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这儿就是西北了。
来接站的是个穿着长城石化工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模样,皮肤黝黑,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
他手里举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写着“接林晓阳”。
“林工?”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伸手就要接我的箱子。
“欢迎啊!我是西北分公司后勤的老尤,尤建军。一路辛苦了!”
“张师傅您好,叫我小林就行。”我赶紧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没让他接过去。
“不重,我自己来。”我这初来乍到,哪好意思让人帮忙提行李。
尤建军也不坚持,咧嘴一笑,“成!小林同志觉悟高!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去报到,安顿下来。”
跟着他上了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轰鸣间驶出了乌鲁木齐。
路两边除了低矮的灌木丛,就是连绵起伏的戈壁滩,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偶尔能看见几座孤零零的井架,如同巨大的钢铁哨兵,矗立在这片苍茫里。
“小林是从北京调过来的吧?以前在燕山?”尤建军一边开车,一边跟我搭话。
“对,之前在燕山分公司做法务。”我应道,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上。
“法务好啊!咱这儿正缺懂规矩、能掐架的。”他哈哈一笑。
“不过你这岗有点特殊,技术支援协调岗,行政法务技术都得沾点边。咱这地方,事情杂。”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几栋刷着白色涂料的楼房,旗杆上飘扬着国旗和集团司旗。
大门口挂着“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西北分公司”的牌子,方正有力。
办公楼里倒显得干净整洁,带着一股子新建筑特有的空旷感。
尤建军领着我到了人事科,办完简单的手续,签了一堆文件。
人事科的吕大姐很和气,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
“小林,你的宿舍在三号楼203,钥匙给你。”
“食堂在那边,这边不同于内地,晚上八点开饭。”
“明天早上十点,直接去三楼东头,技术部孙主任办公室报到,你的工作由他具体安排。”
吕大姐把工作证递给我,照片上还是我在东海时拍的。
“好的,谢谢吕姐。”我把工作证挂好。
刚走出人事科,手机响了,是老妈。
“阳阳,到了没?那边怎么样啊?”老妈的声音透着关切和担忧。
“到了妈,在宿舍呢。都挺好,就是……嗯,很开阔。”我看着窗外灰黄的天际线。
“开阔就好,开阔就好……工作还顺利吧?同事好相处吗?你一个女孩子在那大戈壁……”
“妈,放心吧。”我打断她的絮叨,“这是公司安排,工作性质就这样。”
“同事都挺好,刚报到呢。我得去收拾一下了,回头打给你。”匆匆挂了电话,报喜不报忧,大概就是这种滋味。
宿舍是单人间,不大,但床铺桌椅衣柜齐全,还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简单归置好行李,肚子咕咕叫起来,去食堂对付了一顿。饭菜味道尚可,就是牛羊肉这些多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敲响了技术部孙主任的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目光很锐利。
“孙主任您好,我是新调来的林晓阳,向您报到。”我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小林是吧?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东海、燕山都待过,行政法务经验丰富,还接触过技术支援协调。”
“在燕山处理过技术保密事件,有安全意识,这很好。”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西北分公司的情况,和沿海、首都不同。”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保障油田、气田的稳产,服务好国家能源安全这个大局。”
“但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他加重了语气。
“是民生。油田和管道周边,是哈萨克族、维吾尔族同胞世代居住的地方。”
“技术支援,不仅要保证生产设备运转,更要协调解决水、电、暖、路这些关系他们切身生活的问题。”
“技术问题解决了,人心才能暖,团结的根基才更牢。你明白吗?”
“明白,主任。”我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能源安全、民生改善、民族团结,这几个词在这里不再是口号,而是切实的责任。
“很好。”孙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具体的工作,会有同事带你熟悉。你先跟巴合提别克熟悉牧区的情况。”
“他是本地人,技术骨干,精通双语,熟悉情况,有他在,事半功倍。”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主任!”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健壮,脖子上围着条鲜艳民族风围巾的年轻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像戈壁滩上的阳光,带着一股子豪放劲儿。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壶。
“说曹操曹操到。”孙主任指了指他,“巴合提别克,这是新来的林晓阳同志,以后跟你搭档协调牧区技术支援这块。”
巴合提别克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把保温壶往我手里一塞:“林工,林晓阳,我们火车上已经见过了。”
“给,尝尝这个,马奶子茶,暖身子!”
壶身温热,我有点措手不及:“啊?谢谢……”
“别客气!”巴合提别克声音洪亮,“主任,那我带林工去熟悉下环境?顺便让她感受感受咱们这儿的‘热情’!”
孙主任挥挥手:“去吧。小林,跟着巴合提别克好好学。”
“记住,技术是冰冷的,但服务民生、维护团结的心,必须是热的。”
走出孙主任办公室,巴合提别克还在笑。
“吓着你了吧?我们哈萨克人就这样,朋友来了,奶茶就是最好的见面礼!以后叫我老巴就行。”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
“这儿方圆几百里,牧区毡房,输油管线,没有我不熟的地儿!”
我捧着那壶还温热的马奶子茶,看着他豪爽的笑容,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和荒凉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这味道……闻着有点酸,还有点特殊的奶香。
“谢谢老巴。”我试着叫了一声。
“这就对了!”他更高兴了,“明天!明天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山!”
“比你在火车上瞅见的那些山头,可带劲多了!”他眼睛里闪着光。
真正的天山?我心里一动。
孙主任的话犹在耳边,巴合提别克的热情扑面而来。这戈壁滩上的第一天,似乎没那么灰暗了。明天,又会看到什么呢?