他牧民转述我的问题,语气急促而严厉。 阿肯大叔努力平复着情绪,回忆着,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哈语比划。 “草……是昨天下午,就在溪水边那块大石头后面那片好草场割的,晒在那里。” “早上,天刚亮那会儿,我儿子开着家里的旧拖拉机拉回来的……拉的时候,没……没看到生人……” “溪水边?大石头后面?”我追问,脑子里飞速闪过地图。 “离我们处理站那个临时堆放废渣样品的点有多远?” 巴合提别克脸色剧变,“就隔着一个不到两米高的土坡!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处理站那边围墙有个豁口,前两天风大吹坏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封上!草料堆就在豁口下风口!”他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可能的漏洞。 “调监控!服务点有对着处理站外围和溪水方向的摄像头!”我立刻转身。 巴合提别克冲着牧民们喊了一句:“看好这里!别让人靠近羊圈!保护好现场!”然后迈开大步紧紧跟上我。 小小的监控室里,我和巴合提别克挤在屏幕前,画面分辨率不高,但勉强能辨认关键区域。 我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准确地操作着回放键,将溪水边草料堆和处理站外围豁口附近区域的画面调到最大,眼睛死死盯着。 时间轴一点点往回拖……上午拖拉机拉走草料……画面快进……往前…… 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豁口附近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 “停!回一点!再回!”巴合提别克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模糊的角落,带着一种猎手发现踪迹的兴奋。 “那里!豁口旁边的阴影里!放大!最大!” 画面被放大,像素点更粗了,人影更加模糊。 但足以看清: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深色口罩的人影,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背包。 这个黑影动作异常敏捷地从那个被风吹坏的围墙豁口处钻了出来! 他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迅速蹲下,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猫着腰,快步朝着阿肯大叔堆草料的方向跑去。 到了草料堆旁,他毫不犹豫地卸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好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厚塑料袋! 他动作极其熟练,迅速扒开最外侧一层干燥的草料,将几个塑料袋里黑乎乎的东西,全部倾倒进草垛深处! 倒完之后,他胡乱地把扒开的草料盖回去,用手拍打了几下,试图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异常冷静迅速,从钻出豁口到完成倾倒、掩盖、离开,绝对不超过两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背起背包,转身就朝着通往戈壁滩深处那片嶙峋怪石区的方向拔足狂奔,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和监控视野的死角里。 “就是这个破坏分子!”巴合提别克他气的咬牙切齿。 “他往戈壁石滩跑了!那里面地形复杂,藏个把人容易,但靠两条腿绝对跑不了多远!肯定有同伙接应或者藏了车!” “背包里装的……绝对不止倒进草料的那点!剩下的呢?他倒完就跑了,那包东西……会不会还有别的目标?水源?!或者……” 我不敢想下去,但职业本能让我立刻联想到处理站、输油管线、或者其他关键设施。 “放牧犬!”巴合提别克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的鹰隼发现了猎物,转身就冲出监控室。 他冲到帐篷外空旷处,对着聚居点后方犬舍的方向,吹出了一声悠长的口哨!哨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嗷呜——汪!”几乎是口哨声刚落,两声充满力量和野性的吠叫回应般响起! 两道黑色的闪电从聚居点侧后方猛蹿出来!那是两条体型极其健硕的纯种哈萨克牧羊犬。 它们平日里温顺护主,此刻却展现出猎犬的凶猛与迅捷,带着风声冲到巴合提别克脚边,兴奋地吐着舌头。 尾巴像钢鞭一样有力地甩动着,目光炯炯地盯着主人,等待指令。 巴合提别克半蹲下,用力拍打了两下爱犬结实的脖颈,指着监控里那人消失的方向,又指着地上残留的一点可疑的黑色污迹。 用急促而清晰的哈语发出指令:“黑风!闪电!去!追!坏人!咬住他!别放跑!”他让狗仔细嗅闻那污迹的味道。 “呜——汪汪!”两条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鼻子贴着地面,快速嗅了几下那污迹,又抬头迎着风深深吸了几口气。 几乎是同时,它们抬起头,锁定戈壁滩深处,狂吠一声,如同两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目标方向狂追而去! 我眯着眼看向两条狗消失的方向,只能看到翻滚的烟尘渐渐被风吹散。 远处,天山连绵的雪峰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芒,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躁动的大地。 巴合提别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在这信号时有时无的偏远地带,这是最可靠的通讯工具。 他一边拨号,一边锐利地扫视着戈壁滩,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在评估猎物的可能藏身路线。 “喂?分公司安保部值班室吗?我是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的巴合提别克!紧急情况!” “我们在赛坎沟牧区服务点附近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人为投毒事件!” “目标指向牧民水源和草料!已确认投毒物为工业废渣,具体成分待检!投毒者男性,深色外套口罩背包,特征明显!” “此人携带至少一背包危险废渣,已向戈壁滩深处石林区逃窜!我们已派出两条训练有素的牧羊犬追踪!” “请求安保部立刻支援!通知地方派出所!同时,请立刻排查处理站临时堆放点废渣样品数量!核对是否有失窃!位置是……” 我站在他身旁,听着他条理清晰、信息完备的紧急汇报,脚下的土地被太阳烤得滚烫,透过鞋底传来灼热感。 但此刻,倒下的牛羊、牧民绝望的眼神、那背包里不知去向的危险废渣…… 在这片看似辽阔安宁的边疆,平静的日常之下,暗处的獠牙又一次狰狞地露了出来。 这一次,直接伸向了牧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黑风和闪电充满野性的吠叫声,从戈壁深处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仿佛在宣告一场无声的追猎已经开始。 第108章 刺绣里的暗码 古丽是牧区这一片片数一数二的哈族绣娘。 “古丽姐,这批订单赶得及吗?”我推开活动室的门,墙上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活动室里暖烘烘的,混合着羊毛线和奶茶的甜香。古丽正埋头在一块绷紧的白布上飞针走线。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林技术员!快来看看,还差最后一点,肯定能在晚饭前给阿依娜送过去。” 我走过去,俯身看她的作品。雪白的底布上,用深浅不一的棕色丝线,绣出了一幅相当精细的油田俯瞰图。 巨大的储油罐像一个个圆鼓鼓的馒头,纵横交错的银色输油管线泛着光泽,连远处作业的红色抽油机都绣得活灵活现。 古丽的哈绣针脚细密,配色和谐,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真漂亮!”我由衷赞叹着,指尖轻轻抚过布面上凸起的管线,“特别是这些管道,跟真的一样。” “客户要求特别细。”古丽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说就要这种效果,越真实越好。你看,连储油库旁边那个小泵房都绣上了呢。”说着,她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个角落。泵房绣得很小,但在泵房旁边,古丽用极细的黑色丝线,绣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这是什么?”我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辨认,“北纬44度……东经88度……这串数字是?” 古丽也凑过来看:“哦,这个啊,客户说油田太大,加个坐标点好看,显得专业。我就按他给的图样绣上去了。” 坐标点?这个坐标,精确指向的不是什么“好看的点”,而是我们三号储油库的核心位置! 