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正给运输队签完最后一车管件的放行单。
新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手机屏幕上是牧区卫生站张医生的名字。
“林工!救命啊!”电话刚接通,“阿依古丽家的小巴郎,高烧三天不退,打针吃药都不见好!”
“我们这儿消炎药、退烧药全空了!娃儿小脸烧得通红,都开始说胡话了!再这么下去……”
阿依古丽家在山坳最深处的冬窝子,出来一趟骑骆驼都得大半天。
“张医生,别慌!药怎么可能空?月初不是刚按计划给你们补过一批常用药吗?”
“别提了!本来库存就不多,最近天气反复,大人小孩病倒一大片,那点药两天就耗光了!现在连葡萄糖都快见底!”
张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林工,能不能想想办法?从你们库房或者附近县医院先调点救急?”
“库房刚盘完点,常备药是有一些,但剂量和种类不一定全对得上牧区诊所的清单。”我脑子飞快转着。
“你立刻把眼下最缺的药品清单和数量发我微信!我马上去协调!车队那边我想办法!”
“好好好!菩萨保佑!我这就发!太感谢了!”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通话匆匆中断。
微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我点开扫了一眼:头孢曲松钠注射剂、儿童用布洛芬混悬液、口服补液盐……
全是紧要的救命药。我冲进后勤保障办公室的门,找到了物资调配老王。
“王哥!十万火急!天山乡牧区卫生站药品告急!有个孩子高烧惊厥快不行了!”
“清单我刚发你微信!库房能配多少?缺的赶紧联系县医药公司或者兄弟单位调!”我语速又快又急。
老王一听这话,“啥?!告急?不可能啊!上个月底刚按计划给他们补过一批常用药!这才几天?”
他赶紧扑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库存管理系统。
“系统显示……按他们的消耗速度计算,库存确实早就该见底报警了!张医生怎么没及时上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救人!”我一步跨到他桌前,把手机屏幕放到他眼前。
“看清单!库房现在能立刻拿出多少?缺的品种数量赶紧想办法!”
“县医药公司那边你熟,现在就打电话!我去联系车队安排最快的车和人!”
老王抄起桌上的电话就吼:“小刘!放下手里活!立刻!马上去查库房!消炎退烧儿童用药!”
“按林工发的清单!有多少拿多少!缺的列出来,我马上联系县里!”
他捂着话筒,对我喊道:“林工,车队那边你搞定!要快!我这边拼了命也把药凑齐!”
“好!”我转身又冲出去,手机拨通车队调度老马的电话。
“老马!天山乡卫生站!急送药品!要最快最稳的车!最靠谱的司机!现在!立刻!马上准备!”电话一接通,我便急切说道。
“林工?现在?大中午的……”老马的声音有点儿犹豫。
“等不了!有个孩子高烧快不行了!药是救命的!你给我调最好的车和司机!出了问题我担着!”
“明白!放心林工!我亲自去!给我二十分钟装车准备!”老马瞬间严肃起来。
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山路,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巴合提别克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凝重,更揪心的是怀里这箱救命的药和电话里孩子的哭声。
老王紧急协调来的第一批药品塞满了后座。
当车子冲进卫生站那黄泥小院时,张医生红着眼圈第一个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同样焦急万分的牧民妇女。
“药来了!”巴合提别克吼了一嗓子,他跳下车,一把抱起那箱最急的头孢曲松钠就往里冲。
我和张医生她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卸下其他药品箱子。
“快!快!先给孩子用上!”张医生抓起两盒头孢注射剂,转身就往里间的诊疗室跑。
我和巴合提别克则帮忙把其他相对不那么急的药品搬进药房。
巴合提别克熟门熟路地把退烧药、补液盐一盒盒码上木架。
他拿起一盒刚到货的布洛芬混悬液,习惯性地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眼外包装纸盒和药瓶的标签。
“咦?”他突然顿住,又把那盒药凑近了些看,接着迅速拿起旁边一盒同批号的头孢克肟颗粒,同样仔细检查。
“晓阳,不对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我正清点着阿莫西林的数量,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药盒凑过去。
巴合提别克把两盒药都递给我,指着生产日期和批号的位置,“你看这个印刷。”
“日期和批号的油墨边缘都糊糊的,这盒布洛芬纸盒上的日期,‘2019.03.01’,数字‘1’的边缘毛毛糙糙,像是被刮过?”
他又迅速拆开一盒刚刚送来的同批号阿莫西林胶囊,直接指着里面的铝塑板边缘。
“再看这个!铝箔上压印的生产日期和批号,跟外面纸盒上印的根本对不上号!这药有问题!”
