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巴合提别克在戈壁深处的“牧鹰”小型通讯中继站,正调试用于解决附近哈萨克牧民定居点信号不稳问题的增强设备。
眼看着任务已接近尾声,我们都盼着早点收工。
“巴合提,这新家伙事儿真能扛住这鬼天气?别刚装上,一场大风就给刮成零件。”
我敲了敲信号增强器的外壳,远处,天地交接线混浊一片。
巴合提别克正半跪在地上,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头也没抬。“慌啥?我们哈萨克有句老话,‘骆驼认路靠鼻子,好设备经得起风刀子’。”
“山那边库兰大妈家的巴特尔,就指着这信号上网课呢,娃眼睛亮,就是缺条‘看得远’的路。”
他直起身,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显得格外敦实可靠,“成了!这下至少能顶半年。”
我也笑了:“得,信你!收工!回驻地我请…”
我“客”字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从通讯站顶部的简易瞭望哨传来。
年轻的民兵小赵从哨位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劈了叉,“巴、巴合提大哥!东南方向!山脊线!狼烟!三股!是三股!”
我扑过去,一把抢过巴合提别克迅速递来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东南方那荒凉的山脊线上,三道笔直的烟柱,正狰狞地撕裂天幕,向上猛蹿!
“集结信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海里瞬间闪过安全培训时反复强调的画面:狼烟数量、方向、形态对应的敌情含义。
巴合提别克的脸铁青一片。他的吼声像瞬间爆开:“点火堆!快!点六股烟!现在!马上!”
刚轮岗过来没几天的新兵小赵完全蒙了,“六…六股?巴合提大哥,为啥是六股?他们…他们不是三股吗?”
“糊涂!”巴合提别克的声音不容置疑,“三烟是集结令!六股烟是反制!”
“是告诉他们,我们在反方向集结,人比他们还多!兵不厌诈懂不懂?别愣着!去搬柴火!”
“动作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鹰,动作迅猛无比。
我冲向控制台那台备用卫星电话,哆哆嗦嗦地按向呼叫键:“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牧鹰通讯站!”
“发现三股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重复,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请求紧急支援!请求支援!”
听筒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滋滋”声,指挥中心的回应迟滞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该死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站外空地上,巴合提别克和小赵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第一堆火。
巴合提别克一边用脚踢着调整柴堆,一边吼着指挥小赵:“别挤在一块儿!三角形!三个点火点!”
“间隔拉开!要快!烟要浓!要直!让风把它吹高吹远!”
小赵抱着满怀的梭梭柴,连滚带爬地冲向巴合提别克指定的第二个点位,“巴…巴合提大哥,他们…他们离我们多远?”
“望远镜给我!”巴合提别克一把从我手里夺回望远镜,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不到十五公里!戈壁滩上,他们的马快!”
“别问废话!点火!第三堆!”他把望远镜塞回我手里,自己像离弦之箭般冲向第三个预定点火位置。
我再次透过镜头望去,那三股嚣张的黑烟依旧矗立在山脊上。
十五公里…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上,这几乎是瞬息可至的距离!
“第二堆点着了!”小赵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备用电话没反应,肯定有问题!“巴合提!指挥中心没回应!信号绝对被干扰了!”我冲着外面大喊。
这绝不是设备故障或自然现象!有人动手脚了!
巴合提别克刚把第三堆火点着,闻言回头,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过通讯站屋顶那几根指向天空的天线。
“见鬼!晓阳!查备用线路!物理连接点!快!”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明白!”我应了一声,立刻扑向控制台后面那堆备用线缆。
手指在线缆护套上飞快地摸索、检查。
找到了!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粗缆,连接着深埋地下的物理备用线路,它的接口竟然松脱了!
“找到了!备用线的接口松了!”我用力将那金属接口狠狠摁紧。
几乎就在接口卡紧的同一瞬间,控制台上代表卫星通讯链路状态的指示灯,闪烁起来!
同时,机箱内置的蜂鸣器发出持续警报声!
“蜂鸣器报警!有人动过手脚!”这不是简单的信号干扰!这是有人预先潜入,在我们最后的生命线上埋了“雷”!
