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阿依古丽的手套上还沾着血污,她冲进牧民帮扶服务点,“晓阳!出大事了!阿肯大叔家羊圈,还有隔壁别克家的几头壮牛。”
“上午看着还精神,吃草呢,突然就全倒了!口吐白沫,抽得跟筛糠一样!”
我立刻从电脑前站起来,“带路!快!”阿依古丽转身就跑,我紧跟其后。
羊圈里的景象触目惊心,七八只原本活蹦乱跳的羊此刻瘫倒在地。
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嘴角挂着粘稠的白沫和草绿色的胃液,眼睛翻白。
几个闻讯赶来的牧民围在旁边,脸上交织着痛惜和愤怒,用哈语急促地议论着。
阿肯大叔蹲在一只体型最大的母羊旁边,那是他家产奶最好的羊。
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羊脖子,嘴里用哈语低声念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让开!林工来了!”巴合提别克拨开人群挤进来,他显然是从另一个草场骑着摩托赶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简易的急救包,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用不上了。
阿依古丽已经戴上双层手套,动作麻利。她半跪在一只刚刚停止抽搐的羊旁边,用锋利的解剖刀小心地切开鼓胀的胃袋。
阿依古丽眉头紧锁,用小镊子从胃内容物里仔细地拨弄、翻找,夹出几撮颜色明显异常的黑绿色的草料残渣。
她捻开一点,凑近仔细观察结构,又极其谨慎地闻了闻。
“是工业废渣!”她抬头,声音带着颤音。
“混在草料里吃下去的!看这颜色,这粘稠度……机油和化学品混合的怪味!”
“绝对是化工处理后的油泥或者催化剂残渣!只有那些东西才有这种特征!”
“工业废渣?!”巴合提别克的声音透着惊讶。
“处理站管控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牧民的草料里?!谁干的?!”这句他是吼出来的。
工业废渣!这玩意儿按规定是危险废弃物,必须严格登记、封装,运到几百公里外的指定危废处理中心进行无害化处置。
出现在牧民日常喂牲口的草料里?这绝无可能是意外泄露!目标太明确了!
“水源!草料喂之前都要拌水!查水源点!还有,阿肯大叔,今天的草料是哪里割的?什么时候运回来的?谁负责运的?”
“有没有看到陌生人靠近草料堆或者水源?”我必须抓住一切线索。
巴合提别克立刻用哈语快速向阿肯大叔和其他牧民转述我的问题,语气急促而严厉。
阿肯大叔努力平复着情绪,回忆着,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哈语比划。
“草……是昨天下午,就在溪水边那块大石头后面那片好草场割的,晒在那里。”
“早上,天刚亮那会儿,我儿子开着家里的旧拖拉机拉回来的……拉的时候,没……没看到生人……”
“溪水边?大石头后面?”我追问,脑子里飞速闪过地图。
“离我们处理站那个临时堆放废渣样品的点有多远?”
巴合提别克脸色剧变,“就隔着一个不到两米高的土坡!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处理站那边围墙有个豁口,前两天风大吹坏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封上!草料堆就在豁口下风口!”他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可能的漏洞。
“调监控!服务点有对着处理站外围和溪水方向的摄像头!”我立刻转身。
巴合提别克冲着牧民们喊了一句:“看好这里!别让人靠近羊圈!保护好现场!”然后迈开大步紧紧跟上我。
小小的监控室里,我和巴合提别克挤在屏幕前,画面分辨率不高,但勉强能辨认关键区域。
我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准确地操作着回放键,将溪水边草料堆和处理站外围豁口附近区域的画面调到最大,眼睛死死盯着。
时间轴一点点往回拖……上午拖拉机拉走草料……画面快进……往前……
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豁口附近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
“停!回一点!再回!”巴合提别克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模糊的角落,带着一种猎手发现踪迹的兴奋。
“那里!豁口旁边的阴影里!放大!最大!”
画面被放大,像素点更粗了,人影更加模糊。
但足以看清: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深色口罩的人影,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背包。
这个黑影动作异常敏捷地从那个被风吹坏的围墙豁口处钻了出来!
