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只有沙砾和骆驼刺,阳光晒得方向盘发烫。
我开着这辆快散架的技术支援车,拉着巴合提别克和一堆给牧民定居点修水泵的零件,在戈壁滩的简易路上颠簸着。
“晓阳,再有半小时,就到阿依古丽大婶她们那儿了。”巴合提别克在副驾摆弄着他的手机,“这信号时断时续的!”
“忍着点吧,巴合提,这已经是最快的路了。早修好水泵,她们就不用跑几里地去挑水。”
我盯着前方扬起的尘土,新疆西北分公司这段时光,颠簸的路和紧急的技术支援,成了日常。
突然,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越野车冲出来,横在路中间,硬生生把我们逼停。
“搞什么鬼!”巴合提别克差点撞到仪表台。
越野车上跳下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男人。
其中一个高个子,脸晒得黑红,另一个矮胖些,眼神有点飘。高个子走到我驾驶位窗外,敲了敲玻璃,动作粗鲁。
我降下车窗,戈壁的热风裹着尘土涌进来。“什么事?”
高个子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路政稽查!你们这车,严重超载!罚款五千,现金!”他声音很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矮胖子站在车头前,叉着腰,一副监工的模样。
这条路我们常跑,从来没遇到过路政。而且,支援车的载重我心里有数,绝对没超。
“同志,我们是长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队的,去前面牧区修水泵。”
“这车核定载重三吨,我们拉的零件和水泵配件加起来顶多两吨半,怎么会超载?”我指了指车身上的公司标志。
“我说超了就超了!”高个子不耐烦地拍了下车门。
“少废话!看看这车胎压的!赶紧交钱,我们还要去别处执勤!”他指了指明显没怎么瘪的车胎。
巴合提别克也探过头来:“就是啊,师傅,我们是去给牧民帮忙的,都是公家的事,通融一下?”
“公家?公家更要守法!”矮胖子这时走过来,语气更凶,“不交钱,扣车!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
扣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上?水泵修不成,阿依古丽大婶她们还得继续挑水。这绝对不行。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两人。制服看着像那么回事,但质地粗糙,肩章也歪歪扭扭。
关键是,高个子拍车门时,袖口往上缩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穿的花衬衫领子。真路政执勤,里面会这么穿?
我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个子左臂上那个臂章。颜色似乎比记忆中的深一点,而且……那臂章边缘的缝线,粗糙得扎眼。
最关键的是,我根本没看到他腰上挂着任何执法记录仪那样的设备。
这两个人疑点重重。
高个子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害怕了,语气稍缓:“看你们也是为工作,这样,交四千八,赶紧走人,别耽误工夫。”他伸手就要来拉车门把手。
“等等!”我声音不大,“你说你是路政稽查?证件我再看看。”
高个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刚不是给你看过了吗!少啰嗦!”他又把证件晃了一下,这次离得更远。
“看得清吗?拿近点,我登记一下你的证件编号。”我盯着他。
“你找事是吧!”矮胖子也火了,上前一步。
巴合提别克在后座紧张地喊:“晓阳!”
我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高个子,“真稽查上路执法,你们的执法记录仪在哪?”
“另外你编号多少?你敢不敢让我拍个照发回公司核实一下?”
高个子和矮胖子的脸色“唰”地变了。高个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矮胖子则直接把手摸向了后腰!
“巴合提!抓人!假的!”我厉声高喝,同时猛地按下方向盘旁边的车载对讲机紧急呼叫键。
这是分公司技术支援车统一加装的,直连分公司安保调度中心!
“呜——呜——”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戈壁滩上响起来!
“操!”矮胖子终于从后腰抽出来的不是什么证件,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
就在他举刀的瞬间,“啪!”一声脆响!
一条皮鞭从后车窗窜出,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矮胖子拿刀的手腕!
是巴合提别克的驯鹰鞭!他这手鞭技,在草原上套马驯鹰都是好手!
“啊!”矮胖子吃了痛,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高个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他们的越野车跑。
“想跑?!”巴合提别克反应快得惊人,一手拽着鞭子控制住矮胖子,另一手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扑向高个子。
我也立刻推开车门冲下去,目标明确,那辆白色越野车!必须阻止他们逃跑!
高个子被巴合提别克一个擒拿按倒在地,拼命挣扎。巴合提别克的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用哈萨克语大声呵斥着。
矮胖子手腕被鞭子缠着,疼得龇牙咧嘴,还想弯腰去捡刀。我冲过去,一脚狠狠地把刀踢飞出去老远!
“老实点!”我喘着粗气,对着还在挣扎的矮胖子吼道。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支援中心收到警报!车辆定位已锁定!报告情况!”
“安保部!我是技术支援队林晓阳!”我对着驾驶室里还在响着的警报器大喊。
“我们在去库木塔格牧区路上!坐标已发送!遇到两名持刀假扮路政人员拦路敲诈!一人已被控制!一人……呃!”
话没说完,被按在地上的高个子突然爆发出蛮力,猛地一拱,差点掀翻巴合提别克!
他挣脱了一只手,胡乱地在沙地上抓了一把沙土,狠狠朝巴合提别克的脸上扬去!
“小心!”我惊呼。
巴合提别克下意识地闭眼扭头躲避。高个子趁机连滚带爬地挣脱,疯了似的冲向越野车驾驶座!
我离得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抓他,只扯下了他半截袖子!
他跳上车,“砰”地关死车门,钥匙一拧,车轮疯狂地刨起沙土,车子猛地向后倒车,差点撞到还抓着矮胖子的巴合提别克!
“拦住他!”巴合提别克急得大喊。
我看着那辆越野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在戈壁滩上甩了个尾,朝着我们来路的方向,卷起漫天黄尘,绝尘而去!
巴合提别克气得跺脚,手上加了把劲,矮胖子惨叫一声彻底蔫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假路政的袖子,差一点,就让主犯跑了!
目光扫过地上的矮胖子,我蹲下身,从他掉在地上的那本假证件旁边,捡起一张刚才没注意的纸,那张伪造的“罚单”。
纸张粗糙,印章模糊。但翻到背面,角落里,用铅笔极其轻微地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三个叠在一起的三角形。
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分公司内部安全通报的某个案例图片里看见过!和之前试图渗透油田测绘点的可疑人员使用的暗号类似!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敲诈勒索!
“呜——呜——”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分公司的安保车,还有接到报警的派出所民警,终于到了。
我拿着那张画着诡异标记的假罚单,看着越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这看似荒凉的戈壁滩,暗涌从未停止。
巴合提别克喘着粗气,把矮胖子捆结实了,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罚单背面的标记,“晓阳,这……”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我把那张罚单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
“老巴。”我看着远方的烟尘,声音低沉,“水泵……今天怕是修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