那是公司内部调度单和保密协议上才标注的精确坐标,一个普通的“客户”,怎么会知道? 我手指已经不自觉攥紧了桌沿:“古丽姐,这个订单……是谁下的?” “一个外地的老板,姓马。”古丽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飞针走线,绣着最后几针。 “他说在网上看到咱们牧区的宣传,特别喜欢哈萨克刺绣。” “想订一幅大的油田全景图,挂在他办公室。出手很大方呢,定金都给了。” 网上?姓马?一个外地老板,特意订制一幅精确标注了敏感设施坐标的刺绣?这绝对不正常! “他本人来过吗?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我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了。 古丽终于停下手,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林技术员?你……怎么了?” “那人没来过,是他助理送来的图样和定金,说老板很忙。” “助理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话不多,就放下东西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联系方式……哦,留了张名片。”她放下针,在围裙口袋里摸索。 就在这时,门“哐”一声被推开,巴合提别克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包,“林工!调度室找你,说三号库那边……” “咦?古丽大姐?你这绣的啥?油田?”他几步跨过来,好奇地探头看。 “巴合提!”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绣品前,指着那串刺眼的坐标,“你看这个!” 巴合提别克的视线落在坐标上,他脸上的好奇瞬间冻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看坐标,又看看整幅绣图,最后目光盯在那串数字上。 几秒钟后,他抬头,眼神锐利:“这经纬度……三号库?谁让你绣的?” “一个外地马老板……”古丽被我们俩的反应吓到了,手里捏着刚找出来的名片,“他助理给的图样,说就按这个绣……” 巴合提别克接过那张名片,名片设计很花哨,“丝路文化交流中心” “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下面印着“业务经理:张明”,还有一个一看就是网络虚拟电话的号码。 “丝路文化交流中心?张明?”巴合提别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交流!这是分裂分子在借咱们的‘非遗’当幌子,搞窃密!”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抓住那幅几乎完成的精美绣品,看也不看,“刺啦”一声,狠狠地从中间撕开! “啊——!”古丽尖叫一声,想去抢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雪白的布帛裂成两半,上面栩栩如生的储油罐、管线、抽油机,连同那串致命的坐标,都被粗暴地撕裂开来。 “巴合提!你干什么!”古丽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是我绣了好几天的!定金都收了!” “定金?”巴合提别克把撕烂的绣布摔在桌上,指着那个信封。 “古丽大姐,你好好想想!他们给的是真钱吗?还是用这点钱,想套走咱们油田的命根子!” 古丽被他的怒吼震住了,呆呆地看着桌上撕裂的绣布和那个信封。 她突然想起什么,扑过去抓起信封,手忙脚乱地打开,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她颤抖着手,抽出一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又捻了捻纸张的质感,还用指甲划了一下…… “假……假的?”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都是假的……我……我被骗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我对不起大家……我差点……差点……” 看着古丽的样子,我心里堵得难受。她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多挣点钱,改善生活,却被人利用了这份纯朴和对民族文化的热爱。 “古丽姐,这不怪你。”我按住她的肩膀,“是他们太狡猾,披着文化的外衣干下三滥的勾当。我们得马上报告,找到那个‘助理’。” 巴合提别克已经把撕碎的绣布收拢起来,特别是带有坐标的那一小片。 “晓阳,你说得对。这事不能拖。”他转向古丽,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大姐,你现在冷静点,仔细回忆一下,那个送图样和定金的‘助理’,长什么样?” “穿什么衣服?大概什么时候来的?骑什么车还是开什么车?越详细越好!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他?” 古丽擦了把眼泪,努力回忆:“他……个子不算高,比我高半个头?戴着个黑框眼镜,脸挺白,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说话有点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像是……像是甘肃那边的?” “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很普通的那种……是前天下午来的,大概……大概四点左右?” “骑了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挺旧的那种……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往乡政府旁边那个新开的‘快马驿站’快递点去了,好像寄了个东西……” “快马驿站?”我和巴合提别克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巴合提,你马上联系分公司安保部,把情况说清楚,坐标、名片、假钞、还有这个‘助理’的体貌特征和摩托车!” 我语速飞快地安排,“重点查‘快马驿站’前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寄件记录!特别是寄往外地的包裹!” “我直接去找乡派出所的老王,他们管片,对本地情况熟!” “明白!”巴合提别克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对古丽说:“大姐,你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 “一会儿可能安保部的人和警察同志会来问你情况,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好……好……”古丽连连点头,看着桌上撕碎的绣布和假钞,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我一定配合,一定……” 巴合提别克的电话已经接通:“喂?安保部吗?我巴合提别克!紧急情况!” “我们可能发现一起利用民族手工艺窃取油田地理坐标信息的……”他拿着手机,大步走到窗边。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幅被撕裂的油田图。 精美的丝线在裂口处杂乱地纠缠着,如同被玷污的纯洁。 文化传承的瑰宝,绝不能被用来当做伤害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工具。 “古丽姐,别太自责。等这事了了,我帮你联系真正的文化公司,把咱们的哈萨克刺绣好好推出去。”我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转身,拉紧身上的棉工服,推开门,大步走进凛冽的寒风中。 第109章 卫星“锅”之谜 我踩着硌脚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往阿依塔克村东头定居点赶。 巴合提别克昨天电话里火急火燎的:“林工!新装的太阳能供暖泵又趴窝了!” “林工!林工!”一个半大小子骑着匹枣红马,卷着尘土冲到我面前,是巴合提别克的侄子叶尔森。 他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快去看!我家房顶那个‘锅’,收到好多新台!不用花钱!比以前的清楚多了!” “锅?”我刹住脚,在这远离城镇的戈壁定居点,除了我们给统一安装的卫星电视接收器(牧民们管那白色大圆盘叫‘锅’)。 房顶上还能有什么锅?“什么新台?免费的?” “嗯呐!”叶尔森汉语夹着哈萨克语,“好几个台!有讲咋养羊不得病的,还有…” “还有亮闪闪的机器图,转啊转的,可好看了!那几个叔叔没骗人!” “叔叔?哪来的叔叔?”我追问,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免费?亮闪闪的机器图?我们最近的油气集输站就在西北方向十公里外,里面全是“亮闪闪”的设备! “就是昨天下午来的。”叶尔森比划着,“戴蓝帽子,说是安装公司的,检查信号,帮大家调台看免费节目!”他指着旁边几户。 “瞧,阿依努尔大婶家,卡德尔大叔家,都调好啦!他们说锅朝那边,信号最好!”