巴合提别克大喊道,“小赵!给我守住那六堆火!死也要让烟都烧起来!烟就是我们的命!”
吼完,他反手抄起墙边检修用的大号活动扳手,他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控制室内每一个角落,最终锁定在那台控制箱上。
“晓阳,退后!躲开点!”
他一步步走近那台机器,扳手被他高高举起,目标直指那个发出噪音源头的内置蜂鸣器!
“信号塔…巴合提!信号塔的状态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盯着的屏幕中,唯一闪烁的绿色小点。
那是连接着附近牧民定居点方向信号塔的物理状态指示灯!“那个绿点!它还亮着!还在闪!”
沉重的扳手猛地停滞在半空。他猛地扭过头。
“绿点?你说什么?”他高举的扳手缓缓的垂落下来,“你是说…信号塔…它…它还在工作?没被破坏?”
“对!虽然弱,但一直在闪!这条物理线路可能还通着!”我飞快地解释着。
这根备用物理线路连接的是十几公里外,靠近牧民定居点的一个小型信号塔,专为牧民通讯设计,平时作用不大,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巴合提别克眼中的暴戾迅速褪去,“试试!快!用牧民专线频率!直接呼叫最近的油田护卫队巡逻点!”
“他们今天应该在库兰草场附近巡线!快!”他飞快放下扳手,两步跨到我身边,紧张地盯着操作台。
我迅速切换通讯频段,调到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牧民应急专用频率。
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语速极快的喊道:“库兰草场巡逻点!库兰草场巡逻点!这里是牧鹰通讯站!听到请回答!”
“紧急情况!牧鹰通讯站呼叫库兰草场巡逻点!发现三股集结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区!”
“我方通讯主备线路均遭破坏!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里面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外面风声。
突然!一个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牧鹰站!库兰巡逻点收到!三股狼烟!坐标东南山脊七号!”
“我们正在库兰西侧三公里处!预计十五分钟内抵达你站!坚持住!保持隐蔽!保持隐蔽!完毕!”
“呼……”我和巴合提别克几乎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有救了!
“好样的,晓阳!”巴合提别克拍了下我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身又冲了出去。
“小赵!再加把劲!把烟烧旺!援兵马上就到!”
不行,不能干坐着。我强撑着站起来,再次拿起望远镜,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观察东南方向的山脊。
那三股黑烟似乎有了些变化,不像刚才那么笔直冲天,显得有些散乱。
“巴合提!你看!”我把望远镜递给他。
巴合提别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哼,我们的六股烟起作用了!”
“他们那边乱了阵脚,在犹豫!想搞偷袭?没那么容易!”他脸上的自信又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三人守在通讯站里,巴合提别克和小赵轮流出去照看火堆,确保六股浓烟持续升腾。
我则守在备用电话旁,虽然它只能接收那个特定的牧民频段,但库兰巡逻点每隔两三分钟就会简短通报一次他们的位置和距离,这声音成了我们最大的定心丸。
“牧鹰站,库兰巡逻点报告!距离八公里!已看到你们的烟柱!坚持住!”
“牧鹰站,距离五公里!我们已加速!”
“牧鹰站,看到你们了!我们到了!”
当远处戈壁地平线上,终于显现出油田护卫队越野车时,站里三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巴合提别克咧开嘴,拍了拍小赵的肩膀:“小子,干得不错!烟烧得好!”小赵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不一会儿,三辆涂装着“长城石油”标志,车顶架着天线的硬派越野车冲到通讯站前,扬起漫天沙尘。
七八个身穿油田护卫制服、手持装备的彪悍汉子跳下车,为首的队长快步走来,与迎出去的巴合提别克和我用力握手。
“辛苦了!老巴,林工!”队长声音洪亮,“那帮杂碎看到我们的烟和车队,已经作鸟兽散了!”
“我们在山脊那边发现了一些丢弃的杂物和新鲜马蹄印,已经派人追踪上报。你们这里安全了!”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我连声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肚子里。
看着眼前这些风尘仆仆、却带来无比安全感的护卫队员,看着巴合提别克和小赵劫后余生却又充满干劲的脸。
一股暖流和强烈的踏实感涌上心头。在这片辽阔的戈壁上,我们不是孤军奋战。通讯站的灯,终究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