他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迅速蹲下,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猫着腰,快步朝着阿肯大叔堆草料的方向跑去。
到了草料堆旁,他毫不犹豫地卸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好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厚塑料袋!
他动作极其熟练,迅速扒开最外侧一层干燥的草料,将几个塑料袋里黑乎乎的东西,全部倾倒进草垛深处!
倒完之后,他胡乱地把扒开的草料盖回去,用手拍打了几下,试图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异常冷静迅速,从钻出豁口到完成倾倒、掩盖、离开,绝对不超过两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背起背包,转身就朝着通往戈壁滩深处那片嶙峋怪石区的方向拔足狂奔,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和监控视野的死角里。
“就是这个破坏分子!”巴合提别克他气的咬牙切齿。
“他往戈壁石滩跑了!那里面地形复杂,藏个把人容易,但靠两条腿绝对跑不了多远!肯定有同伙接应或者藏了车!”
“背包里装的……绝对不止倒进草料的那点!剩下的呢?他倒完就跑了,那包东西……会不会还有别的目标?水源?!或者……”
我不敢想下去,但职业本能让我立刻联想到处理站、输油管线、或者其他关键设施。
“放牧犬!”巴合提别克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的鹰隼发现了猎物,转身就冲出监控室。
他冲到帐篷外空旷处,对着聚居点后方犬舍的方向,吹出了一声悠长的口哨!哨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嗷呜——汪!”几乎是口哨声刚落,两声充满力量和野性的吠叫回应般响起!
两道黑色的闪电从聚居点侧后方猛蹿出来!那是两条体型极其健硕的纯种哈萨克牧羊犬。
它们平日里温顺护主,此刻却展现出猎犬的凶猛与迅捷,带着风声冲到巴合提别克脚边,兴奋地吐着舌头。
尾巴像钢鞭一样有力地甩动着,目光炯炯地盯着主人,等待指令。
巴合提别克半蹲下,用力拍打了两下爱犬结实的脖颈,指着监控里那人消失的方向,又指着地上残留的一点可疑的黑色污迹。
用急促而清晰的哈语发出指令:“黑风!闪电!去!追!坏人!咬住他!别放跑!”他让狗仔细嗅闻那污迹的味道。
“呜——汪汪!”两条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鼻子贴着地面,快速嗅了几下那污迹,又抬头迎着风深深吸了几口气。
几乎是同时,它们抬起头,锁定戈壁滩深处,狂吠一声,如同两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目标方向狂追而去!
我眯着眼看向两条狗消失的方向,只能看到翻滚的烟尘渐渐被风吹散。
远处,天山连绵的雪峰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芒,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躁动的大地。
巴合提别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在这信号时有时无的偏远地带,这是最可靠的通讯工具。
他一边拨号,一边锐利地扫视着戈壁滩,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在评估猎物的可能藏身路线。
“喂?分公司安保部值班室吗?我是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的巴合提别克!紧急情况!”
“我们在赛坎沟牧区服务点附近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人为投毒事件!”
“目标指向牧民水源和草料!已确认投毒物为工业废渣,具体成分待检!投毒者男性,深色外套口罩背包,特征明显!”
“此人携带至少一背包危险废渣,已向戈壁滩深处石林区逃窜!我们已派出两条训练有素的牧羊犬追踪!”
“请求安保部立刻支援!通知地方派出所!同时,请立刻排查处理站临时堆放点废渣样品数量!核对是否有失窃!位置是……”
我站在他身旁,听着他条理清晰、信息完备的紧急汇报,脚下的土地被太阳烤得滚烫,透过鞋底传来灼热感。
但此刻,倒下的牛羊、牧民绝望的眼神、那背包里不知去向的危险废渣……
在这片看似辽阔安宁的边疆,平静的日常之下,暗处的獠牙又一次狰狞地露了出来。
这一次,直接伸向了牧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黑风和闪电充满野性的吠叫声,从戈壁深处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仿佛在宣告一场无声的追猎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