他手指的方向,正是西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定居点里十几户人家的平屋顶上,原本朝向各异的白色“锅盖”。 此刻像被无形的线扯着,齐刷刷地倾斜向同一个角度,对准西北方向! 那正是我们油田核心生产区、自动化控制中心和地下输油管线交汇点的大致方位! 这绝不是调台!牧民不懂,我可太清楚这种指向性意味着什么! “叶尔森!去!骑你的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巴合提别克叔叔!” “告诉他,带上技术队的老张,还有老张那个宝贝信号检测仪!马上到你家房顶来!快!” “啊?哦!”叶尔森看我脸色铁青,吓得一哆嗦,二话不说,掉转马头猛抽一鞭子,马儿嘶鸣着箭一样跑了出去。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盯着那些指向西北的“锅”,它们像一排冰冷的眼睛,无声地窥伺着远方。 冒充安装公司?利用牧民对免费资源的渴望?精准的方位调整…目的是什么?单纯接收?不可能!反射?干扰?窃…窃取?! 巴合提别克和老张来得比预想的还快。巴合提别克是骑着摩托载着老张来的,老张背着他那个视若珍宝的黑色仪器箱。 “林工!叶尔森那小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咋回事?”巴合提别克爬上梯子,顺着我的目光一看,“该死!这角度…谁干的?!” “叶尔森说是几个戴蓝帽子的‘安装公司’人员,昨天下午来调的,统一指向那边。” 我指着西北,“说是看免费节目信号最好。” 老张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咔哒”一声打开箱子,动作麻利地抽出那台频谱分析仪,快速组装天线。 他对准最近的一个“锅”的信号馈源口(锅中心那个小圆头),仪器屏幕亮起,绿色的波形跳动着,发出急促的“嘀嘀嘀”声。 “怎么样老张?”巴合提别克紧张地问。 老张没吭声,手指在仪器按键上操作,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接收信号…正常,是卫星电视下行频段。”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但是…被动反射信号!非常强的宽频段反射信号!” 他抬头,指向西北,“方向锁定!源头就是我们油田微波数据中继站!频率特征…是生产监控数据流!” “反射?!用我们的锅?!”巴合提别克眼睛瞪圆了,“那些机器图…” “对!”老张语速飞快,“锅面就是一面大镜子!” “有人躲在远处,用特定设备发射信号到中继站方向,信号碰到这些调好角度的锅,被反射回去!” “接收反射信号的人,就能偷到我们的实时生产数据!” “什么亮闪闪的机器图?那是我们油田的自动化监控画面!牧民看到的‘免费节目’,是饵!是毒饵!” 偷数据!利用牧民家的锅当跳板!这手段太可恶了! “晓阳,下命令吧!怎么干?”巴合提别克看着我,眼神急切又坚定。老张也紧紧盯着我。 “拆!”我没有任何犹豫,对着下面闻声聚拢过来的牧民和技术员喊道。 “巴合提别克,你带人,挨家挨户通知!马上!所有房顶上被调过角度的‘锅’,把锅中心那个小圆头(馈源头)给我拔下来!” “立刻断电!快!这是为了油田!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必须切断反射路径! 老张立刻补充,对着下面喊:“就拆那个‘小帽子’!” “锅本身不动!拔了那个小头,它就反射不了信号了!节目看不了先忍着,安全第一!” 人群一阵骚动。卡德尔大叔在人群中喊:“林技术员!真这么严重?那免费台…” “卡德尔大叔!”我提高声音,“那不是免费的馅饼!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有人利用咱家的锅当小偷!偷的是咱油田的重要数据!那些数据被偷走,油田就可能出大事!” “咱们这的活路都可能断!快动手,拔了它!” “听见没!”巴合提别克立刻用哈萨克语大声疾呼,语气更急更重。 “那些戴蓝帽子的是骗子!是贼!在用我们的锅偷油田的东西!” “那是我们的饭碗!拔掉那个小圆头!快!为了我们的家!动手!”他第一个冲向阿依努尔大婶家的梯子。 “是贼?!” “偷油田东西?那可不行!” “快!听林工和巴合提别克的!” 短暂的惊愕后,愤怒和急切在人群中点燃。信任建立在平时我们真真切切解决他们用水用电供暖的基础上。 一时间,梯子“哐当”架起,人影快速上上下下。金属摩擦的“咔哒”声(馈源接头被强行拔下)、急促的脚步声、哈萨克语和汉语混杂的呼喊在空气中混响着。 “阿依努尔家的拔了!” “卡德尔大叔家的也好了!” “这边三户都搞定了!” “快!检查还有没有漏的!” 每一声报告传来,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就稍微松一分。 老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器屏幕,直到屏幕上那代表异常反射信号的宽频段尖峰彻底消失,变成一条平静的基线。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抹了把汗:“反射信号…消失了。暂时…安全了。” 巴合提别克喘着粗气爬上来,看着房顶上那些被摘掉“小帽子”、光秃秃对着天空的锅。 “这帮畜生!连老人孩子都算计!连牧民的锅都要利用!就该让草原上的鹰啄瞎他们的眼!” 卡德尔大叔在下面心疼地摸着拆下来的馈源头,嘟囔着没电视看了。 阿依努尔大婶在安慰他:“命根子要紧,命根子要紧啊…”一种无形的威胁暂时被化解了。 敌人不在硝烟战场,却藏在免费的“馅饼”里,藏在牧民的房顶上。这看不见的战线,远比我想象的更狡诈、更无孔不入。 “林工,这事…”巴合提别克看向我,脸色凝重。 我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油田的天空,那里有我们守护的“工业血脉”在日夜流淌。 “这事,才刚刚开始。”我掏出手机,调出分公司保卫部的内部专线号码。 “得立刻报告。这些被利用的‘锅’,就是敌人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拔掉了这一批‘眼睛’,他们还会找下一批。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蓝帽子’,找到他们藏信号接收点的地方。” 第110章 失踪的岩羊 对讲机里,巡护员小张的声音带着喘,“林工!林工!艾比湖支线三号阀!防护网!岩羊群!撞裂了!好大一个口子!” “什么位置?严重程度?有没有泄漏?”我一把抓起对讲机,语速快得自己都吃惊。 三号阀靠近牧民冬窝子迁移的必经之路,岩羊是常客,但撞裂防护网?那玩意儿是加厚的! “裂口在西北角,大概…一米多宽!暂时没发现泄漏!” “但羊群…羊群不对劲!它们…它们好像疯了!还在往那边冲!”小张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隐约的羊叫。 “稳住!我马上到!通知最近的抢修队!带上焊机!让巴合提别克也过去!”我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和厚棉袄就往外冲。 防护网破了,就等于输油管暴露在戈壁滩的风沙和潜在危险下! 车灯撕开浓重的黑暗,远远就看见三号阀区那片混乱的景象。 十几只岩羊焦躁地在破损的防护网缺口附近打转,发出尖锐的叫声,完全没有平日的机敏。 巡护员小张和另一个同事拿着强光手电,徒劳地试图驱赶它们,但效果甚微。巴合提别克那辆车已经停在了旁边。 我刚跳下车,巴合提别克就大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撮灰白色的东西。 “晓阳!你看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是几缕羊毛,夹杂着硬硬的短毛。“岩羊毛?”我捻了捻,手感粗糙。 “不止!”巴合提别克把羊毛翻过来,指向根部粘着的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硬物,“看这个角根!这是什么?” 我凑近手电光,那东西不大,但形状规整,牢牢卡在羊角根部,像被强行绑上去的。 那是一块黑色的、带着明显磁性的金属块! “磁铁?!”我失声叫出来,人为的!绝对是人为的! 巴合提别克点头,眼神锐利。“对!有人故意把磁铁绑在领头公羊角上!” “羊群跟着头羊跑,头羊被这鬼东西吸着,拼命往防护网的钢架铁网上撞!” “它们疼,发狂,后面的羊更慌,乱冲乱撞,这才把网撞裂了!”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忍不住骂了出来。利用无辜的动物来破坏国家能源命脉?卑鄙!太卑鄙了! “林工!焊机来了!”抢修队的皮卡卷着尘土冲进现场,老刘的大嗓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几个队员麻利地跳下车,开始卸工具。刺眼的焊枪光点瞬间亮起,滋滋的声响和金属烧熔的气味弥漫开来。 “老刘!快!焊死它!加固!要快!”我转头死死盯着巴合提别克,“巴合提,那几只被绑了磁铁的羊呢?领头那只在哪儿?” 巴合提别克脸色更难看了,他用手电扫视着周围焦躁不安但已渐渐散开的羊群。 “不见了!就是领头的那几只最大的公羊!我们刚发现磁铁,想去找,它们就…就像受惊过度,朝着北边那片黑戈壁跑没影了!” “怎么都拦不住!”他指向北方那一片融入夜色的连绵丘陵地带。 北边?那边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再往远… 我心里飞快地闪过地图,是敏感区域!这绝不是巧合!