我赶紧接过药,凑到窗口更亮的地方仔细比对。
布洛芬混悬液纸盒上清清楚楚印着生产日期“2019.03.01”,批号“A190301B”。
但仔细看,那个“1”的边缘尤其不规整,仿佛被什么硬物刮蹭修改过。
而里面药瓶本身的标签上,印刷清晰的生产日期却是“2016.08.15”!批号“B160815C”!
再看那盒阿莫西林胶囊,外盒印着“2019.02.28”和“A190228A”,但里面铝塑板上压印的日期赫然是“2016.07.10”,批号“B160710D”!
过期药!而且是被人为涂改、重新包装的过期药!至少过期了两年多!
刚才要是把这种药给孩子用了……
“这不是疏忽!是犯罪!”巴合提别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谁干的?!想害死我们牧区的孩子吗!”
“查!必须一查到底!绝不放过!”这种手段太恶毒!背后绝对有问题!
我立刻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县药监局稽查队郭队的电话,上次处理一个纠纷时存下的。
“喂?郭队?我是长城西北分公司林晓阳!有重大紧急情况!”
“我们在天山乡牧区卫生站,发现一批人为涂改生产日期和批号的假冒伪劣药品!”
“把过期的药重新包装后混入救急药品,刚刚差点用在危重患儿身上!性质极其恶劣!”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郭队充满震惊和怒意的声音:“什么?!林工!你确定?!具体位置?”
“天山乡卫生站?涉及哪些药品?批号多少?”
“确定无误!就是天山乡牧区卫生站!涉及药品有头孢克肟颗粒、布洛芬混悬液、阿莫西林胶囊!”
“外包装日期都是2019年2月底3月初的,但内包装实际生产日期全是2016年中的!批号完全对不上!”
“外包装有明显涂改刮蹭痕迹!我们刚送来这批救急药里发现了同批次的!”我语速飞快地报出关键信息。
“好!林工!你们做得非常好!发现得太及时了!”
“听着!立刻保护好现场!所有发现问题的药盒、说明书、瓶子、铝箔板,只要带批号信息的包装,全部单独封存!”
“我马上带稽查队和技术人员赶过来!最快速度!”
他语气更加严肃:“林工,请你立刻把这次药品调拨的完整发货单据信息。”
“包括从哪个仓库出的货,经手人是谁,物流配送记录,所有能拍到的单据,全部清晰拍照发给我!现在就要!”
“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挖出这个胆敢向牧民救命药下黑手的黑心源头!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明白!发货单就在手边!我马上拍给你!”
我一边翻找老王给我的那叠药品交接清单和物流单据,一边对巴合提别克说:“巴合提,快!”
“把刚才发现的那些问题药,连同所有外包装,单独放到干净的纸箱里封好!贴上标签注明!等药监局郭队他们来!”
巴合提别克动作麻利的开始整理证据,小心地将那些危险的药品隔离封存。
我快速翻动着厚厚的单据,手指划过药品名称、规格、数量、生产厂家、批号、发货仓库(标注为“县医药公司第三储备库”)。
签收人(张医生的签名)……最后,目光死死钉在发货单右下角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栏上,发货经办人签名处。
一个有些潦草但仔细辨认后非常清晰的名字:孙建明。
孙建明?这个人,半年前才因为工作调整,从一线调到了后勤保障处,负责的就是部分库房物资的协调和出入库管理!
他怎么会签在县医药公司的药品发货单上?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我立刻将几份关键药品内外包装批号对比的照片,一股脑儿全发给了郭队,并特意在信息里强调:“郭队,单据和照片已发!”
“重点看发货单的经办人签名!此人名为孙建明,是我们后勤保障处员工,半年前调岗至该处负责库房协调。”
“他出现在医药公司的发货经办人位置,存在重大疑问!”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郭队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林工,信息收到!非常关键!这个孙建明,我们会作为重点核查对象!”
“另外,我这边已经协调县医药公司,他们的负责人正带人紧急盘点三号库的库存!”
“同时,我们会立刻对全县所有基层卫生站、药店的同批次药品进行紧急排查和下架封存!”
“绝不能让一颗过期药再流出去害人!你们先在卫生站维持秩序,安抚群众,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明白!辛苦郭队!”我放下电话,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
看着巴合提别克封好的那箱问题药品,看着药房里张医生他们还在为救治孩子忙碌的身影。
看着窗外几个牧民妇女忧心忡忡等待的眼神,我知道,这场关乎牧民健康生命线和医药安全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必须彻查,必须清除蛀虫,必须给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人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