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合提,还有多远?”我喘着粗气问。
六月的天山脚下,太阳晒得人发懵。
这路,比想象中难走多了。
“快了,林工!翻过前面那个坡!”巴合提别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他背着那个快散架的旧药箱,步子迈得比我稳当多了。
“库尔班大叔家就在坡下。”
下加尕斯台沟这地方,牧民点散得很开。
库尔班大叔家算是这片的一个小中心点。
我们分公司技术支援队年初刚帮他们通了电,修了蓄水池,引了山泉水入户。
终于爬上坡顶,几顶毡房出现在眼前。库尔班大叔毡房前围了好些人,气氛不对。
“巴合提兄弟!林技术员!”库尔班大叔眼尖,看到我们,立刻迎了上来。
他脸色发黄,捂着肚子,“你们可算来了!快,快看看!”
毡房里躺着几个人,都是捂着肚子哼哼。
最小的阿依努尔才七八岁,蜷缩在妈妈怀里。
“咋回事?都这样?”巴合提别克放下药箱,蹲到阿依努尔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
“嗯!”阿依努尔的妈妈,热依汗古丽带着哭腔。
“不止她,躺着的几个都发烧,拉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吃了卫生所给的药,不管用啊!”
巴合提别克已经麻利地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和水银体温计。
他一边给阿依努尔量体温,一边问:“最早谁开始的?啥时候?”
“老吐尔逊!”库尔班大叔指着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老人。
“前天下午!他说肚子拧着疼!接着…就一个接一个,跟传染似的!可我们也没乱吃啥啊!”
“水!”巴合提别克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我,“林工,他们喝的水!”
我立刻反应过来:“水源检查过吗?蓄水池?”上次巡检还是半个月前。
“查了!水看着清亮亮的!”旁边一个年轻牧民抢着说,“我们昨天还看过!”
巴合提别克没说话,他放下听诊器,站起身走到毡房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塑料水桶,里面装着大半桶水。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股味儿?”库尔班大叔疑惑地问,“没有啊,我喝着跟以前一样。”
巴合提别克没答,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光仔细看水瓢里的水。阳光下,水似乎…有点泛黄?
他放下水瓢,弯腰就在他那百宝箱似的旧药箱里翻腾。
药箱哐当响,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真不少:纱布、几盒常用药、一把小钳子、几卷绝缘胶布。
“巴合提,你找啥?”热依汗古丽焦急地问。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上次巡检记录…我记得夹在……”
“是不是这个?”我从自己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我的习惯,每次现场记录都随身带一份。里面就有上次水源和管道检查的详细记录,包括一些照片。
巴合提别克一把抓过,迅速翻到记录下加尕斯台沟蓄水池和输水管道的那几页。
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又抬头看看那个塑料水桶,再低头看看记录本。
“老吐尔逊家。”他突然抬头,问库尔班大叔,“是不是离那截老管道最近?他家是不是第一个用上水的?”
库尔班大叔愣了一下:“是…是啊!他家就在蓄水池下面一点,管子先到他家!”
“老管道…”巴合提别克把笔记本塞回我手里,语速飞快。
“林工,你看记录!那段从山泉眼到蓄水池的引水管,有一段是以前接驳的老旧铁管!”
“我们上次巡检就标注过,内壁有锈蚀,建议更换!但因为位置刁钻,成本高,优先级排后了!”
我立刻翻开笔记本。没错!照片上那截大约三十米长的铁管,内壁锈迹斑斑。
我们当时做了标记:“管壁锈蚀严重,存在渗漏及污染风险,建议尽快更换。”
“是水污染!”巴合提别克斩钉截铁,指着水桶。
“清亮?那是铁锈溶在水里,颜色不明显!”
“但这股铁腥味骗不了鼻子!这锈水里细菌超标,重金属也可能有!喝了能不拉肚子、发烧?”
毡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病人难受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合提别克身上。
“神医啊!巴合提兄弟!”库尔班大叔激动地抓住巴合提别克的胳膊,“你真是我们的神医!不是病,是水!是水坏了!”
“神什么医!”巴合提别克脸上一点被夸的喜悦都没有。
“是工作没做到位!是隐患没及时排除!”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自责和急迫。
“林工!不能再拖了!得立刻停水!通知所有人,不准再喝这蓄水池的水!去找干净的泉水或者井水应急!”
“病人马上送卫生所,不是吃错东西,是重金属和细菌中毒,拖下去要出大问题!”
“好!”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掏出卫星电话。
这地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卫星电话是保命的。快速拨通分公司调度中心的值班专线。
“喂!调度中心吗?我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
“位置下加尕斯台沟牧民点!紧急情况!”
“确认水源污染,旧铁管锈蚀导致!已出现群体性中毒症状!”
“我要求立刻通知该区域所有牧民点,停止使用下加尕斯台沟蓄水池供水!”
“协调最近车辆,优先将重症病人紧急转运至乡卫生所,告知疑似重金属和细菌混合污染中毒!”
“立刻派水质检测队携带便携设备,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取样确认污染源和污染程度!”
“最后,”我看向巴合提别克,“同步启动应急供水管更换预案!”
“申请调用储备的PE管材和施工队,要在48小时内,把那截锈铁管换掉!彻底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员快速敲击键盘和复述命令的声音。
“明白!林工!水源污染,群体中毒!停水!转运病人!派检测队!启动管道更换预案!”
“优先级最高!我立刻上报,协调资源!”
“要快!”我强调。
“放心!马上处理!”电话挂断。
我收起卫星电话,巴合提别克已经开始组织还能动的牧民。
“来几个人!帮忙把吐尔逊大叔、阿依努尔他们抬到毡房外通风处!”
“库尔班大叔,组织人去找干净的泉水!用干净的桶装!所有做饭喝水都先用泉水!别碰蓄水池的水了!”
牧民们立刻行动起来。恐慌被行动所取代。
我看着巴合提别克忙碌的背影,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阿依努尔抱起来。
小姑娘虚弱地睁开眼,小声问:“巴合提叔叔…水…水坏了…我们以后…还有水喝吗?”
巴合提别克动作一顿,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阿依努尔乖,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叔叔保证,让你喝上比山泉水还干净、还甜的水!”
库尔班大叔凑到我身边,看着巴合提别克,又看看我,满是后怕。
“林技术员…这…这管子,不是三年前才换的吗?咋就锈穿了?差点…差点害了人命啊!”
“是隐患。”我看着库尔班大叔带着希冀的眼睛。
“是我们工作有疏忽,排查不够彻底。这次,一定给你们彻底解决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