绑磁铁的人肯定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那山梁上看着我们! “小张!”我厉声喊道。 “在!”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马上!调取三号阀区所有红外线监控!时间往前推!” “重点盯北边!所有高处的、能俯瞰这里的位置!尤其是岩羊跑没影的方向!”我语速飞快。 “要快!一只羊都不能平白无故失踪!看看高处有没有人活动的热源!” “是!”小张转身就往监控室跑。 焊枪的光亮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着,老刘他们干得满头大汗。我看着那裂口一点点被新的焊条覆盖、填补,心却悬得更高。 磁铁…绑在羊角上…引着羊群撞网…失踪的头羊…北边的山梁…这几个点在我脑子里疯狂转动,串成了一条冰冷而危险的线。 巴合提别克蹲在刚才发现羊毛的地方,仔细地收集着散落的羊毛和那几块沾血的磁铁碎块,动作一丝不苟。 “晓阳。”他抬起头,“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天,湖东边老吐尔逊家的骆驼群里,也丢了一峰最强壮的。当时只当是野狼,现在想想…不对劲。” “骆驼也丢了?强壮的公骆驼?” “嗯。”巴合提别克点头,“老吐尔逊找了两天,影子都没见着。你说…会不会也是…” 他没说完,但我懂。如果磁铁能绑在羊角上,是不是也能绑在骆驼身上? 丢了的强壮骆驼,丢了的最强壮的公岩羊…这些体型大、力量足、耐力好的牲畜,被某种手段控制、利用,然后消失… 他们要干什么?这仅仅是为了破坏防护网制造混乱吗? 还是…有更可怕的目的?比如,用它们运输什么?或者…作为某种活动的掩护? “这帮畜生!”我咬牙切齿,利用这片土地上世代生存的生灵,来对付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这不仅仅是破坏设施,这是在践踏牧民的生活,是在破坏我们和这片土地、和这里生灵之间的信任! 焊枪声停了。老刘抹了把汗,走过来:“林工,焊好了!紧急加固!暂时安全!回头白天还得全面检查一遍!” “辛苦刘师傅!”我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渐渐恢复平静的羊群,最后落在巴合提别克手中的证物袋上。 “巴合提,收好证据。小张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未落,小张的声音就从对讲机里传来,透着兴奋点儿兴奋。 “林工!有发现!红外有发现!” 我和巴合提别克拔腿就往监控室冲。 监控室里挤满了人。屏幕上,回放的夜间红外影像在快进。 终于,在岩羊群开始疯狂冲击防护网前大约十五分钟,图像慢放到了正常速度。 只见屏幕一角,代表北侧山梁最高点的区域,几个微弱但清晰的人形热源突然出现! 他们动作很快,似乎在布置什么,其中一个身影手里拿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体,正对着下方,正是三号阀防护网和羊群的方向! “就是他们!”小张激动地指着屏幕,“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不是像…像那种强光手电?或者…信号发射器?!” 画面里,那几个人影停留了几分钟,似乎在确认效果。 很快,羊群开始骚动,接着就是疯狂地冲向防护网! 就在羊群撞上网、现场一片混乱时,那几个人影迅速收起东西,朝着更北的方向,也就是岩羊领头几只消失的方向,快速移动。 很快融入了更复杂的山体热源背景中,难以追踪! “北边…果然是他们!”我盯着屏幕上消失的热源点,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跑了,带着目的跑了。那些失踪的强壮牲畜,很可能就是他们下一个“工具”! “小张,立刻把这段红外录像拷贝出来!清晰截图!尤其是那几个热源人影的动作和方向!” “老巴,你马上联系最近的边防连队检查站!把情况简明扼要汇报!岩羊撞网是人为!” “发现强磁铁证据!红外拍到可疑人员在北山活动!怀疑与近期丢失的强壮牲畜有关!” “目标很可能向西北方向(地图上的敏感区)移动!请求他们立刻加强巡逻警戒!” “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牲畜,立刻控制!注意安全!” “明白!”巴合提别克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拨号。 边防连队有更快的机动能力和武装力量,必须依靠他们。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定格的、指向北方的模糊热源影像,暂时安全了。 但那些消失在北方的岩羊,那些可能被利用的牲畜,还有那几个蛰伏在暗处的人影…… 老刘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黄的馕饼:“林工,先垫吧一口。这活儿,还没完呢。” 我接过温热的馕饼,掰了一半递给刚打完电话走回来的巴合提别克。 他沉默地接过,用力咬了一口,眼神依旧盯着北方。 “是啊,刘师傅。”我看着馕饼上的纹路,“这才刚开始。这帮混蛋,休想得逞。” “天亮后,全面排查管线,一寸都不能放过。那些羊…必须找回来!” 巴合提别克咽下嘴里的馕,“边防的兄弟已经动起来了。他们跑不了。”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焊补好的防护网,也照亮了我们沾满油污和尘土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斗,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我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戈壁清晨的空气:“各巡护小组注意,加强警戒,尤其关注异常牲畜活动。发现任何可疑,立刻上报!重复,立刻上报!” 第111章 幻影基站 手机“嗡嗡”震动着,是条短信。 “【新疆气象局紧急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内,西北分公司油田作业区将遭遇特大暴雨及强对流天气,局地伴有冰雹。” “请所有人员立即停止作业,撤离至安全区域!重复,立即撤离!” 窗外是正午的戈壁滩,烈日当空,连片云彩都没有,蓝得晃眼,暴雨?冰雹?开什么玩笑! “老巴!”我冲隔壁办公室喊。巴合提别克正埋头整理一份设备清单,闻声抬头,“晓阳?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手机屏幕杵到他面前:“你看!气象局发的撤离预警!说马上有暴雨冰雹!” 巴合提别克凑近屏幕,那串官方号码看着挺像回事。 他皱眉,抬头也看了眼窗外那片醒目的蓝,二话不说掏出自己手机,直接拨通了地区气象台的内部咨询电话,开了免提。 “嘟…嘟…”等待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心里七上八下。 “喂?您好,这里是塔河气象台。”一个女声传来。 “你好同志,我们是长城石油西北分公司作业区的,刚收到一条1069开头的短信。” “说我们油田这边马上有特大暴雨和冰雹,要求紧急撤离。想跟你们核实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清晰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 “啊?那个1069的商业短信号?我们气象台预警信息都是通过官方APP和正规新闻渠道发布的,不会用这种商业端口发短信!” “而且今天油田区域?不可能!卫星云图和地面观测都显示,未来三天都是持续晴好天气。” “一滴雨都不会有,更别说冰雹了!你们是不是收到诈骗短信了?” “诈骗?”我和巴合提别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千真万确!”气象台工作人员语气肯定,“今天油田那边绝对是晴天!” “那条短信百分百是假的!千万别信!赶紧查查来源,别上当!” “好的,明白了!非常感谢!”巴合提别克挂了电话,脸色瞬间凝重无比,刚才那份设备清单被他随手丢在桌上。 “晴天预警撤离……”我喃喃道,“这是想干什么?制造混乱?” “不是想,是正在干!”巴合提别克眼神锐利,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喂?总控室值班吗?我是技术支援巴合提别克!立刻通知下去,刚才那条要求撤离的气象预警短信是假的!是诈骗!” “所有作业岗位,维持现状,没有我的正式通知,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重复,是假消息!维持现状!……对!马上发全区域广播!” 放下电话,他立刻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我凑过去,看到他打开了一个复杂的信号监测软件,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定位网格。 “能查到吗?”我的声音有点儿紧张。 “试试!”巴合提别克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这种群发短信,用的是伪基站。” “它得在一定范围内才能生效……范围不会太大。”他把地图聚焦到我们油田作业区核心地带。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窗外依旧是那片平静的蓝天。 