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是牧区这一片片数一数二的哈族绣娘。
“古丽姐,这批订单赶得及吗?”我推开活动室的门,墙上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活动室里暖烘烘的,混合着羊毛线和奶茶的甜香。古丽正埋头在一块绷紧的白布上飞针走线。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林技术员!快来看看,还差最后一点,肯定能在晚饭前给阿依娜送过去。”
我走过去,俯身看她的作品。雪白的底布上,用深浅不一的棕色丝线,绣出了一幅相当精细的油田俯瞰图。
巨大的储油罐像一个个圆鼓鼓的馒头,纵横交错的银色输油管线泛着光泽,连远处作业的红色抽油机都绣得活灵活现。
古丽的哈绣针脚细密,配色和谐,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真漂亮!”我由衷赞叹着,指尖轻轻抚过布面上凸起的管线,“特别是这些管道,跟真的一样。”
“客户要求特别细。”古丽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说就要这种效果,越真实越好。你看,连储油库旁边那个小泵房都绣上了呢。”说着,她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个角落。泵房绣得很小,但在泵房旁边,古丽用极细的黑色丝线,绣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这是什么?”我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辨认,“北纬44度……东经88度……这串数字是?”
古丽也凑过来看:“哦,这个啊,客户说油田太大,加个坐标点好看,显得专业。我就按他给的图样绣上去了。”
坐标点?这个坐标,精确指向的不是什么“好看的点”,而是我们三号储油库的核心位置!
那是公司内部调度单和保密协议上才标注的精确坐标,一个普通的“客户”,怎么会知道?
我手指已经不自觉攥紧了桌沿:“古丽姐,这个订单……是谁下的?”
“一个外地的老板,姓马。”古丽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飞针走线,绣着最后几针。
“他说在网上看到咱们牧区的宣传,特别喜欢哈萨克刺绣。”
“想订一幅大的油田全景图,挂在他办公室。出手很大方呢,定金都给了。”
网上?姓马?一个外地老板,特意订制一幅精确标注了敏感设施坐标的刺绣?这绝对不正常!
“他本人来过吗?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我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了。
古丽终于停下手,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林技术员?你……怎么了?”
“那人没来过,是他助理送来的图样和定金,说老板很忙。”
“助理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话不多,就放下东西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联系方式……哦,留了张名片。”她放下针,在围裙口袋里摸索。
就在这时,门“哐”一声被推开,巴合提别克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包,“林工!调度室找你,说三号库那边……”
“咦?古丽大姐?你这绣的啥?油田?”他几步跨过来,好奇地探头看。
“巴合提!”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绣品前,指着那串刺眼的坐标,“你看这个!”
巴合提别克的视线落在坐标上,他脸上的好奇瞬间冻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看坐标,又看看整幅绣图,最后目光盯在那串数字上。
几秒钟后,他抬头,眼神锐利:“这经纬度……三号库?谁让你绣的?”
“一个外地马老板……”古丽被我们俩的反应吓到了,手里捏着刚找出来的名片,“他助理给的图样,说就按这个绣……”
巴合提别克接过那张名片,名片设计很花哨,“丝路文化交流中心”
“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下面印着“业务经理:张明”,还有一个一看就是网络虚拟电话的号码。
“丝路文化交流中心?张明?”巴合提别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交流!这是分裂分子在借咱们的‘非遗’当幌子,搞窃密!”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抓住那幅几乎完成的精美绣品,看也不看,“刺啦”一声,狠狠地从中间撕开!
“啊——!”古丽尖叫一声,想去抢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雪白的布帛裂成两半,上面栩栩如生的储油罐、管线、抽油机,连同那串致命的坐标,都被粗暴地撕裂开来。
“巴合提!你干什么!”古丽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是我绣了好几天的!定金都收了!”
“定金?”巴合提别克把撕烂的绣布摔在桌上,指着那个信封。
“古丽大姐,你好好想想!他们给的是真钱吗?还是用这点钱,想套走咱们油田的命根子!”
古丽被他的怒吼震住了,呆呆地看着桌上撕裂的绣布和那个信封。
她突然想起什么,扑过去抓起信封,手忙脚乱地打开,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她颤抖着手,抽出一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又捻了捻纸张的质感,还用指甲划了一下……
“假……假的?”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都是假的……我……我被骗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我对不起大家……我差点……差点……”
看着古丽的样子,我心里堵得难受。她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多挣点钱,改善生活,却被人利用了这份纯朴和对民族文化的热爱。
“古丽姐,这不怪你。”我按住她的肩膀,“是他们太狡猾,披着文化的外衣干下三滥的勾当。我们得马上报告,找到那个‘助理’。”
巴合提别克已经把撕碎的绣布收拢起来,特别是带有坐标的那一小片。
“晓阳,你说得对。这事不能拖。”他转向古丽,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大姐,你现在冷静点,仔细回忆一下,那个送图样和定金的‘助理’,长什么样?”
“穿什么衣服?大概什么时候来的?骑什么车还是开什么车?越详细越好!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他?”
古丽擦了把眼泪,努力回忆:“他……个子不算高,比我高半个头?戴着个黑框眼镜,脸挺白,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说话有点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像是……像是甘肃那边的?”
“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很普通的那种……是前天下午来的,大概……大概四点左右?”
“骑了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挺旧的那种……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往乡政府旁边那个新开的‘快马驿站’快递点去了,好像寄了个东西……”
“快马驿站?”我和巴合提别克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巴合提,你马上联系分公司安保部,把情况说清楚,坐标、名片、假钞、还有这个‘助理’的体貌特征和摩托车!”
我语速飞快地安排,“重点查‘快马驿站’前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寄件记录!特别是寄往外地的包裹!”
“我直接去找乡派出所的老王,他们管片,对本地情况熟!”
“明白!”巴合提别克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对古丽说:“大姐,你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
“一会儿可能安保部的人和警察同志会来问你情况,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好……好……”古丽连连点头,看着桌上撕碎的绣布和假钞,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我一定配合,一定……”
巴合提别克的电话已经接通:“喂?安保部吗?我巴合提别克!紧急情况!”
“我们可能发现一起利用民族手工艺窃取油田地理坐标信息的……”他拿着手机,大步走到窗边。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幅被撕裂的油田图。
精美的丝线在裂口处杂乱地纠缠着,如同被玷污的纯洁。
文化传承的瑰宝,绝不能被用来当做伤害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工具。
“古丽姐,别太自责。等这事了了,我帮你联系真正的文化公司,把咱们的哈萨克刺绣好好推出去。”我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转身,拉紧身上的棉工服,推开门,大步走进凛冽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