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宿舍门就被拍得震山响。
“林工!太阳晒屁股了!说好带你看点儿真家伙,磨蹭啥呢?”
我胡乱把工装套上,拉开门。
他裹着件厚实的旧夹克,手里车钥匙晃得叮当响:“赶紧的!天山脚下牧区,让你见识见识咱哈萨克汉子!”
越野车像头倔牛,在戈壁滩的搓板路上颠着,黄沙扑打着车窗,外面除了灰黄的砾石就是低矮的骆驼刺,望不到头。
老巴单手把着方向盘,哼着调子怪异的歌,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
突然,他的手机震起来。他掏出来瞅一眼,接起电话就是一串又快又急的西北方言。
没说几句,“啥?又冻了?等着,我马上到!”
话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吱嘎怪叫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卷起一溜黄烟。
“计划有变,林工。得先去趟阿布力孜老爹那儿,他家那破锅炉又罢工了,冻得娃娃受不了!”
车子在几座孤零零的毡房前停下,其中一座毡房的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在凛冽的风里显得格外无力。
一个裹着厚厚老羊皮袄的哈萨克族老人正蹲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看见老巴跳下车,他像见了救星,“巴合提别克兄弟啊……你可算来了!”
“这挨千刀的锅炉,修了三回,还是冻死人啊!你瞅瞅,我孙子都裹三床被子了!”
老巴二话不说冲进毡房。我也赶紧跟进去。
炕上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小脸发青。老人跟进来,心疼地搓着男孩冰凉的手,嘴里哈着白气想给他暖一暖。
老巴蹲在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旁边,抄起扳手敲了敲炉体,又仔细看了看连接处一条明显的裂口。
他扒开炉膛口,里面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几乎感觉不到热度。
他重重叹了口气,“老爹,这时老掉牙的俄制货,比我爹岁数都大!”
“零件早八百年就停产了,焊了又裂,裂了再焊,没治了!这炉膛也快不行了,热效率太低。”
我凑过去,裂口边缘翻卷着,里面黑乎乎的,“燕山库房肯定有能替代的新阀门,型号我记得,NK-7型耐压阀。”
“去年在燕山仓库清点库存时我见过,炉膛内胆可能也要换配套的保温层。”
可这地方,离最近的配送点几百里,走普通物流,没个把星期到不了,老爹他们等不起啊!
老爹气得捶自己的腿,“早该扔了喂狼!”
炕上的男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吐尔逊!我的小鹰!”老爹扑过去,拍着男孩的背,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赶紧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只有可怜的一两格。
我踮起脚,举着手机在毡房里转悠,寻找信号稍强的地方。
“老巴,炉膛内胆保温层型号是多少?”我大声问,眼睛紧盯着屏幕。
他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内胆……配套的是XL-3型耐高温陶瓷纤维层。林工,你有门路?”
“试试!”终于,在一个靠近门框的角落,信号稍微稳定了点,我立刻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老张!是我,林晓阳!西北分公司这边急死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林晓阳?怎么想起我了?”
“十万火急!没时间寒暄!”我打断他,“听着!西北分公司,天山牧区阿布力孜老爹家,供暖锅炉主阀门冻裂,型号NK-7。”
“急需两个!配套炉膛保温层XL-3型也要一套!这里是哈萨克族老乡家,家里老人孩子都快冻病了!”
“啥?NK-7?XL-3?”老张的声音清醒了,但立刻透着为难。
“林工,这NK-7库里有备件,XL-3得现调……而且你这……”
“别而且了!跟着技术资料一起空运可行吗?”
“空运?!林晓阳你疯了!那运费够买十个新阀门了!还有那保温层!这不合规啊,得走流程审批,最快也得三天……”
“流程我后补!字我来签!责任我全担!老张!咱燕山那会儿,你儿子半夜高烧,谁帮你联系值班医生的?”
“现在轮到我求你救命了!算我林晓阳欠你大人情!”
“地址我马上发你手机,收货人写我名字林晓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到老张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咬牙的声音。
“……行!林大主管,算你狠!我豁出去了!”
“这就去找主管批条子,协调库房和空运!今天下午五点前,保证给你送上飞机!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了老张!回头请你吃饭!”我挂了电话。
老巴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眼睛充满了希冀:“空运?!下午就能发?明天……明天真能到乌市?”
“对!下午五点前发货,走集团合作的货运专线,明天一早准到乌市机场!我天不亮就去守着提货,然后马不停蹄赶回来!”
我语气无比笃定,“老巴,你估算下,从机场到这儿,开车最快多久?”
“拿到货就出发,路熟的话,三个半小时,最多四小时!”老巴飞快地盘算着。
老爹愣愣地看着我们,那是一种近乎绝望后看到稻草的光。
他突然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真……真能成?吐尔逊他……他咳得厉害,我……”
炕上的男孩吐尔逊也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虽然还在咳,但那双大眼睛望着我,里面充满了期盼和无言的信任。
我心头一热,“老爹,放心!我林晓阳说话算话!明天下午之前,我一定把新阀门和保温层,完完整整地扛回来!”
“保证让你和吐尔逊,明晚就暖暖和和!咱们一起把这破铁换掉!”
回程的路上,戈壁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砂石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老巴却像换了个人,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兴奋得像个刚得了宝贝的孩子。
“行啊林工!真人不露相!雷厉风行,办事真利索!”
“像咱草原上的鹰,看准了就扑下去,又快又狠!好样的!咱们哈萨克人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
我靠在颠簸的车窗上,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
“哈哈哈!”老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又扯开嗓子唱起了他那调子怪异的歌,混着越野车的轰鸣和戈壁滩上猎猎呼啸的寒风,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痛快劲儿。
新阀门和保温层明天就到,老张那边也搞定了。
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灰黄,还有远方天山山巅聚拢的云层。戈壁的天气,比娃娃的脸变得还快。
明天?拿到货,赶回来,安装调试……真的就能万事大吉了吗?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下,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