突然,巴合提别克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一个小红点在某个坐标上急促地闪烁。 “有了!”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信号源!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闪烁的红点,在地图上清晰标注的位置,油田中控塔! “中控塔?!”我失声道,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怎么可能?那地方有门禁,值班的都是……” “门禁防不住内鬼!”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就往头上扣,语速飞快。 “晓阳,你立刻联系安保科,用安全专线!” “告诉他,中控塔内部疑似有人违规架设伪基站发送虚假撤离指令,意图不明,请求立刻封锁现场排查!我这就过去堵着门!” “好!”我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就在巴合提别克冲到门口的瞬间,我喊住他:“老巴!小心点!” 他脚步一顿,回头给了我一个硬邦邦的眼神:“放心!在我家门口搞这种鬼把戏?门都没有!”说完,人已冲出了办公室。 电话接通,安保王科长浑厚的声音传来:“林专员?什么事?” “王科!紧急情况!两分钟前,全作业区收到一条冒充气象局的虚假撤离短信,经气象台确认是伪造诈骗!” “巴工追踪信号源,锁定在我们油田中控塔内部!高度怀疑有内部人员违规架设伪基站操作!” “巴工已经赶过去堵门了,请求你们立刻封锁中控塔,控制所有在场人员!”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随即传来王科长带着震惊和怒火的咆哮。 “什么?!中控塔?妈的!反了天了!收到!我立刻带人过去!保持联络!”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的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 中控塔……那里控制着油田的核心生产流程,数据的神经中枢。 有人在那个心脏地带架设伪基站,发假预警……他想制造的仅仅是混乱吗?还是想趁乱做点别的? 比如……让某个关键岗位“恰好”在撤离的混乱中“遗漏”一些操作指令?或者……让某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在混乱中被忽略? 我坐立不安,老巴一个人先冲过去了…… 虽然知道他是本地通,身手也不错,但对方既然敢在核心区动手,谁知道有没有后手?保卫科的人……快点,再快点! 时间变得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盯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又看看毫无动静的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林晓阳,得稳住。 五分钟后,内线电话终于响起。我几乎是在铃响第一声就抓了起来:“喂?!” 是王科长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伴随着对讲机的声音:“林专员!我们到了!” “中控塔大门已经被巴工堵住了,里面的人暂时一个都没放出来!设备已经接管,我们正在逐层排查!”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动作慢了半拍!巴工说他冲上塔顶平台时,发现角落里有个刚被踢翻的黑色小箱子。” “样子很古怪,像是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旁边还有散落的线缆和电源!但是人……跑了!” “跑了?从塔顶?” “对!塔顶平台通往维修通道的门锁被破坏了!人肯定是从维修通道溜了!我们的人正在追!” “维修通道……”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中控塔的建筑图纸。 “那几条维修通道复杂得很,通向好几个方向!” “王科,重点排查通往生活区西侧废弃备件库和外围输油管线巡检小道的那两条!特别是输油管线那边,有监控盲区!” “明白!输油管线巡检小道方向已派人去堵!废弃备件库那边也安排了!……等等!对讲机响了!”王科长的声音被打断。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奋,“抓到一个!在西侧通往备件库的通道口,被我们的人按住了!” “穿着维修工制服,身上搜出了……好家伙,一个巴掌大的信号中继器!还有张SIM卡!” “维修工?”我眉头紧锁,“谁?认识吗?” “正在核实身份!这小子面生,但工牌看着像是……后勤保障部设备维修组的阿米尔·买买提!等等……”电话那头传来询问声。 接着是王科长强烈质疑的吼声,“阿米尔?你今天不是请假说家里有事吗?!怎么会出现在中控塔?!你身上的东西怎么回事?!” 后面的话被争吵和挣扎声掩盖了。阿米尔·买买提?后勤维修组的? 一个普通维修工,怎么会有权限进入中控塔?还带着伪基站设备?请假了却出现在这里? “王科!”我对着话筒喊,“控制住人!仔细搜身!查他手机通讯记录!” “还有,立刻核查他今天所有门禁刷卡记录和监控!看是谁带他进去的,或者他用了谁的卡!这绝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收到!正在办!喂!你干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和更大的骚乱声,接着是王科长的怒吼。 “按住他!别让他动嘴!……他好像吞了什么东西!” 吞东西?!是毁灭证据?! “王科!阻止他!叫医务室的人!”我急得差点喊破音。 “已经在抠了!晚了!”王科长的声音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不知道吞了个什么小玩意儿!……这边情况有点乱,我先处理,保持联系!塔内排查继续!” 电话再次挂断。阿米尔吞了什么?SIM卡?存储芯片? 还是……毒药?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线索……关键的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嗡嗡……”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内部工作通讯软件。 点开一看,是巴合提别克发来的,一张图片和一行文字。 图片是王科长他们控制住的那个维修工阿米尔的工牌特写,照片清晰。 文字言简意赅:“人抓住了,但吞了东西。重点查他工牌对应的门禁权限和关联人。” “另外,我踢翻的那个发射器上,贴了个不起眼的标签,像电子产品的SN码,拍到了:XJ-TX-0711。可能有用。” XJ-TX-0711?我立刻把这个代码敲进电脑备忘。不管是什么,总归是一条线索。工牌,门禁……对! 我立刻拨通信息管理部小张的电话:“小张!紧急权限!立刻帮我查后勤保障部设备维修组一个叫阿米尔·买买提的员工。” “工号应该是……稍等,我发你照片!查他今天的门禁刷卡记录!所有!” “还有,查一下他工牌绑定的权限里,有没有中控塔高层区域的进出许可!特别是塔顶平台!” “好的!马上查!”小张的声音透着紧张。 等待结果的时间依然漫长。XJ-TX-0711。这像是一个序列号。它指向哪里?是设备来源?还是……某个组织内部的编号? 一个维修工,一个伪基站,一条虚假的撤离命令……这成本是不是太低了点?就为了制造点混乱? 直觉告诉我,这更像是某种测试,或者……是更大动作的前奏。 他们的目标,真的只是让油田停产几小时吗? 那个被堵在中控塔顶却没抓住的影子,还有阿米尔背后可能存在的上线……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想要破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抓住了一只爪子,但阴影里的那头狼,正龇着牙,盯着油田跳动的命脉。 守护输油管的温度,就是守护这片土地上万家灯火的温度。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在这片向阳的戈壁上,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 第112章 被掉包的样本 化验室里,小王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份报告。 “林姐!出事了!出大事了!”她把报告拍在我面前,“你看!你看这结果!这怎么可能?!” 我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民生项目协调记录,拿起报告。 水质检测数据一栏,采样点“B-7”的污染物浓度赫然超标近十倍,旁边的安全评级却刺眼地标着“合格”。 B-7?那是离牧民新定居点最近的上游水源点之一,上周刚协调技术团队优化了过滤方案,不应该。 “数据错了?”我抬头问小王,这小丫头平时挺稳重的,急成这样,事情不小。 “错?采样瓶错了!”小王指着报告上的采样点编号,“今天早上收到的这批样本,标签清清楚楚写着‘B-7清洁区’!” “我按流程做的检测,出来这结果,吓死我了!我核对标签,标签就是‘B-7清洁区’!可这数据明明是污染区的水!” “标签?标签和瓶子上的原始标记核对了吗?” “核对了!瓶身上的原始采样标记是‘B-7’,没错。可标签……” 她拿起旁边一个空的透明样本瓶,指着瓶身,“你看,原始标记是‘B-7’,但贴上去的标签,写的是‘B-7清洁区’!” “林姐,这标签被换过了!有人把污染区的样本,贴上了清洁区的标签送进来!” “这要是我没发现异常,报告一出,牧民那边用水……” 牧民新定居点的饮水安全是重点民生工程,刚走上正轨。 一份“合格”报告会掩盖水源被污染的真相,轻则让牧民健康受损,重则引发群体事件,给别有用心者制造口实。 “样本瓶现在在哪?”我站起身来。 “就……就在检测台上。” “带我去看监控!从样本送达、接收,到进入化验室的所有环节监控!”我语速飞快,“重点查标签!” 监控室值班的是安保老张,听说我们要查化验室门口的监控,立刻调出了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清晰度不算特别高,但足以辨认。 录像显示,样本是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由后勤的临时工李大姐送来的,放在化验室门口指定位置。 八点十五分,小王出来签收、搬进去。整个过程,样本一直在走廊监控下。 “回放,慢一点。”我盯着屏幕,“李大姐放样本筐的时候,标签方向。” 画面慢放。李大姐放下筐子时,筐里的样本瓶标签朝上,能模糊看到几个瓶子上贴的是红色标签(污染区标记色)。 也有蓝色标签(清洁区),这符合混合采样点的情况。但小王签收时,镜头角度问题,看不清标签细节。 “化验室内部监控呢?”我问。 “有有有。”老张切换画面。化验室内,小王把样本筐搬进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去处理别的事。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才开始逐一核对、登记样本。就在她转身去拿登记本的几秒钟。 “停!”我指着屏幕角落里一个样本瓶。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女人出现在工作台旁边,动作麻利地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又飞快地放下另一个瓶子。 然后拿着抹布若无其事地擦了下旁边的台面,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小王正好背对着她。 “是她换了标签!”小王惊呼,“就趁我拿本子那几秒!太快了!” “这个保洁员!”老张也认出来了,“是那个新来的,叫……好像姓刘?干个把月了。她往哪去了?” “倒回去看门口监控。”我紧盯屏幕。那个保洁员离开化验室后,没有走向清洁工具间,而是拐向了走廊的另一头,档案室的方向。 “档案室?”我和小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一个保洁员,换了水源样本标签后,不去干她的活,跑去档案室干什么? “老张,叫两个人,马上去档案室门口看着,别惊动她,等我过去!” 我同时掏出手机,“巴合提别克,你在哪?化验室这边出了点状况。” “有人恶意调换水源样本标签,嫌疑人现在可能进了档案室。对,你离得近?好,直接去档案室外面,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挂掉电话,“小王,你留下,把所有样本瓶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的!” “特别是原始标记和标签不符的!老张,我们走!” 我和老张快步走过去,远远看到巴合提别克高大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安保小赵。 巴合提别克冲我点点头,眼神警惕。 “人还在里面?”我压低声音问小赵。 “在,进去有十分钟了。没出来。”小赵回答。 “开门。”我对老张说。老张掏出钥匙,慢慢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光线有些暗,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 我们放轻脚步走进去。档案室很大,一时看不到人。 “那边有动静。”巴合提别克的耳朵很灵,指向最里面一排档案柜的角落。我们小心地围了过去。 果然,那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女人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档案柜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似乎在飞快地翻找着什么。 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文件。她太专注了,完全没察觉我们的靠近。 “你在干什么?”我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那女人猛地一抖,手里的册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转过头,正是监控里那个刘姓保洁员。 看到我们几个人围着她,尤其是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安保人员,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打扫卫生……”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慌乱地瞟向地上的册子。 “打扫卫生需要翻看档案吗?”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掉落的册子。 封面写着“民生项目物资接收与调拨记录(基建类)”。她翻看这个做什么? “我……我就是看看……看看……”她语无伦次着。 “看看?”我把册子拿在手里,“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化验室工作台,把水源样本的标签从污染区换成清洁区?” “什么标签?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矢口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她。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老张厉声道,“要不要现在就去看?!” 女人差点瘫倒在地,被小赵一把扶住。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带她去值班室,看好了。”我对安保说。小赵和老张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巴合提别克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几本档案:“都是关于近期民生项目物资的,特别是牧民定居点配套建设和文化展示活动相关的。” “文化展示活动?”我心中疑虑更重了。 前面都是些常规的水管、阀门、建材记录。 翻到最近几页,是关于支持哈萨克族手工艺展的物资清单,主要是展架、灯光设备、运输包装材料等。 我的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突然,一张夹在册子里的运输签收单引起了我的注意。 签收单抬头是“哈萨克族驯鹰及手工艺主题文化展——展品运输签收(内部)”。 发货单位是本地一家合作的运输公司,收货单位是我们分公司后勤处。 但关键在备注栏,用很小的字手写补充了一句:“特殊展品需恒温,随车押运人员:李(司机)、王(技工)。 路线:XJ-03备用道,避开主路施工段。抵库时间:周三晚21:00前(库管张值班)。” 周三晚?我记得很清楚,上周三晚上,库管张师傅因为家里老人生病,临时请假了,是我安排另一个库管员小陈替的班! 而且,那条XJ-03备用道,因为上个月暴雨引发小型塌方,早就通知暂停使用了! 运输公司怎么会走那条路?还指定张师傅值班?可那天张师傅根本不在! 这运输单……不对劲!调换水源标签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水源污染?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保洁员潜入档案室翻看民生项目记录,特别是这个手工艺展的运输单……难道目标不仅仅是水源? “巴合提别克。”我指着运输单上那行小字,“你看这个。时间不对,路线不对,值班人也不对。这张单子有问题!” 巴合提别克凑近一看,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有人想浑水摸鱼?还是在打文化展品的主意?” 他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草原汉子面对威胁时的凝重与警觉。 看来,这瓶被调包的水样本,只是水面下巨大冰山露出的第一角。 第113章 篝火密谈 我和巴合提别克刚处理完牧区通信基站被风雪损坏的协调,接到阿依努尔电话,邀请参加她家组织的篝火晚会放松一下。 我们抵达时,晚会气氛正浓。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混着干燥牧草的味道。 阿依努尔家的小院挤满了人,老人围坐低语,孩子追逐笑闹,几个小伙子正弹着冬不拉,姑娘们随着节奏舞动着。 巴合提别克一到就被几个年轻人拉去喝酒,他那爽朗的笑声在人群里格外响亮。 “林工,快来!”阿依努尔穿着鲜艳的艾德莱斯绸裙子,笑着把我拉到火堆旁坐下,塞给我一串刚烤好的羊肉。 “尝尝,我阿爸的手艺。” “谢谢,真香。”我咬了一口,油脂混着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稍放松,火光映着阿依努尔年轻的脸庞,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多亏了你们。”阿依努尔挨着我坐下,声音轻快。 “基站修好了,我弟弟在县里读高中,晚上也能跟我视频了,他开心得不得了。” “应该的。”我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踏实了些。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这时,人群边缘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飘了过来,盖过了冬不拉的琴声。 我循声望去,是个穿着崭新马靴、脸膛发红的陌生青年,正被几个年轻牧民围着。他手里拿着个银晃晃的小酒壶。 “……你们知道吗?外面世界大得很!守着这点草场,守着那些轰隆隆的机器,能有什么出息?” 他灌了口酒,声音又拔高一度,“我这次回来,就是带兄弟们出去发财的!” 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怯生生地问:“托合塔尔,去哪发财啊?我们就会放羊……” “放羊?”叫托合塔尔的青年冷笑一声,用力拍了下鸭舌帽小伙的肩膀。 “老脑筋!知道那输油管线吗?知道那些磕头机(抽油机)吗?” “人家说了,只要咱们敢干,弄点动静出来,让那些‘长城’的人头疼头疼,美元!” “大把美元就到手了!比你们辛苦一年都多!”他故意晃了晃那个亮闪闪的酒壶。 篝火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输油管线?动静?美元? 鸭舌帽小伙明显动摇了,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真……真有美元?要我们干啥?” “简单得很!”托合塔尔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蛊惑。 “找个晚上,带上家伙,去管线上……或者那些机器旁边……”他做了个敲砸的动作。 “不用太狠,弄出点动静,拍个照片就行!人家要的就是这个‘麻烦’!钱立马打到你们卡上!” “托合塔尔!”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人厉声喝止,“胡说什么!那是国家的命脉!” “老阿叔!”托合塔尔梗着脖子,再一次的眉飞色舞起来。 “什么命脉不命脉!钱才是命脉!人家给的是美元!硬通货!”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放羊,国家给了咱们什么?啊?就修个破基站?” 他这话一出,刚才还围着听的几个小伙子眼神明显变了,托合塔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篝火噼啪声里,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巴合提别克也听到了动静,端着酒碗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托合塔尔!”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喝多了!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到雪窝子里醒醒酒!” 托合塔尔看见巴合提别克,气势骤减,但酒劲上头,嘴还硬:“巴合提别克大哥,我这是为兄弟们好!” “有钱不赚是傻子!人家说了,砸个设备就能领……”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托合塔尔宽大的哈萨克袍子下摆,似乎有个小东西的红点在闪烁了一下。 录音笔?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林工?”巴合提别克看向我,眼神锐利,询问的意思很明显。他显然也听到了关键信息。 不能再等了!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带翻阿依努尔递过来的奶茶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篝火旁霎时安静下来。 我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老鹰”的联系人(分公司安保部王部长),点开语音发送。 “老鹰!‘羊圈’西南角有‘老鼠’啃‘草根’!目标特征:穿新马靴,银酒壶。煽动内容:砸‘草根’领‘硬糖’!现场有‘小蜜蜂’(录音设备)!请求立刻清理!重复,立刻清理!包围火堆!重点:穿新马靴的人!完毕!” 发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托合塔尔的脸“唰”一下白了,酒瞬间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你……你干什么?!” 篝火旁所有人都懵了。阿依努尔惊愕地捂住嘴。 巴合提别克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铁塔一样直接挡在了我和托合塔尔之间,眼神冰冷地锁定对方。 “林工?”阿依努尔的声音带着些许茫然。 我没空解释,紧紧攥着手机,眼睛盯着托合塔尔那双崭新的马靴,还有他下意识想往袍子里藏的手。 巴合提别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托合塔尔,别动!把你袍子里的东西,慢慢拿出来!” 托合塔尔眼神慌乱,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死死按着袍子下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宁静,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黑夜中闪烁,正迅速向篝火堆的方向围拢过来! 这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人群一阵骚动。 托合塔尔彻底慌了,转身想转黑暗里钻。 “拦住他!”巴合提别克一声暴喝。 离得最近的两个年轻牧民,正是刚才被托合塔尔蛊惑的其中两人,此刻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像抓羊一样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蠢货!放开!”托合塔尔拼命挣扎,咒骂着。 警车停在了院外,穿着制服的身影迅速下车,训练有素地包围了现场。 带队的警官我认识,是负责企业安保协调的赵队。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大步走向被按住的托合塔尔。 “同志。”赵队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接到举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检查。请你配合。” 在巴合提别克和几个牧民小伙的协助下,赵队轻易地从托合塔尔那件看似普通的哈萨克袍内袋里,搜出了一支小巧的、正在运行的录音笔。 鸭舌帽小伙和其他几个刚才被蛊惑的年轻人,此刻看着那支录音笔和脸色惨白的托合塔尔,全都吓傻了。 赵队拿起录音笔,按停,然后对我和巴合提别克说:“林工,巴合提别克同志,感谢你们及时警觉!” “这人我们会带回去好好查,包括他背后的人。今晚的事,多亏了你们!” 巴合提别克摆摆手,表情严肃:“这是我们该做的。赵队,要深挖!草原上不能有这种毒瘤!” 篝火依旧在燃烧,但欢快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阿依努尔依偎在她母亲身边,眼神里满是后怕和不解。老人摇头叹息。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 赵队他们带着垂头丧气的托合塔尔上了警车。警灯闪烁,警笛再次鸣响,渐渐远去,留下院子里一片狼藉的寂静。 巴合提别克走到我身边,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美元?哼!差点把我们的心都砸碎了!” 他转向那几个吓呆的小伙子,声音严厉,“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想领的‘硬糖’?裹着毒药的糖!差点把家都吃没了!” 鸭舌帽小伙“哇”一声哭了出来:“巴合提别克大哥,我们错了!我们糊涂啊!”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篝火的暖意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这平静下的夜晚,欢乐的家族聚会,差点就成了敌人刺探情报、煽动破坏的温床。 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那蛊惑的美元承诺,随时准备终结我们辛辛苦苦维护的安宁。 原来守护,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它可能就藏在一个不经意的异常声音里,在一双崭新的马靴上,在一个及时发送的定位信息中。 而我们这些在平凡岗位上的人,就是点亮黑暗、揪出毒瘤的眼睛和手。 今晚这顿羊肉,吃的真不省心。该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牧区的乡亲们,再好好上上这“安全”和“团结”的课了。 美元买不来真正的安稳,砸坏的设备,更砸不碎我们守护这片土地的心。 第114章 坠鹰事件 巴合提别克撞开我办公室的门冲进来。 “‘闪电’!林工!我的‘闪电’出事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他视若珍宝的金雕“闪电”。 我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回事?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我记得清楚,早饭时还在食堂门口遇见他,他正给“闪电”喂食,小家伙精神得很,爪子有力地抓在他特制的皮护臂上。 “是啊!上午飞得好好的!我还让它追了只野兔,它那俯冲,快得像道闪电!可…可刚才!” 巴合提别克急得直跺脚,“刚才我带它回鹰架,它就蔫了!怎么叫都没反应,扔块最鲜的肉在它嘴边,它连看都不看!” “我叫它,拍它,它就像…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晓阳,这不对!‘闪电’从来没这样过!我赶紧抱去兽医站,老张一看就让我立刻来找你!他说,这事不小!” 兽医站离行政楼不远,就在厂区西侧的生活区边上。 兽医老张,正对着头顶明亮的灯光,仔细端详手里一个用镊子夹着的的东西。 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是一支一次性的微型注射器。 “老张,情况怎么样?”我喘着气问,巴合提别克更是直接扑到旁边检查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闪电”。 老张放下镊子,把那个注射器装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林工,巴师傅,你们看这个。”他把袋子递到我们眼前。 巴合提别克盯着袋子里的东西,“这是什么鬼东西?老张,这是什么药?谁给我的‘闪电’打针?” “不是我们兽用的常规药。”老张的语气沉重,“我做了快速检测试纸反应。” “再加上这针头的特殊设计和残留液体的气味、性状……” “基本可以确定,是一种高纯度、起效极快的神经肌肉阻滞剂,也就是强力麻醉剂。” “它的特点是作用快、可控性强,能让目标在极短时间内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剂量掌握好,甚至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 他目光异常严肃,“关键是,这种药剂型号,还有这种一次性的注射器,我们国内兽医站根本不用,也申请不到。” “这玩意儿……据我有限的了解,在境外某些特殊‘作业’领域比较常见,尤其是针对大型动物或者……” “需要无声无息放倒的‘警戒哨’。” “境外?!”巴合提别克的声音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转向老张和我。 “谁?!谁要对我的‘闪电’下手?!它碍着谁了?!它不过是一只鹰!” “老巴,冷静点!”我按住他几乎要挥起的拳头。 “你的‘闪电’可不是普通的鹰。它飞得最高,看得最远。” “这片戈壁滩上,尤其咱们厂区西边那一大片开阔地,天上飞过一只麻雀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它就是你最好的警戒哨!” 我想起几天前巴合提别克气冲冲跑到安保部报告的事情。 “上周!巴合提别克,上周你放鹰时发现的那架鬼鬼祟祟的无人机!”我看向他。 巴合提别克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是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 “对!就在西边!靠近那段新铺设的DN800输油管线!” 他咬着牙回忆,“那玩意儿飞得特别低,贴着地面起伏,在几个泵站之间来回绕!” “我站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可它狡猾得很,专挑厂区监控的死角飞!” “‘闪电’当时就躁动不安,一直盯着它盘旋的方向!我马上报告了老王(安保部负责人)!” “他们后来加强了那一带的巡逻车次,那架无人机就再没出现过!” “有人怕它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说话间巴合提别克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随即又像怕惊醒“闪电”似的,猛地收回了手。 俯下身,动作异常轻柔地捧起“闪电”的一只爪子。 “晓阳,老张,你们快看这里!”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过爪尖内侧。 我和老张立刻凑过去。在那深褐色的角质层上,粘附着一点儿极其微小的黑色污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沾上的泥土。 “这不是戈壁滩上的土!”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带着草原猎人特有的的笃定。 “草原上的尘土是什么味道,我闭着眼睛都闻得出!” “这味道……带着化学品的刺鼻感!”他天生对气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轻轻捏着“闪电”的爪子,转向我和老张,“有人!肯定有人偷偷摸到鹰架附近了!不是我们厂里的人!” “那地方在西边背风坡,偏僻得很,除了我日常去照料‘闪电’,平时根本没人过去!” “他们趁我不在,或者‘闪电’落下来歇脚的时候下的手!他们怕它的眼睛!” “目标是鹰,还是……它看到的东西?”我追问。 西边!输油管线、加压泵站、通讯中继塔……全是厂区关键设施的核心区域! “都是!”巴合提别克直起身,“麻醉‘闪电’,让它这段时间闭嘴!” “同时,他们肯定在鹰架附近踩了点,留下了这些痕迹!老张!”他猛地转向兽医。 “这鬼药效要多久?‘闪电’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什么时候能再飞?!” 老张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闪电”的状况,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又听了听心跳。 “药效很强,但万幸剂量不大,没有造成器质性的永久损伤。” “以它的体质,快的话,估计明天傍晚能恢复清醒意识,但身体还会很虚弱。” “要完全恢复飞行能力,至少需要两三天,而且这几天必须绝对静养观察,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 “两三天……太久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空档期!等‘闪电’不能飞,等我们放松警惕!” 他看向我,那双布眼睛里燃烧着决然的光:“晓阳,一分钟都不能耽误!马上!通知安保部!启动紧急预案!” “好!”我毫不迟疑地掏出手机。 “重点区域:西区!尤其是鹰架附近方圆一公里内,还有上周发现无人机的那段DN800输油管线节点!” “让他们派双倍的人手,带上最好的强光手电和夜视仪,地面,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巴合提别克语速飞快。 “还有。”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兽医站的屋顶,射向外面辽阔无垠的天空。 “天上!让他们立刻协调,加强低空巡逻!” “无人机也好,别的什么鸟也好,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靠近这片区域,甭管它是什么,先盯死!低空!” “重点是低空!‘闪电’歇了,但我们的眼睛,不能瞎!” “明白!我这就给老王打电话,同时发正式内部紧急通告!” 我立刻拨号,同时用另一只手点开内部通讯APP,快速编辑信息。 巴合提别克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走到检查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闪电”胸腹处的羽毛,眼神专注而沉痛。 电话接通,“王部长,我林晓阳!紧急情况!” “巴合提别克的猎鹰‘闪电’被人用境外特种麻醉剂攻击,地点在西区鹰架附近!” “判断目标可能是为了清除空中警戒并踩点!对!立刻启动‘西区B方案’!” “重点区域:鹰架周边及上周无人机坐标区!地面地毯式排查!立刻联系空巡小组,加强低空,特别是超低空监控!” “对!所有异常目标,立即锁定!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向我报告进展!” 挂了电话,我看到巴合提别克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心,像天山上亘古不化的寒冰: “我就在这儿守着它。等‘闪电’醒了,我要让它告诉我,它最后看到的那片天空下,到底藏着什么鬼影子。” “敢动我草原上的眼睛……”他轻轻抚摸着鹰的翅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